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晚上睡得很不好,似乎翻來覆去地做了很多夢,醒來後額頭的汗細細密密的,晚上做的夢一個也想不起來了,隻覺得頭似乎不再那麽昏昏沉沉的了。

看來感冒藥還是有作用的,發了汗好多了。

我從腦後扯過枕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揉成一團丟在被子上。在床頭摸出手表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了,這一覺睡得真是好久。

手表的旁邊是手機,我昨晚沒有關機,手機屏幕上是普通的待機畫麵,沒有未讀信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白若敏沒有找我,從南湖遊船歸來的這一整天裏,她沒再找過我。

生意是我自己的,店也是我自己的,一天不去也沒什麽大不了。接了半玻璃杯自來水,又灌下去兩片感冒藥,這次我沒再看玻璃杯的杯壁,從始至終都沒有。不管上麵現在有沒有幻影,我都不想再看。

我聽什麽人說過,吃感冒藥的人最好不要開車,容易出事故。於是我約了輛車,要司機拉我去騾馬市。經過東大街的時候照例有點堵,我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隔著車窗玻璃看著排隊前行的車以及車站等公交的人,我的臉在車窗玻璃上反射出倒影,和玻璃一樣是透明的,淡淡的鏡像看不出臉色是否蒼白,但仍能看出臉上帶有病容的疲憊。

騾馬市早先是著名的賣衣服的小攤販的集中地,這個早先指的是幾年前的早先,與這個地名的由來無關。據說每個城市都有些騾馬市菜市口之類的地名存在,明了並且毫無疑義地表述了這個所在過去的麵貌,說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就仿佛能看到數百年前人的生活。

幾年前市政改造,出於城市形象以及消防安全等各種考慮,熙攘的服裝專賣一條街被宣判了命運。改造後的騾馬市變成了一條商業步行街,街的末尾開著沃爾瑪街的一側是綜合商場,起了個廣場的名字,裏麵開著必勝客星巴克以及各種我叫不上名字的品牌服裝店。

新聞公布騾馬市要拆遷的時候莉莉很是遺憾,特地帶我去血拚了三天以示紀念,她怕以後再也買不到這麽便宜的衣服了,她討價還價的本事將無用武之地。我跟在她後麵拎包流汗擠進擠出,氣喘得宛如騾子一般,突然領悟到了這個地名流傳到今天的現實意義。

後來證明她果然所猜非虛,改成步行街後騾馬市的人流大減,旁邊的綜合商場也是幾起幾落,名字改來改去,東家和裏麵的商戶換來換去,東西倒是再沒有當初騾馬市的價錢了。

不過她不知道這些,這些都是我們最後一次旅遊之後的事情了。

那次之後,她和騾馬市和這個城市以及我,都沒有什麽關係了。

就是在那次旅遊的時候她告訴我,她不要我了,說話的時候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所以我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懷著怎麽樣的感情。我能看到的隻有她的後背,她抱著我,一隻手箍著我的腰,另一隻貼在我的後背。我看不到她的臉,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側過臉,湖麵上投著我們的倒影,兩個站在船上的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們離開的時候是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就隻剩了一個。回來後我把自己鎖在房裏,關掉手機拔掉電話線,平躺在**向上望去,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散射著乳白色的光,在我的視網膜上灼下痕跡。

我就那麽盯著燈看,直到隻要閉上眼便是清晰的吸頂燈的輪廓,發著藍色的光,照著整個眼底,無論怎樣都揮之不去。

隻有這樣,我閉上眼時,看見的才不是莉莉。

我晨昏混亂地過著日子,不知是過了幾天。終於有一天我重新開機,朋友的短信一條一條地冒了出來,問我在哪裏,有沒有時間帶老婆出來吃個飯,一起鬧一鬧。

他甚至還在後麵的短信裏問我為什麽關機,也不回短信,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抓著手機我突然有種什麽都沒有發生的錯覺,仿佛莉莉就在隔壁的房間,下一分鍾就會進來問我她身上的衣服合不合適,問我為什麽還坐在**,說要是遲到了我可得負責向朋友解釋。

抓著手機我突然哭了出來,我以為我一個人平複了這麽久,我以為我已經足以麵對了,我以為甚至有人在我麵前提到莉莉時我都不會動容,可我居然在這麽普通的短信麵前哭了出來,我以前一直以為男人哭是很丟人的……

我突然很想找個人說話,我一個人這麽多天了,我得找個人說說話。

於是我撥通了發短信朋友的電話,我不在乎丟不丟人了,我不在乎聲音裏還帶著哭腔。在電話撥通的瞬間,在朋友說話之前,我用盡我全部的力氣保持聲音的平穩說:“莉莉不要我了。我老婆跑了。我該怎麽辦?”

後來就是朋友跑來幫我平複,也許是我的情緒表現地還好他覺得我還可以承受,他問我還要不要去找她,我說不要,於是他說:“你們離婚吧。”

就是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離婚也是可以缺席判的。

我其實並不想離婚,但是朋友拚命勸我,說我還年輕,還沒有孩子,即使我不為自己考慮,也終歸得給家裏的父母一個交代。

後來就是我渾渾噩噩地去了法院,法院的流程比想象中更容易,因為法院調查時發現莉莉早就把我們的全部財產轉到了她的名下,於是他們相信她是有預謀的。我表示我不爭財產,在她名下的就判給她好了,我甚至不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全都歸她所有。法院認定感情破裂,又沒有財產分割糾紛,於是他們缺席判了離婚,異常順利。

街口豎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麵豎寫著“騾馬市”三個紅字,石頭的西側是如今的騾馬市步行街,東側是幾易其主幾易其名的綜合商場。我進入商場,找了個電梯,下到地下一層。

如今的地下一層倒是更像當年的騾馬市,無數商戶一排一排地擠在一起。與其說是商戶倒不如說是商鋪,隻是一個一個的攤位,長不過兩米,支著個台麵平鋪著商品,側麵和後麵的架子上也掛得密密麻麻。賣得大都是衣服、包、頭飾、假發之類,偶然有一兩家賣坐墊的或是美甲的。

可惜東西似乎比原來的騾馬市貴,當然這麽多年過去了,物價總是要漲的。討價還價的聲音倒是很有原來的氣氛,隻是地下空氣不流通,呆久了總是有點憋悶,鼻腔裏隱約有著難以分辨的味道。

終究和原來是不一樣的啊,即使再像,也終究是不一樣的東西。

我在一個賣假發的攤位前停了下來,攤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皮上粘著假眼睫毛,微微翹起。現在的女人真的很流行粘這個嗎?她們真的覺得這樣很漂亮或是她們真的覺得男人會覺得這樣漂亮嗎?攤主瞟了我一眼,問我想看什麽,她的語氣和表情讓我覺得她其實並不想搭理我,她甚至還靠在身後的架子上懶得向前走上一步。

這些攤位老板的眼光都很毒的,她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一個會買的人。

我抓起離我最近的一頂假發,這個動作似乎是在更進一步地證實老板的猜想,她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這款不錯,今年賣得最好的。”盡管她看出我不想買,但她是個有職業素養的人,既然有人拿起了她的東西她就要推銷。

“我女朋友想買頂假發,就像這樣的長發,我……我剛好路過,幫她看看樣子。”我抓著假發訕訕地說,猜想我現在的樣子一定非常具有喜感。

“這款不錯的,今年賣得最好的。”老板還是這句,想了想她又加上了兩句:“現在天開始冷了,戴假發剛好,不像夏天,捂得人難受。戴著也方便,還省錢,現在去發廊做個頭發都得多少錢呢,做出來效果還不一定滿意……”

她願意對我推銷讓我受寵若驚,我抓緊時機問:“這個是怎麽固定到頭上的?”我把假發翻過來看,想在裏麵找到用於固定的機巧。

老板從我手上抓過假發,兩手的拇指伸進發際線的兩邊,向兩邊撕扯。“這是帶鬆緊的,直接扣在頭上拉緊就行,就像戴帽子一樣,方便……”

我抓起手邊的另一頂假發,翻過來,我沒看到鬆緊帶一類的東西,隻有黑色的襯裏,摸上去手感還不錯。

“鬆緊都在裏麵呢,我這都是正規廠家出的東西,咋能像地攤貨一樣隨便匝在襯裏上……”老板很不滿意。

“這樣能戴牢嗎?”我表示懷疑。

“怎麽戴不牢了?”老板戴在自己頭上向我展示,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仿佛做過離子燙的順直長發,有著一種古怪的違和感。

“那泡在水裏會不會鬆,會不會漂起來?用毛巾擦水會不會歪?”我繼續問,等著老板像看精神病一般的眼神向我看來。

果然她用看精神病一般的眼神看我,一手抓過我手裏的假發,另一隻手擼下自己頭上的假發,在攤位上重新擺好。

“到底會不會?”我追問。老板白了我一眼沒好氣地回答說:“當然會。”

我謝過老板,離開了。她沒看錯,我確實沒打算買。

我在商場的一層給白若敏打了電話,我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她接受了,電話裏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她是正在生氣不想理我還是已經完全不在意了。我說我想約她出來吃頓飯作為道歉,她略微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問她想在哪裏吃,她問我在哪裏,我說我在騾馬市,於是她說就在那裏好了,二樓有家餐廳還不錯。

於是我在商場閑逛等她,我在叫不出名字的服裝店裏流連,聽著銷售小姐說“歡迎光臨”與“歡迎下次光臨”。服裝店裏的穿衣鏡光亮如新,有人在背後喊我:“先生,請讓一讓,您擋住鏡子了。”聽聲音是一個女人,也許是銷售小姐。

我猛然回過神來,準備側身讓開,就在這回過神的一瞬間,我看到鏡子裏不止我一個人。鏡子裏我的斜後方站著一個女人,容貌和我在店裏或是家裏鏡中見到的一般無二。

我的呼吸驟緊,旋即恢複正常,因為我看到鏡子中的女人披著巨大的波浪卷。

是白若敏。

我轉身,她就站在我的斜後方,衝我一笑:“先生您擋住鏡子了。”

她衝我笑,還跟我開玩笑,這是表示她已完全不介意昨天的事,打算和我和好了嗎?

“先吃飯還是先逛街?”我沒料到她到得這麽快,還沒到吃下午飯的時間。

“先逛吧。”她說,把包挎在臂彎。

於是我們隨便逛逛,冬裝已經上市,秋裝正在打折,白若敏偶爾會拿起一兩件衣服在身上比比又放下,意興闌珊的樣子。我看到一件黑色半長大衣,抓起來在她身上比了比,問她要不要試試。

她說“好”,接過了衣服,把包扔給我讓我看著,脫下外套一樣扔給我。她說“好”的時候向我看上了一眼,那一眼中帶有冰冷的期許以及嘲諷。

她套上黑色半長大衣後向穿衣鏡走去,我抓住她的袖子,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讓她正對著我。“你很像她。”我說,抓著她的肩頭,隔著衣服我感覺不出她身上是冷是暖。

“你的前妻?”她問,盯著我的眼睛。

“她以前也有一件和這件很像的大衣,你穿著很像她。”我說,看著她的反應。

“是嗎?”她隨口問,似乎並不在意。

“那是結婚之後我給她買的第一件衣服,我們是‘十一’結的婚。”我緩緩說,她依舊沒有反應。

我突然抱住了她,緊緊地抱住了她。她的身體在我抱住她的瞬間一怔,然後緩和下來,她雙手環住我的腰,接納了我的擁抱。

我的臉挨著她的臉,她的臉冰涼如鐵。

鐵沒有雪冷,不會永遠在零度以下,周圍有多少溫度它就有多少溫度,但你摸上去總覺得它比周遭要涼要冷,因為它會更快地帶走你手上的溫度。

我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向上,我撫摸她的後腦,四指伸向頭頂,抓住她的頭發,使勁。

她憤怒地推開我,我的手裏抓著她的假發。

大波浪卷果然是假發,昨天她在水下捂著頭是怕假發會漂起來,我上岸甩了甩頭發而她連擦也不願擦一下,無非是怕擦的時候會使假發歪斜,畢竟靠鬆緊箍在頭上的東西戴不了那麽緊。

扯掉假發,她是一頭俏麗的短發,發型和上大學時的莉莉一模一樣,和昨天湖麵上見到的莉莉一模一樣。

不是周末,這個時間逛街的人還不多,店裏隻有我們一對顧客,無事可做的店員紛紛向我們看來,竭力掩飾臉上看熱鬧的表情。

白若敏脫下大衣搭在衣杆上,“走吧,別在這兒丟人了。”

她在這一分鍾之內變了一個人一般,就好像我在扯掉她假發的同時也扯掉了她一直戴在臉上的麵具,使她擺脫了一個厭倦已久並且是忍無可忍的角色。

我懷裏還抱著她的包,她在向店外走的時候一把奪了回去,動作蠻橫,似乎對我也早已忍無可忍。

她拎著包在前麵走,我在後麵跟著,突然她停下了腳步,回身問我:“你昨天把我推進湖裏,就是想看看我不化妝是什麽樣子吧。”

“是。”我聽到我這麽說。

她嘴撇向一邊,似乎是笑了一下,拉開包的拉鏈,在裏麵翻翻揀揀,掏出一包濕紙巾來。她撕開紙巾鋸齒形的封口,扔進垃圾桶裏,我這才注意到她停下的地方就在垃圾桶的旁邊。

她撕掉假睫毛,用濕紙巾在臉上使勁地擦,臉上白皙紅潤的顏色擦在濕巾上變成了褐色的一片,被她扔進垃圾桶裏。她從包裏摸出一麵鏡子照著,擦完一張再換一張。

用掉大半包濕紙巾後她卸完了妝,把鏡子和剩下是濕巾仍回包裏,仰起臉給我看。我注意到她沒再把拉鏈拉回去,她的包是張著口的。

“滿意了?”她問。

我無法回答,這不是用“滿意”或是“不滿意”就可以回答的問題。

去掉假睫毛和波浪卷,勉強擦掉了表麵的彩妝後,她和我記憶中的莉莉幾乎一模一樣,幾乎完全就是她上大學時的模樣,是我們相識並且戀愛時的模樣。

隻除了一點,她的眼角下沒有痣,兩邊的眼角下都沒有。

“是不是很驚異?覺得我們很像。你剛才抱住了我,那個感覺像她嗎?怎麽,你剛才沒有感覺出來嗎?那要不要……再試一次呢?”

她向我張開了雙臂,她的包抓在手裏,晃晃悠悠的。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所以我隻能試試。我帶著一點期待想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來,就像我剛才建議她試大衣時她看我的一眼中帶有一點期許以及嘲諷。

我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我,雙手在我背後扣在了一起,提包晃晃悠悠地敲擊著我的腿。我抱著她看不到她的臉,我們周遭也沒有鏡子,於是我低頭看地,商場的瓷磚地光可鑒人,但仍沒光潔到可以映出鏡像的地步,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擁抱在一起。

和那天不像啊,影子和鏡像畢竟是不同的,正如地麵和湖麵是不同的。

她冰涼的臉貼在我的臉上,在我的耳邊輕輕說:“那麽,後會有期。”她呼出來的氣也涼涼的,像是湖麵上的風。

然後我的懷抱一鬆,她在我的懷裏消失了。

同時有東西掉落在地上的聲音,她的提包落在了我的腳前,裏麵鏡子、濕紙巾之類的小東西散落了出來。

我四顧尋找,商場裏人很少,稀稀拉拉的人裏沒有她,沒有白若敏。

她就這麽消失了,在我懷裏消失了,隻留下了一隻提包和裏麵零碎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