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去了我曾經和康曄常去的酒吧,我們在那裏相識,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每晚都在這裏,喝酒,瞎扯。

美好地就像是戀愛。

也許,這不過是些錯覺。因為我們每每相聚都是在夜晚,而在夜晚,無聊的人會更加無聊。

那麽今夜又會有什麽樣的錯覺?在他看到一個他以為早已失去的女人重新出現時,會有什麽樣的錯覺?

他坐在我們常坐的地方,似乎是在等我,就好像他不過是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點,我隨時都會在下一秒出現。靜靜地等,默默地看著眼前擺滿的未啟封的酒瓶。

那些擺滿的酒瓶有十瓶,是tiger,每一瓶都是。

果然還是在等我嗎?

我走過去,對著他寂寞地棱角分明的臉說:“先生是在等人嗎?”

然後我坐了下去,坐在我常坐的位子,我和他在一起時常坐的位子。

他淡淡地笑了,“當然……不是。”

他笑著的時候看著我,他看我的眼神平靜而禮貌。

為什麽是禮貌?

就算不是驚訝不是驚喜,也至少……至少該是錯愕吧。

是不是,是不是他沒看清我的臉?是不是酒吧的燈光過於昏暗?是不是藝術照的效果與普通人的差別過去巨大?

我趴上桌子,伸出三根手指抓住一瓶tiger的瓶頸,斜斜地拖回我這邊。

我的臉離他已足夠地近了,中間阻擋的那隻酒瓶已被我移開,我相信,無論如何他不會看不清我的臉。

“若不是等人,怎麽點了這麽多酒卻不喝?”我也笑著說,也是眼神平靜而禮貌,隻在心裏隱隱發慌。

也許不是慌,是恐慌。

“其實我是在等人的。”他說,“我一直在等你。”

我輕輕舒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已滿是汗水。

我那口氣舒地太快了,以至於我沒有聽出來他口氣中的敷衍以及,挑逗。

那是混跡酒吧的男人常有的口氣。

他執起一瓶酒,輕輕地晃著,用一種禮貌的口氣搭訕般地說:“小姐,介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姐,介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介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難怪他初見我時會沒有那麽一點的錯愕,原來他看到的不過是一個來搭訕的普通女人。

酒瓶上映著我的臉,一張順著玻璃曲麵延展變形的臉。這是慕容畫師幫我畫的臉,可康曄他似已完全不記得這張臉。

戴著這張畫上的臉我問康曄:“先生說是在等我嗎?先生怎麽知道我今晚會來呢?”我淺笑著,像極了因為寂寞過來搭訕的女人。

隻能這樣繼續了,我不無遺憾地想。本來是想在他看到我的臉而錯愕後有些驚訝有些驚喜地問:“是康曄嗎?”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或是戀人。

他語調平淡地說:“我隻是在等人,既然等到的是你那就當是在等你吧。”

“先生在等什麽人?”

“是什麽人都無所謂。既然你來了,我等的人自然不會來了。”

說這話時,他隱約略有深意。

他果然是不傻呢,可他不知道這世上有能改變人容貌的畫師,能將人畫得和所要的一模一樣。他不知道這點,所以,也許我還可以繼續努力試試。

我裝作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很配合地裝作當作我聽不懂。

這晚我們就像是在演戲,扮演著不屬於自己的角色。我扮演了一個因為寂寞而搭訕的女人,他扮演了一個因為寂寞而不拒絕被人搭訕的男人。

兩個寂寞得喝著酒的人。

在這晚的最後,他對我說:“和這裏隔著一條街的地方我也開有一間酒吧,也許我們可以再見。”

說完他就走了,臨走前沒忘了買單。

他沒說和這裏隔著一條街的地方是哪條街,那條街上有兩間酒吧他也沒說是哪一家。他就這麽撂下一句話,仿佛認定這個今夜才剛認識的女人一定知道。

這是試探嗎?還是考驗?我和他相識的那晚我告訴過他我不記得他的店是哪家。我們日後從沒去過他的店他也從未提起在哪。

他究竟認為我是誰?

或者我更想知道的是他認為哪一個我是誰?是曾經夜夜與他在這裏醉酒的我?還是剛剛與他在這裏搭訕的我?

他剛才在扮演著一個因為寂寞而不拒絕被人搭訕的男人的角色時眼裏閃過了一絲堅決,那堅決即使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我也看得出。

就像是他毅然為某件事下定了決心。

他下了什麽樣的決心?堅決地拋棄一切?還是堅決地奪回一切?

我也下定了決心,我決定去他的店裏找他,不管他認為我是誰。

一輛出租車在酒吧門前接了一位客人,那客人報出的地址是隔著兩條街的另一家酒吧。

司機默默打量這看上去還有那麽一點英俊的男人,默默地為他歎了口氣。為他從一家酒吧趕到另一件酒吧的生活方式,也為他渾身上下所透露出的那種寂寞。

又是一個把寂寞消磨在酒吧裏的人,渴望能把寂寞溺死在酒裏。

司機覺得自己挺幸運,他從不覺得自己寂寞,他會煩會累會想吵架想罵人,但他從來不寂寞。家裏還有老婆孩子等著,回去要麽恩愛要麽吵架,從來都是熱熱鬧鬧的,隻是想想就不會覺得寂寞,即使是一人開車在街道空無一人的晚上。

也許成家的人就不會寂寞了吧,至少有個歸宿,有人在等,有人可以相互依靠。

要告訴這位客人嗎?幫他找到擺脫寂寞的方向。

司機沒有說出口,他的客人不像是有意願聊天的人,他的臉色鐵青著,像是極力壓製著馬上就要爆發,更像是極力壓製著等待著合適的時機爆發。

他在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確實有那麽一瞬間的錯愕,那個女人的臉,實在是太像了。隻是他努力沒在臉上顯示出來,而酒吧的燈光實在是太昏暗了,他眼裏那一瞬的錯愕那個女人沒有看到。

他拉開車窗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沒有用打火機,用的是經常會在酒吧流通的帶有廣告性質的工藝火柴。

司機盤算著怎樣告訴他的客人不要在車內吸煙,發現他的客人隻是點著了煙,一口也沒有抽。他的嘴裏反複念著一個名字。

似乎是個女人的名字,又似乎不是。

在他反複念著名字的間隙司機聽到了一句完整的話:“你不要做得太過了。”

口氣憤怒,而悲痛。

他的客人沒在抽煙,隻是怔怔地盯著火柴盒看。白色的火柴盒上印著一家影樓的名字,以及一個女人側臉的照片。

那是一張藝術照。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兩色,上麵的人微側著臉,有那麽一點頹廢的效果。

屬於夜晚的是酒精而不是書畫,所以書院門夜晚是不開門的。慕容畫坊自然也是關了門,裏麵的兩個人關著門喝酒。

這個夜晚果然是被酒精浸泡了。

其實隻有一個人在喝,另一個隻是看著作陪。

看著作陪的自然是慕容,他對他了無醉意的朋友說:“怎麽到晚上才來?”

他的朋友自斟自飲,慢慢品著酒說:“我白天是要開業的,你說的事情又不怎麽急。”

“那你白天見了幾個客人接了幾個委托啊?”

“如果算上你的話……剛好有一個。”

“我可不算的,我可不付錢的。”

雖然平素淡然,但這並不意味著畫坊的主人沒有幽默感。

慕容說了今天來要求畫皮的女人,他的朋友皺起了眉。

“你說她說自己叫文萃?”

慕容注意到了朋友口氣的異樣,比起疑惑更多的是詫異。“你也覺得這名字耳熟?我初聽她這麽說時也隱約覺得似乎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他的朋友更詫異了,不過這次是針對他的。

“你就隻是有印象?”

慕容隻是“嗯”了一聲,對朋友覺得他不該隻是有印象毫無反應。

“算了,我應該習慣了的,你不會留意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你聽過這個名字?”慕容問。

他的朋友又為自己倒了杯酒,細細品著,緊鎖著眉頭說:

“何止是我聽過,書院門的這整整一條街恐怕都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