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開始冷了呢。每年都是這樣,沒來暖氣的時候天天陰著,屋裏凍得要死,等到真來了暖氣反倒連續放晴,氣溫也回升不少。
從慕容畫坊回來已經幾天了,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找上我,我在這蕭瑟的季節裏等待著,呼出的氣裏有著淡淡的白霧。
還不到旺季,店裏的生意依舊不好不壞,我漸漸去得少了,我的店員對此一定頗為滿意。房間裏很冷,我一個人呆不住,電視劇正在上演各種各樣的婚姻大戰,《都市快報》裏滿是打架、車禍與超速行駛的拉土車……我發現自己本就不佳的心情變得更加心煩意亂,偶爾換到一兩個相親節目在日間的重播,它們和我當初看的似乎已大不相同。
我關了電視,我想我得出去走走,我不能再把自己悶在家裏了。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瞎逛,車裏開著空調,身子漸漸暖了起來。至於心裏如寒氣一般的那層孤寂,我想就讓它繼續在那兒呆著也沒什麽特別的不好。我不知道城市是否像人一樣有思想、能感知、會注視,是否正在關注著穿行於其間的人群,是否正在搖頭或是歎息,我是否也在他所關注之列,他見證了我的出生、成長、戀愛以及結婚,我生活的每一部分都被他所見證,除了**。
對於一個曆時千年,見證王朝更迭風雲變幻的十三朝帝都,一個普通人的悲歡他當真看得到嗎?
我開著車,不知道該去哪裏,開車瞎逛和走路瞎逛不一樣,不能走走停停,沿途看到的都是一閃而逝的風景,不能隨便找個人搭上兩句閑話,一個人坐在車裏,就好像被封閉在了另一個空間。整個城市的忙碌熙攘,都不再與我相關。
不自覺地開到了當年所上大學的校門前,我不禁想起慕容給我看的那張照片,莉莉她們宿舍全員相互挽在一起,像是要見證她們共同度過的這段青春歲月與快樂時光。
校門和照片上一般無二,城市經曆了這許多年的改造重建,其中的大多已不複當年的樣子,甚至電視節目也幾經變更,一副物不是人亦非的滄寥。唯獨這校門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仿佛這麽多年的時光沒有流轉,我依然是熱戀中的大學生,工作或是結婚,都比畢業還要遙遠。
我給門衛交了三塊錢,既然來了,就進去看看吧。
我在教學樓邊停了車,沿著記憶中的道路走,我走過自習室,我和莉莉在那裏相識;走過林蔭道,春意盎然時我在那裏為她拍照;走過食堂,我們天天在一起吃飯,她去占座我去打飯;走過水房,下自習後我要打四瓶水,兩瓶是她的兩瓶是我的……最後我來到了宿舍樓下,我們每晚會在這裏分別,我幫她把水提上樓,她再送我下來。
那時的樓管阿姨都已經認識我了,每晚我提著四瓶水健步如飛,莉莉在後麵幫我登記,樓管阿姨還不忘衝著我的後背喊上一聲:“記著別呆太久啊!”
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樓管阿姨居然還是當年的那個,而且居然還記得我,當年她記得全樓每一個女生的名字和所住的房間,沒想到多年過去仍是寶刀未老。在我走進宿舍樓的時候她叫住了我,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說我今天剛好路過,順便進來看看。她問我現在在哪工作,成家了沒有,娶的是不是何莉莉,有沒有孩子……我不想她再多問,於是胡說了一通,說我工作後和莉莉分了手,她後來去了別的城市我們再也沒有聯係,我娶了個小我兩歲的女孩,現在有一個兒子,長得很像我雲雲。
如果我當初真的和莉莉分了手,我現在過的會不會就是這樣的生活?可是我是那麽愛她啊,怎麽會和她分手,而且她也是斷然不會放手。
阿姨為我和莉莉的分手小小感慨了兩句,隻要不用回答為什麽今天莉莉沒和我一起來的問題,我很樂意被她說上兩句。我說我想上樓看看,也許不能去莉莉當年的宿舍看看但至少可以看看走廊,被阿姨製止了,她說現在比原來看得嚴了,男性來賓一律不準上樓。她還特地指著“男性止步”的牌子給我看,牌子看上去有些日頭了,不知是我畢業後沒幾年就立的還是當年就有隻是我從沒注意過。
對於我不能上樓阿姨其實是有點惋惜的:“你要是能上去的話就能幫我發這些了,不然就得等替班的時候我上去發,現在年紀大了,一層一層爬樓挺累的……”她的桌上放著一摞《大學生心理教育手冊》,粉紅色的封麵,我記得我上大學那會兒也收到過,不過男生是天藍色的封麵。
“現在還發這個?”我隨口問。阿姨有點無奈地說:“可不,自從那年有人自殺之後就一直發這個,每個院還有心理輔導員,疏導心理問題……”
自殺?我突然想起來了,這所學校曾經有一個女生自殺過,在宿舍裏自殺的,而且好像……就在這棟樓上!
我記得那時候我正讀大四,聽說學校死了人心裏總不是滋味。死的好像是個大四的女生,割腕而死,一時流言飛起,自殺原因從被男友拋棄到畢業設計無法完成,每個版本說的都是有鼻子有眼。
女生都膽子小,聽莉莉說當晚這棟宿舍樓有好幾個本地的女生回家去住了,我擔心她也害怕,和她煲電話粥煲到淩晨。
“當年那個女生是為什麽自殺的?”我隨口問,也許阿姨知道普通學生不知道的內情。
“誰知道呢。”阿姨歎氣,“才多大年紀突然就自殺了,有啥能想不開的呢。你是沒見,宿舍地上滿是血,打掃衛生的小王清掃後回去幾天都吃不好飯……”
“居然割腕,對自己好殘忍……”我不由得感慨。
“不止呐,割腕用的還是碎玻璃,那得有多大的決心才割得下去呢。”
“碎玻璃?”這個我當年倒是沒有聽說,用小刀刀片之類的不是痛快些嗎,玻璃的邊緣即使再鋒利,想要割破動脈,怕不是一兩下就做的到的吧。
“可不。”即使過了這許多年,阿姨依然唏噓不已,“她把宿舍的鏡子砸碎了,用的是鏡子的碎片……”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風突然有點冷。這真的是自殺嗎?我突然想起當年警方似乎還很是調查了一段時間。
“當然是了,”阿姨對我的懷疑感到不可理解,“門窗的插銷都從裏麵插著呢,宿舍裏也就她一個人兒,還好就她一個人兒,不然別的人不得給她活活嚇死……”
門窗都是插上的嗎?人自然是不能進出,但如果……是碑邑人呢?
我和莉莉最後一次旅遊是在千島湖,比我想象中更美,湖麵平得像鏡子一樣,隨著風泛著微微的波紋,水很清,清得讓人恨不得掬起一捧入口。我們開著條小汽艇,關了引擎,在湖麵上隨波漂著。
我們想要一次自由自在的旅遊,不受導遊的催促與安排,遠離其他遊客的喧雜和大驚小怪,兩個人盡興地玩上一次,隻有我們兩個人。
至少我當初真的是這麽以為的。
順水漂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湖麵上,除了偶爾的風聲,聽到的就隻有自己和彼此的呼吸聲,整個世界就仿佛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人,寧靜安然的二人世界。
我被船晃得暈暈的,出神地望著湖麵,湖麵映著天空的倒影,與天空一般的湛藍,卻更加地清澈,其間浮著一團又一團的雲,形態各異。“看什麽呢?”莉莉從後麵抱住我,我在她懷抱裏扭過身,吻她,吻過之後我答她:“我在想這景色真美,不拍下來真可惜。”
其實我想的是這水真清,跳下去遊泳一定很爽。不過我不敢說,我怕莉莉笑話我。
莉莉從包裏翻出相機,塞給我,要我照相給她。她站起來向船尾走去,身子隨著船上下一顛一顛的。
拍了幾張之後她跑過來看,拍得似乎不合她的心意,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終於明白是哪裏讓她不滿意了。她脫下橘紅色的救生服,扔在船板上,“顏色太醜了,襯得我臉色都不好看了。”
我阻止她,畢竟我們是在水上,租船的時候老板還專門交代過:“一定要穿救生衣,安全第一嘛。”
她不以為然,“又不是在海上,又沒有浪,船也穩當當的。再說,要是真有什麽萬一不還有你呢嘛,你遊泳不是遊得還不錯嘛。”
已經過了正午,陽光從西側照耀過來,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愜意,我靠在船頭曬得懶洋洋的,莉莉望著遠方湖麵上太陽的倒影,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英健,我老了啊。”
她這話說得我心裏一疼,我想說點什麽來安慰她,可是在無法改變的事實麵前什麽話都缺乏說服力。她是真的很在意啊,又有哪個女人可以不在意呢,我想。
“哪有?”我硬著嘴說。在這風景宜人的湖光山色之間,這靜謐而愜意的午後,我們就不能快快樂樂地享受這一切,把煩惱都扔到湖底嗎,哪怕隻是這麽一會兒。
“真的有啊。”她神色淒然,“不信,你起來看啊。”
我隻好起身,船身有一點晃,我抓住莉莉的胳膊以穩住身形。我們的臉對著臉,她眼角的細紋如魚尾一般張開,我不知道我是該繼續硬撐著說沒有,還是抱住她什麽也不說。
她突然撲進了我懷裏,臉埋在我胸脯上,我聽到她在問我:“你相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具有異能?”
我一時懷疑自己聽錯了,我不明白這樣的問題和我們正說的話題有什麽關係,我不明白這樣的問題和周圍的湖光山色有什麽關係。
當然不會沒關係,沒關係的事情從不會出現在一起。
隻是傻瓜意識不到而已。
她把左耳貼在我的左胸,右手撫在我的胸膛上,“我聽不到啊,隔著救生衣,我聽不到你的心跳啊。”
我想起她說過聽到我的心跳她會很安心,我想脫掉這件救生衣,但她抓著我的胳膊不讓我動。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具有異能,他們被稱作碑邑人。”我聽到她的聲音從我的胸膛傳來,“你一直不知道吧,你娶的是碑邑人。”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有碑邑人。
那天我第一次相信這世上有碑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