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陳昊已是當天的夜裏,我在他借給我住的房間裏等他,他對我一如既往的溫柔而且體貼。我知道他對我溫柔對我體貼不過是因為他想穩住我,我不知道他的計劃但我已知道太多,他不希望在我這裏節外生枝。

女人總是不忍心背叛對自己溫柔對自己體貼的男人,他確實很懂女人。而且他也很會偽裝,很懂怎樣把自己偽裝成應該的那個樣子。有好幾次我差點要真以為他那麽溫柔那麽體貼真的隻是為我的時候,我總會想起胡雪卉,我想多年前她離開康曄決定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也不是不可理解。

陳昊很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很棒的男人,溫柔、體貼、事業有成,尤其是很會讓女人這麽覺得。

我把罰單折好塞進他襯衣的口袋裏,滿臉歉意地告訴他我隻是把車停在了路邊,沒想到卻吃了罰單。他依舊溫柔地說沒關係,他會處理的,他說這話時拍了拍裝罰單的口袋,紙條在裏麵脆生生地嘩嘩響,聽著讓人無比安心。

然後他告訴我他剛從康曄那裏回來,掏出一隻火柴盒給我看。

“這是你幹的吧。”他對我說,用的不是問句。

我不說話,我想我不管說不說他接下來都一定還有話要說。

“我無意間發現了這個火柴盒,上麵的人很像胡雪卉,我本以為是康曄幹的,於是我今晚去找他,不過他說不是他,他說是你幹的。是你嗎?”

“你願意信他還是信我?”我嬌笑著。柳瀟說他參與的販毒網絡他的下遊頭目死於車禍,我不相信那隻是恰好發生的意外,我可不想有什麽樣的意外發生在我身上。

“這件事情上,我比較願意信他。”

“你既然已經信他了,還問我做什麽?”我裝作生氣的樣子,有些撒嬌地說。

“也許我還不是那麽確定,所以我想聽你解釋。或者,”他遞給我一支錄音筆,“你幫我證明不是你。”

“怎麽證明?”

“如果不是你就一定還是康曄幹的,你去跟他聊聊這件事,把錄音帶回來給我。”

“你對這件事好像很在意啊。”

“如果是康曄幹的話,那他就一定是針對我,雖然我還不知道他這麽做的企圖,但我至少要知道他是不是對我有企圖。”

他沒說如果是我幹的話會怎樣。

“他不會想見我的。你都跟他說了,我是你女友,接近他是為了騙他,為了幫你。”

“他會的。”陳昊笑了,那笑容有點輕蔑,似是在笑什麽人的愚蠢。“他會想見你的。我剛才對他說你是我女友沒錯,可你愛上他了,所以你才幫他贏了我,我輸掉不是因為那俄羅斯女人突然的胃出血,是你遲遲不肯裝作你已輸掉了。他聽我說完後很激動,現在應該正等不及想見你呢。”

他騙了他,可我的心裏突然一陣激動。

也許陳昊輕蔑的笑容並不隻是在笑一個人的愚蠢。

“我建議你現在就去找他。”他說,“我給你的報酬還有一半沒付吧。我原來說是要等我的目的順利達成後再付給你,你也理解這也是一種必要措施,若是你告訴康曄我雇你做的事我的目的很可能無法實現。你今晚去找他證明這火柴盒不是你幹的後,我明天就付給你剩下的部分,給你的車也明天就去辦過戶手續。”

“既然你這麽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好了。”我抓起錄音筆扔進包裏,“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他現在在他的酒吧裏,就是原來是我的店麵的那家。”陳昊在我身後補充。

我在陳昊說的地方找到了康曄,他站在吧台後麵怔怔地望著門口,就像是在等人。

“好久不見。”我說。

“好久不見。”他說。

然後我們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似乎除了這麽一句好久不見再找不到任何的語言。

也許,是這酒吧的氣氛不適合聊天。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康曄說,沉默了半天擠出來了這句話。

他帶我來到酒吧的包間,關上門,酒吧的喧囂與歡鬧被隔絕在門外,他嘴張了半天努力了半天,說出來的還是那句:“好久不見。”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說。

“其實……我也有話想對你說。陳昊今天來找我,他說……嗯……他說你其實……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果斷地說。

有光芒在他眼裏掙紮著閃了幾下,然後湮滅掉了。

“他今天對你說的不是真的,他原來對你說的也不是真的。我不是他的女友,從來不是。我和他的關係應該是……”我仔細思考著我們的關係,尋找著詞匯,“我是他的雇員。”

他困惑而茫然地看著我,我繼續說了下去,飛快地說了下去。從我丟掉了我的工作隨便找了家酒吧肆無忌憚地喝個痛快那夜開始,把我所經曆的全部一直講下去,包括他能理解的和不能理解的,包括他會相信的和不會相信的。

我飛快地說我一刻不停地說,我沒給他留下任何提問或是發表看法的時間,我沒有間斷地一直說下去,我害怕被打斷,我害怕被打斷我就再也說不下去。

我在說給他聽,我同時也是想說給自己聽。既然注定要將這全部忘記,我至少要再說給自己聽一次。

“柳瀟說他願意幫我們,”我最後說,“我願意相信他,我願意相信他有能力幫我們。”

全部說完後我癱坐下來,就好像耗完了幾生幾世的力氣。

他也坐下來,低著頭想了很久,最後他說:“你不是陳昊的女友?”

我搖頭,他最先問的是這個問題,我,還是蠻高興的。

不知為什麽,他似乎並不高興,甚至是有些失望。

“那你幫我贏得賭約隻是因為那是你和陳昊的協議?”

很失望是嗎?我幫你贏並不是為了你。

“陳昊不久前來過,他說你是他的女友,他還說你本來是要故意輸掉的,他說你那天沒這麽做是因為你……”

我沒對他說我愛他,我沒對他說慕容和柳瀟幫我的代價是要我失去與這有關的所有記憶,我會完完全全地忘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完完全全忘了他。既然我注定不能記住他,那 告訴他我其實愛他,隻留他一人記得記得我,對他太不公平。

我默默無語地看著他,他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沉默過後他說:“我不相信你。”

“沒關係。”我說,“我早知道是這樣。”

“思蔚,做人不可以太過了的。”他說,扔在桌上一盒火柴,“我看到這盒火柴的時候,我麵前出現一個長得像雪卉的人的時候,我知道那都是你幹的,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但我覺得你做的實在是太過了。你今天又來找我,說了這麽多故事就是為了讓我相信陳昊已經不再販毒了,是不是?”

“你很在乎這個嗎?”

他突然暴怒了起來,就像那夜我裝作是胡雪卉出現在他麵前一樣。“我很在乎這個嗎?我當然在乎!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跑到這條街上賣酒這種該死的東西的!我知道他販毒,但警方從來沒找過他麻煩,因為他從沒有任何值得人注意的可疑之處。我和他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惡性競爭,我在酒裏摻水來保證價格他有的是錢根本不屑於這麽幹,酒吧不過是他的一個幌子而已他不想惹上多餘的麻煩不會也在裏麵摻水的。可長期不合理的價格總會有人懷疑的,工商會來查,他們會查出我在酒裏摻了水,但他沒有卻可以支撐下來,他的經營會變得可疑,然後我會去公安機關報案,有可疑之處他們才有查的價值,他們會查到他販毒的證據的,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跡打掃地一幹二淨。他現在把酒吧輸給了我,我還沒在裏麵找到他販毒的證據但我相信我肯定會找到,可你卻告訴我他早就不幹了,我不可能找到到證據了,我也不可能給雪卉報仇了……”

做這麽辛苦都是為了給她報仇嗎?

“她是怎麽死的?”我問。

“是酒精中毒,我跟你說過的。她喜歡陳昊我放了手,我以為這是為她好,結果陳昊害她染上了毒癮,她受不了想結束這種日子,於是她就著酒喝下了安眠藥。剛好那晚我去找她,那晚很運氣我去得還不算太晚,她搶救過來後我送她去美國戒毒。戒毒成功了,可她人也毀了,她開始日日酗酒。我沒有製止她,我希望她在一天中能有那麽一會兒不記得陳昊,哪怕是在酒精的作用下。結果有一天她晚上喝了太多的酒,我第二天早上給她送早飯的時候才發現……醫生說是酒精中毒……”

我和康曄在一起的日子裏我他對我說起過胡雪卉,他隻對我說她和別人在一起了其它不肯再說我也不忍再問。我從他的講述中隱隱感覺胡雪卉後來在一起的人是陳昊,我在一個夜裏在我和陳昊都喝多的時候問過他,他表情冷淡地說那是她是他過去的女友,就著酒喝過安眠藥,搶救過來後就和別人跑去美國了。

所以我知道胡雪卉喝安眠藥的事,雖然他沒說但我相信一定是他害她喝下安眠藥的。後來我一直以為胡雪卉和另一個男人去了美國,我沒想過這另一個男人就是康曄。

我沒想過她居然死在了美國。

“我想為她報仇,是陳昊害的她。”他說,已經不再是憤怒,語氣中有的是一種頹然,“我必須給她報仇,我也害了她。她要和陳昊在一起我沒有阻止,她日日酗酒我也沒有阻止。如果我再不為她做點什麽,我害怕我會瘋掉。”

“如果你想看到陳昊受到應有的懲罰,你會看到的,就在今晚。”

他詫異地看我,然後是不解、猶豫與動搖。他的眼神太複雜,我害怕我會深陷其中,於是我錯開他的眼神,徑直說下去:“我來之前陳昊說要明天帶我辦車輛的過戶,而我有足夠的理由知道他根本不想給我,所以他一定有辦法保證明天不用給我。而且柳瀟關照過我,如果他找借口要我來找你,那就是說他要開始行動了。”

陳昊是個心機深沉的人也是個心思狠毒的人,他耗費及等待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他要在今夜將他所有的威脅及潛在的威脅一並除掉。

包括我在內。

何思蔚走後大概十多分鍾後陳昊出了門,他沒有開車也沒有擋車,他上了一輛晚班的公交車,坐往有兩家酒吧的那條街。

下車後他步行來到一家酒吧,正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間,門口人來人往,沒有誰會被特別注意。即使如此他仍對對自己的外貌做了一點改變,他戴了眼鏡和散亂的假發,眼鏡寬大的黑框使得他的臉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看上去很不像他。這裏原來是他的店,他不希望被他原來的員工認出來。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認出來,他不希望在警方後來的調查中被人提及他在事故發生前出現在現場。

這不過是一場事故,他相信調查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進入酒吧,躲開熙攘的醉生夢死的人群,在人群中小心掩藏自己的行蹤避免被人特別注意。他貼著牆走在牆上找到一扇門,他用手試了一下,門是鎖上的,他掏出鑰匙來,這扇門後堆的都是酒的外包裝箱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他相信康曄不會換鎖。他旋開門,閃身進去,順手在身後帶上了門,動作利落不引人注意。

他點燃了一支煙,並沒有抽,耐心地等它點完。在煙快燃到盡頭的時候,他把煙頭扔向堆滿的紙箱。煙頭帶著一點紅光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在易燃的紙箱堆裏。

這曾是他的酒吧,他安排的裝修設計,他選擇使用木地板而不是陶瓷地磚,選擇使用壁紙而不是牆麵漆,他知道這些東西都很易燃,他總有一天會需要這種特質的。

他的手下口風都很嚴,他用了各種辦法保證了他們的忠心,但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而且他也從不低估警方的能力。所以他和他的上遊和下遊都隻和一人聯係,所以他在警方查到他之前撤出了這危險的生意,所以他妥善地處理讓上遊和下遊的人都無法再威脅到他。但他的手下有太多人,他不敢保證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永遠不會被警方打開缺口,他一直在等待著機會將這些潛在的威脅一並處理掉。

販毒可是要掉腦袋的事,每一個可能性都要處理好,他可不想賺了這麽多錢卻沒有命去花。

他耐心等待著,等待煙頭點燃紙箱的黑煙冒起來,然後他就會不急不慢地撤離,紙箱通常燃燒的並不快,他會有足夠的時間從容離開。

酒吧是一個讓人沉醉放縱的地方,沉醉放縱的人總是很遲鈍,發現火災時火勢一定已經很大了。酒吧的裝飾燒起來會很快,而安全通道被他一直是堵得非常結實。

沒人來得及逃離,包括和他一起販毒知道他全部秘密的手下。也包括知道他秘密卻沒有證據處心積慮地來找麻煩的康曄,包括知道他是故意把店輸給康曄的何思蔚。

事後的調查會發現點燃紙箱的煙頭,應該會被當作事故處理。而且酒吧前任的老板在移交店麵時一並移交了保險等權利責任,酒吧的現任老板自己死在了火災中,保險公司不用賠付任何保單他們也就不會對消防機構施壓使他們傾盡一切可能去尋找縱火的痕跡,在有明顯事故的證據下每一方都會對這個結論表示滿意。

他覺得自己已經等了太久了,可仍沒有煙冒出來,火似乎沒燒起來。

也許是因為紙箱本身並不好點燃,一個煙頭還不足以將其點燃。

他想了想,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何思蔚塞進去的罰單,紙灰和紙箱的灰在火災現場調查的時候應該是分不出來的,他想,於是他點燃了罰單,他相信紙張燃燒的火已經足夠點燃紙箱。

罰單瞬間燃燒了起來,在鋥亮的火光中他滿意地笑了,然後他把燃燒著的罰單舉到紙箱上方,準備鬆手。

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突然凝固了,他想鬆開手指,但他的身體拒絕再聽他的指揮。

罰單在紙箱上方燃燒,火星稀稀拉拉地往下掉。他滿臉恐慌地看著燃燒地正是歡快的罰單,驚恐地想到如果它現在掉下去,那自己是絕沒有逃離的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