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網吧上網,座位上發現錢包一隻,內有鈔票若幹及銀行卡幾枚,無證件。本想就此昧下,宵夜飽食一頓,無意在錢包中發現失主自拍照片,忽然良心發現,現急尋失主。”

慕容的手指在手機上滑動,被柳瀟盯得渾身不自在:“怎麽了?”

“沒什麽。隻是覺得你這家夥手裏拿隻手機,說不出來的奇怪。這條微博你怎麽看?”

慕容一條一條地翻看評論,基本是各式各樣的吐槽“祝福愛情”什麽的,歡樂地仿佛正圍觀兩人在一起;也有少數對“失主自拍照”品頭論足的,眼睛太小表情不夠生動雲雲;甚至有人在懷疑這是不是新一種的搏出名方式……

“看起來倒確實是自拍的。”慕容還在看評論。

“你覺得是她本人嗎?”“失主自拍照”上的人是祝菲顏,但柳瀟知道隻是看上去像是一個人未必就一定是本人。

“濾鏡和修圖用的有點多。”

柳瀟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正經點。

“應該是本人。她這張臉不像是畫出來的,我也沒給任何人畫過她的臉。你那隻眼睛看出什麽了沒?”

這會兒柳瀟的左眼倒是普通的黑瞳,“又不是當麵,能看出什麽來。發微博的是網頁版,不是手機客戶端。我查了發微博的IP地址,確實是從一家網吧發的。我也查了那家網吧的監控,發這條微博的時間裏坐在那台電腦前的,不是歡樂的網友以為的年輕小夥。”

“我猜也不是大叔。”

“是個女人,從長相看,是祝菲顏。”

柳瀟繼續說:“這個微博號是新注冊的,注冊時間就在發微博前十分鍾,而且這個賬號總共也就隻發了這一條微博。”

“是她嗎?”慕容已經看完了全部的評論,從轉發和評論來看,雖算不上大火,但得到的關注倒也不少。“她想做什麽?”

“如果發微博的真是祝菲顏的話,那麽她是在尋找線索,尋找自己究竟是誰的線索。網上有一個詞叫‘人肉搜索’,顯然她是想借助網民的力量。不過以這種方式獲得的關注太有限了,她要真豁得出去的話,還不如說照片上的人是前女友,騙首飾騙車騙婚後人間蒸發,急尋線索並小心同類型騙子……沒準兒現在轉發已經過萬,叫什麽名字,在哪上過學上過班,甚至在淘寶上買過什麽衣服穿多大碼的鞋都被人挖得幹幹淨淨了。”

對柳瀟的辦法,慕容不做評論,太損了,這讓人家以後還怎麽生活呀。

“所以,”柳瀟推測,“用這麽溫和的盡量減少對事主影響的方法,是祝菲顏本人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要線索幹嘛不找你?她雇的‘私人偵探’。”

柳瀟笑了:“也許是她已經看出來了吧,看出我其實不值得信任這個事實。”

慕容把手機遞給柳瀟,讓他看其中一條評論:“你幹的?”

柳瀟搖頭,“這條微博的關注度不算大,我發現它以及這條評論的時候已經晚了,她肯定已經看過了。即使是故意的,我也不會給她這樣的線索,那已經大大超出了你我預定讓她知道的範圍。”

“不過她運氣不錯,這點關注度裏居然還真有過去認識她的人。”他點開評論人的首頁,“可惜順著這條線索,她既找不到祝菲顏,也找不到黃熙。”

無論是祝菲顏還是黃熙,都沒在這西安城裏,上過中學。

我坐在公交車上,前後座滿是用低頭刷手機的人。我完全不明白現在人對於手機強大的執念是從哪裏來的,不管是吃飯還是坐車,這些人連頭都不抬一下。

打開微博客戶端,登上前兩天剛注冊的賬號,那條評論還在。評論的內容其實我一直都記得,隻是我像是得了強迫症一般需要不時地再看看。

似乎這樣能使我安心,這找到我自己是誰的線索不是一時的幻覺。

評論說:“這失主長得和我同學好像,幾乎是一模一樣。”

這世上不會平白無故有兩個長相相似的人,於是我決定試試運氣。我點開了評論者的首頁看能不能發私信給他,他設置了隻有相互關注才能發私信,我不想隻是簡單回複他的評論,那樣會有太多人圍觀,思索怎麽辦的時候隨便翻看他的個人資料頁麵,在教育信息一欄裏看到了他所上中學的名字。

真是運氣好的連自己都驚訝。

不用再求關注發私信什麽的了,我在網上查好公交路線,直接去學校查不是更好。一個人的記憶未必有多準,況且萬一他真是我的中學同學……難道我還要再說一遍我出過車禍所以不記得他這樣的話嗎?

不是早晚高峰,公交車開得飛快,開得人一顛一顛的。雖然早就覺得在這座城市裏呆的時間比我檔案或是簡曆上記錄的要長,但確實從沒想過我居然連中學都是在這裏上的。

算起來,如果我真在這裏迎接過新千年,那必定是在這裏上過中學的。

正是上課時間,門衛禁止任何人進出,我謊稱是來給學生送眼鏡的小姑等到課間進去。問了兩個學生找到教務處,說自己以前是這裏的學生,畢業照丟了,想補一份。

教務處的老師犯了難,以前從沒遇到過來補畢業照的。“有底子嗎?”我殷切地問,“沒有底片兒都行,我就用手機翻拍一下。要交費是嗎?”我摸出五十塊錢來,“我上大學的時候複印四級成績時就是要交費的。”

教務處的老師猶豫了一下,收了錢。比我想的要好,她找了我四十塊錢,並開了張收據給我。“哪一屆哪個班的?”她帶我去檔案室。

我隨便說了個年份,按我的年齡推算差不多該是我高中畢業的年份,隨便張嘴說了個“二班”。老師揀出一疊塑封的合影,挑著指甲翻找日期。

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闖了進來:“張老師,你咋在這兒呢!高一二班和三班的學生在教室裏打起來了!”

張老師立刻就急了,想趕過去看,又不好意思把我一個人扔在檔案室裏,我立刻善解人意地表示不用管我,我自己找就行。她看了一眼其它都上著鎖的櫃子和抽屜,覺得除了畢業照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丟了,而畢業照又完全不具備偷拿的價值。於是她立刻跟著學生走了,沒注意到學生臨走前向我比了一個“V”字。

幹得漂亮,我衝他笑笑,對得起我給他的報酬。我可是連問了幾個學生才挑中這個的。

到底是記憶裏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心做賊一般跳得發慌,找到可能是我畢業那年的畢業照,前後又各自抽出一疊來,從前往後,一張一張地掃過上麵的人影。

這張上麵沒有我,那張上麵也沒有。越翻不到心裏越慌,仿佛隨時都會有人闖進門來。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感覺時間過得飛快,按住胸口穩住呼吸後看了眼表,才不過過了五分鍾。

真是夠沒本事了,我自嘲,這樣的我居然有可能曾參與販毒?

塑封的照片一張一張向上抬起,終於,居然真的在一張上找到了我。

照片上的人更清瘦些,頭發在腦後紮成馬尾,即使如此也在合照中的同齡人間更顯老相些,不像現在,在公司我反倒是那個最顯嫩的,還因此贏得了不少羨慕。

照片上紮馬尾的女孩笑著,嘴角上翹露出兩顆門牙,整張照片上的人都是同樣的笑,一瞬間我仿佛能聽到他們盡最大的力氣喊“茄子”。

那清脆的聲音裏帶著笑,仿佛他們喊出的,是對青春的宣告。

那是我所記得的嗎?這一瞬,這聲“茄子”仿佛就在耳邊。

急急翻過照片,照片上的“我”在第二排左邊第六個,在背麵印的人名上數出第二排第六個,我猜那不會是“祝菲顏”。

果然,不是祝菲顏。不是。

但。

也不是黃熙。

那個位置印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李芬。

不是的,不是的。不可能的!

我覺得自己這次是真要瘋掉了。

這是誰?是誰?

背麵上一個又一個的名字看過去,沒有黃熙,沒有祝菲顏。

我沒有看錯,沒有數錯行。

我是誰?是誰?

經過了這麽多事,在夢中看到了那麽多回憶,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我不是祝菲顏,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承認,其實我的名字是黃熙。

可我找到的線索上,寫的卻是另一個名字,但那張臉卻的的確確是我。

我該相信哪個?我聽說的、以為的?還是我獨力找到的、看到的?

我夠了!我受夠了!

我不想知道我是誰了不行嗎?我的身份證上寫的是“祝菲顏”,我用這個名字能領工資能住酒店能買火車票,足夠了已經,我還瞎折騰什麽啊。

我堵住耳朵,仿佛這樣就能堵住記憶。我不要再想起來了,我想要的隻是忘掉。

我想要回到那個我隻有一個名字的時候,我知道我叫什麽,在哪裏住在哪裏上班,每天該坐哪班公交。

後來的那些亂七八糟,我全部都想忘掉。

我以前是怎麽做到的,現在怎麽忘不掉了?

冷靜下來後我也想起來了,我還不能忘,有人要我記起來,否則便要殺了我。

我猜,他一定做得到。

冷靜下來後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確定我是誰,但我得先搞明白我能相信誰。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些天我見過的男人,都是騙子。

我能相信的隻有我。

想通了這一點,我想我知道我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