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再沒去過慕容畫坊。我在書院門閑逛的時候順便找過,再沒找到過,不管是我一人還是和康曄一起。

所以康曄始終不相信我的話,不過隻是不相信有什麽都能畫的畫師存在這部分。

陳昊被抓的那晚我過得很累,我坐在刑偵支隊的走廊裏等待做筆錄,幾乎等到天明。

刑偵支隊傳喚的人太多了,爭著要求舉報要求作證的人太多了,我隻是其中並不怎麽重要的一個,所以我隻能耐心地去等。在我的筆錄終於做完時天已微微發白,已熬了將近一夜的警察們看上去毫不疲憊,滿眼是大案終破的興奮。

他們對我表示歉意,為害我幾乎等了一晚道歉。因為今晚比較特殊,他們必須連夜審訊連夜做筆錄,而且必須先為陳昊的手下做筆錄。

我表示可以理解,陳昊今晚的縱火行為被抓了個正著,他的手下親眼看到他們的老板舉著一張燃燒的紙,正要扔在堆積在一起的紙箱上。

再忠心的人,在知道自己差點被忠心對象活活燒死時也不可能不動搖,警方趁熱打鐵連夜對這些人突擊審訊,得到了異乎尋常的配合,甚至有幾個人還沒等輪到就吵著要舉報。陳昊販毒的事實在一夜間就被查了個幹淨。

陳昊確實做得太過了,每一件事都是,這是我們後來談起這件事時康曄的評價。

當然,警方並不是恰好出現在那裏的,他們闖進酒吧說他們接到有人縱火的舉報,然後找到幾個酒吧的工作人員要他們打開存放紙箱的房間門。

他們找到的幾個工作人員恰好都是陳昊販毒的手下,這些警察本身也不是消防警或治安警而是緝毒警。

在混亂的人群中我看到柳瀟也在裏麵,我問他:“是你幹的吧。”

“你問的是哪件事?”

“這麽說你幹了不止一件事?”

“警察確實是我找來的,既然我經常需要別人幫忙,那在我有可能幫到別人的時候自然要主動提供。我想他既然決定借這次機會除掉所有潛在的威脅,那麽他也一定會順便除掉參與他這次計劃的你。我給你畫了那張罰單,那圖案能阻止周遭火焰的燃燒,除了罰單本身。所以如果陳昊需要點火,他就隻能用這張罰單。而它一旦點燃,我會知道,通知警方闖進去。”

“你不是說你畫的那東西,是阻止他離開這個城市的嗎?”

“他都進警局喝茶了,還能離開這個城市嗎?我說的哪裏不對嗎?”

這就算是結局了吧,我想,很不錯的結局。陳昊得到了他應有的下場,懸而未決的販毒大案得以告破,康曄成功地報了仇,他的安全也得到了保證。

很不錯的結局呢,我想,已經好得不可能再好的結局。

“慕容呢?”我問。

“他沒來,他不喜歡出門。”

“那麽,他的報酬是你幫他帶回去,還是我去他那裏他親自取?”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做好準備了?你當真舍得?”

我隔著整個酒吧看著另一端的康曄,他正努力往警察麵前擠,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他一心一意地想要和警察說上話,一點也沒向我這邊看上一眼。

“你在等他看你嗎?”柳瀟問。

我沒有回答,我隻是默默地看著酒吧的另一邊,看著康曄急切地和警察說著什麽。應該是他從胡雪卉那裏聽來的有關陳昊的事情吧,這些消息無法作為直接證據,但能為警方的審訊起到不小的參考作用。

他壓抑的太久了,他終於得到可以幫陳昊定罪出力的機會了。

“在想他不看你是不是不關心你嗎?”柳瀟說,順著我看的方向看去,“當一個人覺得兩個將來還有長久的時間在一起時,他是不會在意這麽一刻的。”

“你知道嗎?”我突然說,“剛剛我們在一起時,他說他不相信我,他說他不相信我說陳昊已經不再販毒,他最後說他不相信我不愛他。”

“然後呢?”

然後問我如果他說他愛我我會不會信,然後在我回答前吻了我。我不知道他這樣是他不需要答案還是他害怕知道答案,他這樣讓我終究沒機會回答。

我隻記得他的唇很幹,他的嘴裏有酒精的味道。

“你知道嗎?”我說,沒有回答柳瀟關於然後的問題,“我的包裏有一隻錄音筆,我今晚來見他時一直帶著它。我今晚對他說了我們全部的故事,全部的全部。我說這些的時候錄音筆一直在我包裏,如果我把這一切都錄下來的話,即使你拿走了我的記憶我也可以靠這些錄音知道,知道這將近一年裏做過什麽事遇到過什麽人,以及,和遇到過的人有過什麽樣的故事,什麽樣的感情。”

“如果?”柳瀟問。

我掏出錄音筆交給他,眼裏有東西濕濕的,讓我不敢眨眼。“我沒這麽做……我沒這麽做。我說那些話時沒開開關,我沒開不是因為我忘記了不是因為我沒想到……”

錄音筆裏空****的,我什麽也沒錄。

“我想……說到就要做到,耍這些詭計……多少有點卑鄙。”

我感到有什麽東西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有些濕濕的。

“為什麽不錄呢?”柳瀟看著我說。

“你們幫了我,幫我做到我不可能做到的事。你們要求報酬,我不該再騙你們。”

說話時我一直看著酒吧的另一頭,看著康曄的方向。我不在乎他看不看我,我隻想多看看他,在我還記得他的時候。

“你沒錄,這可有點麻煩了。”柳瀟說,遞給我一隻珠子,有一般的念珠大小,摸上去像是木質的。“那你可就要再說一遍再錄一遍了,對著這個珠子說就可以,說完後它自動會回慕容那裏。”

我摸著手裏圓滾滾的珠子有些傻了。對著珠子說一遍是什麽意思?對著它說一遍它就會帶走我講述中相關的記憶?

柳瀟笑了,那笑裏有那麽一點惡作劇的意味:“慕容要你的記憶,所以請講述一遍你的經曆也就是你的記憶。”

我目瞪口呆。“你們不要帶走我的記憶?”

“我有那麽說過嗎?”他依舊笑著,“我好像隻說他要你的記憶,沒說過要帶走的話。”

我想了半天,反應過來。“你是沒說過,可你那樣說你一直以來那樣的態度就好像要取走的記憶一樣,你一定是故意的。”

“你一開始不是騙我和慕容了嗎?現在我們算是扯平了。”他說。然後看著又氣又笑的我說:“不過我也出了些力的,所以我也是多少要些報酬的。”

“你要什麽?”我提防著他的下一個惡作劇。

“就要幾瓶好酒吧。將來你可是兩家酒吧的老板娘的,酒可不能太差。”

我欣然應允,然後他走了,這次沒再說再見。

做完筆錄後康曄在門口等我。

“我想,”他說,“你關於陳昊沒再販毒這件事確實沒騙我。”

然後他又說:“不過我相信關於另一件事你一定還在騙我。”

我問他是什麽事,他不肯說,隻說他說過一次了,不會再說第二次。“而且,”他摟著我的腰說,“你明明知道的,你就是非要我再說一次。”

我吃吃笑了起來,告訴他陳昊的財產全部充公了,我沒有地方住了。

“你有啊,”他說,“有人都管你叫老板娘了,你還從我這兒跑得掉嗎?”

他得意地掏出一張紙條給我,“我店裏的好酒突然少了不少,吧台上留著這個,是留給老板娘的。”

紙條是柳瀟留下的,說這是老板娘付給他的酬勞。

“你付的酬勞好貴啊,我這次可是損失不小啊。所以你這個老板娘要好好給我做幫手,幫我把這些損失補回來。”

我告訴他酬勞還沒付完呢,我可是求了兩個人幫忙,這才付了一個人的。

至於慕容的報酬,我想,回去後就講給那珠子聽吧,就從我第一次去書院門找他講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