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店裏,還沒走到店麵門口就聽到配樂和人物對白的聲音,看來我不在的這些天他們過得倒很是愜意,不知道又看完了幾部電視劇。

我一個人擦著我店裏的鏡子,其實鏡子並不髒,一點也不,我隻是想做點簡單機械的事情,而不是百無聊賴地坐在店裏。

除我之外,鏡子裏又出現了一個人,向著我走了過來。

“想什麽呢?”他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鏡子中的他身材清瘦。

“我隻是在想……普通人和碑邑人可以有孩子嗎?”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不一定。”

不一定嗎?我在慕容那裏聽到了很多句“不一定”,我今天的第一個問題得到的答案還是“不一定”。

“碑邑人也是人,隻是具有異能而已,正常而言當然可以和普通人有孩子。不過確實有些碑邑人天生不孕不育,或是難以受孕。這是天生具有異能的代價。所以有人認為異能是天賜的禮物,也有人認為是天降的懲罰。”

“她是誰?”我問。

“你問白若敏?你心裏隱約猜到了吧,這世界上沒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可白若敏不是人。”我打斷他,她是碑邑人啊,她有異能啊,難道不能隨便變成什麽樣子嗎。“而且……”

“而且何莉莉已經死了對嗎?而且……”他替我說完,我討厭他說這話時的口氣,他說“而且”時那種故意拖長的尾音,“而且是被你親手殺死的。”

我以為這是我自己一個人的秘密,沒想到居然有這麽多人知道。

果然做過的事情總會留下痕跡,隻要知道調查的方向就能得到正確的結果。慕容說他知道我殺了莉莉時他這麽說,說這句話是他聽來的他隻是援引而已。

我不想問他是怎麽知道的,這不重要,我隻想知道白若敏到底是誰,我想聽他說白若敏是誰。

“不是所有碑邑人都能隨意變成任何人的樣子,每個碑邑人的異能不同,隻有極少數能夠改變樣貌。對於沒有相應異能的碑邑人,相貌很難有太大改變。”

我注意到他用了“很難”這樣的詞,這是否意味著其實也是有辦法的,就像我總是會得到“不一定”的回答一樣,總是會有例外。“所以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對嗎?”

“有啊,”他笑了出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去整容啊,現在的整容技術聽說很高明的。”

我沒再問他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那即使是碑邑人,死了也是不能再活過來的對嗎?”我問,不會有什麽死而複生或是的異能?

“當然,前提是你確實殺死她了。碑邑人的異能不同,因為異能的原因,有些很難被殺死。你以為你殺死了她,但其實她隻是假死。用假死麻痹你,再伺機逃走。有異能很方便,不是嗎?”

在湖裏,我掐死了莉莉。我沒敢再管她的屍體,任由她沉入湖底。我一直以為她的屍體沒浮上來,沒被人發現是我運氣好。也許,不隻是因為幸運。

“你想說……莉莉她沒死?那為什麽這麽多年沒來找我?卻在現在突然出現?”

“你應該知道吧,她當年……在她身上發生過一些變故,她身體的機能下降。你雖然沒殺死她,但對她造成了嚴重的損傷。她需要時間來恢複。”

我拚命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發生過什麽變故,我也不知道她因為這變故做出過什麽事……

我唯一知道的,是在千島湖時,她對我說的話。

“英健,我開始老了啊……”

“英健,我開始老了啊……”

“英健,我開始老了啊……”

見到白若敏時,她看上去就像是上大學的年紀,那是我和莉莉相識的年紀。

在她發覺自己開始變老之前的年紀。

“她的臉是冷的……”我喃喃地說,“她的臉是冷的,莉莉不是,莉莉的身子很溫暖,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她從來沒有過不正常的體溫。”

“不是冷的,是涼的,還沒到‘冷’那麽誇張。”他糾正我,“有些碑邑人能調整自己的體溫,很多時候那甚至算不上異能,隻是異能的副作用。”

“我想,你看過一部電視劇吧,《回家的欲望》,有一段時間大街小巷都是它的主題曲。”

其實我沒有看過,但我點頭,有沒有看過並不重要,我隻要知道這是一個差點被丈夫殺死的妻子回來複仇的故事就夠了。

她甚至都沒有整容,讓以為已殺死她的丈夫飽受反複懷疑的折磨。

莉莉是我的妻子,不是前妻,從來都是我的妻子。法院判決離婚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法院的判決對她沒有效力。

“那天白若敏和我劃船的時候特地放了它的主題曲。”

“我注意到你提到她的時候,用的還是白若敏。”

難不成我提到她的時候,還真要用何莉莉?

“能解答我一個疑問嗎?”他說,“為什麽你要殺她?你們之前的生活似乎還是很美滿的。”

我抿了一下嘴,又抿了一下,我摒棄掉我全部的感情,用我最平穩的聲音說:“她不是正常人。不管她是碑邑人也好,外星人也好,變異人也好……都不該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東西。”

在我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他把他的眼神和我的錯開。

他站起身,隨便走了幾步,仿佛是坐累了起身舒展一下身體,隨便走了幾步之後他背對著我。

“就因為這個……”

這應該是個問句的,但我聽不到疑問的語氣。他每次出現在我麵前的時候給我的感覺都不完全一樣,似乎他在扮演著一個又一個角色,我想會這麽做的人一定是把這當作一種偽裝,而現在這些偽裝全然不在,我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到任何的情感,他的背影給我的感覺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相同。

“你怎麽知道她是碑邑人的?”他問我,依舊背對著我。

“她告訴我的。”那天在遊船上她告訴我,耳朵貼著我的胸口。

我不信,當然不信,於是她向我做了證明。

“她為什麽要告訴你?”

她為什麽要告訴我?我不知道啊,她隻是告訴了我,可她沒告訴我為什麽啊。如今也沒有人再能告訴我為什麽了。也許她告訴我是因為她不要我了,不想要我了,可其實她也是可以不告訴我的,不告訴我不要我的原因的。

也許,她不告訴我會比較好,如果她那天什麽都不說隻是做她要做的,也許我們都會幸福很多。

“我不知道。也許你可以去問白若敏。”我很高興他是背對著我的,因為我感覺自己表情猙獰。

顯然他並不想就此罷休,於是他追問:“你殺她和你知道了她把你們的財產都轉移到了她的名下有沒有關係?你明知道你名下已所剩無幾,為什麽還要去法院申請離婚並且不申請重新分配財產?”

我忽略掉了他的第一個問題,直接回答了第二個:“你覺得這有多少差別嗎?房子的產權雖然不是我的,可我還有門上的鑰匙,我依然住在裏麵就和原來一樣;銀行存款的名字雖然不是我的,可存折還放在家裏,我也知道密碼,取出來不受任何阻礙。人人都同情是她拋棄了我,可所有的財產其實還是由我使用。”

“好狠的人呐!”我得到了這樣的評價。

我輕輕吐出憋在胸口裏的氣,既然他已對我蓋棺定論,也許他就不會再問問題了。

如果我不這麽說的話,也許他會同情我也說不定,可我不想要他的同情,而且我也不能要。

沒想到他的問題並沒有完,他轉過身,麵對我,他的雙眼盯著我的雙眼,仿佛要從裏麵看出什麽來。“你殺她是蓄謀已久的吧?”他問我,語氣中沒有我預想中的憤怒,裏麵滿是悲涼。

“因為你知道了她是碑邑人,因為你覺得她和普通人不一樣,所以你蓄意殺了她?”他繼續問,似乎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我避開了他的問題,反問他:“現在的你才是真的你嗎?你給我的感覺每次都不一樣,甚至十分鍾前和現在也不一樣。”

這句話在他身上起到了預想的作用,他呆了一瞬,然後重新換上一副表情,他淡笑著,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口氣問我:“你需要幫助嗎?無論如何,白若敏也是具有異能的碑邑人,普通人不具備對抗她的能力。”

“我還以為你剛才覺得我這樣的人不值得幫助呢。”

“你不想死對吧。”

我搖頭,不管活得好還是壞,不管活著有多痛苦,我確實不想死,雖說死了就沒有了痛苦,但我寧可活著體會痛苦。“隻要願意付出代價,沒有什麽人是不可以幫助的。”

“那麽,幫助的代價是什麽?”

我從哪裏聽說過,牛奶有安眠的作用,如果有失眠或是擔心會睡不好的話,可以在睡前來一杯牛奶,據說會改善很多。於是我去買了一件牛奶,盒子看上去比我和莉莉在一起的時候要小,也許是為了應對沒完沒了上漲的物價而減小了容量。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買過牛奶了,我一直以來都在回避能夠引起回憶的東西,但我現在已經不那麽介意了,既然有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孔隨時都會出現在我的麵前,回避這些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我把牛奶倒進玻璃杯,乳白色的**掛在杯壁上,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顏色,讓人有著一點點的安心。我慢慢喝了一杯,坐了十分鍾,沒有感到任何的變化,心境還是混亂伴隨著緊張,沒有任何安神的作用體現在我身上。

看來沒有傳說中有用呢,我想,果然今晚和以後幾個夜晚很難睡好了。我不想她來的時候看到我整夜睡不著地在等她,我也不想來上幾片安定使她來的時候昏昏沉沉難以醒轉。

她會來的,這幾天一定會來,也許就在今夜。因為就在今天白天,我拒絕了一個人的幫助,我告訴他我拒絕支付代價。

我告訴他我確實不想死,可我也不是為了活命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人。

他沒有料到我會拒絕,但也沒有惱怒,他建議我再考慮一下,似乎他並不相信我是自己聲稱的那種“不是為了活命什麽都做得出來的人”。他告誡我談判技巧在這裏不起作用,幫助與代價,每一項的內容都絕不會改變,在攸關性命的事情上討價還價並不明智,因為幫助也許不會第二次出現。

他說他會留給我考慮的時間,過幾天他再次出現時等我的答複。

我又倒了杯牛奶,在微波爐裏熱了一下,也許安神的作用和溫度有關,可惜熱得有點過火了,燙得沒辦法喝。其實在攸關性命的時候即使是安定片也未必能讓人睡著,我想也許我隻是想找些事做,順便懷念莉莉。

以前,每當這個季節,我給她端來的牛奶總是熱過的。

時鍾指向了十二點,午夜了,她還沒有來。

也許隻是坐著等她是不會出現的,於是我開始尋找。我在臥室的梳妝鏡裏尋找,當初擺放梳妝台的時候很是費了我們一番心思,因為莉莉說鏡子對著床不符合風俗;我在客廳的穿衣鏡裏尋找,莉莉在出門前總要再回來照上一照不催不出門;我在衛生間的鏡子裏尋找,有時我洗完臉或是刮完胡子後她會從後麵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後背……

我在衛生間的鏡子裏看到了白若敏,鏡子裏她站在我側後方,眼睛平平地看著我。鏡子裏的她卸掉了假睫毛和波浪卷,和大學時代的莉莉一般無二。

我鬆了一口氣,終於來了啊,早來比晚來要好,等待其實是最熬人的。

我俯過身,隔著台盆伸手向鏡子,鏡子的玻璃冰冰涼涼的,鏡裏鏡外的兩個世界被它隔開,無法觸碰。

“想我嗎?”我聽到她說,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我的身後站著白若敏。

她看著我,眼裏帶著一點淡笑。“想我嗎?”她又問,聲音穿過我們之間的空氣,撲進我的耳膜。

我再回頭,鏡子裏依舊是兩個身影,我的和她的。

這次不止是在鏡中了嗎?

還是說鏡裏鏡外的兩個都是幻影?

像是猜到了我內心所想,她將手撫上我的臉頰,她的手冰冰涼涼的,我在被她觸碰到的瞬間縮了一下。她笑我的緊張,對此似乎又非常滿意。“該刮胡子了。”她的手從鬢角撫至下巴,溫柔而自然,仿佛那是妻子的手。

我抬手格開她的手,她帶給我的那種冰涼的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順著我的脊椎爬。

“你怎麽進來的?”門我肯定是鎖上了,至於窗戶,這裏可是十六層。

“這是我的家啊。”她說得理所應當一般。

我心念一動:“你有鑰匙?”

“我不需要鑰匙的啊,”她衝我笑,露出她小巧的虎牙,“我是死人啊,你殺了我的,記得嗎?死人到什麽地方來是不需要鑰匙的。”

我也笑了:“所以你的手才會那麽涼?”

“我可不止是隻有手才涼的。”她攬住我的脖子,她的胳膊也一樣是涼的,我感到有雞皮疙瘩順著後頸泛了上來。她衝著我呼出一口氣,氣息撲上我的鼻尖,也是冰涼冰涼的,不帶任何體溫。

我推開她,“對於異能者,想到哪裏都很容易吧。”

“異能者不是你想的那樣,什麽都做得到。我沒有穿牆的異能。”她向前踏出半步,向我逼近,“你想過我嗎?”

“你不是莉莉。”我咬著牙說。

她微微皺起了眉,似是對我這個時候仍不承認她是莉莉感到不耐煩和一點怒意。“你是不相信我是,還是不承認?很多時候我自己是不承認的,我一直告訴自己何莉莉死在了千島湖,我,是白若敏。不過今天,我是何莉莉,因為你還活著啊,何莉莉她怎麽可以死呢?”

“你不是莉莉。”我堅持說,依舊咬著牙,“長得像另一個人的可以是另一個人,長得像另一個碑邑人的也可以是另一個碑邑人。”

“那麽你還記得嗎?我們相識是因為那天自習室突然停電,我看不清路,撞到了你身上,我還沒來得及道歉,結果倒是你先道了歉,說你不該擋在路中間不動。你主動要幫我領路,要我抓著你的書包帶子跟著……

“你每天下自習後會幫我提水,一次提四壺水,兩壺我的,兩壺你的。你提著就往樓裏闖,我在後麵幫你登記,我說過讓你把你的兩壺放在樓口阿姨那兒好省些力氣,你怕阿姨會因此不讓你進樓,而且我們宿舍就在一樓也沒多費多少力氣……

“你把我送進宿舍後我還會再送你出來,她們總拿這個開玩笑說我們這是瞎折騰,你總會說其實你是來送水壺的。我送你出來的時候你向她們說再見,兩隻手指並攏耍帥一般撇向腦外,你說這是你自創的,可其實電視裏不少人都做過……”

她緩緩地說,一件又一件,都是我和莉莉當初相處的點滴。我甚至仿佛能看到她當初說這些話做這些事時有著怎樣的表情穿著怎樣的衣服,回憶一頁一頁在眼前撕開,跑馬燈一般旋轉,看得到,卻不停留。

“這些事不隻有我和莉莉知道,大學宿舍熄燈後有臥談會,我們怎樣相識以及其它的小秘密可能早就被八卦了不知多少遍。”

說話時,我麵無表情。

她搖頭。抬手看了看表,“那麽,我們再等五分鍾好了。”

在等待的這幾分鍾裏,我們相互之間沒再說上一句話。

我並不知道她想要我等什麽,五分鍾後會有什麽樣的事發生。我隻知道即使我問了她也未必會說。有的時候一分鍾就像一整天那麽漫長,尤其是在靜寂之中。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詭異還是可笑:兩個人相對無言地站著,而且是站在衛生間裏。

我突然很想笑,既然想笑,那我幹嘛不笑出來!

於是我咧開了嘴,笑聲還沒湧出就卡在了喉嚨裏。

在這靜寂無聲的房間裏,我聽到了一絲輕微的聲音,這聲音讓我沒有咧開完全的笑容凝固住了,像是被什麽東西糊在了臉上。

那聲音非常非常輕,如果不是這麽靜一定會被忽視掉。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天然氣爐子燃燒著的聲音,以及蒸汽從縫隙向外呲射的聲音。

聲音傳來的方向確實就是廚房!

她想幹什麽?來場天然氣爆炸還是中毒?

我衝出衛生間衝向廚房,天然氣灶果然燃著火,淡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白色的蒸汽順著鍋沿衝出,然後消散。

有一種味道彌漫在廚房裏,我很奇怪剛才在衛生間為什麽沒有注意到。

從鍋裏擠出來的不止有蒸汽,還有味道。

有那麽一點熟悉的味道,我在記憶中搜尋,可我難以確定這是否就是一樣。也許是這味道還不夠濃烈,也許揭開鍋蓋我會更容易分辨。

“你注意到了啊。”白若敏站在我的身後,“還差幾分鍾燉好,你要是急的話也可以先嚐嚐。”

說話間她走上前揭開了鍋蓋,蒸汽翻滾著湧了出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那瞬間被釋放出來,香濃的味道隨之溢了出來,溢滿鼻腔。

很美味的一鍋燉肉呢,至少聞起來很美味。

白若敏在鍋裏攪了攪,肉和著湯汁以及調料盛在湯勺裏,然後被她重新倒進鍋裏。“你想過我嗎?”她還是這句話,“也想這些湯嗎?”

“你不是……你剛才似乎並不認為你需要向我證明你就是莉莉。”否則我質疑的時候她就不該是不耐煩以及惱怒。

“我是以為你已經認出我來了啊,我燉這些是想和你重溫昔日的美滿啊,當初我可是天天都燉給你的,幫你調理身體。”

至少確實聞起來很像。當年莉莉燉的湯總有一種特別的香味,她說這是她家傳的秘方,強身健體,概不外傳。

至少這部分的味道聞起來是一樣的。

而且我從沒在其他任何地方聞到過這種香味。

不可能的,怎麽可能的。她怎麽可能真的是莉莉的?我到底該相信誰?我到底能相信誰?

她把湯盛出來,端給我,牛肉被仔細切成了小塊,油脂漂在上麵。“喝嗎?”

我接了下來,對於一隻能夠隨便進出被鎖上房間的人,殺我的辦法有的事,不用下毒這麽麻煩。肉沒有燉爛,那種特別的香氣倒是和從前一樣,我一直嚐不出這究竟是哪種特別的調料或是中藥,也許是幾種混在一起。

“好喝嗎?”她問,神態和我記憶中一個妻子詢問丈夫是否好喝完全不同。

“沒有當年燉得好了。”我把碗還給她。

“不懷疑了?”她接過碗,笑得很是滿意。

她在兩隻碗裏盛上湯,端上餐桌,就像是一個主婦在準備晚餐。“開飯吧。”

上一次是乘船遊湖,這一次又是燉肉喝湯,她當真覺得回憶就是最好的報複嗎?還是她以為我會這麽覺得。

“我去拿筷子。”我走向案板,她什麽也沒說。小戶型沒有餐廳,我們當初把餐桌放在了廚房裏,這個設計後來被證明失敗無比,因為油煙一時排不幹淨而且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明顯更舒服。案板和餐桌隻留了一個人轉身的空間,我在案板邊喊她:“白若敏。”

“你怎麽還……”她轉身看我,話卡在咽喉裏。

她看到一把菜刀劈頭砍來。不,這不該被叫做菜刀,這是一把切肉的刀,莉莉當年用它剔骨頭。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砍向她,因為發力整條胳膊的肌肉似乎都是硬的。刀劈開空氣帶著我全身的力量與體重,她眼裏的驚恐反射在刀刃的鋒芒上。

她撲向一邊,我使的力量過大一時刹不住,刀按著原來的軌跡劈下,砍進了餐桌。

“你……”她摔在地上看著我,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她欲言又止,也許隻是因為她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說的。

終於不在鏡子裏了,不再是一個隔著玻璃的幻影。我能夠觸碰到她,觸碰到她冰涼的溫度。能夠觸碰,就意味著可以被砍殺!

這是我的家,我的房門是鎖上的,而這裏是十六樓,不會有人從窗戶看到有什麽事正在發生。

既然當初能夠被淹死,那也一定可以被砍死或是被捅死!

我用力太狠了,刀砍進餐桌裏拔不出來。我咬牙發力,白若敏趁這個機會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廚房。

刀拔了出來,慣性帶得我一個趔趄。我提著刀追出了廚房,白若敏站在客廳中央,她臉上的驚恐與狼狽全然不見,反而是一種冰涼的淡然,如同她體溫一般冰涼。

她對著我在笑,那是一種誌在必得的笑,帶著貓捉老鼠的殘忍。

她的笑,不像是故作鎮定或是虛張聲勢裝出來的笑,她笑得我心裏發毛,仿佛手裏提著刀的人是她,而我才是那個被利刃追趕的人。

我運了運氣,攥緊刀,衝向她橫劈過去。

刀劈了個空,她消失了,在刀接觸到她身體前的刹那消失了,被刀劃開的隻有空氣,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右臂一陣抽痛,是使太大力卻沒有擊中的結果。“原來你就是這麽想我的啊。”身後傳來白若敏的聲音,似乎同時還伴著一聲嬌笑。

我轉身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持刀衝去,她再次消失了。我再次轉身,她不在我身後,我繞著腳跟轉,整個客廳僅我一人。

這是又走了嗎?

我不死心,提著刀衝回廚房,廚房裏沒有人,我又衝進臥室,看到她就坐在梳妝台前,用手梳著發稍,回過頭衝我笑了一笑。

“玩夠了嗎?”她問,聲音輕蔑。

我心念一動,橫過胳膊攔住她的脖子,刀鋒貼著她的咽喉。“如果我割下去,你還會消失嗎?”我問,不禁想刀鋒與她的皮膚究竟哪一個更涼。

她用行動回答了我,她消失了。

我離開臥室,回到客廳,客廳裏沒有她,於是我去了衛生間,果然,她在那裏,正在等我。

“是鏡子嗎?”我問,在騾馬市的時候她也這麽消失過,她遺落在地上的包裏有一麵小鏡子。而且她隻有在廚房是跑出房間的,而不是直接消失,因為所有房間裏隻有廚房沒有鏡子。

她不置可否,臉側向一邊,看著我和她在鏡中的倒影。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刀,猛撲上去,壓上我全部的力量和體重,直刺下去。

我聽到白若敏驚叫了一聲,我想她一定是被我的表情嚇到了,鏡中那個揮刀的人表情扭曲,猙獰得仿佛凶神附體。

我一刀擊在鏡子上,鏡子震動了一下,然後碎裂。仿佛冰麵炸開一般,無數的碎片翻滾著落下,擊在陶瓷水池上,彈起,落在地上,在撞擊的瞬間碎成更多更細小的碎片。

是不是擊碎了鏡子她就無處可逃了呢?我想,或者說,我期望。

白若敏沒有逃,她甚至沒做逃走的嚐試。她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也許她終於看到了真相,看出了我其實是一個瘋子的真相。

我抓著刀從她身邊跑過,沒向她看上一眼,既然已經瘋了就瘋得更徹底一點好了,我衝進客廳,砍碎一人多高的穿衣鏡,我跑進臥室,砸碎梳妝台上的鏡子。鏡子碎裂時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音,那聲音紮響在耳畔,聽上去就好像這個世界有一部分跟著一起碎掉了。

也許我應該笑,放聲大笑,既然已經瘋了,就做得更像瘋子一點好了。

於是我笑了出來,我不知道瘋子們為什麽要笑,但這樣大笑似乎真的很痛快。

不知什麽時候,白若敏來到了我身旁,“這下你走不掉了吧。”我說,因為大笑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

她憐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似乎真的要以為她是莉莉了,那一眼中似乎是在說“真是傻子”。

然後她消失了,隻留我一個人在房間。

我在每一個房間裏找,沒有一個有她,我跌跌撞撞地在房間行走,手裏的刀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鬆開掉下的,也不知道掉在了哪裏。我在衛生間靠牆緩緩坐下,旁邊是一地的鏡子碎片,每一塊都映著我的臉,有無數雙眼看著我,全都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抱著頭坐在牆根,不去看那一塊又一塊的碎片,一張又一張的臉。

慕容說我還可以再去找他一次,也許這就是時候了吧。

再次來到慕容畫坊的時候還是隻有慕容一個人,他隻靜靜地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做,我不知道這是他在等我,還是無論何時到來他都是同樣的狀態。

“有人來找過我了。”我說。

“想好你要什麽樣的畫了嗎?”

我搖頭,這些天我明白了白若敏為什麽會找上我,明白了她想要幹什麽,但我依然不明白什麽樣的畫能夠幫到我,能夠幫我殺了她。

“我上大學的時候女生宿舍的自殺事件和白若敏有關嗎?”我問。

“柳瀟有沒有告訴過你,白若敏的異能是鏡子?”他問。

我點頭。在我第二次來畫坊的前一晚,在我發短信向柳瀟求助的那個晚上,他告訴我白若敏的異能。她的異能來源於鏡子,在使用異能的時候,她身上沒有正常的體溫,隻有玻璃鏡子冰涼的溫度。

“你應該知道吧,在大學的每一間女生宿舍裏,都有至少有一麵鏡子。”

我想我明白她是怎麽進去的了,進到反鎖著的宿舍裏。她的異能是鏡子,她能夠通過鏡子穿行,就像昨晚她在我的各個房間裏穿行。

“她為什麽殺她?”

“你可能也知道吧,很多女生會在宿舍裏用電飯鍋煮東西吃。”慕容鋪開一幅宣紙,在上麵寥寥勾了幾筆,將畫紙向我拋過來。畫紙在空中碎裂,變成紛紛揚揚的紙屑,將我籠罩在其中,從我身邊擦過。

在紙屑飄過身側的時候,我聞到了一陣熟悉的味道,這味道我昨晚剛剛聞過,白若敏燉的湯裏有同樣的味道。

莉莉當年燉的湯裏也一樣,每一鍋湯裏都有。

“那女孩……那個死在宿舍的女孩……是不是從沒生過病,甚至連感冒也沒有?”我問,我想也許我明白了。

慕容點頭,證實了我的猜測。

“可她是割腕的啊,那傷口,不在心口上。”我喃喃地說,她要的應該是她的心才對,就像莉莉要的是我的心,她所要的全部就隻是我的心。

我曾經有一次和相親的女孩去看電影,買票進去後才發現是電影節舊片重映,放的是曾經大紅大紫的《畫皮》。我以為我會在裏麵看到一隻厲鬼,沒想到裏麵有的是一隻狐妖,魅惑眾生並且是一本正經地說:“不吃人心我會老的。”

說話時她的眼眸清亮清亮的,居然有些無辜。

然後我做了我這輩子最沒風度的一件事,我拋下了同行的女伴,一個人離開了電影院。

“你一直不知道吧,你娶的是碑邑人。”在千島湖,莉莉在船上對我說。

我不信,正常人怎麽可能會信,於是她向我證明,她向我伸出右手,我眼看著她的指尖變紅,指甲彎曲著伸長,有著鋒利的尖端。

她的指尖伸向我的胸前,輕輕向裏紮,我身上的救生衣“噗”地一聲破了,我甚至懷疑她即使用把小刀這麽紮進來也未必會有這麽幹脆利落。

救生衣癟了下去,她的手指抽了出來。

我有點信了,她這個樣子讓我不得不信。我照理說應該問些什麽的,問她為什麽要告訴我,問她為什麽要現在告訴我……可我什麽也問不出來。

我隻覺得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也許我是傻掉了吧。

她抱住了我,重新抱住了我,雙臂環在我的身後,她抱得我那麽緊,我覺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來這裏旅遊?”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以為我覺得泛舟比較浪漫?”

我確實是這麽以為的啊,我甚至從沒問過她為什麽備選的每一條線路上都有一個能夠泛舟的景點,我以為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麽多年我不用問都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真是傻子啊,從來都是,你從來都沒有留意過別人的感受啊,你從來都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啊。”

我從來都沒有留意過她的感受嗎?我怎麽可能不留意呢,可是今天我才明白,我是真的不懂啊。

也許我真的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啊。

她的聲音裏似乎有一點愛憐,我想我一定是聽錯了。

“我選這裏,隻是因為這麽深的湖是很容易出意外的地方,這裏湖麵寬廣,做什麽都不會有人看得到。”

“你要什麽?”我終於說出話來了,她這是要殺我嗎?殺了我她能得到什麽?

“你還記得嗎?”她用一種懷舊的口氣說,“上大學熱戀的時候裏,我說你的心是我的。”

“英健,我開始老了啊。我不想老啊,老了就終有一天要死的。我給你燉的湯裏有很多好東西,常年喝你能強身健體,它們會在你的心髒裏富集下來,幫我富集下來。”

吃了我的心你就能恢複年輕嗎?這麽多年你一直是在把我當什麽養啊?

你要的就隻有我的心嗎?

她抱著我,她的手貼在我的後心上,她的指尖彎曲而尖銳。

湖麵上倒映著兩個人,兩個抱在一起的人,抱得那麽緊。

她的指尖向我的後心刺入,有一點點疼。

她是要殺我啊,她不要我了。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推開了她,雖然她有人類沒有的指甲,但好在她沒有人類沒有的力量。

我也不想死啊,莉莉。

我扼住了她的喉嚨,她的脖子那麽瘦,那麽柔軟。她抓著我的手掙紮,即使她有彎鉤一樣的尖爪,她的手也是女人的手,嬌小而缺乏力量。

有的時候,男人的力量是能起到決定性作用的。

離開慕容畫坊的時候我帶走了一幅畫。雖然我一直沒能弄明白自己需要什麽畫,但顯然慕容知道。

我攤開畫,那似乎就隻是一張白紙。

我不解:“這上麵畫的是什麽?”

“把它掛起來。”

我依言把畫掛在牆上,鋪展。一個人在畫裏看著我,有著和我同樣的臉孔。

我抬手,他也跟著抬手;我皺眉,他也跟著皺眉。

掛在牆上的畫變成了一麵鏡子。

“這是紙鏡。”慕容說,從牆上摘下來卷好,還給我。

“這東西……怎麽用?”我不明白,一幅紙做的鏡子就能殺得了白若敏嗎?

“去租間房子吧。”他說,我不明白他究竟有沒有聽到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