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藥房買了預防感冒的藥,付錢的時候突然鼻子一癢,連著打了幾個噴嚏,隻好拐回櫃台又加了兩盒感冒藥。我猶豫要不要給白若敏也買上兩盒,既然我們正在交往這種關心是應該有的,更何況如果她感冒也是因為我把她推下了水。
於是我又拿了兩盒抗病毒衝劑。
“現在什麽都很貴啊。”我聽到有人說,“藥尤其貴。”
我非常同意他的感慨,人在看著價簽憤怒的時候唯一的安慰就是聽到別人的抱怨,我等著聽他更進一步的抱怨,卻聽到他說:“所以如果我是你就不買那兩盒抗病毒衝劑,白英健先生。”
是來找我的嗎?還是一場單純的偶遇?
我循聲看去,醫藥超市的貨架旁,站著一個清瘦的年輕人。
我見過他,他之前找到過我,說過很多難以置信的話。
那大概是在三個月前吧,具體的時間我已經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我的大把時間還浪費在一場又一場無意義的相親中,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遇到白若敏。
我記得那時天還很熱,我汗流浹背地回到店裏,到處找杯子去接純淨水。水桶裏沒水了,我不死心地按壓按鈕,接水口稀稀地流出一根細線,然後斷斷續續地滴了幾滴,沒有了。我惱怒地推了下空空的水桶,心裏罵著我的店員喝得這麽勤,喝完了也還不去換桶水來。
一隻紙杯伸到我眼前,裏麵是滿滿的一杯水。
“杯子是幹淨的,我用的是另一個杯子。”拿水給我的人說。為了證明他所言非虛,他舉起了另一隻手,握著一隻半空的紙杯。
“您是?”我看著這個清瘦的年輕人,他用一種老相識的口吻跟我說話,可我不記得我曾經見過這個人。
“我對你的店員說我是來找你的,他們讓我在這裏等,給我倒了杯水。”他自顧自地說,完全無視我的疑問。
我不知該說什麽好,也許我該再問一遍他是誰。
還沒等我問出來他繼續說:“天有點熱,我喝得可能有點多了,畢竟我等的時間也算是不短,而且桶裏本來也就沒有多少水了。還好我及時想起了你從外麵回來一定也很渴,在接空前在飲水機下麵取了隻紙杯給你留了一杯……”
我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如果你需要谘詢產品的話,我給你喊個銷售過來。”我甚至連“您”都不想再用了。
“我不買衛浴用品。”他說。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我在他說話之前搶著說,就像他剛才對我一樣。“如果是購買的產品有問題的話也請向銷售反應,我們沒有專門的售後……”我很佩服自己居然還對他用了“請”。
我挨個喊我店員的名字,不管他們中的哪一個,先有人把這個家夥領走再說。
“如果我是一個顧客,那你的店員會允許我在這裏坐這麽久等你回來嗎?”他說,把他剩下的小半杯水一飲而盡,“這是老板朋友才有的待遇,是能準確叫出老板名字的人的待遇。白英健先生。”
他知道我的名字,可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你是誰?”我再一次問。
“一個裝作是你朋友的人,我是說剛才在你店員麵前。”他繼續答非所問。
“你叫什麽名字?”
“哦,名字並不重要,在大多數時候都不重要。”他揮揮手,加強“不重要”的意思,動作在我看來有一點像是做戲,“也許我們之後再也不會遇見,那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就沒有任何意義。即使我告訴你,你也無法知道這是否就是我的真名,也許我是一個有很多假名的人,連自己都忘記了哪個才是真名……”
我以極大的耐心等待著,等著他說夠。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假名,但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在演戲,非要把準備好的台詞全部說完。
我不知道他正在扮演的是什麽角色,但如果他想扮演的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家夥的話,那他確實非常成功。
最後廢話終於結束了,他說:“我來找你是因為:你身上有碑邑人的圖景。”說得一本正經並且理所應當,說話的神氣與我諸多朋友說我不能再這樣單身下去時頗為相似。
我的心裏有樣東西悄悄地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詞是什麽意思。”
他笑了,“你的表情不是這麽說的。你聽說過碑邑人。”
我避開正麵答複:“圖景是什麽?”
他又笑,“你沒有問我碑邑人是什麽。”在我反駁前,他抬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碑邑人有異能,在我眼裏,他們會散發一種類似於場的輻射,我把這稱之為圖景。不過也有一些碑邑人會隱藏圖景,與常人無異。”
“在你眼裏?”我問,盡量讓我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哄一個精神病人。
“是啊,是我用眼睛看出來的。”
“你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左眼。”他居然一直都回答地一本正經。
他說得煞有介事,也許我身上真有他說的那種東西也說不定。可他表現得就好像一個江湖騙子,也許他逢人就會說危言聳聽的話,看能不能藉此騙上一筆。
“碑邑人是什麽?妖精?鬼?”我繼續用對付神經病的口氣。
“這世上並沒有那兩種東西的。”他一本正經,“你知道碑邑人是什麽的。你心裏清楚你知道。”
“身上有碑邑人的圖景會怎樣?”我問,希望他的答複能流露出他是騙子的證據。
“別擔心,”他擺了擺手以加強說話的效果,“通常不會怎樣。”
如果不會怎樣,那你來找我做什麽?
“隻是沾上圖景的話通常不會怎樣的,隻是證明你接觸過碑邑人。你身上的圖景很淡,所以要麽他隻是和你熟識但不親近,要麽已經離開你很長一段時間了,總之不用擔心,他現在對你沒有什麽危害的,應該沒有。我隻是經過這家店的時候看到氣息,而店裏所有的店員身上都沒有,於是想看看氣息是不是老板留下的。”
“是我留下的嗎?”我問,有一點急切。
他笑了:“這個,現在還不好說。”
不知為什麽,我覺得他其實是知道的,他隻是不肯說出來而已。
“你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奇怪的事情?”他問我。
這是想要找到我身上圖景的來源嗎?我應該告訴他嗎?全都告訴他?還是我應該簡單地說一句我什麽奇怪的事情也沒遇到。
他似是覺察到了我不想說,向我告辭。在他告辭的一瞬我突然衝動了起來,幾乎是脫口而出:“有的。”
我拉著他走到店裏台盆上方的鏡子前,指著說:“我有的時候會在鏡子裏看到人影,看到我妻子和我並肩站在一起,可鏡子前隻有我一個人。”
“隻有這一麵鏡子有這種情況?”
我搖頭,“不止。有時候我在家裏洗臉,衛生間的鏡子裏也有同樣的情況。”
“也許,是你洗臉的時候她悄悄走到你身後了呢?”
我笑了,我說不出我為什麽笑,但我該死的就是笑了。我笑得一定很嚇人吧,至少我對麵的人看上去像是被嚇到了。
“不可能的,我和她離婚了。現在,我一個人住。”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果你們離婚了的話,為什麽你提到她的時候用的是妻子而不是前妻呢?”
我無話可說。
也許我該回答他的,這樣他也許就不會問下麵的問題了。
他問:“你們有孩子嗎?”
在我的相親經曆中,知道我結過一次婚的女人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麽離婚”,當然,並不是每個都會這麽問,她們也許是覺得對剛結識的人這樣的問題太突兀,也許是覺得我過去的選擇與她們毫無關係,這個時候她們最常問的是:“有孩子嗎?”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有,同時小心避免去想為什麽我和莉莉沒有孩子。
我能想到的答案有兩個,一個比一個殘忍。
最殘忍的是,我今生都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是哪一個了。
我抓著兩盒抗病毒衝劑問這個仿佛突然出現的男人,為什麽我不該買這兩盒藥。他回答我:“因為現在藥很貴,買回去不用是很浪費的。”
我驚詫於他怎麽如此肯定白若敏不會感冒,全然忘了我首先驚詫的應該是他怎麽知道我現在和誰交往,怎麽知道我今天把她推進了湖裏。
“你的小女朋友用不著感冒藥的。”他說,抽出我手裏的抗病毒衝劑放回貨架上,“你今天觸碰她的臉的時候,有沒有覺得特別涼,就好像她身上根本沒有人的體溫。”
有啊,我想說。我想說她的臉不止是涼,她的臉很冷,冰冷冰冷的,甚至比那湖水還要冷。
冷得好似全然沒有體溫。
但我沒有跟他說,我隻是默默地把兩盒抗病毒衝劑放回了貨架上,作為對他問題的回答。
我之前從沒有拉過她的手,沒有觸碰過她的胳膊、臉頰或是脖頸,完全不似正在交往的情侶。我不敢觸碰她,因為我不知道我是期待那感覺像是莉莉,還是不像。
直到今天。
今天我下定了決心,有些事我今天必須明白,然後我才好下定另一個決心。今天白若敏約我劃船,今天我在湖麵上見到了莉莉的影子,所以今天我必須弄明白一些事,或者說是證實一些事。我希望這沒有讓白若敏過分警覺,也許沒有吧,至少在我抓住她的胳膊撫摸她的臉的時候她沒有拒絕。
也許她覺得我會認為她的冰冷是因為湖水的緣故,也許……也許她不介意被我發現,也許她就是想要我發現,發現同樣在湖水泡過的人,一個比另一個更冷。
“你想跟我說什麽?”我問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這個我甚至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不用說什麽。”他說,“你自己知道的就不少,不用別人告訴你。”
半晌我才說出話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如果你什麽都不明白什麽都不知道,那我上次見到你說你身上有碑邑人圖景的時候,你為什麽沒把我當做精神病趕出去,甚至沒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我呢?”
“如果你不想跟我說什麽,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他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我隻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身上的圖景有沒有變濃。”
也許我該順勢問我身上的圖景有沒有變濃,也許他已經準備好答案等著我問,但我不在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隻問我在乎的問題: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摸了她的臉?我們落水的時候你恰好就在附近?”
“我不用在附近,但我什麽都看得到。我看的到你今天在南湖把你的小女朋友推下水,我看得到你和你的妻子泛舟遊湖,在更早的時間之前。也許我該說那是你的前妻,按照法律的說法。”
不,我在心裏說,莉莉不是我的前妻,她是我的妻子,一直都是。
我和莉莉的離婚是缺席判的,缺席的人是她。
我以前從不知道離婚居然可以缺席判的,我從沒想過我會和莉莉離婚,我以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生一個孩子,如果國家政策允許就再生一個,一個比另一個大兩歲,莉莉和孩子窩在沙發上爭搶遙控,我去給他們倒牛奶。
也許再拿兩包花生,或是鍋巴薯片之類的。
周末也許我們會一起去飯店,莉莉一邊點菜一邊小心計算不要超支,同時不忘抨擊我的做飯水平;也許我們會一起去逛街,去的時候是一人領著一個,回來的時候是一人抱著一個;也許我們會一起逛公園,孩子們在海盜船上尖叫快樂的時候我們在下麵看著,我摟著她的腰,她會錘我一拳然後把頭靠在我肩上……
她生日的早上會在床邊看見她的禮物,然後扭著耳朵把裝睡的我從枕頭上拎起,問是什麽時候背著她藏私房錢了……
我一直以為我將來的人生就是這樣的,和她在一起,和我們的家在一起。
等到我們都老了,孩子們也都成家了之後,她看電視的時候會說別人家的老頭比我精神,我會去廚房給她熱杯牛奶,告訴她花生太硬,我買了桃酥要不要試試。
“花生加牛奶是花生牛奶,桃酥加牛奶算是什麽?”我幾乎想得到她會這麽說,在我說話前塞一塊在我嘴裏。
可我們沒有孩子,婚後一直沒有。她說她還年輕不想急著要,那時候我還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於是我說再等幾年也挺好,趁年輕賺些錢,等我們有了車和更大的房子,孩子上托兒所上學不用受罪也可以有自己的房間了……
後來我真的買了大房子,可我從來也沒住過,我受不了那種空寂,受不了那種房間裏毫無人的生氣。我蜷縮在我和莉莉結婚時的小戶型裏,我需要熟悉感來幫我抵抗空寂,房間的結構、家具的擺放、窗簾的顏色所帶來的熟悉感。
我有車有大房子了,可我沒有家了。
莉莉說的沒錯,我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一直都是。她說我們出去旅遊吧,於是我自以為是地以為她是想趁著還沒有孩子出去玩一次,等有了孩子想去哪兒都不方便了。
我那時滿心期待滿心歡喜,尤其是她答應我這次玩回來就要孩子。
這個自以為是的傻子那時候還不知道,等旅遊回來就隻剩他自己一個人了。
我打了個噴嚏。
畢竟已是深秋了,離冬天已經不遠了,在這種季節跳進湖裏,感冒幾乎是難免的。
“聽說如果打噴嚏就代表有人想你。”醫藥超市裏我不知道名字的男人說,遞給了我一張紙巾。
有人會想我嗎?我猶豫著想起了一個名字,“是白若敏嗎?”
“也許。”他說,語調平淡。
這個人此次給我的感覺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不同,那次他在我的店裏等我,說話不著邊際並且廢話連篇,像是一個表現欲望過於強烈的人,或者是一個正在扮演著什麽角色的人。
我告訴了他我的想法。
“也許那天我表演得有點太過了,我想看看如果我表現地不像是正常人你會不會直接把我趕出去;也許……我平時就是那個樣子,而我現在的樣子才是在表演。”
“你還會再來找我的對吧。”我摸出錢包,準備去收銀台付錢。
“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因為你的目的還沒達到。”
他一抖眉,“你知道我的目的?”
我緩緩吐出半口氣,撫平臉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沒有目的,你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對於你這樣的人而言過於普通了。”
他今天第二次抖動眉毛,“你知道我是誰?”
我努力讓我臉上的笑容看上去不太嚇人:“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莉莉一樣,我這種普通人消受不起。”
然後我去收銀台繳費了,穿著印有藥店名字的綠色馬甲的收銀員問我有沒有會員卡。
她左側的後方是一排中藥櫃子,黑褐色的小抽屜上貼著藥材名字。
莉莉原來辦過一張的,似乎是積分能換腐竹或是洗發水之類的東西,那張卡裏有八百多的積分,因為莉莉經常來買藥材,回去燉在湯裏或者做些我說不上名字的藥膳。
那味道有點苦,微腥,後味裏有一絲絲的甜味。莉莉說這樣對身體好,果然那些年我從未生過病。
又是一個噴嚏。
原來莉莉離開我已經這麽久了,久到當初她為我補的那些藥已然全無作用了。
“先生,有會員卡嗎?”收銀員又問。
“沒有,我沒有。”我遞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