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起來,我在租的房子裏凍得直打哆嗦。房子很小,隻有一室,廚房衛生間都是公用的,我在房間裏生煤爐取暖,火苗晃動著,有著橙紅色的外焰。

房間的燈光也很昏暗,照得肮髒的牆麵更加殘舊。窗外是漆黑的夜色,窗玻璃上反射著我的臉,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牆上掛著一麵鏡子,有一幅畫那麽大。

“你以為躲在這裏她就找不到了嗎?”我身後有人說,窗玻璃上多出了一個影子,一樣看不清五官。

那是一個清瘦的影子,我沒問他是怎麽進來的。

“你是來和我做交易的嗎?”我問。

“想好了嗎?”

“幫助和代價都不變嗎?”

“我說過,這不是那種可以討價還價的事情。”

“那好吧。我答應你。”我等著說這句話已經很多天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再出現我就答應他。

他很滿意,那是一種早有所料的滿意。他打了個電話,似乎是和什麽人說我同意了,掛電話後他對我說他來替我安排,我隻要聽他安排。

“能讓我知道我是在和誰做交易嗎?我們見過很多次了,可你從沒說過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並不重要,在大多數時候都不重要。”他又是這句。

“你上次說你是左眼看到我沾上的圖景的……”

“也許那隻是因為一部電影的名字:《我的左眼見到鬼》……”

“我這段時間打聽了很多事,和碑邑人有關的事。我聽說了一個人,他的左眼與普通人不同,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的名字叫柳瀟。你是他嗎?”

他淡笑了一下,“如果你認為我是的話,那我就是好了。”

“那麽……如果我認為你不是呢?”

慕容說過,當柳瀟認為這個人他不會再見的時候,他不會告訴對方他的名字,他不會告訴隻有一麵之緣的人他的名字。而我和這個樣貌清瘦的人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他不是和我隻有一麵之緣的人。

他不是柳瀟。

我知道他不是柳瀟,因為我之前見過柳瀟。他告訴了我慕容畫坊的存在,並給了我一張紙要我去的時候帶在身上,上麵畫著奇怪的圖案,仿佛用血畫成。他告訴我我身上有圖景,這說明我身邊有碑邑人,但圖景是新近沾染上的,而不是莉莉從前留下的。

他告訴我身邊的碑邑人是白若敏,她的異能是鏡子。她能藏身於鏡子或是能反射出人影的玻璃中,所以他用血畫了符給我,幫我在去慕容畫坊的時候不被鏡麵反射出身影。他告訴我白若敏的異能也能變成別人的樣貌,通過複製鏡中的形象。我知道白若敏不會是莉莉,莉莉眼角下的痣在左眼下,而她打掉痣的傷疤在右眼角;她們略略歪頭的動作雖然相同,但方向相反,因為她隻能複製鏡像。

柳瀟留給了我他的手機號,告訴我如果需要幫助可以發信息給他,他不建議我直接打給他,因為鏡子裏可能隱藏著偷聽的碑邑人。

我在發燒的那晚發短信給他,他建議我再去找慕容,他要我選擇人多並且有窗簾的空調車,他要我小心別被發現我去慕容畫坊,如果對方改變計劃會很麻煩。

我問他白若敏的計劃是什麽,他告訴了我,並且要我騙她。

她打掉了眼角的痣。很小心地控製歪頭的動作,她以為一兩次我不會注意到這些微的差別。她一定沒有愛過誰,她不會明白那種一切細節都仿佛仍在眼前的感情。

我在鏡子裏看到的我自己的映像也是她,我每次離開莉莉宿舍時都會做我自創的動作,肯定有不止一次旁邊就是鏡子。

“如果我知道你見過柳瀟,也許我該更小心些。”清瘦的男子說,用的還是柳瀟的相貌。

他走到鏡子前,鏡子映出他的身影,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鏡子裏的女人有著俏麗的短發,長得和上大學時的莉莉一模一樣。

再向鏡外的人看去,清瘦的男子變成了白若敏。

是雙簧啊,一個人製造威脅,另一個人以解除威脅為籌碼交易,隻不過這一次的兩個人其實是同一人。

以鏡為異能倒真是很方便呢。

既是白若敏,也是三個月前來我店裏的清瘦男子,做戲一般說了許多話,騙我說我身上有圖景,喚起我的注意以及信任。

我問過慕容,他說我那時身上不可能有圖景,我那時還沒和白若敏交往身邊還沒有碑邑人,而莉莉也已經離開我太久,沾染的圖景早就全部消散。

她什麽都沒有給我剩下。

我在藥店見到的“柳瀟”不是本尊,在我的店裏遇到的也不是。都是那個碑邑人通過鏡子,複製了他的相貌。

他以柳瀟的名義,說他能幫我,但要付出代價。他提出的代價是參與販毒,他勸我說也許販毒被抓住確實是死罪,但如果沒人幫我,也許明天就會死在複仇的前妻手裏。

“多活一天算一天不是,也許不會被抓住呢。”他勸我,一副看透我的樣子。

我沒對他說我殺莉莉是因為她想殺我。我騙他說那隻是因為她是碑邑人,騙他說殺她是我蓄謀已久的。柳瀟說這樣能讓他打消對我可能有的惻隱之心,讓他不介意把我拖進販毒這樣的事情裏。

如果他真的對我有過那麽一點惻隱之心,那一定也是因為莉莉。

“可她是割腕的啊,那傷口,不在心口上。”我喃喃地說,當初莉莉要殺我的時候可是用她鋒利的指甲刺進了我的後心。

“你們當時是在湖上,而那女孩是在校園裏。”慕容說,“她可以把你的屍體沉進湖裏,千島湖水深湖廣,隻要不浮上來很難被人發現。如果大學校園裏發生命案,可能會引起他們不希望的人的關注。”

“他們?”我注意到慕容用的是複數。

“你所就讀大學的碑邑人並不隻有何莉莉,她還有一個同伴,異能是鏡子,名叫競秋竹。”

然後慕容問我知不知道莉莉為什麽要我的心,我說知道,為了不會老,她常年喂我吃我不知道是什麽的藥材,那東西在我心髒富集,最後我的心髒就變成了能讓她恢複年輕的東西。

慕容告訴我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女大學生總有喜歡在宿舍燉東西吃的人,競秋竹通過鏡子進入宿舍,把藥材加進電飯鍋裏。

等到女生吃得足夠多了,競秋竹潛入宿舍,想要殺了女生。女生在反抗中砸碎了鏡子,但這救不了她,鏡子碎了也還是鏡子,隻不過是變成了許多鏡子,有著銳利的邊緣。

競秋竹進入了其中一片碎片,碎片飛起,劃開了女生的手腕……

藥材的作用已經富集在了心髒裏,不會因為失掉血液而流失,也不會因死亡而降低效力。在死亡證明出具自殺結果認定之後,他們去太平間取走了屍體的心髒。

我聽得身上涼颼颼的,不由自主地抱住雙臂。

“她決定嫁給我是不是想換一種方式培養……”我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匯形容。

“我不知道。”慕容說,語調不帶一點波瀾。

他不知道嗎?他剛剛什麽都知道,可單單這件事他卻不知道。“是……不想傷害我嗎?”

他搖頭。“我告訴你的事是柳瀟調查到的,何莉莉是被你殺死的也一樣。做過的事情總會留下痕跡,隻要知道調查的方向就能得到正確的結果。對於做事時究竟是怎麽想的,這不是靠調查能得到結果的事。不過有一點可以告訴你,何莉莉的異能使她能以這種方式保持青春,但並不需要那麽頻繁。”

“不頻繁,是該多久一次?”我木然地問,暗自計算從宿舍自殺事件到我們去千島湖的時間。

“五十年。差不過,一生一次就夠,所以她在她正從青春轉向成熟的年紀使用異能,永葆她最美好的年紀。”

“這不可能!”我脫口而出。如果間隔是五十年我們現在就該還好好地過我們的小日子,她根本不該這麽早就要我的心。

“這是事實。”慕容的口氣一如既往地平淡,“顯然她碰到了什麽意外,讓她開始不受控製地衰老。”

“是什麽?”我急急地追問,慕容搖頭表示他不知道。

我突然湧起一陣希望,也許莉莉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把我當藥膳養的,也許她是碰到了意外才不得不。我害怕慕容說這些都是在騙我都是為了讓我好過,但我不敢這樣問他,於是我告訴自己他看上去不是會這麽做的人。

然後慕容告訴我婚後莉莉和競秋竹就沒有了來往,所以競秋竹隻能變作她上大學時的樣子。我想起我們把臥室規劃來規劃去,為的隻是莉莉不想讓鏡子對著床。

後來再見到白若敏時證實了這一點,她為了讓我相信她就是莉莉,說了很多我們相處的細節,但全都沒有超出大學的範疇。這個自稱是我妻子的人燉了味道獨特的湯,試圖營造和原來一樣的氛圍,可她卻把湯端上了我們從沒用過的餐桌。

但她知道莉莉肯定會為我燉那樣的湯,莉莉嫁給我果然不是因為她愛我,不是因為她想跟我過日子嗎?

“如果她隻是想找一個人幫她販毒,那為什麽一定要找上我?”

“還記得我上次講的故事嗎?”

上次講的故事嗎?故事裏有我認識的人,也有販毒的人,那是莉莉大學舍友的男友。在那個故事裏出現了一個長得過分像胡雪卉的人,那是莉莉的舍友,販毒的陳昊當初的女友。

“那個人……也是競秋竹變的嗎?”宿舍鏡子裏照得到我,自然也照得到本身就在宿舍裏住的人。

在那個故事裏,何思蔚見到的藝術照,是競秋竹變作胡雪卉去照的,世界上也許真的有兩個特別相像的人,但碰上的概率幾乎並不存在。

“陳昊背叛了他們辛苦搭建的販毒網絡,他們要給他處罰。”

陳昊為他下遊的分貨者安排了一場車禍,他自己帶著全部的手下抽身,整個網絡土崩瓦解。他的上遊為了懲罰安排了這場設計,他們知道康曄知道陳昊販毒,知道康曄想要對付陳昊,想要指引康曄拿到陳昊販毒的證據,康曄一定會不遺餘力地配合警方,上遊組織對陳昊的懲罰以他的被捕而得到實現。他們害怕康曄在警方那裏會同時提供他得到證據的來源,於是競秋竹變作胡雪卉在影樓留下了照片想引康曄上門,康曄通過登記地址會找到競秋竹拿到證據,即使向警方描述提供證據的人對組織也沒有傷害,因為那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她的原型很多年前就已被埋葬。沒想到先看到照片的是何思蔚,說是將錯就錯也好說是陰差陽錯也好,陳昊的販毒最終還是被查得幹淨,被捕待判。

“陳昊的上遊……不是都在境外嗎?”我問。

“那是他和警方這麽以為。”

我突然明白了,既然這個組織中有一位碑邑人,也許還會有更多的碑邑人,甚至……這是一個由碑邑人組成的組織。

既然碑邑人除了有異能外和普通人沒有區別,能像我們一樣生活,一樣上學、結婚,那麽有一群碑邑人從事著販毒這樣的事情,也許也不算特別離譜。

“選擇我是因為競秋竹和莉莉相識嗎?因為他能變成莉莉的樣貌?因為他有把握逼我至崩潰?崩潰的人隻要能擺脫崩潰做什麽都願意,哪怕是去販毒。”

“應該有一些吧。也許,還因為他想給何莉莉報仇。也許他想要確定,他是不是需要給她報仇。”慕容問我:“你不覺得你和康曄有相似之處嗎?”

有嗎?我們的相似之處是無情無義嗎?

“你們都是私營業主,店麵不小,人流量很大並且很雜,雇員也不少,而且流動率很高。在販毒體係中做中轉商可以有很多便利,很多掩護。”

“他們是碑邑人啊,那麽有本事幹嘛不自己販毒?我知道他們是上遊組織,他們可以上下遊一起做的,何必假手於人。”

慕容似乎是歎了口氣,那口氣太淡了,我聽不真切。

“不要妄自菲薄,碑邑人隻是有異能,在其他方便,未必比普通人強。”

那他們的貨是哪裏來的呢?那些毒品。難道說是他們自己種的不成?

慕容居然點頭了。“你說的差不多,隻不過不是種出來的。”

“那些毒品……與異能相關。”

說這話時慕容沒有看我,他的眼裏似乎什麽也沒有看。

在沒有暖氣的出租房裏,競秋竹問我:“既然你都知道了……特地出來租房子,是為了對付我嗎?”

我拉開抽屜,抽屜裏隻有一樣東西,是一把榔頭,是我搬過來的時候在五金店才買的,榔頭掂在手裏沉甸甸的,有一種力量感。

“你這是,要殺我嗎?”她笑了,帶著一種輕蔑。

“換一個樣貌吧,”我說,“變成別人吧。”

她笑得更大聲了,“看著這張臉下不去手嗎?還是這次殺人沒有好處不願動手呢?”

“她愛過我嗎?”握著榔頭我問,底氣不足。

“原來……你也不知道啊。”

“那你呢?”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我以為她最終會說不知道,但最終她說的是:“這和你有什麽關係?”

說話間她又變了模樣,不是白若敏,不是柳瀟。而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消瘦而帥氣。也許這就是他本來的樣貌,不變作別人時的樣貌。

恐怕已經沒可能知道莉莉的心思了。普通人和碑邑人都不知道。

“那鏡子是陷阱嗎?”他望著牆上的鏡子,那是慕容畫出的鏡子。“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能通過鏡子立刻離開這裏。”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即使砸碎了鏡子也不過是把一麵鏡子變成了許多麵。

我抓住鏡子的一角,從牆上抽下來,紙鏡輕飄飄地飄下來,我從中間撕開,然後扔進火爐。

紙鏡能像真的鏡子一樣照出人影,能像真的鏡子一樣被競秋竹穿入,然後轉移到其它鏡子裏。但紙鏡同時也是紙,它能被撕爛能被燒毀。

這樣寒冷的季節裏我特地選擇了沒有暖氣的出租房,不過這隻是一個原因。

這房裏已經沒有了鏡子,連一個碎片都沒有。

我攥著榔頭,運氣,等待。

“你這是……想困住我嗎?”他盯著我手裏的榔頭。我竭盡全力露出猙獰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一個孤注一擲不顧一切的瘋子。

正常人都會本能地離瘋子遠一點,碑邑人應該也一樣。

他向後退了兩步,“我不是隻有靠鏡子才能離開的。”

然後他飛身撲進玻璃窗戶,我追過去,窗玻璃上映著我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僅有一個輪廓。

隻要是玻璃,就能映出倒影,差別僅在於是清楚還是模糊。

屋內屋外的光線差距越小,玻璃上的倒影就越模糊。

我掄起榔頭,照著窗玻璃猛砸下去。

窗戶嘩啦啦地碎掉了,冬天夜裏的寒風猛吹進來,吹得人忍不住地一個冷戰。

對開的窗戶一側破了個洞,我用盡力氣砸在另一扇上,玻璃破碎的聲音又響起了一次。

碎片在我眼前片片墜落,一部分飛出窗外,一部分留在房間裏。

我攥著榔頭四下尋找,沒有他,我沒有找到他,狹小的房間裏到處都沒有他,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我扔掉榔頭,結果自己被榔頭落在地上的聲音嚇了一跳。我趴在地上在碎片中一片一片地翻找,碎片上模糊地映照著我的臉,表情陌生地連我自己都不敢認。

每一片都一樣,都是一樣的透亮,看上去都不過是普通的玻璃,碎片。

我在一地的碎片中坐了下來,渾身脫力一般。

還是……沒成功嗎?我已經不想再想了,讓我多少喘口氣吧。

好像有什麽聲響,輕微,但是清脆。

我的神經重新繃緊。可這房裏沒再看到任何人影。

是我疑神疑鬼了嗎?

又響了一聲,好像是什麽相互撞擊的聲音,比如說,玻璃。

這裏可是有一地的玻璃。

不可能的!我跳了起來,我每一片都看過了的,沒有的,沒有的!

又是一聲!這是在調整角度嗎?

我盯著一地的碎玻璃,一定就在裏麵,我剛才一定是看岔了,有一片是不一樣的,就混在這些晶亮的碎片之中。是哪一片?每一片都看上去無比可疑,似乎都有銳利的尖角直衝著我。

我向後縮了縮,仿佛那是隨時會咬過來的利齒。

就在我向後縮的這一瞬,一片碎片直衝過來,尖銳的邊角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寒光。

我撲向一邊,躲過了這一擊,整個人撲在地上,地麵的碎片紮進手心裏,手抽搐了一下,血流了出來。

碎片一定又衝回來了,我在想象中聽到了它切開空氣的聲音,我手腳並用地爬向一邊,拾起扔在地上的榔頭。拾起榔頭的同時我立刻就地翻了個身,耳邊是玻璃撞擊的脆響,總算是又躲開了一擊。

碎片落在地上,離我不過幾公分的距離,我抄起榔頭,咬牙,狠命砸下去。

榔頭砸在地上,震得我整支手臂發麻,榔頭幾乎脫手。

該死!我砸偏了!

碎片略略繞了個彎兒,衝著我的腦殼直衝過來,直指眉心。

我本能地用手臂去擋,甚至忘了我手裏的榔頭,腦中閃過死在宿舍的女大學生。

我幾乎也要忘掉了,地上除了玻璃碎片之外,還有紙鏡焚燒後餘下的灰燼。

紙鏡的灰燼呼啦啦飛起,卷著旋兒,撲向玻璃碎片。紙灰將碎片卷在其中,包裹起來,碎片表麵裹上灰白色一層一層的紙灰,仿若鱗片。

碎片在空中停滯,發出刺耳的聲音,仿佛有什麽在刮著玻璃,終於掉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