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有著正常生活及正常生活規律的人正在床前和家人互道晚安,剩下那些沒有說晚安的對象和必要的人正在那些晝伏夜出的地方縱情歡愉,享受或是厭惡著這個夜晚,而這個夜晚離結束還早得很。
我一人在這樣的夜裏開著車,車是陳昊送我的,不過更多的時候我覺得,他隻是借給我而已。
昨晚很運氣,陳昊沒有回去,他不是每晚都會回他借給我的那套房裏的,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與我不同。
所以很運氣,昨晚我可以不用洗臉,慕容在我臉上的畫跡得以保留。我想離慕容的那個叫柳瀟的朋友遠點,所以結果自然就是我不能再去光顧慕容的畫坊,不能再去找慕容幫我畫這張臉。
我頂著這張畫上的臉開著別人送我的但更可能隻是借我的車行駛在這寂寞的夜裏,漆黑的天幕看不到群星,街邊的燈火一閃而逝。我沒想去哪,我也不知道有哪裏能去,我隻是想隨便逛逛,等著看解決問題的靈感會不會就這麽找上我,或者是等著被禮貌的交警攔住,被要求出示我根本沒有的駕照。
康曄恨我,他恨這個長得像胡雪卉的女人,他警告我不要再靠近他,或者他沒這麽說不過意思也差不多。也許我該就這麽放棄,遠離他再找個機會遠離陳昊,遠離他們糾纏在一起我卻不完全知道的那些糾葛,把陳昊給我的東西都換成錢,再帶上我剩下的現金離開這裏,永遠地離開這裏。
當然,很多事都隻是想想而已,要走我早就走了,我放心不下康曄,我和陳昊不是沒有接觸過,他不是康曄能夠對付得了的人。康曄贏得了賭局得到了他的店,可他現在看上去並不快樂,我知道這是陳昊幹的,而且我知道他這麽幹沒費多大力氣。
陳昊是個心思深重的人,我猜不透他到底想給康曄什麽樣的打擊將他引上什麽樣的結局,經過思考與掙紮後我承認我還是在乎康曄的,所以我要讓他遠離陳昊遠離他的目的與陰謀。不管是用勸說還是欺騙的方法。
我害怕這世上真的有比一無所有更糟的局麵。
我開車行駛在這漆黑的夜裏,車前玻璃上映著我的臉,我默然地盯著這張臉,覺得它無比地陌生。
我眨了一下眼,別盯著這個看了,我對自己說,會出交通事故的。
就隻是我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幻覺出現了,也許也不是這一刻出現的,也許它本來就在那兒,也許它在那兒已有整整一夜,而我整整一夜都沉浸在那些憑我必定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裏,所以是現在才剛剛發現。
在車前玻璃上映著兩張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張映在正對著我的玻璃上,一張映在我旁邊座位正對著的玻璃上。
那麽真實的影子,兩張一樣真實,那麽不真實的影子,兩張一樣不真實。
我轉頭去看我旁邊的座位,我上車的時候確定那座位上沒有人沒有任何東西,在我決定轉頭的刹那,我不確定我看到的會不會仍是一張空座位。
在我轉到能看到旁邊座位的位置前我瞄了一眼車前玻璃,上麵仍是映著兩張臉,我以為是幻覺的臉沒有消失。
說實在的,我是真的不確定希不希望看到旁邊的座位空著。我不知道哪個更糟,憑空多出的人還是單純的幻影?
有著和我一樣的臉,和我現在一樣的臉。
副駕駛的座位上坐著個人,坐著個女人。我轉向她她也轉向我,正對著我的臉,輕啟朱唇,淡然微笑。
我感到自己的寒毛根根豎起。
我和一個與我有著相同容貌的人臉對著臉,就好像我麵對的是一麵鏡子。
鏡子這個想法給了我一點啟示,我僅用左手握住方向盤騰出右手向旁邊探去。沒有什麽鏡子,至少我沒摸到什麽鏡子,橫在我們中間的隻有空氣,我的手輕輕易易地穿了過去,然後輕輕易易地穿過她的身體,就好像組成她身體的也不過是些空氣。
一個名詞劃過我的腦海,一個會通過日本恐怖片反複加深印象的詞。
這一點也不像是鏡子,我們穿著完全不同的衣服。她渾身穿著白色,那白色輕飄飄地掛在她身上,就好像是為了加強我腦海中出現的那個詞的效果。
她伸出手指著前方,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著車子正在行進的方向。
“你是誰?”我問她,“你想幹什麽?”
我是有點被嚇到了,但還沒那麽怕,我見過什麽都能畫出的畫師,我相信在這個世上不管碰上什麽事都不會特別離奇。
她沒有回答我,隻是執著地指著車前的方向,示意我看。
我轉頭去看我或者說我們正在行駛的路,什麽也沒有,隻是深夜空****的路麵而已。
我再去看她,她仍是指著前方,就在我正打算問她的時候,她指向的方向突然轉了向,她的手指突然指向了左邊。
我慌忙朝左邊看,左邊也仍隻是路麵,以及一條多出來的路麵,一條延伸出來的岔路。
我有點明白了,慌忙向左邊打方向。因為打得急,我被離心力帶起倒向一邊,車輪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身體傾斜時我瞄了一眼我身旁的神秘女子,她仍是坐著直直的,好像車子不曾突然轉向,好像牛頓定律對她失去了興趣。
“你是要給我指路嗎?”我問她。
她沒有回答,依舊隻是指著前方,就好像那是我理所應當該去的地方。
我放棄了接下來問她我們這是去哪的打算,我覺得她對回答問題不是很有興趣,反正到地方了我也自然會知道的。
至少我還是有一個問題得到了解答,她是想給我指路。我一路默默地開著車,小心回避去想她是誰這樣的問題。
不過我還有別的問題可以想,我在想她想要我做什麽,在到了她領我去的地方之後。
我們一路無言,所駛過的路麵車越來越少,越來越空曠。最終她收回了一直指路的手指,我想,這應該是表示到地方了。
她離開了座位向上飄起,就好像沒有任何重量。她看了我一眼,或者說我覺得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她直直地向上飄去,無遮無攔地穿過車頂,就好像車頂從不存在,或者是她從不存在一樣。
我漠然地盯著她看,看著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車頂,從頭到腳。我打開車門跑出來,她果然沒有消失,她就漂浮在初春涼意陣陣的夜空中,在這墨一般黑的夜裏白得那麽飄渺。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我,然後向前飄去。我明白,她是要我跟上她。於是我跟上她,把車扔在路邊。路邊的地麵上畫著禁停的標誌,不過我沒有在意,反正車是陳昊的,要是有罰款就讓他去交好了。
她不緊不慢地飄在空中,我緩緩地跟在後麵,我們在夜色的沉默與空寂中穿行,前麵的方向隱約出現了黑色的輪廓,那些輪廓並不清晰,但已足夠辨認。
我想我知道我們這是要去哪了。
那些輪廓有著規則而死板的幾何外形,排列地整整齊齊,掩映在遠看像是鬆樹以及柏樹的影子裏。
蒼鬆翠柏,在傳統中認為其萬古長青,也因此被廣泛種植在那些需要這些特殊意義的地方。
這裏是墓園,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我跟著那白影在墓碑中穿行,墓碑後傳來土塊鬆動的聲音,我想那也許是一些甲蟲在土裏蘇醒過來的聲音,又或者那不過是我自以為自己聽到的聲音。
她終於停下了,停在了一座墓碑旁。這麽說似乎沒有什麽意義,這裏是墓園,除了墓碑,她還能停在什麽地方?
她浮在墓碑旁,望著我淡然一笑,那笑容沒有喜怒,那笑容不像是人該有的笑容。我們有一樣的臉,當我有和這同樣的臉時我曾對著鏡子做過各種表情,我也曾對著鏡子笑過,所以我知道我決不會有那樣淡然的笑。這是她第二次對我笑,也是最後一次對我笑,第一次就像是打招呼,這一次就像是告別。
笑過後她向墓碑飄去,身子沒入墓碑中,卻沒在墓碑後再次出現。
那墓碑上沒有字,上麵貼著一張照片,黑白色的,似乎是遺照的樣子。我摁亮手機去照,手機屏幕並不很亮,照片被照地藍盈盈地並不怎麽清楚。可我還是看清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那是一張藝術照。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兩色,上麵的人微側著臉,有那麽一點頹廢的效果。
我跌坐在墓碑旁,還是初春,地上的草還沒長厚,坐上去硬硬冷冷的。我側倚著墓碑,冰冷的寒意點點地透過單衣壓在皮膚上。我感覺腦子裏一團亂麻,或者我該說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已經無法區分自己的大腦究竟是什麽狀態,是有一堆東西在裏麵磕磕碰碰,還是裏麵壓根什麽也沒裝下?
也許我應該找個什麽地方給自己找些酒,好好醉在這個夜裏,然後看第二天的宿醉能不能幫我忘掉這一切。
我一個人坐在墓地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墓地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麽陰森,風是很涼甚至有些冷,不過這隻是因為還是初春的緣故,一點也不瘮,反倒還有那麽一點清爽,吹得人的腦子一點一點地清楚起來。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這些事導致了一個結論,而這個結論是我要去找慕容,至少再找他一次。
於是我從地上爬起來,隨便拍了拍土往墓園外走。走出去沒幾步我想起了一件事,於是返回來,返回墓碑揭下上麵的照片再走。我停在路邊的車果然被貼了罰單,我隨手揭下來和照片一起攥在手裏,轟開油門向書院門開去。
到書院門的時候仍是深夜,我略微感到了那麽一點傷感,我在車上花去了那麽多時間,我在墓地裏一人呆了那麽久,這些時間加起來長得就像是度過了一整天,可實際上卻不過仍是深夜而已。
我對時間的感覺一定是出了問題了,因為我不可能說是時間本身出了問題。
我手裏攥著從墓碑上揭下來的照片走在書院門的路上,我走得不急不緩,我需要時間來整理思路來打腹稿,我也需要時間來維持我的鎮靜和克製。但我更需要盡快見到慕容,我需要盡快問清楚我的懷疑,這懷疑分分秒秒撕咬著我,每拖一秒我就向崩潰又近了一分。
我終於忍不住跑了起來,鞋跟在路麵扣出的回響在身後緊緊地追。
也許是我跑得太快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跑到了路的盡頭,跑到了書院門這一條街的盡頭。
這一路跑來我沒看到慕容的畫坊。
我深吸了兩口氣往回走,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街兩邊是高低不一的仿古建築,街中央是白天賣小東西的長方形小亭子,空****的死氣沉沉。街邊的店上掛著邊框裝飾複雜的牌匾,在這深沉的夜裏看不出顏色,沒有一家店掛著玻璃鏡框,裏麵裱著幹淨得令人安心的毛筆字。
我把畫坊丟了,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夜裏無助地想,我把去畫坊的路丟了。
我每次找到那裏都太容易了,容易得讓我忘了在傳言中那並不是一個好找的地方。
也許慕容的畫坊並不是一個能讓所有人找到的地方,也許那也不是一個能讓人每次都能找到的地方。
雨毫無征兆地下了下來,就像什麽都能畫出的畫坊毫無征兆地消失,就像我的老板毫無征兆地從八樓跳了出去,就像我在本該一無所有的夜裏毫無征兆地得到了一份幾乎是從天而降的工作。
雨落在我的臉上,在臉頰上肆意流淌,我甚至能夠聽到慕容畫在我臉上的顏料溶解在水裏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什麽破裂的聲音。
這也是你畫的嗎?我無聲地問什麽都畫的出的畫師,是你畫了這場雨,要在我這裏抹掉你畫坊存在的全部證據,全部的全部都不過是一個醉酒之人的臆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