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商場,過馬路,向東走去。走到端履門公交車站,對著站牌研究了一遍,從這裏到南門隻有兩站路,能坐車的有四五趟,公交緩慢地排隊進站,我耐心地等著車。
來了一輛29路,從兩站前的東門發的車,車上人不多,坐著的比站著的人多。我沒有上車,我有的是時間,而且我能選擇的車很多。
又過了一輛K605,車上人同樣不多,我沒有上,我耐心地等著,幾分鍾之後連著來了兩輛K203,前一輛人不算多,後一輛人擠人。我上了後一輛車,司機甚至不想給我開車門,我懷疑如果不是有人要在這站下車的話,他甚至不會停以便在和前一輛車的速度競爭中搶得先機。
我摸出兩張一塊來,塞進投幣箱。還沒到集中供暖的時間,K打頭的空調車也沒開空調,我不明白既然沒開空調這多出來的一塊錢所收為何,好在車上人擠著人,倒也不冷,有沒有空調倒也不算是那麽重要了。車窗上都掛著藍色的窗簾,因為冬天陽光的斜射,全都拉了起來,在沒開空調的時候這是唯一與普通車的不同之處了。
我在南門下了車,從前門擠到後門的過程中引起抱怨一片,在一輛擠得沒處下腳的車上隻坐兩站路果然比較容易遭人恨。下車後我直奔書院門而去,在一溜煙的藍匾以及金匾中找到了一方玻璃匾,裏麵是白紙黑墨的毛筆字。
慕容畫坊。終於還是又來了。
慕容坐在店裏,抿著一隻白瓷的茶杯,見我進來他隻微微地抬了一下眼,任何打招呼的話也沒有說。
仿佛我進來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天經地義到主人甚至都不用對進來的人多看上兩眼。
可惜我無法把自己的出現當作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站在門裏,雖說說不上手足無措但也多少有點尷尬。慕容放下白瓷杯,指著不遠處的一把椅子說:“坐。”
倒真是一點也不廢話。
椅子距慕容三步遠,處在他斜外方的方向,應該是實木的,不過我看不出是什麽木頭,椅背沒有繁複的雕花,清清爽爽地,沒來由地令人舒心。“客人放心,雖然你那天坐的也是這把椅子,但你那天的失態與此無關。”
我注意到他對我稱呼的改變,我上一次來的時候,他每一次稱呼我的時候用的都是“白先生”。
“這一次與上次不同,”慕容解釋,“你既然再次到訪,白先生已然是我的客人了。”
我略略驚詫於他如何知道我會再來,而且他對我的態度就仿佛他確定我一定會今天再來。這驚詫並不強烈,仿佛進入這畫坊中見到主人後不由自主地沾染了淡然的氣度,而且經過一連串的靈異事件後,能預知我何時到來的畫師還在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柳瀟說你今天會來,所以我在這裏等你。不過他也並不是百分之百的確定,所以他沒在這裏。”
“柳瀟?”這個名字使我感到陌生,而慕容說話的方式卻似乎認定我理應認識他。
慕容攤開一張宣紙,在紙上隨手鉤鉤畫畫,立時便成了一幅小像。畫麵上是一個男子,眼裏似乎有著淡淡的憂愁,那憂愁看不真切,待仔細去看又仿佛了然無痕。
“很傳神。”我由衷地說。
“你見過他。”話語中沒有一絲詢問的痕跡。
我確實見過,他說過要幫我,但他從沒對我說過,他叫什麽名字。“是他對我說你能幫我,你能畫出我想要的東西,他說你什麽都畫得出。”
“是‘幾乎’,”慕容糾正,“如果你見到的真的是他的話,他會加上‘幾乎’,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我是不畫的。”
他確實這麽說過,他說這個慕容不畫鈔票。“你要多少錢?”
他搖頭,在柳瀟的小像下寥寥勾了幾筆,宣紙的一角留下了幾朵火焰,不是畫師慣常用的那種火紅的顏色,那是一種橙紅色,就像是真正火焰的顏色。在他揮筆之時似乎有幾點火星從筆尖飛濺出來,我不由得用手去撫,被慕容攔住了。
火焰在紙麵上騰起,宣紙在火焰的燒灼下變黑、卷曲,最終變成灰白色的紙灰,碎成一片一片的。慕容揮手,紙灰紛紛揚揚飛起,在空氣中消散不見。
“你隨便給吧。”他突然這麽一句我聽得有點莫名,我還沉浸在剛才落筆燃火的震撼中。“你給多少都無所謂,我真正要你給的,也不是這些。”
我反應過來了,“你要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眼裏帶著些許憐憫:“等你決定好想要什麽畫再說吧。”
我沒跟柳瀟說過我想要什麽樣的畫,那時我還沒有想出,而且他是一個近乎陌生的人,我那時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他告訴我有一家畫坊,那裏能畫出各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
“難以置信”這個詞打動了我,我想如果想要解決難以置信的事,也許隻能靠難以置信的東西。
“我想要一幅風景,風景裏有湖,很大的湖,泛舟在上麵仿佛看不到邊際。”
“還有呢?”
“我能進入到畫中去,也能出來。不止是我,我也能帶別的人進去,或者是……碑邑人。”
“你見過碑邑人。”他的話語中依然不帶詢問。
我見過碑邑人,我不止見過我還認識,我不止認識……我還娶過碑邑人。
我知道莉莉是碑邑人,知道很多年了,從在千島湖上泛舟的那天算起。
“一望無邊的湖麵……也許就像是千島湖……”他說,話語中有著悠長的尾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歎息。
我盯著畫坊裏雪白的牆麵,上麵一幅畫也沒有,不像是畫坊該有的樣子。“是的。”我聽到自己說,“就像是千島湖。”
他默然不語,像是思索著什麽,我想他一定是畫得出來的,那麽他思索的就應該是願不願意為我畫。我不敢驚擾他,我不知道如果他拒絕我該怎麽辦,買上兩張票真的去千島湖?我不相信白若敏會和我去,無論她是誰她一定是知道了當年的事,至少知道了結局。
最終,他搖了搖頭,我的心往下一沉。他說:“不是我不畫給你,而是你要這樣的畫沒有用。用這樣的辦法,你殺不了她。”
那我還能用什麽樣的辦法呢?我不知道該怎樣殺死碑邑人,我不知道他們和普通人是否一樣,尋常殺人的辦法對他們起不起效。我唯一知道的就隻有這一種辦法。而且我也不確定我這次一定能成功,我畢竟已經不像當年那麽健壯了,甚至我的心跳都沒用當年那麽有力。
慕容擺手,示意我不要激動,他淡然的態度讓我升起一絲希望,也許他有辦法。
等我平靜下來之後,他說:“聽故事嗎?”
聽故事嗎?他想講的是我和莉莉的故事嗎?我們的故事還有什麽好講的嗎?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部分嗎?
我不想得罪他,於是我點頭,也許聽別人講自己的故事也是一種難得的經曆。
他給了我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我當年就讀大學的校門,校門前站著四個青春洋溢的女孩,相互挽在一起,露出她們無拘無束的笑容。
是莉莉她們宿舍的合影,我在右邊第二個位置上看到了莉莉。
“這是我照的。”我把照片還給慕容。
他沒有接,示意我繼續看,“最左邊的人你認識嗎?”
認識是認識,因為當年常去莉莉宿舍當勞力,她們宿舍四個人我都認識,不過過了這許多年又沒有聯係,我一時叫不出名字。“胡……胡……”名字就在嘴邊,可我就是叫不上來。
“胡雪卉。”慕容替我說。
是,我想起來了,她是叫這個名字,可我不明白莉莉的舍友和我有什麽關係。
慕容找出另一張照片來,是一張藝術照,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兩色,上麵一個女人微側著臉,有那麽一點頹廢的效果。
雖然一般都說藝術照隻有三分像本人,但還是能看出上麵的人也是胡雪卉。
我隱約有一種感覺,他要講的並不是我和莉莉的故事。
“在幾個月之前,還不過是初春的時候,畫坊裏來了一個女人,要我把她的相貌畫成這張照片上的樣子。”他指著黑白兩色的藝術照,“她這麽做是想幫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你應該聽過,他叫康曄。”
康曄……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是胡雪卉的男朋友,上大學的時候我見過他,他們兩個是從高中談過來的。不過後來兩人應該沒結婚,否則我和莉莉應該會參加他們的婚禮。
果然,慕容說:“胡雪卉後來和康曄分手了,因為一個叫陳昊的男人。在今年初春這個女人來到畫坊的時候,陳昊開著一家酒吧,康曄也開著一家,在同一條街上。不過這兩個人開酒吧都不是為了賺錢,康曄是為了引人去查陳昊,因為他知道陳昊販毒。而陳昊開酒吧的目的更簡單:為了給他的毒品生意做掩護……
“……來到畫坊的女人叫何思蔚,她知道陳昊要對康曄不利,她想勸他離開這座城市,但她也知道康曄不會信任她。她在影樓無意間看到了這張照片,她按照影樓的登記地址找到了這個人,她確實很像胡雪卉,但她不肯幫她……”
慕容緩緩地講著這個故事,語調不帶一點波瀾。我聽著這個與我無關的故事,獲取了一點安慰,無論這個故事中間有怎樣的波折,故事的結局仍是壞人落入法網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種大團圓式的結局讓我產生了一點希望,希望我的故事也能有著模式相似的結局。
雖然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已注定不可能在我的故事中出現,而且我自己也更像是那個該遭到報應的壞人。
“後來呢?”慕容講完後我不自覺地問,雖然故事結束了,但這是真實的人和事,總會有後來的。
“後來警方拿到了足夠起訴陳昊的證據,但他供述的販毒渠道已經沒用了,他下遊的銷貨者被他安排了一場車禍,上遊的供貨者來自境外,據陳昊供述,每次都是對方找到他,他沒有對方的任何聯係方式。”
“還……有呢?”
“調查進入了僵局,他的案子也還沒開始審判。”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對於一個故事,壞人最終受到了什麽樣的懲罰固然重要,但人最應該關注的難道不該是男女主角最後有了什麽樣的生活?
“那個不重要,相比這個不重要。”慕容說,還是波瀾不驚的語調,“這個才是真正重要的,你最終會明白的,也許要不了多久。”
“我不明白,”我告訴他,“可我想明白,現在就想明白。”聽說沒講完的故事會讓人睡不著覺的,雖然我晚上本也就睡得不怎麽好。
慕容提示我:“你怎麽想?一個人的生命中突然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而且這兩個人沒有血緣關係。”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就像故事中何思蔚通過藝術照找到的女人和胡雪卉?就像白若敏和我的妻子,我的莉莉?
“剛才的故事裏兩個人不是一模一樣吧。”我猶猶豫豫地說,其實我想說的是莉莉和白若敏不是一模一樣。
“何思蔚隻是在康曄的錢包裏見過胡雪卉的照片,照片裏的她是高中時的樣子。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齡時也不會一模一樣,何思蔚見到的女人明顯不是高中生。”我還想再問,慕容卻隻是搖頭,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再繼續下去。
“我該怎麽辦?”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先回去吧,你會明白的。”
我會明白什麽?會明白為什麽要我先回去,還是會明白我應該明白的,在那之前我還得先明白我該明白些什麽。
“不會太久的,應該很快就會有人去找你了。”
“是……柳瀟嗎?”
慕容思索了一瞬。“不一定。我還沒有那麽了解他。”
我想起來一件事:“為什麽柳瀟不告訴我他的名字,他一向如此嗎?”
“不一定。有的時候,當他認為這個人他不會再見的時候,他不會告訴對方他的名字,因為對於隻有一麵之緣的人,名字並不是一樣非常有意義的東西。”
既然如此,柳瀟來找我就應該是“肯定不可能”,而不是“不一定。”
“那隻是一種情況,我說了,我還沒有那麽了解他。”
“你們這樣的人什麽都看得到嗎?”這段時間我已經見到了不止一個對我的過往了如指掌的人,而他們與我皆隻是初次相識。
慕容寬容地笑了,他告訴我柳瀟能調查出許多東西。但我仍不明白他們是如何知道莉莉不是普通人的,她離開我已經很多年了,縱使她當年有圖景留在我身上,現在也早已消散殆盡了。“那天我給了你一杯茶,向那茶裏看上一眼便會使人說出本不想說的東西來。”我瞄了一眼進門時他啜飲的白瓷杯,裏麵是清水。“一般人也許會疑惑,也許會憤怒,但是……你跑掉了。”
我不是跑掉了,我是逃掉了,我當時以為那是異能,而我今生不想再見到任何一個碑邑人了。
“當然,這隻是一個小小的旁證。我說過柳瀟能調查出很多事來,如果有碑邑人牽涉在其中對他也許更容易,他在這座城市的碑邑人中很有聲望。”
“我還能再來嗎?”我想這也許並不是一個隨便就能到來的地方,既然我來了兩次都沒有別的客人。剛才故事裏的主角在第三次突然失掉了來這裏的方位,也許這是一個每個人都隻能有限次到達的地方,而我的下一次就是第三次。
“不用擔心。”他向我保證,“對於你,肯定會有下一次。你還沒有得到畫,而我也還沒得到你完整的故事。”
我願意現在就講述我的故事,其實我一直以來都想找個人講述,我也很想有個人來告訴我,如果我們當初沒有結合,會不會兩個人現在依舊幸福快樂。
依舊生活在各自正常的軌跡上。
慕容遞給我一枚珠子,摸在手裏像是木雕的,光滑圓潤。“現在還不用,你的故事現在還不完整,等完整的時候再講,講給你手裏的東西就可以。”
“什麽時候算是完整?”
“你來我的畫坊,是想要做什麽?”他提示。
“求畫……”他搖頭。我想他問的是我求畫的目的,他要我回憶起我最終的目的。
“殺……”我艱難地吐字,尾音在喉嚨裏顫顫的,“殺白若敏。”
他衝我微笑,淡淡地微笑,作為對我答案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