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淩晨一點鍾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那張鋪著威尼斯針織花邊床單的大**,還沒有入睡。他是經過三天的賭氣之後,在這天晚上回來的。臥室內隻有一盞燈在照明,燈光慘淡,使人充滿睡意,彌漫著一股溫暖、潮濕的愛情的氣味。那些鑲銀的白漆家具也在燈光下泛著朦朧的白色。放下的帷幔把床湮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先是一聲歎息,隨後是一個親吻,打破了寂靜的氣氛,娜娜倏地從被窩裏鑽出來,光著大腿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伯爵的頭倒在了枕頭上,依然呆在黑暗中。
“親愛的,你相信仁慈的上帝嗎?”娜娜思索了一會兒才這樣問道。她離開情人的懷抱以後,表情十分嚴肅,內心充滿了對宗教的恐懼。
從早上起,她就抱怨說自己身體不適。正如她所說,她的那些愚蠢的想法,諸如關於死亡和地獄的想法,一直在暗暗地折磨著她。有時,她在夜裏像孩子一樣害怕起來,頭腦中產生各種可怕的想法,把她折磨得睜著眼睛做起噩夢來。她又說道:
“怎麽樣?你認為我可以上天堂嗎?”
她說完身體就抖了一下,而伯爵則被此時此刻的古怪問題一驚,他感到自己過去那天主教徒的悔恨又在他的身上蘇醒了。這時,她的睡裙從肩膀上滑下,頭發垂到了臉上,她一下子撲向他的胸膛,哽咽著,緊緊地摟住他。
“我害怕死……我害怕死……”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掙脫開她的懷抱。實際上,他自己也害怕在這個突然瘋狂摟住他的身體的女人麵前屈服,害怕她這種對主的畏懼傳染到自己身上。他對她講道理,告訴她,她的身體很健康,隻要舉止得體,終有日能得到上天寬恕。但是她卻搖了搖頭。當然,她從沒對什麽人做過壞事,她甚至還總是佩帶著一枚聖母像章,她還把穿在一根紅線上係在兩乳之間的聖像拿給他看。不過,上天早就安排好,凡是那些沒有結過婚就與男人發生關係的女子都將墮入地獄。她還記得小時候學過的一星半點兒的天主教教義。啊,要是人能知道自己死後會怎樣就好了!但是在那一點上,人們並不能知道,因為沒人能死而複生地告訴我們真相,而且,說實在的,如果神父們說的都是廢話,那又何必去自尋煩惱呢?那些覺得生活中沒有什麽美好的事情的人,是最愚蠢的傻瓜。雖然如此,她還是虔敬地吻著那個帶著自己體溫的聖像,仿佛它是對抗死亡的護身符,而她一想到死亡就會害怕得全身冰涼。
米法不得不陪她到梳妝室裏去,因為她一想到要一個人獨自待在那兒,哪怕是一分鍾,哪怕門是開著的,她都會感到害怕。等到他回到**之後,她還在屋子裏踱來踱去,檢查每一個角落,隻要聽到一丁點兒聲音都會惶惶不安。她在一麵鏡子前停下,就像以前一樣忘我地凝視著自己**的身體。然而這一次,看到自己的**,看到自己的腰肢和大腿,她就更加的恐懼。最後,她用兩隻手慢慢地撫摸著自己臉上的骨頭。
“一個人死的時候是很醜的。”她語氣憂鬱地說。
接著,她摁住了臉頰,把眼睛撐大,把下巴深陷下去,想看一看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看到自己變形變得那麽厲害,她轉回頭對伯爵說:
“你瞧——我死後的腦袋會變得很小。”
聽到這話,他就發脾氣了。
“你瘋了。快到**來睡覺。”
他仿佛看到她躺在墳墓裏,沉睡了一個世紀之久,隻剩下一副骷髏,他馬上雙手合十,結結巴巴地祈禱。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宗教信仰又征服了他;而且對信仰的熱忱每一天都在發作,其勢頭就如中風一般凶猛,幾乎使他筋疲力盡,他手指頭的關節都在咯咯作響,他一而再,再而三,不停地重複著那幾個字:“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我的天主。”這是他虛弱的呐喊,邪惡的呐喊,他明知自己的罪惡在劫難逃,卻無力抵抗地向地獄走去。娜娜回到**以後,發現他躲在被子下麵,用被子蒙住頭。他神色驚恐,用指甲抓著胸口,眼睛往上瞪著,好像在尋找天堂。於是她又哭起來,他們兩個人緊緊擁抱著,牙齒無緣無故地格格作響。同樣的愚蠢念頭控製著他們,他們以前曾經共同度過了一個相似的夜晚,但當娜娜不再害怕時,就覺得這樣度過今天晚上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忽然,一陣疑慮促使她小心翼翼,轉彎抹角地詢問伯爵,也許羅絲·米尼翁已經寄出了那封臭名昭著的信件。但情況並非如此,這隻不過是虛驚一場而已,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戴了綠帽子。
接著又是兩天的隱匿不見。在兩天之後一個上午,伯爵在一個以前從不會前來的時間裏出現了。他臉色慘白,兩眼血紅,內心好像經過了激烈的鬥爭,全身仍在發抖。但是佐愛本人也慌裏慌張的,所以沒有注意到他的焦慮不安。她跑過去迎接他,喊道:
“哦,先生,您快進來!昨晚太太差點兒就死了。”
當他問及詳細情況時,她回答:
“真叫人難以置信……是流產,先生!”
過去三個月裏,娜娜一直懷有身孕。在好長一段時間裏,她都以為自己不過是身體不適的小病而已,而且布塔雷醫生本人也不確定。但當他最終確診之後,她覺得十分苦惱,用盡了一切手段來掩蓋她的狀況。她那緊張的神經質症狀,那極度的憂鬱,都源於她認為懷孕是一件荒唐的事,一件對她不利,並且一旦被人發現,她就會淪為笑柄的事情。在她看來,這實在是一個可怕的惡作劇,一次實實在在的厄運。當她以為再也不會懷孕的時候,竟然又懷上了孩子。她驚訝不已,仿佛她的性器官已經亂了套;一個另作別用的性器官居然還能懷上孩子,這不是很糟糕嗎?大自然那亂七八糟的安排惹惱了她,在她賣笑求生時,就讓她當嚴肅的母親;在她把身邊的男人一個一個玩弄致死的時候,又送給她一個新的生命。一個人怎麽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地生活呢?為什麽不能沒有這種麻煩,對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呢?這個小寶寶是從哪裏來的?她猜都猜不出來。天呀,那個造出這個嬰兒的男人一定是想方設法,要把那個嬰兒留給娜娜,因為沒有人會想要承認這個孩子,他礙了每一個人的事兒,當然,他這一輩子也不會有多少幸福可言。
此時,佐愛正在描述那場意外。
“大概四點鍾的時候,太太覺得肚子劇痛。我見她待在梳妝室裏好久都沒有出來,我就進去了,發現她昏迷不醒,癱倒在了地上。是的,先生,就在地上,躺在一攤血泊中,好像被人謀殺了一樣……於是我就明白了,你知道……我當時很生氣,因為太太至少也該早告訴我她有麻煩了……碰巧,喬治先生當時也在這裏,他幫我把她扶起來。但是,一聽到‘流產’這兩個字,他就暈了……哦,我跟你說,從昨天起我就一直手忙腳亂的。”
事實上,整幢房子看起來也是亂得不可開交。所有的仆人都在樓梯上跑來跑去,穿梭於各個房間,喬治在客廳的一把扶手椅上過了一夜。是他在傍晚,在太太平時接待客人的時刻,將這個消息告訴給太太的朋友們的。他的臉色仍舊十分蒼白,用充滿感情和驚異的語調講述了這件事的經過。斯泰內、拉·法盧瓦茲、菲利普和別的幾個朋友都來拜訪她,聽了頭幾個字後,他們就全部驚叫起來,不可能吧!他一定是在開玩笑。接著他們臉色全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他們注視著她臥室的門,看樣子很生氣,而且搖著頭,覺得那不是什麽好笑的事。
一直到午夜時分,已經有十二位紳士在圍著爐火坐著低聲交談。他們彼此都是朋友,並且全都因為在苦苦思索著自己是否是孩子的父親而深感焦慮。他們好像在互相致歉,並且看起來像做了什麽蠢事一樣尷尬不安。然而,最後,他們挺直了腰板,一致認為這件事跟他們沒什麽關係,那全是娜娜的事。她是一個神奇的姑娘,不是嗎?沒人相信她竟能開出這樣一個玩笑!接著,他們一個一個地踮著腳尖走了,仿佛這是在一個死人的屋裏,在這裏嬉皮笑臉不太合體似的。
“請您到樓上來吧,先生,”佐愛對米法說,“太太可以見您了,因為她覺得好些了。我們在等醫生,他答應今天上午會來複診的。”
這個貼身女仆已經讓喬治回家睡覺了,這時樓上的客廳裏就隻剩下薩丹一個人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長沙發上,一邊抽煙一邊仰望著天花板。在意外事故發生之後的混亂中,她一直忍著怒火,隻是聳了聳肩,說了幾句冷言冷語的惡毒話。於是,當佐愛從她麵前走過,並告訴伯爵說可憐的太太受了很多罪時,她粗暴地插了一句:
“活該!那會給他一個教訓!”
他們驚訝地回過頭來。薩丹紋絲不動,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天花板,雙唇焦躁地夾著香煙。
“哼,您的心地可真好,真好啊!”佐愛說。
薩丹坐起來,對伯爵怒目相向,再次把她的那句話甩到他的臉上。
“活該!那會給他一個教訓!”
說完她又躺下,朝空中吐出淡淡的煙圈,仿佛暗示著她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興趣,並且決心不被牽扯進去。我才不管,那樣做太傻了!
然後,佐愛將米法領進了臥室,臥室的溫暖寂靜中彌漫著一股乙醚的氣息,隻有維裏埃大街上偶爾駛過的馬車低沉的隆隆聲能打破一點室內的寂靜。娜娜枕在枕頭上,臉色慘白,並沒有睡著,她躺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若有所思。看到伯爵時,她笑了笑,身體沒有動彈。
“啊,親愛的,”她呻吟著說道,“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接著,在他俯身向前,吻上她的發絲時,她感動得哭了,她真摯無比地和他談起了那個嬰兒,仿佛他就是孩子的父親。
“我一直不敢跟你說……我覺得太幸福了……哦,我總是夢到他……我真希望他能配得上你。但是現在一切都完了……啊,唉,不過那樣更好。我不想給你的生活增添麻煩。”
這個父子關係的指認使他震驚不已,語無倫次,連話都說不連貫了。他拉過來一把椅子,靠在床邊,將一隻胳膊放在被子上。隨後,娜娜注意到他痛苦的表情,他血紅的雙眼,他激烈顫動著的嘴唇。
“你怎麽了?”她問,“你也病了嗎?”
“不。”他十分艱難地回答。
她目光深邃地盯著他。接著,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正在旁邊擺放藥瓶的佐愛先離開房間。等到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把他拉過來,又問了一遍: -
“怎麽了,親愛的?……你的眼裏含著淚花——我看得出來……快點,說出來吧,你來一定是要告訴我什麽事的。”
“不,不,我發誓沒有。”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但是,他痛苦得把話噎住了。他沒有想到,因為走進了病人的房間,而使自己更加激動,於是他突然啜泣起來,把臉埋進了被單中,想要壓抑住強烈的悲傷。娜娜已經意識到出了什麽事了。顯然,羅絲·米尼翁已經把信寄出去了。她讓他痛哭了一會兒,他抽搐搖晃得那麽厲害,連她身下的床鋪也跟著顫動起來。最後,她用母親般同情的口吻問道:
“你家裏發生麻煩事了嗎?”
他點了點頭。她又停了停,接著用非常低的聲音說道:
“那麽,你什麽都知道了?”
他又點了點頭,默認了。於是這間痛苦氣氛甚濃的房間裏頓時又沉靜了下來。昨天夜裏,他參加完皇後舉行的晚會回到家裏以後,就收到了薩比娜寫給她的情夫的那封信。他度過了痛苦不堪的一夜,他在輾轉思索著如何報仇。他一早就走了出來,想緩和一下殺死自己妻子的念頭。一到了外麵,他就被六月清晨風和日麗的氣候陶醉了,想了一夜的報仇的念頭也消失了,就來到了娜娜家裏。每當他在生活中碰到不堪忍受的事情時,他就會來這裏。隻有在這裏,他才能擺脫他的痛苦,一想到娜娜能安慰他,他就會消氣,心情也會愉快起來。
“算了,冷靜一下吧,”娜娜露出善良的樣子,和藹地說道,“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是,當然不該由我來讓你睜開眼睛。你還記得嗎,去年你就產生過懷疑。後來,多虧我小心謹慎,才沒有鬧出什麽事來。總而言之,你那時還沒有證據……當然!今天你已經有了一個證據,對你來說自然會很難過,我完全能夠理解。不過,這件事是不會影響你的聲譽的。現在你應該好好分析分析道理,而不要做什麽有失體麵的事情。”
他不哭了。可是他仍然感到羞恥,盡管他早就對娜娜談到過他的家庭中最隱秘的事情。她不得不安慰他。要知道,她是一個女人,她什麽話都能聽得進。他最後用低沉的聲音隨口說道:
“你還在生病,害你因為我累倒又有什麽好處呢!……我今天真不該來這裏。我走了。”
“別走。”她連忙說道,“你留下來,也許我能給你出個好主意。不過,不要叫我說太多話,醫生不讓我多說話。”
最後他站起來,在臥室裏來回走著。於是,她就盤問他:
“現在,你準備怎麽辦?”
“我要去打那個男人幾十個耳光,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撇了一下嘴,表示不讚成他這樣做。
“這可不是什麽好辦法……那對你老婆呢?”
“我要和她打官司,我有證據了。”
“你這樣做一點也不高明,親愛的。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愚蠢,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讓你這樣做的。”
於是娜娜用微弱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向他指出,決鬥和打官司,不但無濟於事,而且隻會釀成一樁大醜聞。那樣,在一個星期之內,他就會被報紙當成笑柄;他這是在拿他的生命來孤注一擲,他的平靜生活、他在宮廷中的高官地位、他的家族姓氏的榮譽,都會受到影響;那麽為什麽還要這樣做呢?難道隻是為了讓別人來嘲笑自己嗎?
“這有什麽關係!”他大聲嚷道,“我要報仇。”
“我的心肝,”她說道,“這種肮髒的事情如果不能當場抓住,就永遠也報不了仇。”
他說不出話來了,隻能張口結舌地愣在那裏。當然,他並不是一個懦弱的膽小鬼,但是他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他心裏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一種可憐的羞恥感使他在狂怒的衝動之下,心軟了下來。她決定和他坦誠相待,把所有事情都對他和盤托出,這樣她又給了他一個新的打擊。
“親愛的,你想知道使你苦惱的原因嗎?……那就是因為你自己也欺騙了你的妻子。對嗎?你經常在外麵過夜,這不會是無緣無故地吧,你的老婆一定是起了疑心。那麽,你又有什麽理由去責備她呢?她會回答說,是你給她作出了榜樣,那麽這一下子就能把你的嘴給堵住了……親愛的,你氣得跑到這裏踱來踱去,而不是在家裏把他們兩個人都殺死,原因就在這裏。”
這一番毫不留情的實話說得米法垂頭喪氣,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她突如其來的這番話把他說服了。娜娜閉上嘴,喘了口氣;
然後,她低聲說道:
“啊!我已經累壞了。來幫我往上躺躺。我的身子一直往下滑,我的頭太低了。”
他幫她躺高了些,她歎了一口氣,感覺舒服多了。隨後,她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說打離婚官司會是一場多麽好看的鬧劇。難道他看不出來,伯爵夫人的辯護律師一定會提出娜娜的名字來讓全巴黎的人當作笑料嗎?這樣一來,什麽事都要張揚出去了,她在遊藝劇院演出的失敗,她的公館,她的生活,無一例外都要被張揚出去了。啊!不行,她不希望搞得滿城風雨!也許有一些下流女人會慫恿他這樣做,以便通過他的事為自己大肆宣傳,可是,她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幸福。她把他拉過來,把他的頭按到自己的枕邊,緊靠著自己的頭,用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溫柔地對他說道:
“聽我說,我的心肝,你還是與你的太太和好吧。”
他聽了火冒三丈。這絕對辦不到!他的肺都要氣炸了,這樣做太丟臉了。然而她還是溫存地勸他按照她說的這樣做。
“你還是與你的太太和好吧……你看,你總不願意到處聽人說是我讓你離開了你的家庭的吧?這就太敗壞我的名聲了,人家會對我怎麽想呢?……隻不過,你得發誓永遠愛我,因為有朝一日你如果同另一個女人要好,你就……”
她被淚水哽住了。他連忙一個勁兒地吻她,打斷了她的話,連連說道:
“你瘋了,和好是不可能的!”
“不,不,”娜娜又說,“必須和好……我是通情達理的。不管怎麽說,她總是你的妻子,這與你隨便遇上一個女人就對我不忠實是兩回事。”
她仍然這樣說下去,對他好言相勸。她甚至談到了天主。他仿佛是在聽韋諾先生講話,這位老先生在訓誡他,要把他從罪孽中拯救出來時,就是這樣說話的。不過,娜娜並沒有談到要與他斷絕關係,她隻是勸他要兩邊討好,在妻子和情婦之間做一個平分秋色的老好人,讓她們兩人能夠各得其所,這樣他們都可以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每個人都沒有煩惱,就好像在人生不可避免的煩擾中,能夠有幸福的睡眠一樣。這對他倆之間的生活毫無影響,他依然是她的心肝寶貝,隻不過他來的次數應該減少一些,他不來和她過夜時,就應該把夜晚留給伯爵夫人。說到這裏,她已經精疲力竭了,最後她輕輕地舒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
“總之,如果你能這樣做,我就會覺得我做了一件好事……而你也會更加愛我的。”
接著,寂靜又一次籠罩了房間。她閉起眼睛,躺在枕頭上,臉色依然那麽蒼白。現在他聽從她的話,說他不願意讓她因說話太多而疲勞。過了整整一分鍾以後,她又睜開了眼睛,喃喃說道:
“再說錢吧,怎麽辦?如果你發起火來,你到哪裏去弄錢呢?……昨天拉博德特還來催討那張本票的錢呢……我呀,我手頭什麽也沒有了,連身上穿的衣服也沒有了。”
然後,她又閉上了眼睛,樣子像個死人一樣。米法的臉上掠過一抹愁雲。自從昨天晚上他受到了這個打擊以後,他就把一直困擾他的手頭拮據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了。那張十萬法郎的期票,延期過一次,盡管持票人明確答應不轉手給外人,結果還是拿到市場上流通了。拉博德特假裝自己毫無辦法,把責任全推到了弗朗西斯身上,說他以後再也不跟這種沒有教養的人因為金錢打交道了。這筆錢是一定要付的,伯爵絕不能拒絕支付自己簽過字的票據。此外,除了娜娜提出的各種新的要求以外,伯爵家裏的花費也很開始浪費得很厲害。伯爵夫人從豐代特回來以後,就突然變得奢侈起來,十分講究上流社會的享受,這種享受的欲望在吞噬著他們的家產。人們開始談論她的任性揮霍可能會導致破產,他們公館裏變得煥然一新,她花了五十萬法郎來修繕米羅梅斯尼爾街的那座舊公館,還有她的服裝花費也極其昂貴,因此大筆大筆的錢不見了,溶化了,也可能是送人了,伯爵夫人從來沒有想過要交代一下錢的去向。有兩次,伯爵鼓足勇氣提出錢的問題,想知道都花在了何處,可是伯爵夫人隻是微微一笑,用古怪的神情看著他,他就嚇得不敢再問了,生怕她回答得太明確了。他所以從娜娜的手中接受達蓋內作為自己的女婿,也是考慮到能把愛斯泰勒的嫁妝減少到二十萬法郎,而無須同年輕人訂立其他條件,自己也不用操心置辦別的東西。對於這門出乎意料的親事,達蓋內已經夠高興的了。
然而,一個星期以來,米法為了立即籌足十萬法郎來應付拉博德特,他隻想到一個辦法,不過這個辦法每次都使他退縮。那就是賣掉博爾德的住宅,這是一座華麗的住宅,估計價值五十萬法郎,是伯爵夫人的一個伯父遺贈給她的。不過,遺囑規定,要出賣這個住宅必須要有她的簽字,而按照他們夫妻財產的契約規定,沒有征得伯爵的同意,她也是無法轉讓住宅的。昨天晚上,他本來已經下定了決心,想要同妻子商談一下簽字的事,現在一切都完了。在這樣的時刻,他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和解。一想到這裏,妻子與別人**的事就給了他更加可怕的打擊。他完全理解娜娜的目的,因為自從他對娜娜推心置腹以來,這種信任就與日俱增,使他不管有什麽事情都要與娜娜商量,他早就向她埋怨過自己的處境,他要求伯爵夫人簽字的事,他也向她吐露過。
不過,娜娜好像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他見她臉色那樣蒼白,便擔心起來,叫她吸了一點乙醚。於是她歎了一口氣,又提了幾個問題,但並沒有提起達蓋內的名字。
“什麽時候舉行婚禮?”
“星期二簽訂婚約,五天後就舉行婚禮。”他回答道。
娜娜仍然緊閉著眼睛,仿佛是從思想的深淵來和他進行對話。
“總之,我的寶貝,你要看清你應該做什麽事情……在我這方麵,我的願望就是讓所有的人都滿意。”
他抓住她的一隻手撫慰她,讓她平靜下來。是的,走著瞧吧,但是最要緊的還是她必須好好休息。他不再激憤了。這間充滿乙醚氣味的病人房間是如此溫暖,如此寧靜,終於使他平息了怒氣,他正需要安靜,讓自己的心情舒暢起來。在這張溫暖的床邊,坐在這個他正在照料著的受苦的女人身邊,她那熱忱的激勵,喚起了他對往日快樂的回憶,他那因為受到侮辱而大發雷霆的男子漢脾氣,也漸漸地煙消雲散了。他向她俯下身子,緊緊地擁抱著她,娜娜的臉上雖然毫無表情,嘴角上卻掛著一絲勝利的微笑。這時候布塔雷大夫來了。
“怎麽樣,這個可愛的姑娘好點了嗎?”他親切地對米法講,他以為米法是她的丈夫,“真見鬼,你們讓她說了不少話吧。”
醫生是一個漂亮的男子,而且還很年輕,他常為風流女子中的漂亮女人看病。他性格開朗,像朋友一樣對那些女病人笑臉相待,但卻從來不同她們睡覺。他的出診費要得很高,而且必須準時交付。不過,他總是隨叫隨到。娜娜每星期總要派人去找他兩三次,因為她一想到死就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連一些小毛病也要惶恐不安地告訴他。他便東拉西扯,胡謅一些街頭巷尾的小故事來逗樂她,他用這種方式來給她治病。所以這些女病人都喜歡他。但是這一次,娜娜的病情可是有點嚴重了。
米法要走時,心情很激動。他看見可憐的娜娜身體那樣虛弱,同情和憐憫之心就油然而生。米法臨走時,她呼喚他回來,把額頭伸給他親吻,接著用開玩笑的口吻低聲威脅他說:
“你知道我要你去做的事情……回去同你的妻子和好,不然我一生氣,咱倆就完了。”
薩比娜伯爵夫人要求她的女兒在星期二簽訂婚約,以便借此機會,慶祝一下油漆還未幹透的公館修繕竣工。五百張請柬已經發出去了,邀請的人中,社會各界人士都有。當天早上,掛毯商還在掛著帷幔,將近晚上九點鍾,到了點亮水晶分支吊燈的時候,那個建築師陪著心潮激**的伯爵夫人,仍在作最後的指點。
這是春天的一次宴會,富有溫和的春天的迷人魅力。六月的夜晚,天氣炎熱,大廳的兩扇門全都敞開著,舞會的場地一直延伸到了花園的沙徑上。第一批到達的客人,在門口受到了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熱情歡迎,他們一進門就感到了眼花繚亂。必須要仔細地回憶,才能想起過去大客廳的樣子,人們還記得伯爵夫人那一副冷若冰霜的麵孔。從前在這間古香古色的客廳裏,充滿了濃重的宗教的肅穆氣氛,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第一帝國時代的款式,掛著的天鵝絨帷幔已經變黃,暗綠色的天花板全是濕漉漉的。而現在可全都不一樣了,剛跨進前廳,映入眼簾的就是金色畫框裏的鑲嵌畫,在高高的燭台的光亮照射下閃閃發亮,大理石樓梯的欄杆上鏤刻著精雕細琢的花紋。然後就是富麗堂皇的客廳,四周的牆壁上掛著熱內亞的天鵝絨帷幔,天花板上張貼著畫家布歇107的一幅巨大的壁畫,這幅畫在當皮埃爾古堡出售時,是建築師用十萬法郎買下來的。分枝大吊燈和水晶壁燈照亮了豪華氣派的一麵麵鏡子和一件件名貴的家具。簡直可以說,薩比娜過去的那張長椅子,當時唯一的紅綢椅子,過去是軟綿綿的,與周圍環境很不相稱,現在這張椅子仿佛擴大了幾倍,使整個公館充滿了**欲的慵困和極度享樂的氣氛,這種濃烈的氣氛像遲遲燃起的火苗一樣猛烈燃燒著。
大家已經在跳舞了。樂隊安頓在花園裏,一扇敞開的窗戶前麵,這時正演奏著華爾茲舞曲,輕快的節奏在空中飄**,傳到客廳時已經變得更加柔和了。在威尼斯彩燈的照耀下,花園沐浴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看上去仿佛變大了許多,草坪的邊沿紮了一頂紫色的帳篷,裏麵設了一張酒吧台。這支華爾茲舞曲恰好是《金發愛神》劇中那支**的華爾茲,裏麵還夾雜著**的笑聲,舞曲響亮的音波傳到了這座古老的公館裏,變成一種顫音,仿佛把牆壁都震得發熱了。這支樂曲像是從街上吹來的一陣肉欲之風,把這座傲慢的公館裏那個死氣沉沉的時代一掃而光,把米法家族的過去,在天花板下沉睡了一個世紀的榮譽和宗教信仰,統統吹得無影無蹤了。
伯爵母親的老朋友們還是呆在壁爐邊他們習慣呆的地方,他們感到不自在,仿佛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覺得頭暈目眩。他們在不斷擁進來的嘈雜人群中,形成了一個小圈子。杜·戎古娃夫人穿過餐廳進來後,已經辨認不出來那些房間了。尚特羅夫人目瞪口呆地瞅著花園,她覺得花園似乎比以前大多了。不一會兒,呆在這個角落裏的客人便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提出種種尖酸刻薄的批評。
“喂,”尚特羅夫人嘟噥道,“要是老伯爵夫人回來看一看……她會說什麽呢?你們想象一下,她在這些人中間,會是什麽一副樣子?搞得這樣富麗堂皇,又這樣亂哄哄的……真是丟人!”
“薩比娜簡直是瘋了,”杜·戎古娃夫人附和道,“剛才您看見她在門口的那副樣子了嗎?瞧,在這裏還能看得見她……她把她所有的鑽石首飾全都戴上了。”
她倆站起來,從遠處打量了一會兒伯爵夫婦。薩比娜身穿白色服裝,上麵鑲著十分漂亮的英國針鉤花邊。她洋洋得意,為著自己的美貌,她顯得又年輕又快活,她不停地微笑著,帶著一點自我陶醉。米法伯爵站在她身邊,顯得有些蒼老,臉色也更加蒼白。他也在微笑著,神態安詳而莊重。
“想當年他可是一家之主,”尚特羅夫人接著說道,“連添置一張小板凳也要得到他的允許!……但是現在卻不同了,一切都改變了,她成了一家之主了……您還記得吧,她那時候連客廳都不肯翻修!而現在卻把整個公館都裝修一新了。”
說到這裏,她們突然住嘴了,德·謝澤勒夫人進來了,她身後跟著一群小夥子。她出神地看著屋裏的一切,不住地悄聲讚歎道:
“啊!真漂亮!……多麽精致!……完全符合審美的觀點!”
接著她又回過頭遠遠地對身後那群青年人說道:
“我不是早就對你們說過嘛!這種古老的破房子,一經裝修,可真是沒話說了……你們會覺得很漂亮,不是嗎?簡直就像十七世紀的偉大建築……薩比娜終於能在裏麵接待賓客了。”
兩個老太太又坐了下來,壓低嗓門,談論起這門令許多人驚訝的婚事。愛絲泰勒剛好走過去,她身著玫瑰紅的綢裙子,還是那樣消瘦幹癟,那副呆板的麵孔上毫無表情,她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達蓋內做自己的丈夫這一事實,既不顯得歡樂,也不顯得悲傷,依然像從前冬天的夜晚向爐子裏添木柴時那樣,表情冷冰冰的,臉色是那樣蒼白。麵對今天這個為她舉行的慶祝宴會,麵對這些燈光,這些鮮花和音樂,她依然無動於衷。
“他是一個冒險家,”杜·戎古娃夫人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小心,他來了。”尚特羅夫人低聲說道。
達蓋內瞥見了於貢夫人和她的兩個兒子,就連忙走過來挽起於貢夫人的胳膊;他笑吟吟的,對她顯得體貼入微,好像他這次交了好運,也有她的一份功勞似的。
“謝謝您,”她一邊說,一邊坐到壁爐旁邊,“瞧,這就是我原來坐的地方。”
“您認識他嗎?”達蓋內走後,杜·戎古娃夫人問道。
“當然認識囉,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小夥子。喬治很喜歡他……他出身於一個有門第的家庭。”
好心腸的老太太覺得周圍的人都對他懷有敵意,便開始為他辯護。小夥子的父親當年很受路易·菲利普的賞識,曾經擔任省長,一直到逝世為止。而他呢,也許生活上有些大手大腳,因為有人說他是一個敗家子,但是,不管怎麽說,他有一個叔父,是個大富翁,早晚有一天會把財產留給他的。幾位老太太聽了都直搖頭,於貢太太自己也覺得尷尬,隻好又回到他高貴的家庭門第的話題上來。她覺得很疲倦,說自己的兩條腿疼得都不能動彈了。她在裏舍利厄街的宅子裏住了一個月了,據她自己說,在那裏她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說到這裏,她那堆滿慈祥母愛的笑臉上,飄過了一絲憂鬱的陰影。
“雖然如此,”尚特羅夫人最後說道,“愛絲泰勒本可以結一門更好的親事。”
銅管小號響起了花腔。要開始跳四對舞108了,人們都往客廳兩邊後退,把中間的地板空了出來。婦女們淺色的長裙閃過,與男人們深色的禮服混在一起,明亮的燈光使珠寶閃耀著光輝,白色的羽飾顫動著,攢動的人頭浪潮上形成了一片丁香和玫瑰的花海。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婦女們在樂隊演奏的活潑音樂聲中**著雪白的肩膀,一股股沁人的芳香從輕薄的麵紗和起皺的綢緞衣裙中傳出來,衣裙內**的雙肩微微發亮。在遠處,從幾間房屋打開的房門中,可以看到一排排坐在裏麵的女士們,她們笑靨模糊,眼神閃爍,扇子扇起來的氣流輕輕撫過她們的麵龐。客人們仍在不斷地前來,一名男仆在門口通報他們的姓名,而紳士們則在人堆中緩慢地移動著,努力想為挽著他們胳膊的女士們找到位子,女客們都踮著腳尖,看看遠處是否有沒人坐的扶手椅。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了房子,裙子碰到一起,窸窣作響。有些角落被一大堆花邊、蝴蝶結和裙撐擋住了路,所有的女士們都顯得禮貌謙讓,保持著高貴優雅的風度,似乎對這些眼花繚亂的人群習以為常。此時,在花園的盡頭,成雙成對的男女從大客廳裏那令人窒息的空氣中逃了出來,消失在了彩色燈籠的玫瑰色光暈裏,女人長裙的影子不斷地從草坪邊一閃而過,仿佛應和著從樹後傳來的那甜美而又遙遠的四對舞舞曲。
斯泰內在休息帳篷的小酒吧裏喝著一杯香檳酒,他剛剛在那裏碰到了富卡爾蒙和拉·法盧瓦茲。
“真是時髦透頂了,”拉·法盧瓦茲看著用鍍金的長矛支起來的紫色帳篷說道,“簡直就像是身處出售香料和蜜糖麵包的市場裏……是的,對嗎?像是香料和蜜糖麵包的市場裏
現在他總是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擺出一個什麽都嚐試過,現在再也找不出什麽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的派頭了。
“如果可憐的旺德夫爾能回到這裏來看看,他該會有多驚訝啊!”富卡爾蒙低聲說,“你們還記得他那時候在壁爐那兒無聊得要死嗎?上帝呀,生命真不應該被輕視。”
“旺德夫爾?哦,別提他了!他是一個失敗者!”拉·法盧瓦茲不屑一顧地說道,“他犯了一個徹底的錯誤,是的,如果他以為他的自焚能夠讓我們印象深刻的話!現在沒人再提起那件事了。死了,被埋掉,然後被忘記——那就是旺德夫爾!還是說說別人吧!”
接著,在斯泰內跟他握手時,他又繼續說道:
“你們知道嗎?娜娜剛剛到了……哦,她製造了什麽樣的出場效果啊!真是太了不起了!……首先,她吻了吻伯爵夫人,隨後,新郎新娘走過來時,她對他們表示祝福,並且對達蓋內說:‘聽著,保爾,如果你對不起她,再去追求別的漂亮女人,我是不會饒了你的……’什麽,你們都錯過了這一幕嗎?哦,幹得太漂亮了!真可以算得上是偉大的成功!”
另外兩個男人都張大了嘴聽他說話,最後哈哈大笑起來。他很高興,認為自己剛才非常了不起。
“你們相信那件事剛才真的發生了,是不是?……但是為什麽不可能呢,是娜娜一手促成了這樁婚事。再說,她也可以算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於貢兄弟走過來,菲利普讓他閉上嘴巴。接著他們幾個男人全都坦誠相見地聊起了這樁婚事來。喬治因為拉·法盧瓦茲發起了脾氣,因為拉·法盧瓦茲胡說八道,說娜娜昨天還同達蓋內睡覺了。雖然娜娜是把她的一個舊情人交給了米法做女婿,但是說她直到昨晚還曾跟這個人睡覺,卻不是事實。富卡爾蒙聳了聳肩,難道有人能夠知道娜娜在什麽時候跟什麽人睡覺嗎?聽到這話,喬治憤怒地回答一句“我能,我知道,先生!”這讓他們全都大笑起來。不管怎樣,照斯泰內的評判,這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休息帳篷的人漸漸地越來越多了,於是他們隻好撤出來,給新來的人騰出地方。但他們幾個人仍待在一起。拉·法盧瓦茲肆無忌憚地瞪著那些女人看,好像以為自己還是在馬比耶舞會裏似的。在一條花園小路的盡頭,這個小團體驚訝地發現韋諾先生正在和達蓋內進行鄭重其事的談話。於是他們隨口說出一些笑話,樂不可支:韋諾先生在聽達蓋內懺悔呢;韋諾先生正在給達蓋內一些新婚之夜的建議呢。很快,他們就到了一扇通往客廳的房門前,裏麵演奏著波爾卡舞曲,一對對舞伴在舞動著,他們把旋轉的氣流掃到了身後這些站著不動的這些男人們身上。從外麵吹進的陣陣微風使燭火的火焰躥得很高,女人們的衣裙隨著音樂節拍旋轉舞動時,所產生的一陣輕風吹涼了水晶掛燈上灑下來的熱氣。
“天啊,他們在裏麵可是一點也不冷。”拉·法盧瓦茲喃喃說道。
他們從花園裏的神秘陰影中走了出來,眨著眼睛,互相為對方指著在眾多**的香肩包圍下,一個高聳、孤立的人影——那是德·舒阿爾侯爵。他臉色蒼白,非常嚴峻,在稀疏的白發下麵,是一副傲慢高貴的表情。震驚於米法的所作所為,他已經公開宣布要斷絕了和伯爵的所有關係,並且聲稱他將不再踏入這幢別墅。今天晚上他之所以同意在這裏露麵,主要是為了回應他外孫女的堅決的請求——不過他依然不讚同這門婚事,並且用激烈的攻擊統治階級對於現代**生活的妥協,他認為這就是導致統治階級分崩離析的根本原因。
“啊,這是最後一擊,”坐在火爐旁邊的杜·戎古娃夫人在尚特羅夫人耳邊悄悄說道,“那個邪惡的女人迷惑住了可憐的伯爵……想想吧,我們當初認識的他是一個多麽虔誠、多麽正直的人!”
“看起來他似乎在走向毀滅,”尚特羅夫人繼續說道,“我丈夫手裏有一份他的票據……眼下,他就住在維裏埃大街的那所房子裏。全巴黎都在談論這件事……天知道,我可也並不讚成薩比娜的行為,但是我們得承認,是他給了她一大堆埋怨的理由,而且,哎呀,如果她也朝窗外亂花錢的話……”
“她不僅僅是在亂花錢,”杜·戎古娃夫人插進來說,“而是他們兩個人都走上一條同樣的道路,他們會更快地到達那個地步……進貧民窟,親愛的,最後一定是一敗塗地。”
但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韋諾先生。他走過來坐在她們的後麵,仿佛是不希望讓人看見一樣。他俯身向前,低聲說道:
“為什麽失望呢?到了一切都似乎無望之時,就是上帝顯靈之日。”
他本人如今好像並不被這個他曾治理過的家庭的敗落所幹擾。從待在豐代特莊園開始,他就曾允許邪惡因素的滋長,當他清醒地意識到他無力阻止那些事情的發生時,他就接受了一切——伯爵對娜娜的狂熱**,福什裏對伯爵夫人的大獻殷勤,甚至是愛絲泰勒嫁給了達蓋內。這些事情又有什麽要緊的呢?他變得比以前更靈活、更神秘了,因為他抱著一個希望,就像控製和支配如今那對已經貌合神離的夫婦一樣,希望能夠控製和支配這對年輕的新婚夫妻,因為他明白在墮落必然會走向救贖。上帝顯靈的時刻總會到來的。
“我們的朋友米法伯爵,”他繼續用低低的聲音說道,“仍然受著最崇高的宗教情感的感召……他給過我最美好的證明。”
“嗯,”杜·戎古娃夫人說,“他首先應該回來和他的夫人一起住。”
“沒錯……碰巧在目前這個時機,我認為這次他們很快就能和好如初。”
聽了這話,兩位老夫人開始問他一些詳細的情況,但是他反而又變得非常謙遜起來。他說,一切都必定會按著上帝的意願來進行的。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讓伯爵和伯爵夫人和好如初,避免發生一場公共的醜聞。宗教能包容人們的許多弱點,前提是要求人們做事情要合乎禮儀。
“既然如此,”杜·戎古娃夫人說,“您應該阻止她嫁給一個冒險家。”
矮個子老先生的臉上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
“您弄錯了,達蓋內先生是一個卓越的青年……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急於擺脫自己年輕時的過錯,想要改過自新。愛絲泰勒會把他重新帶回到美德的道路上,這一點你們可以放心。”
“哦,愛絲泰勒!”尚特羅夫人不屑一顧地低聲說,“我可不相信那個可愛的小姑娘能做什麽,她太微不足道了。”
這個想法讓韋諾先生笑了笑,然而,他並沒有進一步解釋關於新娘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這件事,而是閉上眼睛,仿佛暗示著他對這件事毫不關心,再次消失在了這個角落裏女士們的衣裙後麵。於貢夫人雖然精力不佳,心不在焉,卻也聽到了這場交談中的幾句話,現在她也介入進來,用她那寬容的方式作出結論,對正好過來向她致敬的德·舒阿爾侯爵評論道:
“這些太太們過於嚴厲了。生活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太艱難了……您同不同意,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們希望自己能得到別人原諒的話,我們就必須多多原諒別人。”
有那麽幾秒鍾,侯爵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害怕這話是在影射他。但當他看見這位好心的夫人含著那麽悲戚的微笑,他馬上回過神來,並且說道:
“不行,有的錯誤是不能原諒,就是那種寬容態度才將社會引向了墮落的深淵。”
舞會變得更加熱鬧了。新一輪四對舞使客廳的地板微微晃動,仿佛這幢古老的房子也被歡樂的舞蹈弄得喪失了平衡。在一片攢動的人頭中間,不時地有一張女人的臉在跳舞旋轉時脫穎而出,她的眼睛閃亮,嘴唇微張,枝形燭台的燈光照射出她雪白的皮膚。杜·戎古娃夫人宣布這簡直太不合常理了,把五百個客人擠進隻能勉強容納兩百個人的房間裏,真是太瘋狂了,他們可以去卡魯塞廣場簽訂婚約嘛。尚特羅夫人說這是新風氣的結果。過去,這些隆重的儀式都在家庭內部舉行不請外人的,但是現在得有一大堆雜亂的客人才行,可以允許整條街的人都蜂擁而至,隨便進入,似乎不這樣做晚會就會失敗似的。如今的人們喜歡炫耀他們的奢華,把巴黎的下流渣滓都請進了他們的家,那麽這種**會最終破壞他們的家庭,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各位夫人們抱怨說,她們在這裏能認出的人不超過五十個。這一大群人都是從哪裏來的呢?那些穿著低胸禮服的姑娘們,盡情展示著她們的香肩。一個女人在自己的發髻上插了一把金匕首,緊身胸衣上嵌著黑玉珠子,看上去像穿著一層鎧甲。男人們都在追隨著另一個笑得別有他意的女人,她的緊身裙子大膽得令人吃驚。冬天結束時分,巴黎的所有豪華人物全在這裏了——這是一個女主人在尋歡作樂和寬容大度的社交界中,把所有能請來的人都請來了,包括那些僅有過一麵之交的人,他們中有的大名鼎鼎,有的聲名狼藉,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全都對追逐享樂趨之若鶩。在過於擁擠的房間裏,跳四對舞的人們依然能夠跳出有節奏的對稱舞步。
“這位伯爵夫人真有風采,”拉·法盧瓦茲在花園門口評論道,“她看上去比她的女兒年輕十歲……對了,富卡爾蒙,您得告訴我們,旺德夫爾曾經打過賭說她的大腿不怎麽樣。這是真的嗎?”
這種裝模作樣的譏諷開始讓其他人不耐煩起來。富卡爾蒙勉為其難地回答道:
“這得去問問您的表兄,親愛的朋友,他剛好來了。”
“嗯,好主意!”拉·法盧瓦茲說,“我跟你打十個金路易的賭,她的大腿一定很好。”
的確,福什裏走過來了。作為這個家的常客,他是從餐廳繞了個圈子過來的,以避開門口擁堵的人流。這個冬季開始的時候,他再次被羅絲勾引住了,現在,他周旋在女歌手和伯爵夫人之間,搖擺不定,雖然弄得他筋疲力盡,他卻仍不知該如何甩掉她們之中的一個。薩比娜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但羅絲則更能討他的喜歡。另外,羅絲的熱情是真實和忠誠的,幾乎已經是夫妻間的那種愛情了,這把米尼翁逼得很絕望。
“聽著,我們想得到一些情報,”拉·法盧瓦茲緊緊抓住他表兄的胳膊說,“你看見那個穿白色絲綢連衣裙的夫人了嗎?”
自從繼承了那筆遺產,有了傲人的自信後,他的態度就開始肆無忌憚起來,尤其喜歡戲弄福什裏,因為他要滿足自己舊日的嫉妒心,當初他剛從外省來到巴黎時,受盡了他的冷嘲熱諷,現在他要報複回去。
“是的,就是那個穿著全是花邊的衣服的夫人。”
記者踮起腳尖,心裏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伯爵夫人嗎?”他最後說道。
“對了,老兄……我在她身上打了十個金路易的賭,她的大腿到底好不好?”
接著他就哈哈大笑起來,很高興自己終於能夠取笑這個家夥了,福什裏過去問他伯爵夫人有沒有跟別人睡過覺時,曾讓他吃驚不小。但是此刻福什裏一點也不顯得驚訝,隻是狠狠地瞪著他的臉。
“你再說一遍試試,你這個笨蛋!”他最後聳了聳肩膀,罵了一句。
接著福什裏就轉身和其他男人握手,而拉·法盧瓦茲則狼狽不堪,大大受挫,不敢再吹噓自己說了什麽有意思的話了。男人們聊起天來。自從那次賽馬以後,銀行家和富卡爾蒙成了維裏埃大街一夥人中的一分子。娜娜的病已經好多了,每天晚上伯爵都來拜訪她,問候她。此時,福什裏雖然在聽別人說話,卻似乎另有所思,心事重重。因為在今天早上的一場爭吵中,羅絲脫口承認已經寄出了那封信。哦,是的,他可以還像以前一樣到他的這位貴夫人家裏來,他還是會受到熱情的招待的。在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還是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地來了。但是剛才拉·法盧瓦茲愚蠢的笑話使他在平靜的外表下重又心煩意亂起來。
“您怎麽了?”菲利普問,“您看起來臉色好像不太好。”
“我嗎?沒有的事……我一直在工作,所以才來晚了。”
接著,在一種常常被忽視,而實際上卻能解決生命中許多粗俗悲劇的英雄氣概的表現下,他鼓起勇氣說:
“雖然如此,我還沒有向我們的男女主人祝賀呢。一個人必須有禮貌。”
他甚至大著膽子轉向拉·法盧瓦茲開了個玩笑說:
“笨蛋,你說對吧?”
說完,他就從人群中擠過去。現在聽差已經不再扯著嗓門通報來客的姓名了。不過,伯爵和伯爵夫人正在被剛進來的幾個婦女拉住,站在門口同她們交談。福什裏終於走到了他們麵前,這幾位先生仍然站在花園的石階上,個個伸長了腦袋,想看看他們見麵時這一幕情景。他們想,娜娜一定已經多嘴談論過了。
“伯爵還沒有看見他,”喬治悄悄說道,“注意!他轉身了……看到了。”
樂隊又奏起了那支《金發愛神》中的華爾茲樂曲。福什裏首先向伯爵夫人鞠躬行了禮,她始終滿麵笑容,神態顯得平靜而快樂。然後,他一動不動地在伯爵身後站了一陣子,靜靜地等待著。這天晚上,伯爵一直保持著高傲莊重的神態,他高昂著頭,顯出一副達官顯貴的派頭。等到他低下眼睛瞧著新聞記者時,他擺出了一副更加威嚴的神態。這兩個男人互相瞧了一陣子。結果,福什裏首先伸出手來,隨後米法也伸出手來。他們的手緊握在一起了,薩比娜伯爵夫人站在他倆麵前嫣然一笑,睫毛低垂著,那支華爾茲舞曲繼續奏出嘲諷、**的旋律。
“他們很自然地握手了。”斯泰內說道。
“他們的手難道粘在一起了嗎?”富卡爾蒙問道,他見他們握手的時間那麽長,覺得挺奇怪。
福什裏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件往事,這使他蒼白的麵頰上泛起了紅暈。他眼前仿佛又看見了那間道具倉庫,室內暗綠色的光線,各種雜亂無章的道具上都積滿了灰塵;米法站在那裏,手裏拿著蛋杯,利用他的滿腹疑慮來威脅著福什裏。可是,此時此刻,米法對自己妻子的奸情再也沒有疑慮了,這也就是說他的尊嚴的最後一個角落也崩坍了。福什利突然鬆了口氣,不再懼怕了,他看見伯爵夫人那樣爽朗快樂,真想大笑一陣。這個場麵讓他覺得很滑稽。
“啊!這一回娜娜真的來了!”拉·法盧瓦茲嚷道,凡是他覺得是逗趣的話,他就會脫口而出,“娜娜,在那兒,你們看見她了嗎?”
“住嘴!笨蛋!”菲利普低聲說。
“我不是早就和你們說過了嗎!樂隊那支華爾茲樂曲就是為她而奏的,她當然來了!她還幫他們講和呢……怎麽!你們都沒有看見!她把我的表哥、我的表姐和她的丈夫都摟在了懷裏,還把他們稱為是她的小貓兒,這樣一種家人團聚的場麵,真令我惡心。”
愛絲泰勒走過來了。福什裏向她說了幾句恭維話。她那平板似的身材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裙子,身子直挺挺的,像個沉默寡言的孩子,用驚訝的目光瞅著福什裏,同時偷看著她的父母。達蓋內也同新聞記者熱情地握手。他們幾個聚集在一起,臉上堆滿了微笑,韋諾先生悄悄地走到了他們後麵,用滿意的目光看著他們,對他們充滿虔誠而溫情的愛,很高興他們終於互相信任,認為這就為實現天意鋪平了道路。
在華爾茲歡快的舞曲聲中,人們繼續歡樂地跳著。越來越高的歡樂氣氛像上漲的潮水衝擊著這座古老的公館。樂隊裏的短笛奏出了強烈的顫音,小提琴則像在低聲歎息;在熱那亞絲絨帷幔下麵,金碧輝煌的彩繪和水晶吊燈散發出騰騰熱氣,宛如陽光中的灰塵。成群的客人照映在周圍的鏡子裏,仿佛多了幾倍,他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高,仿佛人數還在不斷增加。在客廳的四周,一對對男女舞伴摟著腰肢,在麵帶笑容坐在一旁觀看的婦女前麵旋轉著,把地板震動得更厲害了。在花園裏,威尼斯彩燈發出了紅紅的亮光,猶如遠處一場大火的反光,照亮了在小路盡頭呼吸新鮮空氣的散步的人們。牆壁也在顫動著,燈光似紅雲,仿佛最後一場大火在公館的每個角落熊熊燃燒著,把古老家族的榮譽燒得劈劈啪啪作響。從前四月的一個晚上,福什裏在這裏聽到水晶玻璃摔破的聲音,那時還是剛剛開頭的細小的破裂聲,如今這種破碎聲越來越大膽,簡直達到了瘋狂的程度,進而發展到舉行今天這個歡慶會。現在裂縫正在變大,裂縫遍及整個公館,預示著它即將倒塌。那些住在郊區的酒鬼,他們的家庭是因為他們嗜酒成性,把大筆錢財都揮霍殆盡,弄得一貧如洗,連麵包也吃不上,被他們糟蹋的家庭這才會最後完蛋的。而在這裏,則是華爾茲的舞曲敲響了這個古老家族的喪鍾,使積聚起來的財富全都化為灰燼。眼睛看不見的娜娜,把她柔軟的四肢伸展在跳舞者的上空,使他們腐爛解體,她身上的香味飄逸在熱空氣中,隨著音樂的**的節奏,像酵素一樣滲透到他們的肌體中去。
在教堂舉行婚禮的那天晚上,米法伯爵進了他妻子的臥室,他已經有兩年時間沒有跨進這間房間了。伯爵夫人起初很驚訝,不由地向後退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微笑著,這種迷人的微笑一直掛在她的臉上。伯爵覺得很尷尬,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於是,伯爵夫人乘機大著膽子教訓了他一頓。不過,他們兩人誰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這種互相諒解是出於宗教上的需要,他們認為彼此心照不宣,各人保持個人的自由最好。到了要上床睡覺時,伯爵夫人還在猶豫不決,他們便談到了賣房地產的事情。伯爵首先開口,他說要把博爾德的房產賣掉,伯爵夫人馬上欣然地同意了。他們都迫切需要錢用,賣了的錢兩人平分。談妥這件事以後,他們夫妻終於和解了。米法本來心裏很內疚,現在則感到了真正輕鬆。
就在同一天,大約下午兩點鍾的時候,娜娜正在睡覺,佐愛竟冒昧地敲了她臥室的門。室內的窗簾垂落著,一股暖風吹進涼爽而靜悄悄的臥室,屋裏半明半暗。娜娜現在已經能起床了,隻是身體還有點虛弱。她睜開眼睛,問道:
“是誰?”
佐愛剛要回答,強行進來得達蓋內就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娜娜立刻把身子支在枕頭上,接著把貼身女仆打發走,並說道:
“怎麽,原來是你!今天是你結婚的日子!……出了什麽事?”
他剛走進黑暗的房間,一時間還很不適應,隻好站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不過,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並向娜娜走了過去。他身穿禮服,打著白領帶,戴著白手套。他連連說道:
“是呀,沒錯,是我……怎麽,你想不起來了嗎?”
是的,娜娜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他隻好用開玩笑的神情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是來答謝你給我當媒人的……我把我的新婚之夜作為禮物送給你。”
達蓋內走到床邊時,娜娜立刻伸出**的胳膊摟住他,她笑得渾身發抖,差點高興得流出淚來,她覺得達蓋內這樣做實在是太可愛了。
“啊!這個咪咪,可真滑稽!……虧他還記得呢,我都忘得幹幹淨淨了!那麽,你走出了教堂,就溜到這裏來了。真的一點不錯,你身上還有一股聖香味兒呢……吻我吧!啊!再使點勁,我的咪咪!吻吧,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光線幽暗的臥室裏,還隱約可以聞到一股乙醚氣味,他們親熱的笑聲停止了,一股熱風吹拂著窗簾,可以聽見街上孩子們的喧鬧聲。隨後,由於時間急迫,他們笑鬧了一陣就分開了。達蓋內在冷餐酒會以後,立即偕同妻子出發旅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