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平平淡淡地過下去,雖然夜裏不時會做煩擾人的夢,雖然有時在夢醒時會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但大體上生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不如意,也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驚喜,會一直這樣,過著普通的生活。

至於過去被忘記的,那與我無關。

可惜,不是。

不管有沒有忘記,發生過的事都是真實存在的。

忘記別人的人,並沒有被人忘記。

平淡的普通生活,也有急轉直下的那一刻。

那一刻發生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從車站走向租住的小區,正是下班的高峰,路上人來人往,街道上汽車擁堵。我雙手插在兜裏,對天天途徑的街景沒有興趣,隻半低著頭看路。

天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黑起來的。

是要下雨嗎?我抬頭去看,隻看得到天空一片漆黑,不像是被烏雲遮住的那種黑,更像是夜晚的那種黑,隻是空中全然沒有星光。

看向四周,也全是黑色,熟悉的街景籠罩在黑暗中,街道上一片空茫,甚至連片紙屑都沒有。

熙攘的人群,擁堵的汽車,都消失了,不管是人行道還是機動車道,都隻餘下了我一個人。

前方有燈光突然點亮,是橙黃色的街燈,隻點亮了一盞。

一片黑幕中唯一的光亮,使人不得不去看。

燈下站著個人,穿著不合時宜的長袖襯衣,打著把傘,仿佛落下的不是燈光,而是雨。

那是一把烏黑大傘。

“太久沒見了。”他衝著我說,“你有想過我嗎?”

一個陌生人,用那麽理所當然的語調問我,加上這完全不像真實的場景,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這又是一場夢境。

但是,我看到了他的臉。而我在夢裏,從來,看不清人臉。

在看清他的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不記得這張臉,那一瞬的顫抖純粹是出於本能。

我的腦子裏有聲音撕裂地尖叫著,告訴我這個人我過去認識的,肯定認識的,告訴我我恨他,我怕他,我不想要再見到他。

終身不要。

“你……你……”我的聲音在抖,也許這也是本能。

他領會錯了我意思:“是啊,我回來了。我從地獄回來了。”

然後他叫我的名字:

“黃熙。”

我聽過這個名字的,我在夢裏,聽過的。

在夢裏這麽叫我的人,是齊凜。

“你是誰?”我不由得問。

他半眯起眼睛,他整個人籠罩在傘下的陰影中,我看不出他眼裏的神色。

不管他是誰,有些話我必須說清楚,不管我過去有什麽樣的生活做過什麽樣的事,現在我全都不記得了,請你們都別再來找我了。

“我出過一場車禍……”

我沒有說完,他倒先笑起來了,那笑聲短促,是一聲分明的冷笑:“車禍?你這是想問我怎麽還沒有死嗎?”

那起車禍也有他一份嗎?

“我沒死在車禍裏,你是不是很遺憾?”

他半眯著的眼睛全張開了,像是兩把刀。

我抱住胳膊,雖然是盛夏,但我覺得好冷。

有女人的尖叫在腦海中響起,和著汽車相撞的聲音,有什麽堅硬的東西被從中劈開:

我坐在汽車的副駕駛上,拚命地說著什麽,不,那不是在說,那是在爭吵。

我在和開車的人爭吵,我記不清爭吵的內容,我隻記得我很激動,我們都很激動。

開車的是一個男人,在記憶中,我看不清他的臉。

“我要和你分手!”我聽見我在喊,斬釘截鐵不留餘地。

男人沒有回應,車廂內令人窒息地死寂。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泛白。

“黃熙,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為了你我都做了些什麽!你怎麽可以,你怎麽敢說你要離開我!”

我不想看他的臉,我盯著他泛白的手指,硬挺的袖口看。

“你不是為了我。讓我走吧。”

已經沒有了爭吵的激烈,隻有無盡的疲憊,近乎虛脫。

“停車吧。”我說,微閉上眼,“讓我下車。”

他深吸了幾口氣,仿佛下定了一個決心。

“別想!就是死,我們也得在一起!”

“齊凜?”我自言自語地念這個名字,我記起來了,開車的人袖口上綴著袖扣,上麵刻著他的姓氏。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已經有太多年沒聽你這麽叫過我了。”

就是你嗎?出現在我夢中的人就是你嗎?

在那個擁抱之後,我知道日日對我噓寒問暖仿佛正在追求我的人不是齊凜,不是他想讓我以為的那個人,那個人其實是你嗎?

我本以為當遇到他時,當四目相對時,即使認不出也是不由自主的心動,沒想到是不由自主的恐懼。

你對我做過什麽?還是我對你做過什麽?

“這是哪?”我要離開這兒,我要知道這是哪兒,怎麽才能逃得掉。

他向著我走來。“你忘了嗎?聽說車禍會讓人喪失一部分記憶,不過還好,你還記得我。”

我拚命搖頭,我不記得你,不記得的!我記得的隻有本能的恐懼,隻有一見到你就要立刻逃離的警告。

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滾!”

冷風撲過耳畔,又在下一個瞬間消弭於無形,仿佛隻是錯覺。

“別緊張。”他麵無表情地說,“我今天隻是來打招呼的。”

“後會有期。”最後他說,單從語氣完全不覺得他會期待與我再會。

他頭頂的路燈滅了。隨著燈光的熄滅,他的身形消失不見。

黑色的空間一點點裂出縫隙,日光透了進來,刺目地讓人眨眼。夜一般的黑色被割成碎片,片片落下,在空中消散。

我重新站在人聲熙攘的人行道上,車水馬龍的街道旁。

夏日傍晚的日光照在身上,溫暖得讓人不真實。

我覺得自己的魂兒仿佛丟掉了。

等我到書院門的時候,早已過了營業的時間,整條街的店鋪關著門,街道上空無一人。天已經黑了下來,因為沒有人,所以也沒有街燈,黑漆漆的街道看不出在通向何方。

我丟魂一般地走著。店都關門了,昆雲嘉不可能還在的,可又是不肯死心。

我憑印象找到上次見他的地方,果然關著門,我上去敲了敲,因為太心焦了,敲門聲急促,很沒有禮貌。

沒有回應。

我隻好放棄,給經理打了電話請假,明天一早就再來。

他能找到我,可我找不到他。我有好多話想問他,我發現那個人不是齊凜的時候,曾以為他才是。可是不是,今天有一個人夢一般出現又夢一般消失,告訴我他才是。

不管昆雲嘉是誰,他一定是認識我的,過去就認識,他知道我忘記了什麽,也知道我為了什麽忘記。

也許想不起來是為我好,可我今天,迫切地需要解釋。

我在這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一直向前走。前方有亮光,似乎有一家店還沒關門。

在漆黑的街上看到一盞燈,人會不由自主地過去瞧瞧。

在店的門頭上,一般店家放置牌匾的地方,掛著一方玻璃鏡框,裏麵裱著一幅宣紙,上麵精致而淡雅地寫著漂亮的毛筆字,寫著店的名字:

慕容畫坊。

我上次來書院門的時候,印象中沒有見過這樣的店,縱使我記不住這麽普通的店名,這麽與眾不同的牌匾我總不會忘了的。

突發奇想地,覺得這也許並不是普通的店鋪,隻在夜晚營業,而白天隱藏在街道中,無人找得到。

這想法太離奇了,要不是我今天已經有過一次過分離奇的經曆,聽說這樣的想法會嗤之以鼻的。

店裏的四壁空空的,遠不是畫坊該有的樣子,隻有簡單的幾樣家具擺設,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清淡儒雅的年輕人。

“你好。”他自我介紹:“我是慕容,這是我的店。”

“你姓慕容?”這個姓我在小說裏倒是見過不少。

“是叫慕容。”

“這麽說,你姓慕?”

他點頭。“你是來求畫的?”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求畫”,而不是“買畫”。

“你隻有夜裏才營業?”

他搖頭。“我夜裏通常不開門。”

“今夜很特別?”

“算是吧。”

說這話時,他向我看上了一眼。

他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我也不好再問。“我白天來過書院門,沒見過這家店。”

“好像是有人說過,這裏不怎麽好找。有的人找得到,有的人找不到;有時候找得到,有時候找不到……”

“是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我自己來這裏,從來不用找。”他笑了,我也笑了,對於別人為了改善氣氛而說的笑話,即使再無趣也該給幾分麵子的。

他身上有種超脫塵外的氣質,這樣的人能有這麽幾分幽默感本也就不容易了。

“你都能畫什麽?”這樣的店,這樣的畫師,畫出來的怕也不是平常的東西。

他反問我:“你想畫什麽?”

他問住我了,我其實也沒想要什麽畫,我隻是看到這裏有燈光,隨便進來看看。

懷著一點點的壞心,又帶著一丁點的期望,我問他:“能畫出我的記憶嗎?”

我失掉的記憶。

他看著我的臉,淡淡的笑容不變。

他起身,筆架上抽出一支筆,攤開紙來。

“其實,是可以的。”

可以嗎?他甚至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他看向我,眼裏有淡淡的憐惜。“你知道你是誰嗎?”

他這句話劈到了我心底。像是為了反駁一般,我又急又快地回他:“我叫祝菲顏。”

他的筆在紙上落下,不再接我的話。

像是為了打破這沉默一般,我問他:“我們以前認識嗎?”對陌生人這麽問太突兀太奇怪了,我補充說:“我出過一場車禍,在那之前的記憶全都沒有了。”

“不認識。”他作畫的筆絲毫沒有停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名字:黃熙。”

又是這個名字!他還說,我們以前不認識。

“那是誰?”

“你。”

他停下筆,讓我看他為我作的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半側著臉,這僅有黑白兩色的畫作有著一點頹廢的效果。畫工很精致,但給人的感覺更像是照片,而不是國畫。

像是對著照片的臨摹,而且是藝術照。

“我沒見過她本人,隻見過這張照片。”慕容解釋說,“其實這張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她,不過是她的相貌倒是沒錯。”

我不得不告訴他,我完全沒有聽懂。

他先問我:“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具有異能?”

我想吐槽他是不是電影看多了。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這世上有沒有超能者,和普通人的關係過分遙遠。這樣的問題還不如雞蛋會不會漲價來得實在。

但是今天,我遇到了隻會在普通人夢境中出現的場景,這麽說來,真的是有的吧。

“這個女人是超能者?”

“這些超能者,被稱作碑邑人。這不是女人,是男人,他能通過鏡子複製別人的樣貌。他變成這個女人的樣子,拍了這張照片。”

“那這個女人呢?”

“是普通人。那個碑邑人變作她的樣貌,在影樓留下照片,他這麽做是想引一個人找他,他好給他些證據,幫他把另一個男人送進監獄。”

短短的一句話,裏麵有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我加上最近出現在我身邊的自稱或是可能是齊凜的人,剛好也是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

但畫上的人不是我,那個女人沒有一點和我相像的地方。

突發奇想地,我想也許我丟失的不止是記憶,還有我的名字、身份以及相貌,“有沒有覺得我小說電視看太多了?”我自嘲地笑。我的精神一定已經不正常了,居然會想我現在的模樣是整容後的。

“改變樣貌未必需要整容,就像畫未必隻能畫在紙上。不過,”他看了我一眼,“畫上的人確實不是你。”

“她叫胡雪卉。有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我搖頭。

他的筆鋒落在宣紙上,飛速勾畫。

“她叫胡雪卉,曾有過兩個男朋友,一個叫陳昊,一個叫康曄,這兩個人加上鏡能力者競秋竹,就是剛才所說到的三個男人。陳昊表麵上是一家酒吧老板,但其實是一個毒販,胡雪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染上了毒癮。後來她和康曄去美國戒毒,毒雖戒了,但她人也毀了,整日把自己泡在酒精裏。再後來,她死於酒精中毒。”

紙上一個女人拎著酒瓶,在跳一支癲狂的舞。有著難以言說的風情。

她的眼神空茫,仿佛整個世界都與她毫無瓜葛。

一瞬間,我覺得這場景,這人,似曾相識。

“我認識她?”

“你認識她。”

“那再後來呢?”和我有關的部分在哪裏?

“再後來陳昊賺夠了錢決定收手,他為他下遊的分貨者設計了一場車禍,脫身出來。康曄在胡雪卉死後回到了這座城市,他在警方收集陳昊販毒證據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為她報了仇。陳昊被抓,但他下遊唯一的分貨者已死於車禍,毒品的來源又是國外,雖然指控他沒有問題,但整個網絡並沒挖出來。”

“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要的是我的過去,如果這個故事裏沒有我,他跟我講這些做什麽?

“你和胡雪卉是在美國認識的。”他突然說。

我一驚。我居然去過美國!我這樣一個小破公司的小出納居然去過美國。

“你需要的不是你的記憶,你首先需要的是,知道你是誰。”

“那麽我是誰?”

“這要你自己去找。發生過的事情,總會留有痕跡。”

我知道,從他這裏已經不會再問到更多的東西了。我問他要那兩幅畫,不管怎麽說,那是為我畫的,是以我記憶的名義畫的:“多少錢?”

他筆鋒落在畫紙上,落下火焰的顏色,火就那樣騰起在紙上,轉瞬間隻剩灰燼。

“你的畫不賣?”我想起昆雲嘉的木器不出售。

他又笑了,那笑容如清風拂過湖麵。“既然是畫坊,自然是賣畫的。不過,隻賣給客人。”

和大部分的店主不同,昆雲嘉夜裏也是在店裏度過的,在這座城市他隻有這一個歇腳的地方,而且,他覺得自己隻有一個人,在哪裏都一樣。

他聽到了敲門聲,聲音急促,來的人似乎很焦急,或者很沒有禮貌。

他剛起身,準備去開門,突然一個轉身,一粒木珠射出,帶有雷霆之勢。

“你待客的方式可真是粗魯。”說話的人微偏著頭,木珠剛從他耳畔擦過,直入牆壁。

昆雲嘉不認識這個人,但他多少猜得到這個人是誰,那人的左眼是灰色的,沒有瞳仁,仿佛一團霧。

他見過這個人一次,在慕容畫坊。他站在門外,裏麵是兩個人,是準備好了應對一切襲擊的架勢,不管是暗中的還是正麵的。

多管閑事的人向他宣告他們管定了閑事,而且他也沒能力殺了他們了事。

“柳瀟?”他問。

那人搔了搔不存在的胡子,似是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想到自己有這麽有名。”

“剛才是你敲門?”從昆雲嘉聽說柳瀟的傳聞中,他似乎不該是個急躁或是沒有禮貌的人。

“是。不過我突然改變了主意,直接進來也許不壞。”他指著椅子:“能坐下嗎?謝謝。”他半眯著眼將頭緩緩轉了半圈,“看來那個傳言是真的。”

昆雲嘉拇指扣住了腕上的金絲楠木手串。“哪個?”

“傳說你很擅長品茶。”柳瀟一副沉醉的表情,仿佛在嗅空氣中殘留的茶香。然後他笑了,明白無誤地表達出他隻是想要緩和氣氛。

昆雲嘉把茶盞碼上茶海,問素昧平生的客人習慣什麽茶。柳瀟擺手示意他不用麻煩,“不用,我從來都隻喝酒。”他摸出一張照片來平攤在桌上,“認識她嗎?”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微側著臉,僅有黑白兩色,處理出了一點頹廢的效果。

昆雲嘉搖頭,他完全不認識這個女人。

“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胡雪卉的女人。”柳瀟說。“她去過美國。她的前男友叫陳昊,是一個販毒網絡的重要一環。”

昆雲嘉明白這個人是誰了。

“帶她的照片來想幹什麽?”

“這上麵的其實不是她,是另一個人,一個有鏡能力的碑邑人,變作她的樣貌。”

昆雲嘉不理他答非所問的客人,自顧自地泡了昆侖雪菊,第一杯洗茶的水潑在茶寵上,隨著茶水的流淌,木質的紋理變得潤滑,仿佛立刻就有了靈氣。

一盞茶端在柳瀟麵前,“喝茶。”

柳瀟抿了一口,承認比慕容那個隻喝白水的泡的好。因為這盞茶,兩人的關係仿佛拉近了許多。“恨她嗎?若不是認識了她,黃熙也許不會被卷進那些販毒的事情裏。”

昆雲嘉把茶水漏進茶盞,“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不,找你隻為了消磨時間。”

昆雲嘉突然沒來由地想說句笑話:“被慕容趕出來了?他那裏有客人?”

柳瀟笑了,不是聽到笑話後的那種笑,他對著昆雲嘉,笑得意味深長。

“他那裏沒有客人,在他那裏的是祝菲顏。”

昆雲嘉仿佛沒有聽到一般,隻專心侍弄他的茶,他早猜到這兩個人遲早會把祝菲顏引到慕容的畫坊,對此一點也不驚訝。

“其實,”柳瀟繼續說,喝著昆雲嘉的昆侖雪菊,“剛才敲門的不是我。”他等著昆雲嘉問是誰,但他沒有等到。“敲門的是祝菲顏。”

祝菲顏敲門後他在昆雲嘉開門前出現在房裏,讓他以為敲門的人是他,外麵已沒有了人。

昆雲嘉終於說了句話:“想阻止我們見麵?”

“不止是。這整條街漆黑一片,隻有慕容那裏亮著燈。”

“所以,”柳瀟總結一般,“總得有人來拖住你,讓慕容把他該說的話,對祝菲顏說完。”

“什麽話?”昆雲嘉問,似乎更多是出於禮貌。

“有關胡雪卉、陳昊、康曄……以及把這所有人卷在一起的那個販毒的組織。陳昊以為為他提供毒品的人在國外,因為他們這麽告訴他,也因為他暗自查過他們,在國內什麽也查不到。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們從來都不在國外,他查不到他們是因為他們不是普通人。”

是碑邑人。

提供毒品的是碑邑人,那毒品,或者說成癮性的東西也是來源於異能。

“不屬於人類世界的東西不該留在這裏。”柳瀟宣告。

看著昆雲嘉無動於衷的臉,柳瀟微微裝出一副受挫的表情:“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昆雲嘉隻是品他的茶,茶壺裏又新續上了水。

“因為記憶並不是隻能失掉一次的東西?”柳瀟問,看到昆雲嘉的眼皮不引人注意地**,“盯著祝菲顏的可不隻是我和慕容。今天有一個碑邑人找到了她,打著烏黑大傘的那個。”

昆雲嘉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他怎麽可能找到她?”

“是他怎麽可能想要找她吧。但是有人多嘴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的嘴可是很長的。而且剛好我也很擅長找人。”

柳瀟摸出一件小物件,擺在照片上,是一隻木質的手機掛鏈,雕著人偶的樣子。

和祝菲顏手機上掛的那隻一模一樣,隻除了一點:掛偶的臉上光溜溜的,沒有五官,仿佛祝菲顏夢裏看不清的人臉。

“你畫的眼睛已經擦掉了,你仿的不像,隻點上兩個黑色的墨點可不行,沒有靈氣。那天阻止你雇的小偷的是真刑警,是我一個朋友,我請他在書院門跟著祝菲顏,等她從你的店裏出來以後。”

“這是警告?表示你們已盡在掌握?”

柳瀟沒有接這個話題,露出他光潔的牙齒,輕輕地笑,“把我介紹給祝菲顏如何。她眼下需要一個人幫她調查,而我恰好很擅長這些事情。”

昆雲嘉想了很久。“我和祝菲顏,沒有那麽熟。”

柳瀟聳肩,似乎是表示“沒關係”,又似乎是表示“無所謂”。

“那麽,再見。”

柳瀟說,用的是一定會再見的口氣。

他不是從大門進來的,不過卻是從大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