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房裏時已經是深夜,我按亮燈,然後把自己整個地扔到**。

這不是我的房子,這是陳昊的房子,我寄居在這裏,因為在這個城市裏,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我記得陳昊在我住下的第一晚異常地溫柔,他無比體貼地為我鋪好了床,離開房間時沒忘了替我反鎖上門。

也許他確實是個溫柔而體貼的人,可惜我決定留下來與此無關,我知道我決定留下來住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能讓我晚上安睡的地方,我也知道他的溫柔與體貼不是為了我,他對我的溫柔與體貼不過是因為……

“思蔚。”陳昊在敲門了,雖然是他的房子,可隻要他覺得我在房裏,總會先敲門再進。

我爬起來去開門,心裏感激陳昊刻意保持的習慣,畢竟是男女有別,他不希望貿然進門令雙方尷尬。

我進門後還沒換衣服呢,我悠悠閑閑地走向門口,想撞到尷尬的事這會兒回來可是太早了……

我突然站住了,我突然想起,我是不能就這樣去開門的。

我還沒換衣服呢……我回來後就一直躺在**……就是說我回來後還沒有洗臉!

我的臉現在還是那個畫師為我畫的臉!

被陳昊看到可就不得了了!

我衝向衛生間,扭開水龍頭拚命地往臉上衝,慕容說過他用的是普通的顏料,用水是洗得掉的。我拚命地往臉上塗洗麵奶,打出的泡沫流進眼裏,火辣火辣地蟄著疼。

自作自受啊,我嘲笑自己,我這真是自作自受啊。

陳昊明顯是等急了,隔著門喊我:“思蔚。你這會兒不方便嗎?”

我喊他等我一會兒,滿臉的水弄的我的話聽上去含含混混的。

可能是我含混的話他沒有聽清,也可能是我從沒含混地說過話讓他起了懷疑,我聽到鑰匙在門鎖裏嘩啦啦轉動的聲音,他要進來了!

但願是洗掉了。

我抬頭看鏡子中的自己,鏡中映出的臉已不再是我剛衝進衛生間時映出的那張了。

我重拾回自信去看已經站在衛生間門口的陳昊,臉因為狠命地揉搓有點微微地疼。

“我剛在洗臉,不方便開門。”我平靜地說,臉上的水順著下巴流到衣服上,濕了一大片。

陳昊順手扯下毛巾遞給我:“擦擦臉吧,衣服都濕了。”

我用毛巾吸去臉上水跡的時候他繼續說:“這件衣服是我上周送你的吧,我記得你當時對這件衣服不是很滿意,說是水洗的時候掉色掉的很厲害。”

我慌忙揭開胸口被水浸濕的衣服,貼著衣服的皮膚被染上了淡淡的烏青色。

“你明知道這件衣服掉色還任由水流在上麵……你故意不擦臉是為了向我證明你剛才確實在洗臉嗎?”

不是的,我木然地想,我是思想全集中在洗臉在一件事情上,洗掉後思想放鬆,完全忘記了擦臉以及衣服掉色之類的問題。

可我不能這麽告訴他。

他抓住我的肩,低下頭,向我的嘴靠了過來。我們之間的距離那麽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眼皮的每個微小抖動。

他放開了我,嚴肅而且是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嘴裏有酒味。剛才是在刷牙不想我知道你又喝酒了嗎?”

我輕出了一口氣。是啊,他是不會知道有能改變人容貌的畫師的存在的。

“而且……”他繼續說,“你身上有煙味。”

既然他在意的不是我害怕的,打發這種問題就容易多了:“你這是在勸說我戒煙戒酒嗎?”

“你沒聽明白我的話,”他繼續嚴肅而且一本正經地說,“我是說你嘴裏有酒味兒,而煙味兒是你身上的。”

是了,我今晚沒抽煙的,我身上有煙味是因為……

“所以你應該是和一個抽煙的人在一起過,或者是你去了一個會有很多人抽煙的地方,比方說是酒吧。”

他全都猜對了,我該怎麽辦呢?

“你去見誰了?你們去了哪裏?”

我不能告訴他我去見康曄了,我也不能告訴他我今夜去了我和康曄原來約會的酒吧。

“是一個男人對嗎?”陳昊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沒有啦,”我終於幫自己找到了一個可能用來對付的解釋,“我晚上買了兩罐啤酒去網吧玩了會兒,你整天把我圈在這屋子裏我怪悶的,坐我旁邊的那些個半大小子們個個煙抽得不行,把我都要熏死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了我的話,但至少他沒有再問。

“我幫你燒洗澡水,洗洗煙味就熏不到你了。”

他又恢複了他一貫的溫柔,我不知道這溫柔是否僅僅隻是他的偽裝,隻要他需要輕輕鬆鬆就能戴的上。

在我走出衛生間前背對著我的陳昊從後麵反手抓住了我的手,用一種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說:“思蔚,別背叛我。”那聲音聽上去有那麽一點像哀求,但在我聽來更像是某種威脅。

他說這話時一直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我聽不真切。

“我不會的,”我從後麵抱住他,“我不會的。”

我不知道這樣是否使他相信了我,至少我沒有別的辦法使他相信了。

我隻希望如果他不相信也不會使我過於危險,畢竟我知道,他是一個害得自己的女友就著酒喝下安眠藥的人。

他是一個溫柔而體貼的人,但他並不是一個能讓人感到安全的人。

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需求,自然就有各種各樣的職業。合法的職業,非法的職業,以及,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的職業。

一個介於合法與非法之間的從業者早早推開房門準備開業,發現門口已經有人等在門外了。

“聽說你能幫人做些調查?”等在門外的人問。

“別,別用調查這麽正式詞。咱又不是警察,咱就隻是一個熱心人,幫人跑跑腿兒,問問話,收點車馬費什麽的。哦,對了,還沒介紹,我叫李盛。”李盛把他的客人讓到屋裏,他的客人穿著考究,他心裏暗自希望這個客人能變成他的客戶。

大概又是個調查老婆和情人約會的證據的家夥吧,他看著他的客人眼裏因為長期徹夜飲酒留下的紅色想。

“你覺得我是來調查老婆有沒有外遇?”他的客人問。

李盛打著哈哈笑,“調查……我是說請我幫忙的人裏,這種情況比較多。要是這種事,不是我自誇,我路子比較熟,經驗豐富……您也是,有這方麵的困擾?”

他遞給他的客人一支煙,但被拒絕了:“對不起,我不抽煙。”

李盛知趣地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眼睛卻控製不住地瞄向客人的上衣口袋,口袋因為裏麵裝的有東西而略微向外鼓起,從輪廓看隱約是煙盒的形狀。

他的客人注意到他的眼神,手伸進口袋裏摸出一盒好貓抽出一根遞了過來,“我是不抽但身上總帶的有煙,和人搭話時容易些,尤其是和警察。”

一根煙讓兩人的關係貼近了很多,李盛說話時的稱呼也從“您”改成了“你”:“你經常和警察打交道?”

“我有時幫人查些事情,說起來咱倆算是半個同行了。”客人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姓柳,柳瀟。”

李盛慌忙去接對方的名片,還沒忘拉著柳瀟的手搖了幾下。“失敬失敬。有什麽要我幫忙的隻管說。”

“就是想打聽個事,你是不是受人所托,跟蹤過一個女人?差不多二十多歲吧。”

“接過。就上個月初的事。隻在晚上跟蹤,看她晚上會去哪,做些什麽。現在的人啊,也真是的,男男女女都為另一半不放心……”

柳瀟遞過來一張紙,上麵用工筆畫著一個女子的肖像,筆法細致而傳神。

“是她嗎?”柳瀟問。

“是她。我上個月主要就忙這個活兒,絕對是她。哎呦你這畫,畫的真好啊。這是印的還是畫的?別是又請了你跟蹤她吧,她牽扯到什麽麻煩裏去了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她即使現在沒有麻煩,也至少正在給我製造麻煩。”

畫上麵的,是文萃。是她被慕容“畫皮”之前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