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每晚都會去找個酒吧打發時間,這個城市裏有太多沒有親人也沒什麽朋友的寂寞女人,這些寂寞的女人寂寞地發瘋的時候總要找個地方去的,我不知道別的人都會去什麽地方,反正我每次都會找個能喝酒的地方,先要上三瓶tiger。
然後找個能被人方便地看到的地方,慢慢地啜。
我會把兩條小腿交疊在一起,長長地伸展在酒吧曖昧昏暗的燈光裏,一隻高跟鞋歪在腳下。我的一隻胳膊斜斜地靠著桌沿兒,腰扭著一個小的角度。我很清楚,這樣看起來的腰,是最細的。
我還知道男人總是喜歡細腰的女人的。
我很寂寞也很無聊,我希望找個地方來打發這些寂寞和無聊,或者是找個人來打發。
於是我總是很慢很淑女地輕輕啜著酒,喝得太瘋的話就太像是酒鬼了,那樣會把男人嚇跑的。於是我總是眼神迷離地看著酒吧頂上隻比完全沒有稍微好那麽一點點的光,雖然喝下去的那麽一點酒對我來說和一瓶可樂的區別也少得有限。
微醺的女人總是最容易招惹男人搭訕的。
也許能在這裏碰上個什麽鑽石王老五也說不定呢。
這三瓶tiger我喝得很慢,等我一口一口細細啜完這三瓶後,若是還沒有人來搭訕,我就招呼酒保再來上七瓶,一氣兒喝個痛快。
三加七是十瓶。我喜歡十這個數字,好算賬,好找錢。
可惜地很,我幾乎逛過了我知道的大部分酒吧,我在它們每家店裏喝過的tiger的數目都是十瓶。
直到我去了那家我後來常去的酒吧。
那天我剛剛啜完了我的第三瓶tiger,正招呼酒保在賬單上再添上幾瓶的時候一個男人坐到了我旁邊,對被我招呼來的酒保說:“再來十瓶。”
他異常隨意地坐在我身邊,幫我要酒,就好像我剛才慢慢地喝酒是在等人,而他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這個想法讓我覺得挺有趣,也挺高興。尤其是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發現他長得還算不錯的時候。
“你挺能喝的嘛,”我倚著空了的tiger瓶子,用略帶些迷離的眼神看他,“一下要十瓶。”
“我不怎麽能喝的。”他的聲音有那麽點沙啞,不過聽起來還算不壞。
“一口氣要十瓶還算不能喝嗎?”
“我隻要了三瓶,剩下七瓶是幫你要的。”
我笑了,笑得很是嫵媚,笑過後我說:“幫我要的意思是不肯請我嗎?你還真是小氣呢。”
“那就請好了。”他把鈔票壓在桌上,對來上酒的酒保說:“這位小姐的帳我請。”
“‘小姐’這個詞現在可是罵人的呢。”
“如果你告訴我你叫什麽,也許我可以不再使用這個使你產生誤會的詞匯。”
“先告訴我你叫什麽?”
“我叫康曄。你叫什麽?”
我咯咯笑了起來:“我可沒說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也不介意,隻是把酒瓶塞到我手裏,用他手裏的那隻輕輕一碰,然後說:“祝我們喝下肚裏的酒都不是假的。”
我笑了,說出這麽好的祝酒詞是應該給予一笑的。他跟著一起笑,笑過之後他說:“和這裏隔著一條街的那家店的嘉士伯是兌了水的。”
我看著瓶口的蓋子有些困惑:“有蓋子封著怎麽可能兌水?”
“當然可以了。自己買台封瓶口的機子就行。”
“那客人喝不出來嗎?”
“客人剛來的時候自然不能給兌過水的,等再加的時候再上,這時候舌頭都喝大了,誰嚐的出味兒啊。”
“你不就嚐出來了?”
“我?我沒嚐出來。我知道是因為我就是那家店的老板。”
我終於大笑了出來,他似乎很滿意。
“你知道我會再要七瓶是因為我在你的店裏喝過酒?”
“用問句是因為我沒告訴你我的店名或是店址嗎?”
“不是……是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在你的店裏喝過。喝酒的缺點就是很多事記得不是很清楚,何況我在每家店喝酒的經曆基本都差不太多。你過來跟我搭話是想賣我張打折卡嗎?”
“也許我可以送你一張,如果你真打算用的話。不過你似乎不喜歡在同一個地方喝酒。”
“噢……”我裝作醉意迷蒙的樣子問他,“老實交代吧,你跟蹤我多久了?”
“我沒跟蹤你。”他回答,臉上的老實樣一看就是裝的,“跟蹤你的是我雇的人,這種事總有人比我擅長。”
我把喝空的酒瓶扔在桌上,抄起另一瓶喝。
“你似乎並不驚訝,”他看著我說,看上去很沒成就感,“對於你被跟蹤這件事。”
“有什麽好驚訝的。”我百無聊賴地說,“我也不是什麽大人物,身上也沒背什麽驚世秘密,能被人跟蹤一回……感覺其實還算不壞。”
“知道我為什麽找人跟蹤你嗎?”
“因為我很能喝?你怎麽能確定我在你那兒一下喝掉十瓶不是因為你在酒裏兌水的緣故?”
“我當然能確定,因為我那天賣給你的酒裏沒兌水,我可從不給美女兌水的。聽說我那兒的酒兌過水後你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
“擔心幹什麽,反正已經喝下去了不是。哦對了,謝謝你叫我美女。”
桌上的瓶子很快幹了,我把最後一隻空瓶放回桌上後問他:“今天都是你請客是不?”
他立刻明白了,招呼酒保又加了十瓶。
我有點喜歡他了,我喜歡有眼色的男人,我更喜歡把錢包捂得不是太嚴的男人,前提是他是在為我付賬。
“你幹嘛不直接賣假酒?”在等酒上桌的間隙我問他,“不是比給酒兌水賺得更多?”
“做事不可以太過的。你總是不停地在不同的酒吧喝酒是為了找人嗎?”
“可不是嘛。”
“找什麽人?要說與我無關是嗎?”
“找個……找個鑽石王老五唄。不過也確實與你沒什麽關係。”
“鑽石王老五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他口氣不屑地表示不信。
“有道理哦,那也許我隻是想找個借口喝酒吧,順便看有沒有鑽石王老五。”
“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找人跟蹤你?”
“因為我是美女?”
他嗬嗬笑了,笑聲裏不知是讚歎還是無奈。“你居然猜對了,兩次都猜對了。我找人跟蹤你確實是因為,你是我開店以來見過的最能喝的美女,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確實這麽能喝。”
“怎麽不想知道我是不是確實是美女?”
“美女這種東西,隻要看上去是也就行了。”
“你給跟蹤我的人付了多少錢?”
“怎麽?”
“知道你已經付出的成本能更清楚地看出你想把我誆進多大的陰謀裏。”
“女人太聰明可不是什麽好事的。”
“這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打算嫁給你。說吧,你想要一個很能喝的美女幫你做什麽?”
“當然是做事了。不過可是有風險的,搞不好有生命危險呢。”
“你這是要把政府的秘密文件托付給我嗎?”
他把胳膊壓在桌上,身體前傾,靠近我說:“平凡的生活並不是沒有生命危險的。”
“你這是成心想要我好奇嗎?”我笑了起來,笑得甚至有點快活,“好吧,我承認你成功了,再來兩瓶酒我們好好聊聊吧。”
我終於有那麽一次在酒吧喝的不是十瓶了,不過具體喝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也不是我付的錢。
畫師很有耐心地聽我囉嗦,等我囉嗦完我們相遇的故事後我突然醒悟,這方麵的故事說得實在是有些太多了,我在來前不是這麽計劃的,我要說的故事重點不在這裏。
有些事情果然是不能講,一講,就停不下來了。
所以我突然停了下來,停得很突兀。
慕容的善意幫了我,在冷場中他問我:“你的死和他有關嗎?和他要你幫他做的事有關嗎?”
他不像是那種在別人講述時會發問的人,也不像是會主動問別人還沒講到內容的人,也許他這麽問隻是在幫我擺脫尷尬。
我想說“是”,但我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口,我的嗓子很幹,就像是每每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來一樣。
我隻好點了下頭了事,反正這樣意思也一樣。
在又一次的冷場中,和康曄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我們蜷在我們相識的酒吧裏,談著他對他酒吧的規劃,談著他要我幫的忙,順便,喝著酒。
喝著我最愛的tiger。
我從沒告訴過他,我喜歡喝tiger隻是單單喜歡它的發音而已,我喜歡說出這個詞的感覺,舌頭輕輕頂起,再向後退去。
至於酒的口味對我其實不重要,反正喝下去的結果都一樣,都是一樣的醉。
我很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也許,我是真的愛上他了。
我該說出來的,我該對這個神秘的畫師說出來的,這樣也許他會同情我,他的同情也許會使他最終決定幫我。
我聽說他並不是所有的請求都會答應。
愛上一個人的女人總是容易得到同情的,尤其是不得不和愛人分離的女人。
不過我根本不值得同情,根本不值得。
“你看上去很悲傷。”儒雅的畫師說,帶著我原本期待的同情。
我得到了我要的同情,可我也沒覺得有多高興。也許是我從來就瞧不上同情這種東西,也許是我心裏明明白白,明白我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不問我是怎麽死的嗎?”既然決定了,就把故事講完吧。
他微笑著等著我回答。
他的態度讓我沒來由地一陣火,我路上來來回回地打腹稿也是不容易的。“如果我說是被車撞死的你信不?”
“為什麽不信呢?”他還是那種讓人悶火的淡然態度。
“因為影視劇裏被車撞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聽上去就像是假的。實話告訴你吧,我是酒精中毒死的,是不是很傻?”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的眼裏不是同情不是淡然,是一種憐惜。
他一語不發,他的手掌很溫暖。
真是好男人呢。我心裏不合時宜地這麽想。
“他現在很危險,可他自己不知道,我要去告訴他,我要讓他遠離危險,可隻有我告訴他他才會相信。你能幫我嗎?”
他現在很危險,我要讓他遠離危險。
這是我今天說的最誠摯的一句話了。
慕容很體貼地沒有再多問下去。我很高興他不是一個多事的人,不是一個喜歡問問題的人。因為我已經實在是說不下去了。
我果然還是不擅長講故事啊。
“你帶照片了嗎?”他問我。
我掏出一張照片給他,他看著照片微微皺起了眉。
疑惑是正常的,哪有人要別人幫忙把自己弄成照片上的模樣時給人的是一張藝術照的?
現在的藝術照能有三分像本人就不錯了。
果然,他問我:“這照片有幾分像你?”
“我隻有這麽一張了。這是我墓碑上的遺像,也許立碑的人覺得用藝術照顯得人好看些吧。就照這張照片上的弄吧,他應該認得出來吧。”
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兩色,上麵的人微側著臉,被拍藝術照的影樓故意處理成了頹廢的效果。用來做遺像倒也真是意外地合適。
即使隻有三分像他也應該能認出來吧。
但願。
畫師沒再問什麽,輕巧地執起湖筆,示意我到他麵前。
“謝謝先生了。”我說,口氣中帶著幾分歉然。
也許這次終於可以解決了吧。也許這次終於可以讓他遠離危險,我對不起他的事終於可以勉強對得起他,我也不再欠他什麽。
從此我們再也不用相見。
這是我所要的結局,可為什麽聽上去那麽的悲傷?
送走要求畫皮的女人後,慕容總是覺得心裏隱隱覺得不安,似乎覺得有什麽地方覺得不對,仔細想想又覺得似乎算不上什麽不對。
他掏出手機,在裏麵翻出一個號碼來。
電話裏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渾濁,似乎是嘴裏正含著什麽**。也許他嘴裏正含著酒。
他的聲音很清醒,清醒地不像是醉酒的人。
“喂?”那個聲音說。
“我今天有一個客人。”慕容對著那個聲音說。
“是碑邑人還是鬼?”
“她自己說是鬼。”
對方笑了:“你明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慕容也笑:“你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你擔心她害人還是擔心別人害她?”
慕容仔細想了想自己不安的根源,告訴他他目前還沒到擔心什麽的程度。
“我隻是覺得她有一點反常,而且她說的理由也有點牽強。”
“你追問她了嗎?在你覺得她的理由牽強之後。”
“沒有。”慕容平淡地說,仿佛天經地義一般,“追問從來都是你的特長。”
“好吧,我明白了。”電話裏的聲音已不再渾濁,清醒的聲音也是平淡地說,“我這就到你那兒去。還有,她是主動跟你說她來找你的理由嗎?我記得你從不主動問人這種問題的。”
“嗯。”
“我這就過去。”那人又說了一遍,“還有,下次再有什麽人主動說找你的理由,就直接打電話給我。”
“這樣的人有問題?”
“不一定。隻能算是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