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荷花睡得正香,隱約聽見外頭起了雞鳴,曆了昨晚的“洞房花燭”,她這會兒連抬胳膊抓著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迷迷糊糊的想著,若今兒早晨長生還敢來拽她的被子,她就甩他一個大嘴巴跟他拚了。
荷花閉著眼眯著,過了許久,身上的被子安然無恙,她稍稍安了心,心說他還不是個死心眼兒的混蛋,隻這會兒她卻也沒心思感動,隻想著今日可得好好睡個懶覺。
荷花嫁了長生一年,處處依著長生的生活習慣,以至每日清晨隻要聽見雞叫,不管多困多累,卻是再睡不著的。隻昨兒晚上累了,這會兒雖是睡不實,卻也能淺淺的眯著。
隻她半夢半醒之間,卻忽然覺得壓得慌,有什麽東西堵了她的嘴,讓她出不來氣。她下意識的抬手去摸,圓咕隆咚的似個人腦袋。
荷花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一下子清醒了,立時睜了眼伸手去推。
長生覺得自己是做錯了,但是同時也覺得自己很無辜,他鑽進自己的被窩兒裏挨著荷花躺下,側身望著她的後腦勺很誠懇地道歉:“對不起。”
荷花也不回頭,隻道:“對不起也沒用,我告訴你,打今兒起一個月不許你挨著我睡覺!”
長生愣了一下,眉頭一擰,也把自己蒙進了被子裏委屈生氣,悶悶地表示自己不接受她的“提議”。
荷花雖氣惱之下說了一個月不許長生近身的話,可真要做起來卻是難了。自然在有了那樣的一夜之後,她自己不會懷有如何的留戀,隻長生卻是嚐到了甜頭。他就像上次荷花氣得回娘家一樣,時時刻刻粘著她獻殷勤,白天的時候幫她幹這幹那,然後就很純潔的咧著嘴衝她樂。
隻說這會兒吧,正是下午幹活兒的時候,她給他送了吃食和水來,他吃飽了喝足了就坐在石頭上眼神發直的望著她。荷花看著長生這會兒的眼神兒也覺得有點兒不對,心虛的別過頭去不看他。
長生怔怔地坐了一會兒,靠過來拉了荷花的手。
荷花瞥著他道:“幹啥?”
長生沒言語,隻管拉她起來往一旁的樹林子裏走。
荷花愈發覺得不對勁兒,隻怕真被自己猜中了,一邊不安地往後扯,一邊道:“大白天的往這樹林子裏走幹啥?一會兒踩著獸夾子斷了腿疼死你。”
長生一路無言,拉著荷花走到樹林深處,尋了個草厚的地方拿手一指,歪過頭衝荷花咧嘴一樂:“你躺這兒”。
荷花又氣又臊,紅著臉瞪眼道:“混蛋,我就說你沒安好心,你把我當啥了!”說完甩開長生緊著跑了回去。
長生呆呆地望著荷花跑遠,心裏異常的失落。他回想起那個傍晚自己在林子中看到的場麵,都這些日子了還是讓他記憶猶新,他最想的還是拉著荷花像那兩個人一樣在這樹林子裏。
長生望了望那片厚厚的草地,戀戀不舍地走出了林子,嘴裏小聲嘟囔著:“我也想……”
轉眼,長生回家一個來月了,精神頭兒早就養了回來,四奶奶提醒荷花該和長生一塊兒去縣城,正式去謝謝孫雪梅夫婦。荷花爹也提醒荷花,上回人家老夫人生了病沒機會說上話,這回讓她帶著大寶一塊兒去,一是道謝,二來也好跟人家提提大寶當衙役的事兒。荷花不願求人情,不過如今對孫雪梅的心結也解開了,倒也沒什麽太讓她難做的,也是不敢跟她爹頂撞,隻好應了。
長生初聽要去雪梅家,腦袋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死拉著荷花不放手。荷花說了許久,長生才將信將疑地鬆了口,卻也說好了:不許多待,不許跟那個捕頭老爺說話。荷花聽了好笑,心說就算你樂意換,我一個鄉下來的村婦,人家捕頭老爺又哪兒能看上我了,再者本來就是衝著人家去的,又道謝又求人的,去了不說話是個什麽說法。她無奈又解釋了半天,長生才不情不願地應了。
於是,選了個好天兒,荷花拎了一籃子雞蛋,大寶又從家拿過年時桃花帶回來的兩罐好酒,一行三人上路了。
三人出了村子走到大道上雇了輛馬車,一路顛簸的往城裏趕,荷花問大寶是不是一心要去縣城當衙役,隻道:“我可跟你說好了,這求人的事兒沒個準譜兒,別說人家應不應,就算是應了,到時候辦得成辦不成還兩說呢,你這會兒別當那衙役的位子是給你預備的,到時候不成了,還要難受。”
大寶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應道:“咳,姐,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壓根兒就不想當什麽衙役,到那地方雖說能掙幾個錢,可不得天天看人家臉色?哪兒如在自己家裏痛快了。再說了,我要真進了縣城,隻怕不能天天回家。”
荷花一樂,打趣道:“咋的?知道惦記媳婦兒了?那還不容易,讓胖丫兒跟你一塊兒進城住唄。”
大寶臉上一紅,道:“說啥呢,誰惦記她了……我是惦記咱爹娘……”
荷花沒言語,抿著嘴笑。大寶看了荷花一眼,有些尷尬,別過頭去看景兒,愣了一會兒幽幽地道:“如今你們幾個都嫁出去了,小寶又小,成日裏還靠咱娘給他擦鼻涕呢,我要是走了,咱家靠誰啊……”
荷花聽了一怔,但聞大寶又認真道:“咱爹看著身子骨硬朗,可到底歲數大了,我常跟著他幹活兒我知道,這二年下地幹活兒時明顯比頭些年歇得勤了,咱家那一大片地他自己一人哪兒幹得過來……你雖說離得近,可到底也得過自己的日子,山上那地也得靠著我姐夫呢,總不能老讓他來咱家地裏白幫著賣力氣……還有咱娘也累了半輩子了,如今好不容易娶了兒媳婦兒了,也該舒服舒服,我要隻顧著自己把媳婦兒接城裏過日子去,那還算人嗎……”
荷花聽完望著大寶發怔,心裏一酸眼淚就蒙上了眼眶,她抬手擦了擦,欣慰的笑道:“行,是能頂門立戶的大小夥子了,聽你說這話姐往後這心就踏實了,咱爹娘沒白疼你。”
大寶受不住荷花掉淚,嘿嘿一樂,又轉了輕鬆的語氣,隻道:“這回這事兒全是咱爹自己的主意,你知道咱爹這人嗆不得,我要說不樂意又得挨頓揍。還不如順著他來,反正我自己幾斤幾兩我自己心裏知道,我就不是那幹衙役那塊料,哄著咱爹高興唄……我還想跟你說呢,一會兒去了孫姐姐家咱就別提那什麽衙役的事兒了,回頭就跟咱爹說不行,反正他那人好麵子,也不能自個兒跑城裏問人家去。”
荷花笑道:“你小子這心眼兒倒會拐彎兒。也好,我倒也是不願求人呢,你要是真想幹,我怎麽求也不算啥,你既然自己不想幹,咱也別討那人情,要不往後過日子也不踏實,總想著啥時候還得給還回去。再一個你說得也對,咱爹娘歲數大了,身邊兒不能離了人,他們為了咱們好,咱也得給他們想想。”
姐弟倆一路盤算著進了縣城,從城門口下車,一路往孫雪梅家走。三人才拐進她家巷口,便見有人從她家裏院出來,卻是兩個男人,一個便是孫雪梅的男人程捕頭了,另一個年紀也不大,卻儀表不凡似個貴人。
大寶愣了一下,緊把荷花往回拉,低聲道:“先別過去,那是縣太爺,上回來找我姐夫時見過。”
荷花嚇了一跳,忙把直愣愣往前走的長生拽了回來,側著身子藏著一高石墩子後麵,想著等縣太爺走了再過去說話。可縣太爺和程捕頭在門口有說有笑的站了半天一直沒動,荷花也不敢抬頭,隻怕不小心被程捕頭望見認出來,又少不得過去叩拜,也不知縣太爺是個啥脾氣,萬一不小心失了禮那就事大了。
荷花和大寶小心翼翼地低著頭藏著,長生卻是站得端正,眼睛直勾勾地往那兒瞧。荷花緊忙拉他道:“別往哪兒看,小心縣太爺看見你。”
她正說著,但聽孫雪梅的聲音從那方向傳來,荷花下意識地望過去,見孫雪梅陪了個婦人從大門裏走了出來,那婦人懷裏抱了個孩子笑盈盈地和孫雪梅道別,荷花料想必是縣太爺夫人了,又趕緊低了頭藏好。
程府門口,縣太爺夫婦和孫雪梅一家道完別便抱著孩子上了轎。直到兩頂轎子徹底拐出巷子消失不見,荷花和大寶才放心地走了出來往孫雪梅家裏去。
長生卻是落在了後頭,也不急著跟上,隻歪著腦袋愣愣地望著轎子消失的巷口,瞪著眼呆了半晌,自言自語地嘟囔:“狗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