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叫慕容的畫坊確實不難找,店裏空****地沒有客人,隻有一個清淡儒雅的男人穿著唐裝,坐在一條長幾旁。
與畫坊同名的店主沒有問我想要求什麽畫,在見麵時打過招呼後,他為我端上來了一杯茶。
我這才注意到,他身邊的長幾上臥著一隻茶壺,壺身有淡淡的青色,仿佛雨過天晴後枝頭新長出的嫩芽。我手中的茶杯也是同樣的顏色,我向茶杯中看去,琥珀色的茶水中也微微泛著一點點的青色。
茶葉在杯中泛著旋兒,我在茶水的表麵看到我眼睛的倒影。
“白先生為何而來呢?”我聽到旁邊有一個聲音在問,聲音飄飄渺渺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想說我是來求畫的,可不知為什麽說出口就變成了我和白若敏相識的過程。我是不想說的,不想對陌生人說這些,可是我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蠱惑著我說。
我覺得脖子癢癢的,似乎是有汗流下來了。
“白先生不喝茶嗎?”叫慕容的畫師喊我,聲音清越。
我突然回過神來,這個畫師是怎麽知道我姓什麽的。
“你認識我?”我問,放下了茶杯。
“剛剛認識。”他拈起一張名片來,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我隱隱約約想起來了,那張名片是我給他的,一進門就給他的。我覺得自己有點不太對勁,有點恍恍惚惚的,說了我本不想說的話,記不住我幾分鍾前剛做過的事……就在,我端起這杯茶之後。
可我沒喝這杯茶啊,一口都沒喝。
“白先生想要什麽畫。”慕容問我,語氣淡淡的。他的手裏捏著一顆像是念珠的珠子,光滑圓潤,在他手指間滾動。
我盯著他的雙眼看,他的眼神也是淡淡的,就和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不,”我說,“我不要什麽畫。”
然後我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家畫坊,慕容甚至沒有一點阻攔或是詢問的意思。走出幾百米遠之後突然想起帶在身上的紙符,一摸發現早就化成了灰。
客人走後慕容把長幾上的茶杯推開,“滿意了?”他自言自語一般說,連說話的聲音也如同自語一般大小。
他旁邊雪白的牆壁裂開了,像是有人從中間撕開了一張紙,或是一幅畫。
“你就這樣撕掉了,”慕容有一點抱怨地說,“我畫它也是不容易的。”
原先是牆壁的地方站著一個淡笑著的男人,雙手各抓著半張撕開的宣紙,眉宇間隱約有著些許憂愁。是慕容的朋友柳瀟,他是一個偵探,據他自己常說是私人的那種。
柳瀟把撕爛的宣紙整齊疊起來,放在長幾上,隨手抓起慕容一口沒碰的茶杯,在鼻子下嗅了嗅。“是白水?”
“他不會想喝的,在察覺到自己端起茶杯後就不對勁之後。既然沒有人喝,白白泡一壺茶很浪費的。”
“他不喝就沒人喝了?”柳瀟隨口說。慕容沒有理他,對於明知故問隻是為了使談話不至於冷場的問題,他一向不予理睬。
慕容一向隻喝白水,至於柳瀟,這個嗜酒的家夥也許隻有喝醉之後才想得到茶這種東西。
但是他從沒醉過。
柳瀟把慕容隻有白水的茶杯對著淡青色的茶壺和客人用的茶杯兜頭澆下,淡青色的顏料被水洗退,變成普通的白瓷茶壺和茶杯。
柳瀟看了一眼還在慕容手裏的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從一開始上麵就沒有淡青色的顏料。慕容注意到柳瀟看向的方向,解釋說:“我不想用同樣的杯子,我怕我會不小心向裏麵看上一眼。”
柳瀟明白,慕容也有不想說出來的事,不管是被初次見麵的白英健聽到,還是被他這個朋友聽到。於是他說:“你自己用什麽樣的杯子都無所謂,沒人會注意這種細節的。其實即使他真注意了也無所謂,他頂多是覺得杯子有問題而不喝茶,不會一眼也不看向茶杯裏的。”他掏出幾張紙巾來,仔細擦著茶壺與茶杯釉麵上的顏料。“你怎麽看他剛才的反應?”
慕容沒有回答他,他側著頭,像是在傾聽某個不存在的聲音。
柳瀟不再打擾他,看著慕容輕輕撫摸另一側的牆壁。牆壁顫動起來,向上卷起,就像是一幅畫一般。卷起的“牆壁”後是另一間房子,牆角有一個插畫的白瓷罐子,釉麵粗糙,裏麵淩亂地插著畫軸,上麵蒙著厚厚的積塵。
慕容抽出其中一幅來,畫軸已經腐朽了,紙麵枯脆。畫軸在接觸他手指的瞬間開始潰爛,最終化作灰燼,紛紛揚揚地飄散在空氣中。
慕容攤開手,吹散手中的餘燼,一言不發地走回到他原先的房子,畫卷重新落下,看上去像是一麵普通而真實的牆壁。
“這樣的畫你最近還畫得出來嗎?”柳瀟問。
慕容略微思索,“當然。你覺得他還會來?”
“當然。”柳瀟仍是淡笑著,“他會回來的。”
我沒告訴那個畫師我現在正在和白若敏交往,我想那可以算作是交往吧,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有時我會為她買逛街時看上的東西,早高峰堵在路上時我甚至會發短信問她是不是也堵車,順便叮囑她吃早飯……
如果由旁人來看的話一定會認為這就是交往,隻有我心裏清楚這不是,至少我這邊不是。
她感覺得到嗎,也許可以吧,畢竟我甚至都沒拉過她的手,在她心裏究竟是怎樣定義這場似是而非的交往。
我對我所有曾經以及試圖為我介紹對象的朋友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但我從沒讓他們見過白若敏,我不想嚇到他們。受驚嚇這種事,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在建材市場開有門店,不用像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樣坐班,但畢竟是自己的店,仍要小心經營。十一黃金周的促銷過了一個月,那時候下的單如今也已差不多送過貨安裝過了,最近正是淡季,店裏倒也沒太多事,幾個小夥子賴著銷售的兩個小姑娘聊天,後來又不知從哪兒拿了部雜牌pad放影視劇。
我沒管他們,前一個月大家都累慘了,眼下又沒什麽生意,稍微放鬆一下也沒什麽不好,我這裏也不是什麽紀律嚴明的大公司。毛巾架有兩個有點鬆動了,這是我裝修時用石膏板隔出來的牆,螺絲在上麵打不牢固,而總有不少客人看樣品的時候喜歡用手使勁拉動。查看完毛巾架後我頓了一下。
毛巾架緊挨著的是台盆的展示區,而台盆的上方總是配有鏡子。
鏡子都有點髒了,也許是我平時太隨和了,他們從來都懶得及時打掃。我找出張紙來靜靜地擦,鏡子從模糊到清晰,鏡子裏映出的從始至終都隻有我一個人。
我輕輕出了口氣,我不知道這是鬆了口氣還是歎氣。
鏡子從來都是現實真實的反映,既然鏡前隻站了我一個人,我還指望在裏麵再看到誰呢?
可即使是幻影,即使觸碰不到,也想再多看一次啊。
手機響了,是白若敏打來的。
“忙不?”她問,“下午有沒有時間出來陪我?”
陪她倒也不是沒有時間,於是我問:“去哪?”
“咱們去遺址公園玩吧。”
我心裏閃過一道驚雷:遺址公園?哪個遺址公園?唐城牆遺址公園還是寒窯遺址公園還是大慈恩寺遺址公園,還是……曲江池遺址公園?
“去曲江池遺址公園吧。”她說。
我無聲地笑了,鏡子裏的那個人笑得甚至有點猙獰。
“去嗎?”我許久沒有回答,於是她又問。
“去吧,公園建好有些年了,我還從沒去過呢。”
我決定回家換身衣服去接她,既然是約會就該拿出約會的樣子來。店裏的幾個年輕人看電視劇看得不亦樂乎,我真的很懷疑這麽多人在這比巴掌大不多少的屏幕上能看清多少內容。
“看得清嗎你們?屏這麽小。”經過他們旁邊時我問。
於是就有坐在邊上的人趁機反映完全看不見要求輪換座位,坐在正中間的人的回應是開大聲音。
“能聽清情節就不會落下。”正中間那人煞有介事地說。
主題曲隨著這開大的生意刺激著我的耳膜:
“為所有愛執著的痛,
“為所有恨執著的傷……”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覺得這樣唱著很深情,但我隻覺得有點歇斯底裏。
“什麽片子?”我問,這歌聽著倒是很耳熟,似乎有一段時間滿大街都是,就一塊看個熱鬧。”
我瞄了一眼,一個男人正在咆哮著喊出台詞,這片子是夠熱鬧了。
“講什麽的?”
“就是一個男的和老婆劃船的時候,把老婆推下船淹死了……”旁邊立刻有人反駁說那男的不是故意的,“先不說他故意不故意吧,反正就是他以為他老婆在湖裏淹死了,但其實人家沒死,重新打扮一番以新身份勾引前老公,跑回來複仇……”
“這情節聽著挺耳熟的。”我想,不自覺地竟說了出來。
“正常,這路子韓國人拍過的,叫《妻子的**》,主要情節大概也這樣……”
“不,”我回憶,“我上學那會兒看過一個印度片子,叫《血洗鱷魚仇》,大概情節也這樣,不過比這血腥地多:那湖裏有一隻鱷魚。”
我的員工紛紛抱住胳膊做打哆嗦狀,“老板你的口味夠重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個男人看到和自己前妻一模一樣的女人就不起疑?”
“要麽怎麽說這男人傻呢,世界上哪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除非是雙胞胎。怎麽了?老板你臉色不太好。”
我回過神來。“沒什麽。我隻是想起印度的片子裏,那個女人是整過容才回來的。”
我從沒跟白若敏說過我結過婚的事。在我以前的相親經曆中我一直避免這樣的話題,否則通常下一句就是為什麽離婚的問題。
我能怎麽答呢?我能照實答嗎?不會有人信的,如果真有人信,也許我會立刻逃開,就像那天在慕容畫坊。
所以我隻能回答因為她不要我了,也許她從沒愛過我。每次這麽說的時候心裏都是血淋淋的。
我給在公園的入口給白若敏買了爆米花和烤腸,爆米花五塊錢一杯烤腸三塊錢一根,比我預想中要便宜。公園修得比我預想中要好得多,修得很有些景致,而且出乎意料地大,如果老老實實地繞著湖邊的路逛的話,可能得逛上整整一個下午。
入口處有租雙人自行車還有賣小火車票的,我問白若敏想坐哪一個。
她搖頭,“坐這些就沒辦法劃船了。”
劃船嗎?我望向公園正中的南湖,上麵遊船不多,悠悠閑閑地漂著。
“我有些年沒劃船了。”我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對她說。
“我們劃船吧。”她堅持說,“這麽大的湖麵,不劃船很可惜的。”
確實很可惜,在西安這個典型的內陸城市裏,湖是一種很少見到的存在,更何況是這麽的大的湖麵。我曾經一直以為在一望無際的水麵上泛舟是非常浪漫的事,我和莉莉旅遊的時候所有的備選路線裏全都包括一個能夠泛舟的景點。
劃船就劃船吧,我聽說南湖是人工湖,水不深。而且正是周末,湖邊遊玩的人著實不少。
我租了艘電動船,向白若敏解釋說我已經不是年輕小夥子了,腳蹬或是手搖的船存在到了湖心回不來的風險。她對此表示理解,似乎隻要有條船能劃到湖裏,船本身是什麽種類完全不重要,是開的還是劃的也不重要。
即使她真的反對我也會租電動船,既然莉莉說我是一個從來都不留意別人感受的自以為是的傻瓜,那我就應該是。
而且要坐船的人是她,所以她一定會同意的。
還有半個月就該來暖氣了,湖麵上的風有點冷冷的,帶著濕氣,刮在臉上甚至有一點疼,不是泛舟遊湖的好季節。我漫無目的地開著船,猜測一兩個月之後這裏的湖麵會不會結冰。白若敏安安靜靜地坐在船中間,雙手環在膝上,偏過頭,似是在看遠處的風景。
她很久沒再做過把頭歪向一側的動作了,我曾經一度以為,我會覺得她做這動作的一瞬像莉莉,隻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們靜靜泛著舟,甚至都沒有什麽交談,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也許是她也覺得無聊了,摸出手機來,問我要不要放點歌。
於是我今天第二次聽到了那首有點歇斯底裏的主題曲。
“為所有愛執著的痛,
“為所有恨執著的傷……”
“你喜歡這歌?”我問她。
“我喜歡這電視劇,也喜歡這歌。”她跟著哼了兩句,發覺我的神色不對,問:“你不喜歡?你看過這電視劇嗎?”
我猶豫了一下,“看過,當年大家都看的時候跟著看過,沒連續看,故事情節很像我從前看過的一部印度電影。”
“你要不喜歡的話我換一首吧。”她換了一首歌,聽起來有點耳熟,也許還是電視劇的主題曲。
就這麽聽了一會兒歌,她突然說:“送我去湖邊。”
我看了一下表,還沒到交船的時間,“玩夠了?”我把船往回開,心裏隱約有點失望。
“不是。”她有點鬧別扭地說,“我要上廁所。”
我啞然失笑,突然覺得她可愛了起來,除掉故作成熟的假睫毛和波浪卷,她這個時候更像是一個小姑娘,有點意思的小姑娘。
“討厭!”她瞪了我一眼,賭氣似的扭過了頭。
在湖邊等她的時候我想,我剛才是不是有一點動心了?也許隻有一瞬,就在她說討厭她瞪我的那一瞬。
可我不能動心啊,如果我對別人動了心,我會對不起莉莉,她說過我的心是她的,那我就不能給別人。即便給也不能給她,因為她要的不是我的心。
和莉莉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特意在不適宜泛舟的季節要和我劃船,放的第一支曲子是《回家的欲望》的主題曲……雖然她從沒問過我的過去,但她知道的一定比我所有朋友介紹的相親對象都多。
也許是時候看看湖麵了,湖麵平靜的時候就像是鏡子一樣。
我看向湖麵,發現她果然在等我。沒有假睫毛和波浪卷,留著清秀的短發,一副大學生的樣子。
是莉莉上大學時的樣子。
她隻是靜靜地對著我,沒有說話也甚至沒有微微向一側歪一下頭。我好想她能對我說句話,可惜這不可能,因為她隻是一個影子。
她的旁邊是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那是我在水中的倒影。
我們湖麵上的影子肩並肩地挨在一起,可船上隻有我一個人,我的身側空無一人。
我知道她該來了。我有時會看見她,在我店麵的鏡子裏,在我照鏡子的時候,她也出現在裏麵,和我肩並著肩,就好像她就站在我身側。
並不止在我店麵的鏡子裏,在家裏也一樣,有時候我清晨或是臨睡前洗完臉,就會在鏡子裏看見她,她不經意地出現,然後在我的注視下消失。
無一例外,這些影子和莉莉最終留給我的印象並不完全相同,她們更年輕,留著清秀的短發,那是她上大學時的樣子。
我們是那個時候相識的,有一晚自習室突然停電,我摸索著走向教室門口的時候,一個人撞到了我的身上。再後來我時常會被叫到她的宿舍做苦力,然後我們一起去上自習。
我從沒跟人說過我看到過莉莉,在鏡子裏,真實地好像她就和我站在一起。有時候我忍不住問過朋友,為什麽我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她上大學時的樣子。朋友說也許是因為人記得的總是最美好的時候,比如戀愛。這是我那時唯一能獲得的解釋。
我把手伸向她,我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但之前能觸碰到的隻有冰冷的鏡麵。但也許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水麵,無論我是否能觸碰到她,至少我的指尖不會被鏡麵阻擋。
我的指尖碰到湖麵,湖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紋,她的影像碎掉了,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光紋。我的指尖冰涼,雖然沒有碰到阻礙,但湖水和玻璃是一樣的,一樣的冰涼。除了湖水,我什麽也沒觸碰到。
我縮回手,湖麵漸漸恢複平靜,她的影像漸漸合攏。她什麽也不做,平靜地像是一幅畫,完全不像我在鏡子裏見到時向一邊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看換上的衣服合不合身。
湖麵畢竟不是鏡麵,倒影很有些模糊。我仔細辨認她和白若敏不同的那一點,在這模糊的影像中那細微的一點我看不真切。
最終她還是消失了,我衝湖麵默默揮手,作為告別。
白若敏還沒回來,我抽出手機來,上網查些資料,有關曲江池遺址公園,以及南湖。
“開船啦!”我聽到有人喊,抬頭看到白若敏站在湖邊,半俯下身子雙手背在身後,大波浪的長發披在身後,我不禁想如果那是頭直發,該是多麽地青春無敵。
如果她也卸掉她的假睫毛以及精致的妝容的話。
“上船。”我說,把手機裝回口袋。
把手機裝回口袋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可惜,畢竟才買了兩個多月,希望還在保修期內。但我還是順手關了機,希望這多少能有點用。
她一腳邁進船裏,船身有點晃悠悠地,在她剛剛抬起另一隻腳的時候我突然說:“我從沒告訴過你,我結過婚。”
她錯愕了一瞬,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要說起這個。
她的另一隻腳還沒踏進船裏。
我猛地站起身,船身在我的蹬力下搖晃,她單腳站立不穩,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順勢往前推,推著她向湖裏倒去。
我的體重超過了一百四十斤,加上蹬力的慣性,我有把握她擋不住這一推。
有些時候,男人的力量是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嘩啦”。
這個季節的水很冷,甚至有點刺骨。我在水裏打了個哆嗦,一連串的泡泡從嘴裏吐出,向湖麵漂去。白若敏在我身下扭動著掙紮,想掙脫我的手,她沒被我抓住的手捂著頭,不知是不是磕傷了。密集的氣泡從她嘴裏吐出,撲到我臉上,她掙紮太用力了,這樣很快她肺裏的氧氣就會耗光。
我沒鬆開她的手,我死死攥著她的手。
我單手推地,衝向水麵。湖水堵著我的耳朵眼兒,嘈雜的聲音隱隱約約,似乎是有人在喊人來幫忙,而另一些人正在趕來幫忙。我深深吸了口氣,寒冷的空氣灌進肺裏,我打了個哆嗦,緊接著又打了一個,那是冷風吹在濕漉漉身上的緣故。
看來感冒是跑不掉了,我想。甩了甩頭,水珠順著頭發甩了出去,湖麵濺起點點漣漪。
“你沒事吧。”我問,白若敏捂著頭站在水裏喘氣。我的一隻手還抓著她的手,我剛才就是用這隻手把她從湖底拽上來的。
她渾身都濕透了,頭發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水順著發梢流出,我不禁想如果她像我剛才一樣甩頭,我一定會覺得突然下起了一場雨點碩大的暴雨。喘過幾口氣後,她注意到我還抓著她的手,狠命地甩開,像是想甩開令她早已忍無可忍的什麽東西。
“你沒事吧。”我又問,去拉她的手。
她推回我的手,顯然正在生氣。我走近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她掙紮了兩下想要掙脫,我並沒有使勁,但我也不鬆手。
“對不起,”我竭盡所能讓自己的道歉聽起來充滿誠意,“我沒站穩。”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好歹不再掙脫我了。
“你幹嘛啊你!”她衝我發火,帶著一點嬌嗔。
雖然這嬌嗔有一點裝模作樣甚至有一點勉強,但這好歹是一個和解的信號,於是我大膽又走近了一步,幫她擦拭臉上的湖水。
她精致的妝容被洗掉了,卸了妝之後她果然更年輕了,和莉莉上大學時的樣子更像了,簡直是一模一樣。
隻除了一點,隻有一點。
莉莉的眼角下有一顆痣,深褐色的,很小,隻是一個小點。
而她沒有,左右兩個眼角下都沒有,即使被水洗掉了妝也沒有,不是被粉底或是遮瑕膏之類的東西掩蓋在了下麵。
我雙手的四指扶在她兩邊的太陽穴上,拇指的指肚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在她的左眼眼角我發現了一個小點,顏色很淺,就像是傷口愈合後皮膚所呈現出的顏色。
我稍稍用了點力,顏色依舊,是長在那裏的,不是畫上去的。就好像這裏原先有點什麽東西,但用激光或是別的什麽手術除掉了,而且除掉的時間還不長。
精致的妝容除了掩蓋年齡之外,掩蓋的還有這個嗎?
她擺了一下頭,從我手裏掙脫出去,“我沒事,別看了。”
“你的臉好冷,是不是在水下凍著了。”我突然想起她在水下一直捂著頭:“傷到頭了沒?”
她依舊是瞪了我一眼:“沒有。快走吧,這麽多人圍著,怪丟人的。”
有好心人塞給我們可以當毛巾用的東西,我擦了擦頭,又抹了把臉,白若敏卻一條也沒接,任由水珠滴落。我感謝了好心人,向他們解釋說我女朋友上船沒站穩,我想站起來扶她沒想到自己也沒站穩反倒把人推倒了。
有人說我們運氣真好,還好南湖是新修的人工湖,臨近岸邊的水域特地修地很淺,否則今天我們這樣運氣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我附和著說運氣確實很好,心裏卻知道不是。
南湖岸邊五米內的水域沒有超過八十厘米的,我之前用手機上網查過了。
夜裏的書院門是不營業的,寂靜的街上難得有人影穿過。隻有慕容畫坊還亮著燈,敞開著房門,似乎是在等什麽人。
在等人的時間裏慕容細細地磨著墨,一圈又一圈。“畫好了嗎?”有人問,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
慕容隻專心磨他的墨,連頭也沒有抬,“把門關上吧,天開始冷了。”
柳瀟依言關上門,“我沒帶照片來。”
慕容放下手裏的筆,他今天不用畫了。
“我想,照片還是讓白英健自己提供吧。”柳瀟解釋。
“你打算跟他明說?”
“不止是明說,我打算全告訴他。”
慕容微微皺了下眉,“都隨你。你說你在他身上看到了圖景?”
柳瀟睜開左眼,眼眸一片灰色,“圖景很淡。”
“他是不是碑邑人?”
“不是。他應該是和碑邑人接觸的時候染上圖景的。”
“他自己知道嗎?他接觸的人中,有人擁有異能。”慕容問。
“知道。”柳瀟的嘴唇微微牽動了一下,“是我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