“兄長,是要去哪裏?”
青年沒有想到,在這個破落的小院中,竟是幼弟發現了自己行跡的異樣——盡管這個正扭扭捏捏守在門口觀望的聰慧男童,才能連字成句不久。
“衝兒回屋不要聲張,若日後有人問起,切記今日亦如前幾日一樣,未曾見過阿兄。可聽懂了?”青年見孩童頗為鄭重地點了頭,也不曉得是怎樣作想,竟然決定將所有的秘密一並托付,“阿兄此去,若是月內未歸,記得在西牆邊的那棵樹下,埋有一包金銀,足夠你們去臨賀投靠舅公了。”
“阿兄可是要去投軍?”男童的聰慧絕非是靈光一現,他大約已經猜到,兄長趁夜潛回家中,無非是埋藏錢財與拿取兵刃。
“我要去宣城尋江家,為阿爹報仇。此事亦不可與任何人提起,記住了?”
青年對眼前男童的信任更是愈發莫名地深切起來。此刻,他幹脆將本想釘在門板上留信的麻紙條捏成了一團,並舉手送至嘴邊準備一口吞下。
“阿兄是去報仇的,又有啥見不得人的呢?”
在男童奶聲奶氣的反問中,青年醍醐灌頂,徹底通透了。是啊,誅殺亂黨餘孽,為父報仇,本當是快意搏名之事,又何必瞻前顧後,扮成個賊盜模樣。
隨後,一陣“不合時宜”的大笑在院門口彌散開來。青年將手中的紙團一彈,邁起大步穿門而出……
桓溫騎著雄駿的寶馬良駒,卻又將身子藏在了如林的戟鉞護衛中。盡管此刻在建康街巷的兩側,不知有多少充斥著好奇或深謀的眼睛正尋覓探查著自己,但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近三十年前的一件“小事”上——那一夜,他孤身離家趕往涇縣,誅殺江氏兄弟,得報父仇。由此,他名聲大噪,被召為駙馬,提軍入蜀,坐鎮江陵,以大司馬之職權傾晉廷,吏治土斷,三番北伐……而他的一生走至今日,偏又不得不再去做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街邊的人越聚越多,其中多少百姓,乃至閑官雅士們,都無不好奇地想要一睹那多年來拒不入建康的當朝大司馬究竟是何風采。然而,長長的隊伍中並沒有多少值得驚歎的華服儀仗,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兵甲正毫不避諱地炫耀著各自手上的長短兵器,早早地將不少心思機敏之人“勸”回了家中。可同樣,也不乏膽大之人,依舊圍聚在街邊妄自揣測著大司馬可能的意圖與手段。
不過,此刻正身處人群之中的左玄之卻不需要參與這般無聊的議論與猜想。
拖家帶口投靠到桓衝府上後,他緣於在南方沒有親朋利益的瓜葛,而逐漸被納為心腹。由此,一身士人打扮的他,不僅清楚桓溫今日帶兵入城,實則是要廢帝立威,亦知曉大司馬心中所屬意,並且宮中的褚太後同樣不得不頒誥迎立的新君乃是司馬昱。而這招以退為進,將自己多年來的首要政敵扶上帝位,圈入那個奢靡閉塞深不見底的宮闈之中的妙棋,是既能將沒有兵權的對手徹底變為傀儡,又能在罵名即將四起的時刻,多少攬得些心胸寬廣的清譽。
當然,再多的心術已不是該由左玄之去費心勞神的了。曾經的燕國醫官,而今桓衝身邊的道士,正懷揣著一封冗長的密信,等待著眼前的這份熱鬧盡快收場,他才好照著臨行前的囑咐,趕在宮中敕詔傳出之前,敲開謝府的大門。
左玄之清楚,自己所負的秘密幹係重大,且在眼下這般波雲詭譎濤浪蓄起的關口,桓氏的二號人物與高門士族的頂梁柱間的私相聯絡固是惹人遐想,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雖還猜不透謝安會做何反應,不過,他卻期盼著能利用眼下這項沒有小到無足輕重,亦非大到令自己朝不保夕的差事,來向桓衝換回自己一家的自由,從而真正歸隱於山林。
隨即,在成排的親衛騎軍湧過之前,左玄之提了提胸前的襟領,退步消失在心思各異的人潮之中。
“這滑台扼守要衝,隻需駐兵千人,便足以震懾四周的道路與河口。待到北方一統,孤定要在此地修築堅堡,以安民護土。”滿麵春風的苻堅在眾人的擁簇下,已開始大談特談對掠取的新地的規劃了,“夫子可知,今日卻不是我頭回路過這滑台了。”
“願聞其詳。”正與大秦天王並轡騎行的白須老者,一直掛著副頗具仙韻的笑意,哪怕隻是幽幽吐出四個字,也足以助君王維係住這般暢悅的心情。
“昔年祖公深謀遠慮,趁著石虎暴斃,鄴城內亂之際,將枋頭的氐漢族人一並遷往關中。孤當時不過一介少年,卻猶記得沿大河而走,該是路過此地。可惜阿翁在途中被小人麻秋毒害,還是靠的伯父持危扶顛,否則,秦地的父老們難免要再受一次羯人之亂。”
趕在自己的這份思憶追索至暴君苻生與宮變之前,一隊馳近的騎兵及時地打斷了苻堅的話頭。
“稟天王,後軍隨行的官佐們都已安置妥當,還請天王明示,此番可休憩多少時辰?”在馬上施禮的將領固是一派雄姿,但在其身後的騎甲相襯下,卻多少又顯著些格格不入。
“道明啊,這幫文官一路顛簸下來,怕多已吃不消了。世明的前軍剛剛拔營,今日就先不急了。”神采奕奕且一臉和煦的苻堅雖然將眼前的慕容垂帶在了身邊,但仍不敢立即授之以兵權;且那幾個一直忠心履職的禁衛們,還總私下想著辦法,要將其與主上隔開一定的距離。
大秦天王對伐燕之戰乃是如此自信,已從各地提前征調了大量的候補官吏與士族俊傑,以便能夠隨時補充新獲郡縣府衙內的官佐缺額,及時推行大秦的吏法與統治。當然,河南燕軍對戰事的應對也正時時刻刻幫著苻堅兌現這份狂妄——從澠池到洛陽,過司隸八關往東,秦軍沿河所過之處的燕國令守們盡是非逃即降,餘下的一些零星抵抗與喧囂,甚至都無法擾及苻堅與身邊夫子遊賞山水的愜意。當下唯一的懸念隻在於,包攬了所有的秦軍精銳,正兵進並州的王猛能否如計劃般迎麵擊潰慕容氏引以為傲的精銳騎兵,與即將北渡的大軍會師於鄴城之下。
“屬下領命。”
“且慢。”許是慕容垂僵硬的回應引出了苻堅別樣的心思,將人叫住後,苻堅的雙眸中閃起了狡黠的光亮,“道明可識得夫子乎?”
“在下愚鈍。”此刻慕容垂滿臉茫然的一躬,倒是博得了那夫子心領神會的滿意笑容。
“敝姓皇甫,單名一個‘典’字。”夫子輕捋霜須,以淩厲卻又不會給人威壓的目光觀察著眼前的將領。
“皇甫先生可是……”
“然也。舍弟正是燕侍中皇甫楚季,想來吾兄弟二人已有近二十年未見了。”
“夫子可是三輔的大儒,如今以散騎常侍之職屈尊在孤的身邊,孤心難安啊。”苻堅那毫無裨益的客套猶在耳畔打轉,慕容垂卻已迅速參透了皇甫典隨行顛簸的這一遭,可絕非是盼著能撿到一方郡守刺史這般簡單的。
“天王折煞在下了。這一路過來,不僅可一觀中原的大好山川,更可借機拜訪河北諸名士,乃是典求之不得的佳遇。”
果然,正如慕容垂猜想的一般,朝那皇甫氏,當初被封弈借來敲開了南渡世家的府門,而今同樣也要替苻堅去籠絡河北士族的人心。
“唉,從鄴城先前傳回的信報言,卿弟累月稱病不出,而今的處境更是不甚明了。楚季與悅綰乃是忠誌能臣,可惜了士合,憾不及見。”隨後,苻堅又毫不避諱地招呼慕容垂,“道明,夫子路上的安危,孤就托付於你了。此外,無論我大軍何時進入鄴城,道明務必搶先保住皇甫楚季與悅士合的家眷。夫子兄弟二人,也該回長安團圓了。”
在麵前的離人恭敬領命之後,大秦天王的心情似乎又變得暢快了許多:“孤已下令在長安西坊興建府院,燕國諸重臣良將,可是皆分有一宅,希望到時不至留有太多的空舍吧。”
一股子邪風沿著五行山山脊下的緩坡漸漸卷起,仿佛也將王猛心頭最後的一點兒耐心盡數卷走了。整場伐燕戰役本來均是按照他的設計層層推進的,兵躍大河,襲取壺關,掘地陷城,力克晉陽,掌控了五行山間的各處要所後,居高臨下的秦軍已逼得慕容評不得不將燕軍精銳盡數調至自己的麵前,以拱衛鄴城西側。而已在潞川西北立寨的王猛可早就選定了這一場對決的地點——勝,則可立下一舉**平河北的不世之功;即便退走,亦可助天王的河南路大軍輕鬆取下司隸,打開進軍中原的通路。
然而,不測而至的糟心事偏偏總要趕在士氣最盛的決戰前夕爆發。當王猛急匆匆地催馬趕至今日本該登場唱主角,卻又遲遲按兵不動的鄧羌營中時,心尖上的那股子焦急也不知為何,竟慢慢下沉,化作了迷茫與困惑。
“謔,嗬!”
在營前巡弋的警衛自然不會阻截為難三軍的統帥,且王猛一路上發現,雖不見鄧羌人影,但已然披掛上了的秦軍精甲們,依舊在進行著戰前的操練與整備。由此可見,這鄧羌怕不是又拿起了驢脾氣,更不知耍著什麽心眼兒,偏要趕在此生死時刻,逼著自己親自走上一遭。
“喲,王公親自來了,可是要與羌來飲個痛快的?”王猛剛一邁入大帳,那鄧羌就好似等候許久般,捧著一瓿不知從何而來,且聞著較為濃烈的濁酒衝著自己叫嚷。
“燕人具裝鐵騎的蹤跡已顯,中軍的令牌該是早就送到了帳中了,將軍這又是何意?”
“王公的軍令自然是接下了,咱不是也沒耽擱兒郎們在外麵集結備戰嘛。”
鄧羌此時淋著酒氣,但口齒與思緒聽起來卻是清晰得很,“不過,少了領兵的大將,王公叫咱如何送兒郎們出去拚殺。”
“鄧將軍不妨直言吧。而今戰機已至,若耗到那慕容評挖通了深壕,這仗可就不好打了。”
“具裝鐵騎對壘,搏的是瞬息間的拚殺,首重便是兩翼的機動。”鄧羌單手拎著酒瓿往案幾上一砸,“張蠔與徐成乃是統領兩翼的左右臂助,可王公收押徐成,折了咱一臂,這又該如何講?”
王猛聞言,不禁在心底重重歎息。在預設的幾種猜想中,他寧可鄧羌是以臨戰來要挾些許封賞與承諾;然而,眼下的局麵卻是徹徹底底在挑戰自己的底線:“徐成行軍逾期,便是貽誤戰機的大罪。本督隻將其收押,以待天王決斷,已是留了三分情麵了。”
“燕軍鐵騎在前,所謂的逾期不過小事一樁。鄧某還要再請王公準徐成隨軍出戰,立功折罪,如何?”鄧羌嘴上雖是一口一個“王公”,但仗著這股不知虛實的醉意,語調上已是在抑揚頓挫間拐帶上了莽勁兒。
“那若是本督再來講,那徐成逾期乃是因為爛醉誤事,想必將軍便要拿案上的酒瓿來說事了吧。”王猛終於也失去了與其繞嘴的耐心,於是一言戳破了鄧羌當下的小小心機。
“自然,王公若非要押著徐成,不妨今日也將在下一並收走吧。”鄧羌撇嘴一笑,算是醉意全無了。
“善。將軍仗義,可為千古楷模。”伴著帳外此起彼伏的操練呼喝,還在心底掐算著時辰的王猛還是不得已鬆了口,“出兵之時,便去我帳上領人,還望徐成將軍自己能在天王麵前求下寬宥吧。”
“王公高義!咱這就領兵出戰,與燕人鐵騎決個高下。”這時鄧羌竟又卷起了舌頭,順手舉起案上的酒瓿,仰起頭來,一飲而盡,“徐成既與鄧某出自同鄉,此一戰,隻要咱還有一口氣,就絕少不了折罪的功績。”
對於先鋒鐵騎的戰法,王猛並非專擅,因此,他也並未在鄧羌的營中過多逗留。等到耳畔的鼓聲如雷,身後數千騎甲震地雲集,他的戰略構想終於又被拉回到正途之上,然而,他的心底卻難免有苦海翻起——自掌權之後,此番,似乎是第一次寬宏了軍法。
這可不是什麽好的先例。
日頭斜墜,腥風卷起,鼓聲與蹄聲已在潞川的山坡上下交織爭鳴了小半日。
直近了黃昏,兩支具裝鐵騎終於要在號角的催促下正麵相搏了。
若是換作騎戰經驗更為豐富的慕輿根或慕容垂來做抉擇的話,是斷然不會眼睜睜地放任秦人的騎軍占據在高坡之上的,哪怕要迎麵頂著刺目的日頭,燕軍鐵騎也會趕在秦人整合完陣型前全線出擊。可對於趕鴨子上架,更是在心底不住打鼓的傅末波來說,確實始終沒有勇氣,去一並驅使麾下囊括了全部六千具裝鐵騎的逾萬精銳傾巢而動。於是,在幾次從兩側邀擊的嚐試失敗後,對決的時間也被生生拖進了黃昏時分,乃至眼下,秦人“憑空變出”的鐵騎大軍已牢牢占據了俯衝的優勢地形,而自家兒郎們隻算避開了惱人的刺眼日頭。
至少傅末波是這般衝著自己麾下的驍勇宿將們解釋的,可在他內心的權衡中,也許還存著另外一種更為實際的盤算——對於一生多次反複搖擺的賊帥來說,眼下豈非是再次趨利避禍的絕佳時機?
燕軍大將搬了紮胡床守在自己的纛旗下,垂著一對眼皮,吹著山風,順手玩轉著佩刀上掛著的纓穗。他清楚自己的斤兩,那太傅慕容評肯把具裝鐵騎的兵權相授,不過是因自己趨炎附勢,投靠得較早,且對朝堂之上的驚弓之鳥們毫無威脅罷了。至於眼前這一戰的勝負與生死,唯一的區別,無非是成為殺人的鋒刃,還是替罪的羔羊。
忽然,又是一股邪風在頭頂拉扯出一陣獵獵鳴響,於旗下端坐的將領唇角亦是嗆出了幾聲咳嗽。可主將的異樣卻未能在周遭引起回應,傅末波連眼皮都不必抬,即清楚守在自己身邊的將官們,還有那幾個從潞川東營過來傳令監視的文官中,幾乎無人看得起自己。不過,他卻也無必要去在意這幫人的看法,乃至性命。自己是該詐死逃遁,還是須帶走多少的部屬精銳去投,才能博取到那個據說頗為剛正的王猛的賞識與接納呢?
然而,奇怪的是,在暗自思量福禍的這些天裏,卻總有一幅影像在傅末波的心頭縈繞不散——那是鮮於亮模糊且方正的麵龐。老將軍當日在枋頭大營慕容垂帥帳外的那一番感慨,竟被自己紀念得句句清晰,字字銘心。
這個似乎從不該滋生的念頭,漸漸盤踞在了曾經的一方賊帥的心頭。待到亂世落定,自己又會在後世的文史中留下怎樣的聲名呢?自己不姓慕容,亦非名將,若燕國不存,最好的結局,或許就此隱匿在長河的波紋之中。而今日一旦離叛,可想千百年間,又會有怎樣的罵名與嗤笑附身……西坡傳下來的鼓聲愈發大噪,這一次,恐懼終於不再左右他的心智了。
“傳本將軍令,”傅末波雙手拄著刀柄,在自己的將旗下厲喝,“全軍擂鼓迎敵。本將自領騎甲精銳居中出擊,著五百騎弩手為右翼盾衛騎兵開路,輕騎盡居左翼佯動,待盾衛穿陣得手後,再伺機包抄……”
如此果決的殺法令四周素來傲倨的將佐們大為吃驚,不過,已然披掛上馬的傅末波還真就不在意他們的想法了。
當一度激昂的戰鼓徹底被周遭震天撼地的轟隆蹄浪完全淹沒,傅末波開始慶幸自己選中了一場如此宏偉壯觀的大場麵來記留聲名。由於親身突擊得太過靠前,他已能隱約捕捉到迎麵俯衝的秦軍人馬甲具上的光澤。同樣的精銳騎甲,同樣的氣勢如虹,恐怕也是別無差異的善戰嗜殺。
中軍的戰旗颯颯揮卷,兩軍的箭矢旋即在空中織出一片網。然而,在愈發收窄的沙場上,卻沒有出現多少撲倒的身影,或是裂空的嘶鳴。至此刻,哪怕是身處即將對撞的兩軍陣線中,那些最為稚嫩的甲士也足以領悟到,真正的勢均力敵,即代表著無盡的血腥與慘烈。
在兩朵烏雲對撞出雷霆的刹那間,挺出馬槊的傅末波淡然接受了自己宿命時刻的到來……
燕秦兩支具裝精銳的主將極為默契地均為居中的矛槊重甲們選擇了斜線突擊的陣型,而當這兩條戰線在對撞之際,偏就對合了個方正齊整,意外地給一場殺戮添上了些許猩紅的畫意。
矛槊對指,馬首對撞,勁旅接戰的瞬息,便有數百被戳飛的精甲及戰馬殞命沙場。而一股股成功切入敵陣的銳士自然都會扔掉那些折鋒的長柄,抽出環首刀,再橫撥戰馬,切向敵軍陣線的後身。於是,矛槊成林、重鎧遍地的修羅場上,成隊的騎甲們縱馬殺出了數個大小不一的玄黑旋渦,吸拽吞噬著周遭的一切生靈。
與此同時,兩翼的戰局遠比已經慘烈到坍塌的中軍複雜得多。燕軍中最為凶悍的盾衛騎甲本已在右翼突擊中占盡了優勢,可當秦人後續的精銳矛兵靠著雙腿衝入戰陣後,一些燕軍將校終是想通了一件事——王猛在潞川上下的兵力雖少,卻是為這場“前鋒對決”傾盡全力,而自家的統帥慕容評卻還領著人數眾多的步卒,忙著在過萬的騎軍身後築寨挖溝。由此,盾衛騎軍手上的連枷與戰斧固是催命的惡煞,可在秦人矛兵的血肉絞纏下,他們竟再也無力擊穿右翼的陣線了。
然而,當類似的變數同樣發生在隻配備了輕騎的燕軍左翼時,戰況卻是急轉直下。舉刀相搏遲滯住了本該一往無前的戰蹄,當護甲更為精良的秦軍步卒切入戰團後,左翼的攻勢便不是身裹劄革的燕軍輕騎足以相持的了。
於是,在戰場正中的旋渦左側,幾道兵線率先退卻了,且這些奔逃與追趕所畫出的痕跡,又勾繪出了層層瓣瓣的曲麵。自廉台之後,可謂最為恐怖的戰場之上,仿佛有一朵朵閃爍著玄光的花朵,正在慢慢綻開……這一支將離花大概是踩著最後的花期才絢麗綻放的,且在整個雲中的草原上,想找到這樣一朵“神花”,想必也是耗用了不小的人力。而此時此刻,它已被移栽到了這座宏偉的墓前,在初秋的風中含笑搖擺。
“羽兒。”
一眾貴族與護衛模樣的人馬隻配等候在不失秀美的墓院門牆之外,已顯蒼老的拓跋什翼犍,孤身盤坐在慕容羽的墓前喃喃傾訴。天下大勢,變幻莫測,曾經意氣風發的有為青年,終究是與南方的英豪無差,被權勢與命運擠壓成了一團烏雲。他是多麽希望愛妻還在身邊,那樣,今日至少還能有一個無視族人利弊,可以義無反顧的理由。
“鄴城又來遣使求援了。”酸楚與愧疚在什翼犍的心頭層層疊起。上次小燕帝因桓溫北伐求援之際,恰是慕容羽病重之時,而短短一年的光景,這世間竟又天翻地覆。“傅顏老將軍自是回兵救援了,不過這回,咱卻無法履誓了。”
什翼犍擰身揮手,將兩個兒子——拓跋寔與拓跋翰從門口召喚到近前。
“此番鄴城發兵討伐敕勒,說是為了掠取戰馬,可未至北境,便是屢犯劫戮,塗炭我代國百姓,就連舅父的商隊都未曾幸免。羽兒,老將軍雖是一再修書致歉,可在景昭帝與四郎,哪怕是五郎在時,上下軍紀是斷然不會糜爛至斯的。眼下,你那叔父與侄兒胡為不止,以致賢臣枉死,良將出逃,大燕的國運多半已至盡頭。此刻,為了盛樂和咱的娃兒,我又怎能再玩火自焚,去開罪苻秦呢?”什翼犍轉瞬的餘光一掃,兩個男孩兒便心領神會地快步上前,分別跪在了左右——而在院門處,還有另一雙渴盼與不甘的眼睛在注視著這一切。
“羽兒怨我也好,而今,咱帶著兒郎們起誓,總有一日,拓跋氏的子孫會去往平州,將你的家從氐人手中奪回來。慕容氏完不成的大業,咱拓跋氏的兒孫遵著祖訓,定也要完畢……”
忽而,陣陣西南風襲來,一隻花蝶頑強地頂著風浪,盤旋幾圈後,終於如願地藏進了那支將離花的心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