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玲,今年剛畢業,在一家外貿公司做出納。我的身份證上顯示我的年齡是22歲,不過同事們都說我的麵相有點顯老。
我沒有家人。我能記住最早的事情是在醫院,一個穿西裝的人告訴我他是長途車公司的員工,我和家人一起隨車出了事故,他們沒有我運氣好。
我的掌心和指腹上有疤,他告訴我說那是車禍留下的。
他問我能不能回憶起什麽,我的腦子裏空****的,有的隻是空白而已。
他一臉遺憾地告訴我這是車禍的後遺症,醫生說已經治不好了。體貼地坐到我床邊,對我說如果想哭就哭吧。
我其實不想哭,雖然我剛沒了記憶和家人,可在記憶中沒有家人的情況下,我怎麽也哭不出來。
於是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說我很勇敢。說事故他們公司負有責任,會給我賠償,他也很同情我,願意幫我找工作。
後來就是他幫我找到了這份出納的工作,我發現自己數錢數地還算快,好像以前幹過一樣。他告訴我說我上的是財經學院,可能上學的時候練習過,然後給了我張畢業證,說我運氣好,車禍的時候學校還沒發畢業證,沒和其它東西一起毀掉,這是他剛聯係寄到的。
總是聽他說來說去,搞得我也覺得自己似乎運氣真的很好。
可惜把我安頓好後他就再沒出現過,也許他隻當這是他工作的內容,最終能脫離我這個負擔沒準兒還是鬆了一口氣的。
於是我老老實實地上班,平平常常地過日子。至於我失掉的記憶什麽的,既然記憶裏的人都不在了,忘記了反而最好。
長途車公司派來的家夥總是這麽說,聽多了就覺得,好像也就該是這麽個道理。
我的手機上掛著一隻掛偶,木質的,有淡淡的香味。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那家夥告訴我,這是我家人留下的,要我好好保留。
即使他不說我也會留著,不知為什麽,我總不想它,離開我。
我不明白我為什麽要留在這裏,留在這個舉目無親和我毫無瓜葛的城市,長途車公司的人問過我,問我要不要離開,他可以幫忙安排我到其它的城市。
我拒絕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仔細想想後,我對他說:“其實到哪裏都一樣,每一座城市都是一樣的。我不屬於這裏,可我也不屬於任何地方。”
於是他對我說:“那麽忘記吧,忘記自己其實不屬於任何地方,然後把所呆的那個地方,當作是家。”
這句話有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在我的詢問下,他說:“這是我一個朋友說的,他說他也是聽人說的。”
聽別人說的嗎?也許,我以前也聽什麽人說過吧。
“為什麽不為她偽造曾經經曆的記憶?你曾偽造過醫生的記憶。”慕容問昆雲嘉。
“那隻是簡單的記憶,對當事人無關緊要的記憶。偽造一個人二三十年的記憶,我造不出那麽真切。”
昆雲嘉手裏把玩著一隻珠子,是一顆圓潤的木珠。
“那副畫怎麽算?她手機上的那副。”把木偶溶進手機殼上的小景。
“不用了。”慕容指著他手上的木珠,“你也給了我額外的東西。”
昆雲嘉求的不是手機上的畫,他所要的一直都沒有變過,就是讓祝菲顏忘記過往的一切,忘記齊凜,忘記她是碑邑人,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平平淡淡地生活。
也不受烏時水或是其他碑邑人的滋擾。
吸空記憶不是隨隨便便的事,他需要準備,而準備需要時間。於是慕容把掛偶畫進了祝菲顏的手機,在那之前阻止她進一步的回憶。
等他準備好了,他為他畫了他所求的那幅畫:寫字樓頂的女人,墜落地麵留下慘不忍睹的痕跡。
如果不是柳瀟讓烏時水知道黃熙還活著,他根本不需要這幅畫。他隻要再次吸取她回想起的記憶,在他知道烏時水找上她之前,他一直沒感到特別大的威脅。
昆雲嘉把木珠遞給慕容,給他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木珠在手裏轉了半個圈,最終還是遞進了慕容的手裏。
“給你,我的故事,都在這裏了。”
然後他起身告辭。“真不知道你要這些有什麽用,這些別人的故事。”
木珠在慕容指間轉動。“算是一種愛好吧,或是一種偏執。這不是你全部的故事。”昆雲嘉停了一頓。“故事講完的話,木珠會自動回到我這裏。”
昆雲嘉不再答他,向外走去。
身後,慕容的問題不停。“為什麽是手機鏈?項墜或是手串不是更好,她會一直戴著,不用刻下‘不可丟棄’。”
昆雲嘉不答,一直向前走,直到走到門口,他的聲音繞過身體傳來,平淡地完全不像他平時的模樣:
“我不想,緊貼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