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我找出隻杯子來準備吃藥,杯子許久沒用了,裏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我隨便涮了涮杯子,考慮也許改天該去超市買些紙杯回來,用一隻扔一隻,不用洗。現在我每天回家都很晚,回家後不吃不喝不看電視不上網,倒頭就睡,碗筷杯子什麽都已經很少用了,我甚至連它們放在那兒都想不起來。
回去那麽早幹什麽呢,又沒有人在家裏等著。
飲水機早就空了,電水壺也不知放在了哪裏,隨便找個鍋燒口水,灶具卻怎麽也打不著火,不知是太久沒用壞掉了還是早就該去買天然氣了。真是過得夠窩囊了,我嘲笑自己,想喝藥連口能喝的水都沒有。
我趴在櫥櫃的台麵上,頭暈乎乎的,像是想想些什麽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也許是發燒了吧,額頭壓在胳膊上有點燙。台麵上的積塵被我的呼出的氣流吹起,隨著吸氣的氣流湧入鼻腔,我猛烈地打起了噴嚏。
如果打一個噴嚏是有人想我,那打這麽多噴嚏是有人特別地想我嗎?
很多很多年前我這麽問過莉莉,開玩笑地問,那時我們畢業不久,正正盤算著一起租房。
我得到的回答是她說我傻,打這麽多噴嚏隻能證明我感冒了。
然後她說等租好房子住在一起她會天天用藥材煲湯給我,到時我會身體強健百病不侵,永遠如二十歲一般年輕。
我扶住牆止住噴嚏,隨便接了半杯自來水,摳下兩片藥來塞進嘴裏。
還好買的是片劑不是衝劑,涼水熱水都一樣吃。
玻璃杯在手中冰涼冰涼的,如同白若敏的體溫。我怔怔地盯著手中的杯子看,玻璃杯壁上映著我的臉龐,順著彎曲的杯壁延展、變形,就好像有人揪著我的臉的兩側,拉伸,仿佛那是一張麵或是泥巴做的什麽東西。
我盯著這張變形的臉看,在那同樣變形的眼睛裏,我什麽也看不出。
我不知這樣看了有多久,突然映在杯壁上的人衝我笑了一下。
我嚇了一跳,我覺得自己沒有笑,我覺得自己還沒有神經錯亂到自己笑了一下都還不知道。
我去摸額頭,額頭似乎有點燙手又似乎沒有,這沒有用,如果我當真發燒了,用自己的手肯定是摸不出來的。
我單手捂住雙眼,吸了兩口氣,再去看玻璃杯壁,杯壁上的人依舊笑著。
那是一個女人,我不知道這是白若敏還是莉莉。
玻璃杯並不是鏡子,上麵的人影並不清晰,如同玻璃本身一般透明,在這形淡如水的影子中我看不清她的眼角有沒有痣。
笑過之後,她張開嘴,似乎是在向我說著什麽,但我一個音節也聽不到,也許是因為隔著這一層玻璃的緣故。
然後她消失了,也許她說的是“再見”。
不是那種突然的消失,她的影像向四處散開,就像晨曦中那漸漸散開的霧,不著痕跡地變淡,等注意到時已然不見。
我上下撫摸杯壁,什麽也沒再出現,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杯子似乎沒有剛才那麽透明了,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霧。
你是誰?我無聲地問,你究竟是誰?
我衝進衛生間,趴在鏡前,我盯著鏡子看,死命地盯著,仿佛這樣就能從裏麵看到什麽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出來。
我雙手壓在台盆上,白瓷的台盆也是冰冰涼涼的。我弓著背,仿佛莉莉還會從後麵抱住我一般,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背上。她的懷抱溫暖而柔軟,她的臉貼在我的後心上,她告訴我聽到我的心跳聲她會很安心,聽著它強壯而有力地跳動。
“真的開始老了呢。”她最後一次從背後抱住我的時候說。她抬起臉,越過我的肩頭看向鏡子,她的語氣悵然讓我的心裏揪緊一般地疼。
我轉過身抱住她,撩開她額前的發絲。“哪裏老了?讓我看看。”
她低頭推開我的手,聲音細得像是低語:“真的開始老了啊。”
我胡亂說著笑話引她分心,我沒有強詞奪理地安慰她其實一點也沒老,我知道我看得到的她也看得到。她的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仿若魚尾。
沒有女人願意麵對老去,哪怕隻是細微的皺紋。我想對她說這都是自然規律,沒人能永遠留在二十歲的青春無敵,時間在奪取的同時也在給予,她如今的成熟與風韻更能打動人心。
我當時沒有說,因為她看上去不想聽。我把它們留在了晚餐的時候,在有家庭溫馨的時候這些話更有說服力,可惜我說得前言不搭後語,完全毀掉了這番話的良好意境。
我說到一半的時候她笑了起來,問我是不是八點檔的電視劇看了太多。
於是我也跟著笑,她的憂愁憂慮仿佛消失殆盡。
然後她提議我們出去旅遊,不然等將來有了孩子再想出去玩就不是那麽容易。我滿心歡喜地說好,甚至心裏還有點竊喜,以為她終於想要孩子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那麽年輕。
我真的是傻子啊,這個傻子當時甚至還在慶幸她發現了眼角的魚尾紋。
我弓著背,盯著鏡子看,我不知道我想在鏡子裏看出點什麽來,但我執著地盯著鏡子,在這麵鏡子中我看到過莉莉,不止一次,在她離開我之後。
我心裏懷著點點期待,鏡子裏總會有什麽的,不止是我的映像,一定還會有別的,如果那個人說的真是正確的話。
在等待中我的呼吸紊亂,心髒仿佛要從胸膛裏跳出來。
也許我真的是發燒了。
我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一個人保持這樣奇怪的姿勢,盯著一麵鏡子。鏡中從始至終隻有我一個人,我的身後空****的,沒有別的人。
他說的是錯的嗎?如果他說的是錯的話,真相又是什麽呢?我又該去相信誰呢?
我看見鏡中的自己在笑,笑容冰冷,帶著冰冷的嘲諷。那是一種看好戲的笑容,等著看對麵的人什麽時候能注意得到。
我沒有笑,我真的沒有笑的。
我用手捂嘴,嘴唇貼著我的手心,手心裏上下唇緊貼著,貼成一條平平的直線。
我沒有笑,我摸得到,我沒有笑。
鏡中的我依然在笑,那是一種明顯帶有惡意的笑。
他的雙手撐在台盆上,而我的一隻手捂著嘴。
有汗順著我的額頭流了下來,也許是剛剛吃的感冒藥終於開始發揮藥效了。
“你是誰?”我用口型問他,又出聲問了一遍。他的嘴型始終沒有變化,始終是那種冰冷而帶有惡意的笑。
我逃了。逃出了衛生間。出門前我不死心又回頭看了一眼,雙手不自覺地扶著門框。
他依然在那裏,在鏡子裏。他的笑容冰冷,他的眼神更冷,鋒利地好似一把刀子,或是鏡子碎掉後的銳角。
他側過身,舉起一隻手來,食指與中指伸出,微微舉過頭頂。
在頭頂頓了一下,然後手掌繞著手腕向外側微轉,指尖劃過圓弧。
我知道,他要消失了,那是表示再見的手勢。
那個手勢是我自創的,我曾經以為那樣很帥,在上大學的時候我會做出那個手勢,在離開莉莉宿舍時說再見。
很多年都沒有再做過了,很多很多年。
我衝出衛生間,窩在客廳的角落裏,這個角落沒有鏡子沒有玻璃沒有瓷磚沒有玻璃杯……沒有任何能映照出人影的東西。
我抱著胳膊蹲坐在牆角,我知道我真的是發燒了,因為我覺得很冷。
發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身上有著超過正常的體溫,卻覺得自己很冷。
我摸出手機來,手機是前段時間剛換的,磨砂的表麵,照不出人影。手機今天在湖裏泡了水,回家後我拆開來晾幹,居然沒壞,至少用起來還算正常。
我翻出一個號碼來,這個號碼我沒有存名字。
“我需要幫助,”我飛快地輸著短信,“我需要幫助!”
柳瀟放下手機,慕容問他:“是白英健?”
柳瀟點點頭:“那邊開始收網了,你的客人這兩天應該就會再來,興許就在明天。”
“那不是我的客人,”慕容糾正他,“他還沒付錢呢,他甚至連要我畫什麽都還沒說過呢。”
“錢?”柳瀟笑了,“我以為你要的報酬不是這麽俗氣的東西。”
“你認為錢很俗氣?”慕容反問。
“當然不,我可是要生活的。不過對於超凡脫俗不沾煙塵的畫師而言,你不怕銅臭弄髒了你書畫的靈氣?”
“現在的錢是紙鈔,哪有什麽銅臭?”慕容平淡地一本正經。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朋友間的玩笑到此為止。
“你這次打算問他要什麽?”斂起笑容後柳瀟問,“還是隻是他的故事嗎?”
慕容手裏把玩著一枚圓潤的珠子,是白英健第一次來畫坊時他捏在手裏的那隻,裏麵裝著他的講述,他那天的講述不過是他的故事的一個開頭而已。
慕容搖頭:“不止。”
柳瀟眼皮微抖,他決定還是說個笑話好了:“不止的那部分是你不介意他額外付些鈔票嗎?沒有銅臭的。”
這次慕容沒有接他的笑話,語氣不變地說:“我要他的身份。”
柳瀟開玩笑的語調沒變:“我以為你是要給自己找麻煩,沒想到是要給我找麻煩。”
慕容一怔,輕輕地笑了,沒有聲音,但笑意綻放在臉上。“謝謝。”
柳瀟摸出張照片來,遞給慕容。慕容在接過的同時略有詫異,不是說沒帶照片嗎?
“不是我本來要帶來請你照著畫的照片,是另一張,你不是問我白若敏為什麽要纏住白英健嗎,答案就在這裏。”
那是一張合照,上麵是四個女孩相互挽在一起,看起來正是上大學的年紀,後麵的背景是本地一所大學的校門,證實了關於照片上女孩年齡的猜測。
“這是?”慕容輕皺起了眉,他在上麵看到了一張他曾經見過的臉。
“這是何莉莉上大學時全宿舍的合照,她是白英健的妻子。你也注意到了吧,最左邊的那個女孩,那張臉咱們兩個都見過。”
“難怪。”慕容若有所思,把照片收了起來。“那邊為什麽突然急著收網?”他問柳瀟。
“你有沒有聽說今天有兩個人在南湖落水了?”柳瀟問。
慕容搖頭。
“那兩個落水的人是白英健和白若敏。”
“剛才白英健告訴你的?”
“是。是他把白若敏推進湖裏的,他想看看她卸掉妝之後究竟是不是真的和何莉莉長得一模一樣,因為妝容會使一個人的相貌發生一些改變。他以為這樣不會使他的意圖太過明顯,至少可以裝作是意外。不過我懷疑這也是在對方的計算之內的,白若敏和他接觸以來一直反複暗示:做和何莉莉相似的動作,在船上還放《回家的欲望》主題曲給他,還有比這更明顯的暗示嗎……”
“那是什麽?”慕容從不看電視劇。
“一部和白英健正經曆的故事有那麽一點點相似的電視劇,不過相似的地方也不算是特別的多。”柳瀟意味深長地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做相親的活動,白英健和相親的女孩偶爾有短暫的交往,他曾經和其中一個去看電影,結果在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一人離場。”
慕容沒有再問,他知道柳瀟一定會解釋。
“他們去看的電影,是《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