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星期天,在暑熱初現卻又陰雲密布的六月天空下,巴黎跑馬大獎賽即將在布洛涅樹林裏舉行。那天早上的太陽是在一片橙黃色的霧靄中升起的,但是快到十一點鍾,就在一輛輛馬車正抵達隆尚賽馬場的時候,一陣南風吹散了雲層,灰色的水汽像一條條的破絮一樣飄散,那一小塊澄靜的藍色開始擴大成一整片為藍色的天空。明亮的陽光不時地從片片雲層中照射出來,照亮了整個賽場;草地上逐漸塞滿了華麗的馬車、騎師和行人,除了裁判台、終點的標柱和掛著賽馬流程表的電線杆,跑道仍然空著;在對麵,騎師體重過磅處的圍牆中間,突出了五個對稱的看台,露出了一層層由磚石和木料搭起的頂層樓座。更遠處,在午日陽光的沐浴下,寬廣平坦的場地邊緣圍滿了小樹,平原在西側與聖克魯和絮倫105兩座布滿樹林的峰頂相交接,而聖克魯和絮倫兩座山峰又相對地處在瓦萊裏安山峰陰影的威懾下。

娜娜興致盎然,仿佛大獎賽將要決定她的命運似的,她一心想要坐在終點標誌杆旁邊,緊靠柵欄的地方觀看。她很早就來了,是到得最早的觀眾之一。她是乘坐那一輛鑲銀的雙篷四輪馬車來的,由兩名車夫駕著四匹雪白的駿馬,這些全部都是米法伯爵作為禮物贈送給她的。當她到達草坪入口處時,兩名車夫駕著左邊的兩匹馬上在疾跑,還有兩個跟班站在車子後部一動也不動,這時人群中引起了一陣**,人們你推我搡,競相觀看,就像有一位王後經過那裏似的。她穿的服裝是旺德夫爾賽馬服的兩種顏色,藍色和白色,顯得非常別致,藍綢短上衣和藍綢緊身衣緊緊地繃在身上,腰後高高地凸起一個裙撐,這樣,大腿的輪廓被十分明顯地襯托出來,當時流行穿寬大的裙子,像她這樣的穿戴打扮是不落俗套的;外麵套一件白緞子長裙,袖子也是白緞子的,肩上披著一條白緞帶,全身服裝都鑲著銀色鏤空花邊,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此外,為了使自己更像一位騎師,她又大膽地在發髻上戴上一頂藍色無邊女帽,帽上插著一根白翎毛,發髻上的一縷縷金發垂掛到背上,看上去好像一條長長的紅棕色馬尾。

十二點鍾敲響了。還要等上三個多小時,跑馬大獎賽才能開始。娜娜的雙篷四輪馬車駛到柵欄邊停放好以後,她就像在家裏一樣自由自在。她一時心血**,竟把小狗珍寶和小路易也一同帶來了。小狗躺在她的裙子裏,雖然天氣很熱,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孩子身上被絲帶和花邊裝飾著,樣子挺有趣,他一聲不吭,一張可憐的蠟黃小臉被風吹得蒼白。而娜娜正旁若無人,高聲與喬治和菲利普兩人談話,兄弟兩人坐在娜娜對麵的一張長凳上,兩旁是一束束白玫瑰和藍色勿忘我,花束堆放得與他們的肩膀一樣高。

“唉!”她說道,“既然他把我弄得煩死了,我就把他趕出去了……到現在已經有兩天了,他還在生我的氣呢。”

她說的是米法,不過她並沒有對於貢兄弟說出他們第一次吵架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在一天晚上,米法在她的臥室裏發現了一頂男人的帽子,那是她一時糊塗幹的蠢事。為了解悶,她把一個過路的男人帶回家了。

“你們不知道他有多麽滑稽可笑,”她繼續說道,津津樂道地講了一些別的細節,“實際上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做祈禱。這可一點不假。他總是以為我沒有看見,因為我不想妨礙他,就總是先上床睡覺,但是其實我一直在用眼睛瞟著他,他的口中念念有詞……上床時還要劃一個十字,然後從我身上跨過去,在床裏邊躺下……”

“啊!他真狡猾,”菲利普嘀咕道,“那麽,他是上床前上床後都祈禱了。”

她莞爾一笑,說道:

“是這樣的,上床前和上床後都祈禱。當我模模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又聽見他嘴裏念念有詞……不過最令人討厭的是,我們每次爭吵,吵來吵去都要落到神父的身上。我嘛,我一向是有宗教信仰的,你們怎麽笑我都可以,反正不影響我信仰我的宗教……他卻不同,簡直太討厭了,他抽抽噎噎地哭泣,還說他心裏很內疚。前天就是這樣,我們爭吵後,他突然歇斯底裏大發作,搞得我一點不得安寧……”

說到這裏,她突然中斷了這個話題,說道:

“你們瞧,米尼翁夫婦來了。咦!他們把孩子們也帶來了!……小家夥們穿得真是怪模怪樣的!”

米尼翁一家乘坐著一輛顏色素淨的雙篷四輪馬車,那是發了財的市民的豪華奢侈品。羅絲穿著一條灰色綢裙,裙子鑲著縐袍飾帶和紅色花結,滿麵笑容,她看見亨利和夏爾兩個兒子快樂的樣子,心裏就很高興。兩個孩子坐在前麵的車座上,穿著過於肥大的中學生製服,看上去有點拘謹和羞澀。等到他們的雙篷四輪馬車也停放在柵欄邊時,羅絲瞥見娜娜得意洋洋地坐在鮮花中間,她的車子由四匹馬拉著,還有穿製服的跟班和車夫,她不禁抿起嘴唇,板起麵孔,扭過頭去。米尼翁的態度則恰恰相反,他容光煥發,眼神歡快,向娜娜揮了揮手,打了一個招呼。女人之間發生的口角,他原則上一般是不介入的。

“對啦,”娜娜又說道,“你們認識一個矮個子老頭嗎?就是那個穿得幹幹淨淨、滿嘴壞牙的韋諾先生……他今天早上來看我了。”

“韋諾先生嗎?”喬治驚愕地說道,“這不可能,他是一個耶穌會的會士。”

“你說得很對,我也感覺出來了。啊!你們真想象不出我們都談了些什麽!真有趣!……他向我談到伯爵,說他們夫妻關係不和睦了,懇求我把幸福歸還給他們這個家庭……不過話說回來,他很懂禮貌,說話時一直笑吟吟的……於是,我回答說,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證一定叫伯爵同他的妻子言歸於好……你們知道,我這樣說並不是在開玩笑,看到他們幸福,我感到由衷地高興!另外,我也可以輕鬆一下,因為前些日子,說真的,他把我纏得夠嗆!”

這發自肺腑的最後幾句話,道出了她最近幾個月來的厭倦情緒。此外,伯爵似乎手頭極其拮據;他經常心事重重,愁眉苦臉。他簽給拉博德特的那張本票,很可能麵臨兌現不了的危險。

“真巧,伯爵夫人就在那兒。”喬治說道,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看台。

“她在哪兒?”娜娜大聲問道,“這孩子的眼力真好!……菲利普,替我打一下陽傘。”

喬治動作飛快地搶在他哥哥的前頭,把傘接了過來,他能替娜娜拿著那把帶著銀色流蘇的藍綢陽傘,心裏非常高興。娜娜的眼睛始終對著一隻很大的望遠鏡,向看台上到處眺望。

“啊!是的,我看見她了,”她終於說道,“她在看台右邊,在一根柱子旁邊,對嗎?她穿著淡紫色的衣服,她的女兒穿著白色衣服,坐在她身旁……瞧!達蓋內走過去了,正跟她們打招呼呢。”

於是,菲利普便談起達蓋內不久就要同瘦高個子愛絲泰勒結婚的事。這樁婚事已經差不多定下來了,教堂的結婚預告已經貼出來了。起初伯爵夫人堅決反對女兒的這門婚事,但是據說伯爵執意要一意孤行,這才定了下來。娜娜聽後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聲說道,“對保爾來說,這太好了。他是個好小夥子,配得上這門親事。”

她又彎下腰,對小路易說道:

“你覺得好玩嗎?……看你那一本正經的樣子!”

那孩子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直勾勾地看著周圍的人,神態像大人一樣老成。他看起來似乎心情沮喪,思考著他所看到的一切。娜娜一直動個不停,小狗早就從她的裙子裏跑了出來,挨在孩子身邊,渾身哆嗦著。

草坪上逐漸擠滿了車馬和人群。馬車接連不斷從瀑布門那邊駛來,一輛挨著一輛,排成了一條長龍。其中有從意大利人大街開過來的寶蓮式公共馬車,裏麵坐了五十名乘客,一直駛到看台右邊才停下來;還有單馬拉的雙輪馬車,四輪敞篷馬車,豪華的雙篷四輪馬車,它們同由劣馬拉著的搖搖晃晃的破舊出租馬車混在一起;還有一人駕駛的四輪馬車,有車主人高高坐在座位上的郵車,仆人們則坐在車廂裏看管香檳酒籃子,還有就是兩輪輕便馬車,巨大的鋼輪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有些雙套的輕便二輪馬車,其部件精巧得就像鍾表的零件,行駛起來時,車上的鈴鐺叮叮當當作響。不時還有一個騎馬人,和一群驚慌失措的行人行色匆匆地從馬車中穿過。從遙遠的布洛涅森林那邊駛來的車子,一路上發出隆隆的聲音,一到草坪上,那隆隆聲便逐漸變成低沉的摩擦聲;現在草坪上的人越來越多,耳畔隻能聽見人群的嘈雜聲、叫喊聲、呼喚聲和馬鞭在空中飛舞的劈啪聲。一陣疾風吹散烏雲,太陽從一片雲朵旁邊又露了出來,一道金光照射下來,把馬具和上了油漆的車身照得閃閃發亮,女人們的服裝也被照得火燒似的紅豔;在耀眼的光霧中,車夫們高高地坐在駕駛座上,他們的身子和粗大的馬鞭一起發出耀眼的光芒。

拉博德特從一輛敞篷四輪馬車上走下來,車上還坐著嘉嘉、克萊莉絲和布朗時·德·西弗裏,拉博德特的座位是他們留給他的。他匆匆地穿越跑道,想去體重處時,娜娜讓喬治把他叫了過來。當他走過來以後,娜娜笑著問道:

“我的牌價是多少?”

她指的是那匹取名為娜娜的小母馬,這匹馬在狄安娜杯比賽時遭到慘敗,繼而在今年四月份和五月份舉行的飛車杯和良種幼馬初賽大獎的兩場比賽中,都沒有獲得名次,獲勝的是旺德夫爾馬廄中另一匹名叫呂西尼昂的馬。於是,呂西尼昂頓時成了人們的熱門話題;從昨天起,人們普遍以二比一為它下賭注。

“你的比數始終是一比五十。”拉博德特回答道。

“真見鬼,我根本不值錢,”娜娜又說道,她覺得把自己當成一匹小母馬這種玩笑很逗趣,“那麽,我不賭自己了……絕不賭自己!我連一個金路易也不押在我自己身上。”

拉博德特忙得不亦樂乎,說完就轉身走了,可是娜娜又把他叫了回來,她想問問他的看法。他與賽馬訓練師和騎師們一直關係密切,對於參賽的馬匹的情況特別熟悉,他的預言已經多次兌了現,人家都叫他“賽馬消息大王”。

“你說,我該賭哪匹馬?”娜娜再三問道,“那匹英國馬的牌價是多少?”

“你說的是那匹精靈嗎?是一比三……瓦勒裏奧二世,也是一比三,其餘的馬就微不足道了,如科西尼斯是一比二十五,幸運是一比四十,布姆是一比三十,皮什內特是一比三十五,杏仁奶油是一比十……”

“不,我不賭那匹英國馬了,我是一個愛國的人……怎麽樣?我可能押瓦勒裏奧二世,德·科爾布勒茲公爵剛才喜形於色……哎!不!還是不行。五十個金路易押在呂西尼昂身上,你看行嗎?”

拉博德特用一種異乎尋常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娜娜俯著身子,低聲詢問他,因為她知道旺德夫爾一定是委托拉博德特到賽馬賭注登記人那裏為他下賭注的,以便賭得更放心些。他若是得到什麽消息,就會說出來。可是拉博德特什麽也沒有透露,隻是叫她相信他的嗅覺是敏感的,他會根據自己的判斷,把她的五十個金路易押上去,她對此是不會後悔的。

“隨便你押在哪一匹馬上都行!”她高興地叫道,讓他走了,“但是不要押在娜娜身上,那是一匹劣馬!”

說罷,馬車裏的人都哄堂大笑起來。兩個年輕人都覺得她這句話很有趣;而小路易則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抬起他那泛白的眼睛望著他的母親,母親清脆響亮的聲音使他吃了一驚。這時拉博德特還是沒能脫身。羅絲·米尼翁又向他招招手,跟他交代了他幾句話,他把數字記在了一個筆記本上。隨後,克萊莉絲和嘉嘉又叫住了他,她們在人群中聽到一些議論後,想把賭注改押一下,她們不想押瓦勒裏奧二世了,而是想押呂西尼昂。他麵無表情,隻管記錄下來。最後,他終於脫身了,大家看著他在跑道另一邊的兩個看台之間消失了。

這時還是不斷有馬車到來。現在,車子已經排到了第五排,馬車沿著柵欄不斷擴大,形成了黑壓壓的一大片,其中還夾雜著一匹匹白馬,遠遠看去像一個個淺色的斑點。這片馬車再過去一些的地方,雜亂無章地停放著另一些馬車,這些馬車都孤零零地散著,好像是隨意擱淺在草地上一樣,車輪和套車的牲口看上去都亂糟糟的,隨便停放著,有並排的,有斜放的,有橫放的,還有頭對頭的。在那些沒有被車輛、馬匹占據的草坪上,騎師們在騎馬訓練,步行的人三五成群地走來走去。在這集市般的廣場上,在這亂哄哄的人群中,賣飲料的流動攤子上撐起了遮陽的灰色帆布篷,在陽光下,這些帆布篷都泛著白色。但是在那些賭注登記人的周圍,是人群最擁擠不堪的地方,隻見無數頂帽子晃動著,賭注登記人站在敞篷的馬車上,像牙醫一樣不停指手畫腳,在他們身邊的高大木架上,貼著賽馬的彩牌價表。

“我真蠢,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押哪一匹馬,”娜娜說道,“我應該自己押上幾個金路易來冒冒險才算數。”

她站了起來,想選一個態度和藹的賭注登記人。然而,當她發現周圍有很多熟悉的麵孔後,便把剛才的想法置之腦後了。除了米尼翁夫婦、嘉嘉、克萊莉絲和布朗時,現在在她的右邊、左邊、後邊和中間,現在還有許多馬車把她的雙篷四輪馬車團團圍住,其中有塔唐·妮妮和瑪麗亞·布隆乘坐的一輛四輪敞篷馬車;卡羅利娜·埃凱與她的母親和兩位先生乘坐的一輛雙排馬四輪馬車;路易絲·維奧萊納一人獨自駕駛的柳條輕便小馬車,車身上披著梅尚家賽馬號衣的橙、綠兩種顏色。萊婭·德·霍恩坐在一輛郵車的高高座位上,身邊圍著一群大聲吵鬧的年輕人,再遠一些,在一輛頗具貴族氣派的敞篷四輪馬車上,露西·斯圖華穿著一件樸素的黑綢連衣裙,露出一副高貴的神態,旁邊坐著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他身著海軍軍官學校的學生服。可是最令娜娜吃驚的是,她看見西蒙娜來了,她坐在由斯泰內親自駕駛的一輛雙套二輪馬車上。她身後坐著一個聽差,他一動也不動,雙臂叉在胸前;西蒙娜渾身穿得耀眼奪目,上下都穿著帶黃色條紋的白緞子,從腰帶一直到帽子都綴滿了鑽石。那位銀行家揮動著手中的長鞭子,驅趕著一前一後兩匹馬像箭一樣飛奔著,前麵是一匹栗黃色的小馬,奔跑起來像隻老鼠,後麵是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奔跑時舉起前蹄,把腿抬得很高。

“哎喲!娜娜說道,“斯泰內這個強盜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不是嗎?西蒙娜這一身穿得可真時髦!他做事心太狠,遲早是要被人抓住的。”

不過,她還是老遠就與他們打了招呼。她又是揮手,又是微笑,滿麵春風地轉動著身子,向每個人打招呼,好讓大家都看見她。接著她又說道:

“露西帶來的那個年輕人是她兒子!他穿著製服,挺瀟灑的……所以她才裝成那副樣子!你們知道她怕她的兒子,所以她隻好冒充女演員……小夥子怪可憐的!他似乎一點疑心也沒有起。”

“呸!”菲利普笑著嘟噥道,“隻要她願意,她還能在外省給他找一個有錢人家的女繼承人做老婆呢。”

娜娜突然不吭聲了。她剛在密密麻麻的車輛中,瞥見了老虔婆特裏貢。特裏貢乘坐的是一輛出租馬車,她坐在車裏麵,外麵的景色什麽也看不見,就悄悄爬到馬車夫的座位上。她身居高處,高大的身子挺得筆直,顯出一副高貴的神態,鬢角上的鬈發留得很長。她俯視著人群,仿佛正在統治著她的妓女臣民。所有的女人們都在悄悄地對她微笑著。而她神態高傲,裝作不認識她們。她這次來並不是來拉皮條的,而是出於興致來看賽馬的,她是一個狂熱的賭徒,最喜歡賽馬。

“瞧!那是傻瓜拉·法盧瓦茲!”喬治突然說道。

大家都很驚訝。娜娜再也認不出她的拉·法盧瓦茲了。自從他繼承了那筆遺產後,就變得非常時髦。他的脖子上係著一條折角的硬領,穿著一身淺色衣服,在他瘦削的肩膀處繃得緊緊的。他頭戴無邊軟帽,裝出一副疲倦的樣子,身體搖搖晃晃,說話聲音軟綿綿的,滿嘴是俚語行話,一句話總是隻說半句,生怕多花氣力。

“可是他挺有風度的嘛!”娜娜說道,已經對他著迷了。

嘉嘉和克萊莉絲把拉·法盧瓦茲叫了過去,撲到他身上擁抱他,想把他再次弄到手。但他馬上把腰一扭,離開了她們,這個動作既表示了對她們的嘲弄,又表示了輕蔑。他被娜娜迷住了,他跑到她旁邊,站在馬車的踏腳板上;娜娜同他開玩笑,說他與嘉嘉要好。他囁嚅著說道:

“啊!不,我同那個老太婆的關係已經斷了!別再提她啦!我告訴您,您知道嗎,現在我的朱麗葉是您啊……”

拉·法盧瓦茲極富表情地把手放在心口上。娜娜開懷大笑起來,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向她傾吐了愛慕之情。不過,她又接著說道:

“唉!我還有別的事情呢。您差點使我忘記我還要去下賭注……喬治,你看見那個賭注登記人了嗎?就在那邊,那個紅臉的胖子,滿頭鬈發。他那副油頭滑腦的樣子,我倒挺喜歡的……你去叫他押……嗯?不過,押哪幾匹馬好呢?”

“我啊,我不是愛國者,啊!不!”拉·法盧瓦茲一字一頓地說,“我,我都押在那匹英國馬上了……如果英國馬贏了,那就太好了!那法國人就都滾蛋吧!”

娜娜十分反感。這時候,大家討論起各種馬的優點,拉·法盧瓦茲擺出一副很在行的樣子,把它們全都當做老朽駑鈍之物。韋爾迪埃男爵的杏仁奶油,憑真理和勒諾爾的名義發誓,它是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如果他們不是在訓練中把它給累垮,它倒是挺有勝算的。至於科爾布勒茲馬廄裏的瓦勒裏奧二世,它還沒有準備好,而且它四月份得過絞痛病;哦,是的,他們把這件事遮掩起來,但是確有此事,他可以用榮譽擔保。最後,他建議娜娜選擇梅尚馬廄裏的幸運——那是大家公認的這一批馬裏最糟糕的,沒人說它一句好話的一匹馬。其實,幸運的體型絕佳,動作完美!那是一匹會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馬!

“不,”娜娜說,“我要在呂西尼昂身上押十個金路易,在布姆身上押五個金路易。”

拉·法盧瓦茲馬上跳了起來:

“不行,親愛的姑娘,布姆一點也不好!別選它!連加斯克本人也不肯賭他自己的馬……至於您說的呂西尼昂——絕對不行!它沒有希望!想想吧——憑拉姆和公主的名義起誓!請您再好好想想吧!不,真的!它們的腿太短了!”

他急得哽住了嗓子。菲利普指出,雖然那樣,呂西尼昂可是曾經贏過飛車杯大獎賽和良種幼馬初賽大獎的。但那個人又開始反駁。那能證明什麽呢?什麽也不能。相反,那倒給人以懷疑的理由。再說是格雷沙姆在駕馭呂西尼昂,那對它來說已經足夠了:格雷沙姆是個倒黴鬼,他從來沒有到達過終點標柱。

在娜娜四輪馬車上的這場爭論愈演愈烈,似乎從圍欄的這一頭傳到了另一頭。賭博的豪情在跑馬場上被煽動起來了,喊叫的嗓門也越來越高了,使一張張麵孔煥發著光彩,一條條手臂揮舞了起來,而賭注登記員各自站在馬車上,一邊喊著彩牌價,一邊熱火朝天地匆匆記下各種數字。這裏的客人都隻不過是下注人裏的小魚小蝦而已,因為大賭注都是在騎師體重過磅處的圍牆內進行的;這裏隻能引起下小賭注的普通客人的瘋狂,他們冒著風險,押下一張張一百個蘇的鈔票,毫不掩飾那想要賺到幾個金路易的貪心。那一天的比賽,主要戰爭就在精靈和呂西尼昂之間進行。那些很好辨認的英國人正在各種各樣的人堆中閑逛著,看起來非常自在,像在自家的院子裏一樣。他們紅光滿麵,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布拉瑪——一匹屬於裏丁爵士的賽馬,去年贏得了巴黎的大獎賽,由於那件事,法國人的心到現在還在滴血。如果今年法國再被打敗,那就真是一場災難。於是,所有的女士們都因一種民族自豪感而瘋狂。旺德夫爾的馬廄成為我們法國榮譽的堡壘,呂西尼昂則被大家推薦,被大家讚揚。嘉嘉、布朗時、卡羅利娜和其他人都在它身上下了注。露西·斯圖華因為有她的兒子在場而沒有下注,但有謠傳說羅絲·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為她押上兩百個金路易。隻有特裏貢一個人,坐在她的車夫旁邊,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鍾。她對所有的爭論都保持著冷靜,不置一詞,側耳傾聽著漸漸升騰的喧鬧聲,以高貴的神態坐著,聽著在那喧鬧聲中裏反複出現的賽馬名字,生動活潑的巴黎式詞匯中夾雜著英國式多喉音的呼叫聲,並做下記錄。

“還有娜娜呢?”喬治說,“有人在她身上下注嗎?”

不但沒有人在她身上下注,甚至連它的名字都沒被提起。旺德夫爾馬廄裏的這匹小馬在呂西尼昂這個受到眾人最高呼聲的馬匹的光彩下黯然失色,但是拉·法盧瓦茲擺動著胳膊,說:

“我突然有一個靈感……我要在娜娜身上押一個金路易。”

“好!那我要押兩個金路易。”喬治說。

“那我押三個金路易。”菲利普添了一句。

他們越加越多,在對娜娜阿諛奉承,他們喊出一個比一個高的數字,仿佛他們在一個拍賣會上,正競標買下娜娜似的。拉·法盧瓦茲甚至說到要在那匹馬身上貼滿金子。進一步講,每個人都應該在它身上下注,他們應該去爭取更多的支持者來賭娜娜。但當三個年輕人準備散開去遊說時,娜娜在他們身後叫道:

“我不想跟它有任何牽扯,你們知道!我說什麽也不要在這匹馬身上花錢!……喬治,押十個金路易給呂西尼昂,五個金路易給瓦勒裏奧二世。”

此時,他們已經出發了,她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他們在車輪之間閃轉騰挪,在馬頭下麵縮著腦袋,在整個草坪內走來走去的。一旦在某輛馬車上認出某個熟人,他們就衝上前去,極力推薦娜娜。有幾次,他們一旦推薦成功,就轉回身來,得意地用手指打著信號,而娜娜也站在車上搖晃著陽傘,這時人群中就會爆發出一陣笑聲。然而,他們並沒有獲得多大成功。被說動的人寥寥無幾,比如說斯泰內吧,他一見娜娜就心神**漾,就大膽押了三個金路易。但是女人們幹脆地全都拒絕了。“什麽,明知要輸為什麽還要去押注?”她們說,“不,謝謝了!”再說,她們可不會急著去為那個臭婊子揚名,她利用四匹白馬、車上站立的跟班和她的裝腔作勢在她們所有人麵前都出盡了風頭。嘉嘉和克萊莉絲都一臉不高興,問拉·法盧瓦茲是不是在拿她們開涮。喬治大著膽子走到米尼翁一家的馬車前麵,羅絲憤憤不平地轉過頭去,一句話都不說。把自己的名字給一匹馬用,真是不要臉到家了!米尼翁則恰恰相反,他很認真地聽著喬治的遊說,玩味地看著娜娜,說那個女人總是有好運氣。

“怎麽樣了?”娜娜在年輕人去賭注登記員那兒談了好一陣子,回到她的跟前之後問他們。

“您的賠率是四十比一了。”拉·法盧瓦茲說。

“什麽?四十比一!”她驚訝地叫道,“先前還是五十比一呢……出什麽事了?”

這時候拉博德特正好再次出現。跑道已被清理完畢,第一場比賽的鈴聲已經響起。在人群期待的喧鬧聲中,娜娜問他關於此次賠率突然下降的原因。但是他回答得模棱兩可,隻是說大概是有很多人在下注。她也隻能滿足於這個解釋。此外,拉博德特似乎心事重重,他隻是以專注的神情加上一句,說旺德夫爾會來的,如果他能抽開身的話。

第一場比賽結束了,並沒有人們的關注,因為大家都沉浸在期待大獎賽的興奮之中,這時候一片烏雲不知不覺地籠罩在了跑馬場的上空。幾分鍾之前,太陽隱沒不見了,一條明晰的光線在人群上空籠上一層陰鬱。大風刮了起來,緊接著暴風雨也隨之而至,先是傾盆而瀉,接著是瓢潑如注。人群中有片刻混亂,有人開著玩笑,有人罵罵咧咧,那些步行的人們衝到賣飲料的帆布篷下避雨。馬車裏,女人們雙手緊握陽傘擋雨。盡力保護自己,嚇呆了的跟班們則跑過去撐起了車篷。但是暴雨幾乎馬上就停了,太陽開始在蒙蒙細雨中明亮地照耀著。雲朵在樹林上空飄散時,裂開了一道藍色的蔚藍色天空。天空好像又微笑開來,這讓女人們鬆了口氣,笑逐顏開,馬群呼哧呼哧地噴著氣,渾身濕透的人們擰著自己的衣服,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照亮了閃爍著晶瑩雨珠的草地。

“哦,我可憐的小路易!”娜娜說,“你濕透了嗎,親愛的?”

那個年輕女人拿出手帕,小男孩安靜地讓母親把自己的手擦幹。接下來,娜娜把手帕在珍珍身上擦來擦去,它比先前哆嗦得更厲害了。她自己的白緞子裙上有幾滴雨水,但這沒什麽,她並不在意。那些鮮花在被雨水衝洗之後,別有一副華麗的光彩,她入神地嗅著其中一枝,嘴唇弄濕了,仿佛沾上了露水一般。

同時,這場大雨也使看台上驀地擠滿了人。娜娜從雙筒望遠鏡中觀看他們。距離太遠了,她隻能分辨出滿滿當當、混亂不堪的一群人,他們一排一排地疊起來,昏暗的背景被一張張淺色的人臉所形成的斑斑塊塊所衝淡。陽光從看台頂上的角落裏射進來,照著一片坐著的人群,光亮似乎要將女士們衣裙的顏色給吸收走。但是那些被暴雨從看台下麵沙地上一排排椅子上逼走的女士們讓娜娜覺得尤其有趣。由於女士們是被嚴格禁止走進過磅處裏的圍牆,娜娜對裏麵的上流婦女說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話,她認為她們的打扮既醜陋又可怕。

這時有消息說皇後已經走進了一個小小的中央看台,那是一間瑞士山區木屋樣式的亭子,前麵有一個寬大的陽台,還擺著紅色的扶手椅。這時,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聲。

“咦,是他!”喬治說,“我還以為這個星期他不用值班呢。”

米法伯爵僵硬、憂鬱的身影出現在了皇後的身後。於是幾個年輕人開始說起他的笑話,他們說遺憾的是薩丹不在那裏,不然她就可以過去戳他的肋骨。但是娜娜的雙筒望遠鏡卻聚焦在皇後看台裏的蘇格蘭王子頭上。

“天哪,是夏爾!”她叫道。

她認為王子比以前更加壯實了。十八個月沒有見麵,他又變胖了。於是她開始細細描述王子的情形,啊,是的,他真是一個高大魁梧的家夥!

在她周圍的所有馬車裏,女士們都在竊竊私語,說她已經被伯爵拋棄了。她們說得有板有眼。說這事說來話長,自從他和娜娜在公共場所出現後,杜伊勒利宮對這個侍衛大臣的行為頗有微詞。最終,為了保住職位,伯爵剛剛和她斬斷了情絲。拉·法盧瓦茲將這個故事冒昧地告訴給了那個年輕女人,並且再一次獻出了自己,管她叫朱麗葉。她卻愉快地笑著,說:

“那個白癡……你們根本不了解他,我隻要吹個口哨,他就會不顧一切地跑過來。”

她剛才花了幾分鍾時間仔細審視了薩比娜伯爵夫人和愛絲泰勒,達蓋內還和她們在一起。福什裏剛來,他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走上前去問候她們。然後他也麵帶微笑地留在那裏。看到這裏,娜娜嘲諷地對看台做了個蔑視的手勢,接著說道:

“還有啊,您得知道,那些人再也不能嚇到我了……我太了解他們了。他們脫得一絲不掛時你就能夠看透他們……那時,你對他們就再也不會有什麽敬意了。上層社會肮髒齷齪,下層社會也肮髒齷齪,社會到處都是肮髒齷齪……因為這,我才不想被他們騷擾。”

“好啊,娜娜!……說得太好了,娜娜!”拉·法盧瓦茲激動地叫道。

鈴聲消散在風中,比賽在繼續進行。伊斯巴昂獎剛剛賽完,梅尚馬廄的一匹馬,貝蘭戈贏得了冠軍。娜娜把拉博德特叫過來,想詢問她那一百個金路易的下落;他卻哈哈大笑,不肯告訴她他為她所選的馬,照他的說法,這是為了“不破壞她的運氣”。反正她的錢押得很好,待會兒她就知道了。在她坦白說自己在呂西尼昂身上押了十個金路易,在瓦勒裏奧二世身上押了五個金路易後,他聳了聳肩,似乎在說這個女人無論如何都會做傻事的。這使她大為驚詫,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就在那時,草坪比剛才還要熱鬧,因為大家正在一邊等待大獎,一邊進行著戶外午餐會。無論是在草坪上,在四馬馬車和郵車的坐椅上,在四輪敞篷馬車裏,在雙座轎式馬車裏,到處都在大吃大喝。凍肉被到處傳送,男仆們不斷地從馬車行李箱內往下遞去一個一個的香檳酒籃子。軟木塞輕輕地“噗”一聲跳了出來,這聲音隨風飄逝。人們互相說著笑話,摔碎酒瓶的聲音給這個忙碌、快活的場景增添了一點不和諧的音符。嘉嘉和克萊莉絲還有布朗時在吃著正餐,她們把毛毯鋪到腿上,吃起了三明治。路易絲·維奧萊納從她的小馬車上下來,和卡羅利娜·埃凱一起會餐;在她們腳邊的草坪上,幾位先生支起了一個吧台,塔唐,瑪麗亞,西蒙娜和另外幾個女人都過來喝上一杯,提提精神。與此同時,在不遠處,萊婭·德·霍恩的郵車外,一瓶瓶香檳酒被那群青年人喝光飲盡,這一大群裝腔作勢,矯揉造作的先生們在陽光底下喝得醉醺醺的。然而,很快,最大的人堆都湧到娜娜的雙篷四輪馬車的周圍。娜娜站起身來,開始為前來向她致敬的男人們斟上香檳酒。兩個男仆之一的弗朗索瓦遞著酒瓶,而拉·法盧瓦茲則竭力用下流的腔調不停地念一道順口溜:

“快來呀,先生們,快來呀……全部不要錢,白白送來……人人都有份!”

“閉上您的嘴,親愛的,”娜娜忍不住對他說,“您這樣好像我們是走江湖賣藝的。”

她覺得他的樣子很滑稽,自己也玩得很盡興。有那麽一會兒,她想讓喬治去送一杯香檳酒給羅絲·米尼翁,羅絲大擺架子,說什麽也不喝。亨利和夏爾則無聊得要哭,他們倒很想喝點香檳。但是喬治害怕娜娜和羅絲發生口角,就自己把那杯酒喝了。這時,娜娜才想起了她的小路易,她把他放在身後,都快忘記他了。他或許渴了!於是她強迫他喝了幾口酒,這讓他咳得夠嗆。

“快來呀,先生們,快來呀,”拉·法盧瓦茲不停地重複道,“不是兩個蘇,也不是一個蘇……我們是在免費贈送……”

但是娜娜突然驚叫一聲叫道:

“快看,博爾德納夫在那邊!叫住他……哦,我求求你們快去把他帶來,快點!”

那確實是博爾德納夫,他正背著雙手在那邊閑晃,戴著一頂在陽光下泛著紅色的帽子,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長外套,衣襟發白。那是因為破產而一貧如洗的博爾德納夫,但他並沒有一蹶不振,而是在這群時尚的人麵前狂放地展示著自己的貧困,傲慢無禮,仿佛總是隨時準備用蠻力發橫財。

“天哪,你這身打扮看起來真時髦!”他說道,娜娜伸出手,隨和地跟他打招呼。

接著,在喝光了一杯香檳酒之後,他說出下麵這些傷感的話:

“啊,如果我是個女人就好了!……雖然如此,該死的,這沒關係!你想重返舞台嗎?我有個好主意,我要租下快樂劇院,光我們兩個人就會讓巴黎神魂顛倒的……怎麽樣,你會為了我那麽做,不是嗎?”

隨後他就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怨天怨地,嘟嘟囔囔著,但卻很高興再次見到她;因為那個不一般的美人兒娜娜,他說,隻要往他麵前一站,就能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她才稱得是他的女兒,是他親生的女兒!

圍著娜娜的圈子越來越大,現在是拉·法盧瓦茲斟酒了,喬治和菲利普則拚命去拉朋友過來玩。緩緩地移動開始了,整個草坪上人群都被聚攏到了這裏來。娜娜的一顰一笑取悅了每一個人。一堆堆酒客向她靠近,四麵八方的香檳酒杯都轉至她的方向。不到一會兒時間,隻是在她的四輪馬車周圍有鬧哄哄的人群了,人們紛紛舉起酒杯向她敬酒,她像個女王似的站在那裏,在微風中,她金發飄揚,雪白的臉龐沐浴在陽光下。接著,為了給那些對她的勝利憤恨不平的女人們最後一擊,她在人流的最高處舉起晶瑩剔透的酒杯,做出她過去扮演的勝利的維納斯的經典姿勢。

但是這時有人在背後碰了碰她,她轉過身來,驚訝地看到米尼翁坐在椅子上。於是她暫時從公眾視線中消失了片刻,坐在他的身邊,聽他來告訴她一條壞消息。米尼翁總是不停地對別人說,他妻子對娜娜懷恨在心是十分荒唐的行為,他認為這樣子既愚蠢又沒用。

“聽著,親愛的,”他低語,“你要小心,別讓羅絲太生氣……你得知道,我認為最好還是事先警告你一下……她有一件可以對付你的武器,因為《小公爵夫人》那件事,她一直對你耿耿於懷……”

“一件武器?”娜娜說,“該死的,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你聽我說,她一定是在福什裏的口袋裏發現了一封信,一封米法伯爵夫人寫給那個雜種福什裏的信。而且,那上麵,一點也沒保留,把全部奸情都寫出來了……唉!於是羅絲想把那封信寄給伯爵,既報複他又報複你。”

“真見鬼,這和我有什麽關係?”娜娜重複道,“我覺得這事挺有趣的,這麽說福什裏的老底都被揭開了啊,是吧?嗯,很好呀——伯爵夫人讓我很討厭。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好戲看了!”

“不,我不想出現那樣的事,”米尼翁情緒激烈地反駁,“那樣就會有一個大醜聞的!再說,我們從中什麽好處也得不到……”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害怕自己說得太多了,她則大聲宣稱絕對不會去幫那個正經女人解決麻煩。但在米尼翁一再強調這一點時,她不由地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也許他是在害怕福什裏和伯爵夫人斷絕關係後,又會再度擾亂他的家庭生活;而那正是羅絲想要的,在報複娜娜的同時做成這件事,因為她還對那個新聞記者懷有一定的迷戀。娜娜開始陷入沉思,她想起了韋諾先生的拜訪,一個計劃逐漸在她腦中形成,這時米尼翁仍在努力說服她。

“讓我們假設羅絲寄出了那封信,對嗎?除了一個大醜聞,把你也給牽扯了進去,而人們就會說你是這一切的起因……首先伯爵就要離開她的老婆……”

“他為什麽要離開呢?”她說,“恰恰相反……”

她收住了話,覺得根本沒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大聲說出來。最後,為了擺脫米尼翁,她就裝作和他達成了共識,因此他建議她和羅絲和好——比如可以在跑馬場上,當著眾人的麵,去簡單地拜訪她一下——娜娜回答說她會考慮的,她要想一想。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喧囂聲,娜娜站起身來。一群賽馬像一陣風似的到了跑道上。剛剛舉行的是巴黎市獎杯賽,一匹叫風笛的馬獲勝了。現在巴黎大獎賽就要開始了,觀眾們的熱情逐漸高漲,他們在焦急地等待著,巴不得時間過得快一些,觀眾們都急得跺腳,人群像波浪一樣動**著。到了這個最後的時刻,卻出現了意外的情況,這使賭客們都大為震驚。旺德夫爾那匹獲獎希望甚微的娜娜,牌價在不斷上漲,不時有幾位先生回來報告娜娜的新牌價:娜娜現在是一比三十,現在是一比二十五,接下來是一比二十,一比十五。誰都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一匹在任何賽馬場上都遭到慘敗的小母馬,早上標價一比五十時,都沒有一個人肯押!現在標價突然瘋長,究竟意味著什麽?一些人嘲諷說,凡是上了這個惡作劇圈套的傻瓜都要輸得精光。另一些人則態度嚴肅,心中感到不安,懷疑內中有鬼,也許這是一個圈套。有人含沙射影,提起一些賽馬場上默許的舞弊行為;但是這一次,旺德夫爾的鼎鼎大名使人不敢去往那個方向想,最後,懷疑派占了上風,他們預言娜娜一定是最後一個到達終點的。

“誰騎娜娜?”拉·法盧瓦茲問道。

恰巧這時候,娜娜本人出現了。於是,這些先生們都哈哈大笑不止,理解了其中含有的**意思。娜娜向大家揮手致意。

“騎我的是派萊斯。”

於是大家又開始議論紛紛。派萊斯在英國頗有名氣,在法國卻鮮為人知。平時總是格雷沙姆騎娜娜,為什麽旺德夫爾這次要請來這位騎師呢?另外,人們驚訝的是他把呂西尼昂交給格雷沙姆來騎了,據拉·法盧瓦茲說,格雷沙姆從來都沒有跑贏過。不過,所有這些意見,都被開玩笑的話、反對的意見和各種不尋常見解的嘈雜聲淹沒了。人們為了消磨時間,又開始喝起香檳酒。不久,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人群向四麵分開,讓出一條路來。原來是旺德夫爾來了。娜娜佯作生氣

“嘿,您真是討人喜歡,這時候才來!……我急死了,我真想趕快去看看騎師體重過磅處那裏的情況。”

“那麽,您就去吧,”旺德夫爾說,“現在看也不遲。您可以進去轉一轉。我身上正好還有一張婦女的入場券。”

接著他便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露西、卡羅利娜和其他女人都用嫉妒的目光注視著她,對此她感到十分得意。於貢兄弟和拉·法盧瓦茲仍然留在她身後的馬車上,他們在繼續暢飲她的香檳酒。她遠遠地向他們大聲喊道,說她馬上就回來。

旺德夫爾一瞥見拉博德特,就把他叫了過來,他們兩人交談了簡短的幾句話。

“您都收齊了嗎?”

“是的。”

“一共是多少?”

“一千五百個金路易,全場各處都有一點。”

他們看見娜娜在豎著耳朵好奇地聽他們講話,就不再說下去了。旺德夫爾有些煩躁不安,兩隻明澈的眼睛閃閃發亮,那天夜裏,他說要放火和他的馬匹同歸於盡時,眼睛裏也閃爍著這種光亮,當時她被嚇得心驚肉跳。在他們橫穿跑道時,她壓低了聲音,用親昵的口吻對他說:

“喂,請你說說吧……為什麽你的那匹小母馬牌價一直在上漲?大家都在議論紛紛!”

他不禁戰栗了一下,脫口說道:

“啊!他們在議論……這些賭客,真是無恥之極!當我有一匹獲勝希望很大的馬時,他們就一擁而上,弄得我自己一點機會都沒有。等到我的一匹獲勝希望很小的小母馬被人們競相下注時,他們又大肆喧嚷,像被人剝了他們的皮似的大喊大叫起來。”

“你應該預先告訴我,我已經下賭注了,”她又說,“娜娜有希望獲勝嗎?”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

“哎!別煩我了……每匹馬都有希望。牌價上漲,當然是因為有人下了賭注,這沒有什麽好奇怪的。至於到底是誰下的賭注?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提這些愚蠢的問題來煩我,我寧可離開你。”

這樣的說話口氣既不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他平時的習慣,與其說讓她感到不快,還不如說她隻覺得驚訝。而旺德夫爾呢,他也覺得有些羞愧,當她冷冰冰地要求他說話禮貌一些時,他馬上就向她道歉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經常這樣突然發脾氣。在巴黎的風流男女的圈子裏和上流社會中,沒有人不知道今天他是在孤注一擲。如果他的賽馬都跑不贏,如果把押在它們身上的巨款全部輸光,那對他來說,就將是一場大災難,他就徹底崩潰了;他那長年累月建立起來的信譽,他那已經受損、被債務和**蛀空了的生命表麵上仍然維持著華麗的外表,就要在毀滅性的巨響中坍塌。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就是娜娜這個吞噬男人的**葬送了他;她是在他瀕於破產時,最後一個來到他生活中的女人,她把他的財產洗劫一空。有很多關於他們瘋狂地揮霍錢財的傳聞,有一次去巴黎旅遊,她把他的錢花得精光,最後弄得他連住旅館的錢都付不起;還有一天晚上,他們在醉酒後,居然抓起一把鑽石扔進炭火裏,想看看鑽石是否也會像煤炭一樣燃燒。娜娜用她粗壯的四肢以及巴黎郊區婦女特有的下流笑聲征服了這個精明、沒落的古老望族的世家子弟。現在,他已經好色成性,連應有的戒心也喪失殆盡,隻能鋌而走險了。一個星期以前,娜娜還要他答應她在勒阿弗爾和特魯維爾之間的諾曼底海岸上買一座別墅,他隻能用他的最後榮譽來保證他會信守自己的諾言。不過,這時她惹火了他,他覺得她很愚蠢,真想揍她一頓。

守門人放他們進入騎師體重過磅處內,因為他不敢阻攔這個挽住伯爵胳膊的女人。娜娜十分得意,因為終於能夠踏上這塊禁地,她裝模作樣地在那些坐在台下的婦女麵前,慢悠悠地走過去。那裏有十排椅子,坐著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婦女,她們的濃妝豔抹與露天下的歡樂氣氛和諧地搭配在一起。有些椅子移動了位置,人們在這裏遇見了熟人,便很自然地坐到了一起,像在公園樹蔭下納涼一樣;孩子們無人看管了,就從這一個圈子跑到那一個圈子。往高處看去,看台的梯級上都擠滿了人,淺色的衣服和看台架子的淡淡影子混為一體。娜娜仔細打量著那些上流婦女。她還在牢牢地瞅著薩比娜伯爵夫人。隨後,她走到皇後的看台前麵,看見米法直挺挺地站在皇後的身旁,那副生硬的官架子讓她覺得十分滑稽可笑。

“哎喲,瞧他那副傻樣子!”她大聲對旺德夫爾說。

她什麽都想看一看。公園的這個角落裏有草坪,有濃密的樹木,她覺得很順眼。一個冷飲商在柵欄邊擺了一隻大冷飲櫃。在一間鄉下茅草頂的蘑菇狀的亭子下麵,有一大群人擠在裏麵指手畫腳,大聲喧嘩,這就是賽馬場裏的賭客席。旁邊有些馬欄是空的,她在那裏隻看見了一匹警察的坐馬,覺得有點掃興。再過去就是遛馬場,跑道周長有一百米,一個馬夫正牽著身披馬衣的瓦勒裏奧二世遛跑。啊,全場景物也不過就是這樣!在那條沙礫小路上有許多男人,他們的衣服扣眼上都別著橘黃色的入場券,露天看台的走廊上不斷有人在走動,這倒吸引了她一會兒;可是,說真的,如果不讓進來這個地方也,也是不值得為此而生氣的。

達蓋內和福什裏走過那裏,娜娜同他倆打了招呼。她招了招手,他們隻好走過來。她開口就猛烈地攻擊騎師體重過磅處這個地方。接著,她突然停止了攻擊,說道:

“瞧!德·舒阿爾侯爵變得蒼老多了!這個老頭子,真是在折騰自己!他還是那樣好色嗎?”

於是,達蓋內講了老頭子最近的行動,這件事發在前幾天,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他跟著嘉嘉轉了幾個月後,不久前終於把嘉嘉的女兒阿梅莉買到手了,據說他花了整整三萬法郎。

“哎,真齷齪!”娜娜憤憤地嚷道,“你們以後都生女兒吧!……喲,我想起來了,在那邊草坪上,與一位太太坐在一輛轎式馬車裏的,一定就是莉莉了。所以我覺得她很麵熟……老頭子一定是把她帶出來了。”

旺德夫爾根本沒有在聽她講,心裏極度不耐煩,恨不得馬上擺脫掉她。但是,福什裏臨走時對娜娜說,如果她沒有看過賭注登記人,那就等於白來了一趟。盡管伯爵明顯露出了不願意去的樣子,也還是不得不帶她去看。這樣一來,娜娜可高興了;那裏的情景確實很吸引她。

一個四周敞開的圓亭,周圍被草坪環繞,草坪邊上種著幼小的栗子樹;在嫩綠色的樹蔭下,一大群賭注登記人緊緊地圍成了一個大圓圈,等待賭客的到來,就像在集市裏一樣。賭注登記人都站到了木凳子上,以便更好地淩駕人群;他們身旁的樹上掛著賽馬的牌價;他們目光機警,仔細觀察著人群中的一舉一動,隻要賭客做一個手勢,眨一眨眼睛,他們就立刻把賭注登記下來,動作如此敏捷,令周圍好奇的觀眾們大吃一驚,他們的目光盯著他們,弄不懂一是怎麽回事。這裏一片混亂,隻聽見喊叫出一個個數字,每當賽馬的牌價出乎意料地有了變化,就引起大家一陣騷亂。不時有報告消息的人跑來,停在圓亭的入口處,猛叫一聲,報告賽馬起跑和到達終點的消息,頓時喧鬧聲就越發高漲起來,於是在陽光下進行的這場狂熱賭博,就產生了人們長時間的議論聲。

“他們真有趣!”娜娜看得興致勃勃,喃喃說道,“他們的神態異常……瞧,那個大個子,我可不願意一個人在樹林裏碰見他。”

旺德夫爾用手指著一個賭注登記員讓她看,那個人是一個時新服飾用品的推銷員,他在兩年中賺到了三百萬法郎。他的身材細長,體質纖弱,頭發金黃,站在他周圍的人都帶著敬佩的目光注意著他,同他說話時都麵帶微笑,有些人還特意停留下來看看他。

最後,他們要離開圓亭了,這時一個賭注登記人過來冒昧地呼喚旺德夫爾,伯爵向他微微點了點頭。這個人是他過去的馬車夫,身材高大,寬肩厚背,滿麵紅光。現在他已經不當車夫了,帶著一些來路不明的錢,到賽馬場來碰碰運氣。伯爵竭力慫恿他,並叫他為自己下一些秘密賭注,始終把他當作自己的親隨看待,這一點伯爵沒有瞞著任何人。盡管得到伯爵的庇護,這個人呢還是連連輸掉巨款,今天他也來孤注一擲,兩眼充滿血絲,隨時都有中風的危險。

“怎麽樣,馬雷夏爾?”旺德夫爾低聲說道,“你自己押了多少錢?”

“我押了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賭注登記人也壓低了嗓門說道,“怎麽樣?數額很可觀吧……我得對您說實話,我把牌價壓到了一比三。”

旺德夫爾馬上露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不行,不行,我不願意,你給我馬上恢複到一比二……其他也沒有什麽關照你的話了,馬雷夏爾!”

“哦!現在,這對伯爵先生又有什麽關係呢?”馬雷夏爾謙恭地微微一笑,以同謀者的口氣說道,“我必須吸引更多的賭客,才能滿足您的兩千金路易。”

接著,旺德夫爾馬上叫他住嘴。但是,等到伯爵走遠以後,馬雷夏爾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後悔沒有問問伯爵那匹小母馬的牌價為什麽上漲。如果那匹小母馬真有贏的希望,他就糟了,因為他剛才以一比五十的牌價押了二百金路易在它身上。

伯爵與馬雷夏爾咕咕噥噥所說的一陣話,娜娜一點也聽不懂,然而她也不敢去問他。伯爵的神色更緊張了,他們在過磅處前遇見了拉博德特,他便突然把娜娜托付給他照顧一下。

“您帶她回去吧,”他說道,“我還有事情呢……再見。”

隨後他就走進了過磅處的大廳,那間大廳十分狹小,天花板很低,裏麵放了一個大磅秤,顯得很擁擠,有點像郊區火車站的行李房。娜娜覺得很掃興,她本來想象中的過磅大廳應該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裏麵放著一台巨大無比的機器來稱馬的體重。怎麽!原來這裏隻稱騎師的體重!那麽所謂過磅處這樣的名字,還值得這樣裝腔作勢嗎!磅秤上剛好站著一個騎師,他長著一副傻相,膝蓋上戴著馬具,等待一個穿禮服的胖子來稱他的體重;一個馬夫牽著一匹名叫科西尼斯的馬,站在門口,周圍擠了一群人,全都一聲不吭,出神地觀看這。

就要關閉跑道了。拉博德特催促娜娜趕快走,而他自己這時卻又走回來,指著一個正在一旁與旺德夫爾談話的矮個子男人,對她說道:

“瞧,這就是派萊斯。”

“啊!我知道了,就是要騎我的那個人。”娜娜微笑著低聲說道。

她覺得他樣子很醜。在她看來,所有騎師的樣子都像克汀病患者;她還說,這大概是因為人家不讓他們長高的結果。就說這個人吧,他已經有四十歲了,樣子像一個又老又幹癟的小孩子,臉又長又瘦,皺紋很深,呆板而無生氣。他的身體骨瘦如柴,身上的一件白袖子藍綢賽馬上衣像披在一根木頭上似的。

“不行,你要知道,”她離開時說道,“他要是我的男人,我是永遠不會感到幸福的。”

跑道上仍然擠滿了一大堆亂哄哄的人群,潮濕的草地被人踐踏成了黑色。兩塊賽馬一覽表的牌子高高地懸掛在一根鐵柱子上,牌子前麵人們擠成一團,都在抬頭觀看,每次一覽表上出現一匹賽馬的號碼,人群中就發出一陣喧鬧聲,號碼是通過一根連結到過磅處的電線在一覽表上顯示出來的。有幾位先生對著節目單指指點點;那匹名叫皮什內特的馬已經被它的主人撤回去了,這引起了人們一陣議論。不過,娜娜仍然挽著拉博德特的胳膊,一路穿過跑道。掛在旗杆上的大鍾響個不停,催促人們離開跑道。

“啊!孩子們,”娜娜回到自己的馬車上說道,“他們的過磅處,原來是他們自己胡吹出來的東西!”

她周圍的人為她歡呼,鼓掌:

“好極了!娜娜!……娜娜又回到我們這兒來了!……”他們是多麽愚蠢!難道他們以為她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嗎?她回來得正是時候。注意!現在大獎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人們高興得已經忘記了香檳酒。

但是娜娜此時吃了一驚,她發現嘉嘉正坐在她的馬車裏,膝蓋上抱著小狗珍寶和小路易;嘉嘉打定主意,目的是再重新接近拉·法盧瓦茲,但她卻對娜娜說,她隻是想親一親小路易。她是很喜歡孩子的。

“噢,順便問一句,莉莉現在怎麽樣了?”娜娜問道,“坐在那邊老頭子的馬車裏的那個姑娘是她嗎?……有人剛才跟我講了一件不堪入耳的事情。”

嘉嘉臉上立刻露出沮喪的樣子。

“親愛的,我為這件事都氣病了,”她難過地說道,“昨天,我在**躺了一天,都起不來了。我哭得那麽厲害,本來以為今天都來不了呢……嗯?你知道我的意見嗎?我是不同意的,我把她送到修道院裏去受教育,原本是為了將來找一個好丈夫。我常常嚴肅地對她提出忠告,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對她的管教……但是,親愛的,是她自己願意的。唉!我同她大吵了一架,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流了許多眼淚,最後我還摑了她一記耳光呢。她太煩悶了,她想要擺脫這種生活……那時候她對我說:‘不管怎樣,你沒有權力阻止我這樣做。’我就對她說,‘你真是一個賤貨,你給我們丟了臉,你滾蛋吧!’事情就這樣成了定局,我同意給她安排一下婚事……啊!這樣一來我最後的希望就成了泡影,啊!我曾經在她身上做過多少美夢啊!”

一陣吵架的聲音驚擾了她們,兩人便站起來看看。原來那是喬治隱隱約約聽見人群中有人誹謗旺德夫爾,正在為他辯護。

“為什麽說他放棄了自己的馬呢?”喬治嚷道,“昨天在賽馬總會裏,他還為他的呂西尼昂押上了一千金路易呢。”

“確有其事,當時我也在場,”菲利普作證說,“他在娜娜身上一個金路易都沒有押……即使娜娜的牌價現在升到一比十,這與他也毫無關係。說人家有那麽多的計謀,這是胡說八道。他這樣做有什麽好處呢?”

拉博德特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聳了聳肩膀,說道:

“算了吧,讓人家說去吧……伯爵剛才還押了至少五百金路易在呂西尼昂身上,如果他在娜娜的身上押上百多個金路易,這隻不過是因為馬的主人總是要顯示出相信自己的馬會取勝的樣子罷了。”

“真見鬼!這跟我們有什麽關係!”拉·法盧瓦茲擺動著胳膊嚷道,“獲勝的馬將是精靈……法國將吃敗仗!勝利屬於英國!”

人群中傳過一次長長的戰栗,鈴聲再次響起,宣布各匹馬已經入場,到了賽馬跑道上。聽到鈴聲,娜娜踩過一束束玫瑰和忘憂草,爬到了她的馬車座位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隻那麽掃了一眼,她便將大片視野全部盡收眼底。在這個緊張瘋狂的時刻,她看到的第一樣事物就是空****的賽馬跑道,四周被灰色的圍欄圈住,每隔兩根柱子就有兩個警察在站崗;她麵前的草地濕漉漉的,看起來泥濘不堪,伸展出去後漸漸顯出了綠,而在遠處,又變得像一塊嫩綠色的柔軟的地毯了。她又收回目光,在遠方的中央,草坪上塞滿了人,有的人踮著腳尖,有的人攀登在馬車上。一匹匹馬在嘶鳴,一塊塊帆布帳篷在拂動,騎師們驅使著馬匹在行人中向前奔馳為了占到一個沿著圍欄的位子。娜娜轉向另一邊的看台方向,隻見那一張張麵孔好像縮小了,密密麻麻的腦袋變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黑影,充斥著一條條過道,一排排坐椅和一個個露台,在天空下,這些腦袋的黑影被清晰地勾勒了出來。隨後,她的目光越過跑馬場附近的平原往更遠處看去。右邊,在爬滿常春藤的磨坊後麵,一片片低窪的草地和伸向遠方的成蔭樹林相交在一起;她對麵,塞納河從一座小山下流淌而過,公園裏的林蔭大道縱橫交錯,現在上麵排滿了一輛輛動也不動地等待主人的馬車;在布洛涅樹林方向的左邊,有一塊豁然開朗的寬闊平原,一條大道一直通向默東106的藍色天際,這片平地被一條種滿泡桐樹的林蔭路隔斷,泡桐樹沒有葉子,玫瑰色的樹頂形成了一片明亮的胭脂紅色彩。還有人不斷地湧進來,如同螞蟻般的人潮不斷穿過遠處如絲帶般狹長的馬路兩側的農田來到這裏,而在遠方,在巴黎的方向,那些掏不起錢買入場券的民眾像一群樹林中的羊群,在布洛涅樹林的邊緣,排成一線條移動著的黑線。

忽然,在隱沒了一刻鍾之後,太陽又再次出現,發出了萬丈光芒,照耀著這塊平原,十萬觀眾在從廣闊無垠的天空下,像是瘋狂地湧來的昆蟲一樣,靈魂突然亢奮起來。一切又重新大放光明。女人們的陽傘覆在人們的頭頂上,看起來像是無數金光閃閃的盾牌。人們對著太陽歡呼喝彩,放聲大笑,並且伸出胳膊,仿佛是要把雲層撥到一邊。

這時,一名治安官獨自一人站到了空****的跑道中間,而在左側較遠處,出現了一個手持紅旗的男人。

“那是起跑發令員,莫裏亞克男爵。”拉博德特回答了娜娜剛才提出的疑問。

許多男人圍繞在娜娜的周圍,讚歎聲和歡呼聲從那些圍攏在她的馬車附近甚至站到踏腳板上的男人們口中叫出來。他們不停地說話,沒有固定的話題,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實際上,菲利普和喬治、博爾德納夫和拉·法盧瓦茲發現要想閉嘴是根本做不到的。

“別推我……讓我瞧瞧!……啊,裁判員已經到裁判台去了……你說他是德·蘇維尼先生?……在這樣的比賽中,如果他能公平地決斷出一個不分上下的結果,那他一定要有一副好眼力!……快安靜下來——旗子舉起來了!……馬都出來了,科西尼斯走在最前麵。”

一支紅黃雙色旗掛在旗杆頂上,在風中飄揚。賽馬被馬夫們牽著一匹匹的先後來到了跑道上,騎師們坐在馬鞍上,手臂耷拉著,陽光將他們的白色袖子照得鮮豔明亮。科西尼斯後麵是幸運和布姆。看到精靈之後,人們就低聲議論起來,它是一匹優美的棗紅色高頭大馬,號衣上的檸檬色和黑色的刺目色彩有一種陰鬱的英國特質。瓦勒裏奧二世在入場時出盡了風頭,它的體態小巧而又極為活潑,號衣是淺綠色鑲著為粉紅色的滾邊。旺德夫爾的兩匹馬過了很長時間才在杏仁奶油之後穿著藍白雙色的號衣出場。然而,由於娜娜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中,有著完美的體形的棗紅色大馬呂西尼昂幾乎被人們遺忘了。人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娜娜像今天這麽漂亮,突然射過來的陽光賦予了這匹栗色小母馬一個紅棕發少女的金色光輝。它像一枚嶄新的金幣那樣在陽光下光芒四射。它的胸膛深陷,馬頭和馬頸在感覺靈敏、肌肉發達的長長脊背前微微昂起。

“瞧,它的頭發顏色和我的一樣,”娜娜高興地喊,“你們要知道,我為它感到自豪!”

又有越來越多的人攀上了娜娜的馬車。博爾德納夫差點就踩到了已經被他媽媽忘到腦後的小路易。他像父親般地埋怨了一聲,把他抱起來托到自己的肩膀上,低聲說道:

“可憐的孩子也應該讓他看一眼……等一等,我把你的媽媽指給你看……就是那邊的小馬馬。”

由於小狗珍寶也開始抓撓他的腿,他就也把它抱來;而娜娜這時候很高興那匹馬用的是她的名字,就一一掃視別的女人,想看看她們對此有何反應。她們全都氣得咬牙切齒的。那時,一直在出租馬車頂上巋然不動的特裏貢開始揮手,越過人群的腦袋,給一個賭注登記員指示下她的賭注。她的直覺剛剛告訴她,她要押在娜娜身上。

這時,拉·法盧瓦茲正在製造著令人無法忍受的噪音。他誇獎起杏仁奶油來。

“我突然有了一個靈感,”他繼續叫嚷,“瞧瞧杏仁奶油。動作很好吧,呃?……我願意出八比一的賠率來賭杏仁奶油贏。有人下注嗎?”

“哦,得了吧,”拉博德特最後說道,“您那麽做會後悔的。”

“杏仁奶油是一匹劣馬,”菲利普宣稱,“它現在已經開始渾身流汗了……您隻要看看它的賽前試跑就明白了。”

全部賽馬已經跑到了右邊,現在它們開始第一輪試跑,鬆鬆散散地跑過了看台。觀眾們馬上就產生了新的**,每個人都立即說起話來。

“呂西尼昂的背脊太長了,不過它的競技狀態卻非常好……我跟你們說,不要在瓦勒裏奧二世身上下注,它很容易受驚,而且飛跑時總是昂起頭——那可是個不好的兆頭……嘿,騎著精靈的原來是貝爾納……我跟你們說,他的肩膀不好,而結實的肩頭對於騎師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不,精靈太安靜了……聽著,我在良種幼馬的初賽大獎後看過娜娜,它汗如雨下,身上的毛全部粘住了,而且它像瘋了似的喘氣。我拿二十個金路易跟你們打賭,它絕對拿不到名次!……哦,他怎麽還不閉嘴?他的杏仁奶油簡直要把我們給煩死了。現在押已經太遲了——它們要開跑了。”

他們說的是拉·法盧瓦茲,他差點哭了,因為他瘋狂地尋找賭注登記員,卻沒有找到。大家隻好勸慰他不要那麽坐。現在每個人都在翹首以待,但是第一開跑出錯了,因為在遠處看似一個黑點的發令員並沒有放下手中的旗子。所有的賽馬在飛跑出去一段之後又跑回了出發點。接著又發生了兩次開跑錯誤,但是,終於,發令員將賽馬聚到了一起,巧妙地讓他們同時跑了出去,這引起了一片喝彩的掌聲。

“太棒了!……不,這隻不過是走運!……沒關係!……它們開跑了!”

歡呼聲漸漸抑製了下去,焦慮的心情充滿了所有人的胸膛。現在,押賭注已經停止了,因為比賽進行到跑道上去了。一開始,場上寂然無聲,仿佛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張張蒼白的麵孔顯現,所有人的身體都在顫抖。起跑時,是幸運和科西尼斯跑在最前麵,引領著眾馬,瓦勒裏奧二世緊隨其後,賽場上一片混亂。它們經過看台時,地麵轟鳴地震動著,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陣暴風,它們已經前後拉開到四十匹馬身的長度了。杏仁奶油落在最後,娜娜則稍遜於呂西尼昂和精靈。

“上帝呀!”拉博德特低呼,“那匹英國馬在前邊跑得真快!”

馬車上的一大群人又開始議論和歡呼起來。每個人都踮起腳尖,追隨著騎師們在陽光下飛奔時閃爍的明亮色彩。在上坡的時候,瓦勒裏奧二世跑到了第一位,科西尼斯和幸運屈居次位,而呂西尼昂和精靈仍然頭並頭跑著,娜娜緊緊跟在它們後麵。

“該死的,英國馬要贏了,這是明擺著的。”博爾德納夫說,“呂西尼昂已經疲憊不堪,而瓦勒裏奧二世也不能堅持到底。”

“唉,要是英國馬贏了,那可真是一件最糟糕的事了!”菲利普忽然發出一陣愛國者的悲歎,感慨道。

現在,痛苦的感覺攫住了廣大群眾的心。難道法國要再次失敗嗎?於是,一片幾乎是宗教般虔誠的密集的祈禱指向了呂西尼昂,同時,人們又開始詛咒起精靈和它那陰森的騎師。在草地上分散的人群中,一堆堆人像被風吹走似的興奮地奔跑著。騎師們策馬疾馳著穿過草地。娜娜慢慢地轉過頭,看著腳下洶湧起伏的動物和人,看著一片晃動著人頭的海洋,比賽隨著騎師們的一閃而過的光彩從人們的視野中飛逝而去。她看著賽馬絕塵而去的身影,眼看著馬屁股逐漸離他們遠去,它們四腿狂奔,變得越來越小,直到變成像一縷頭發那樣纖細。現在,在跑道盡頭,它們奔跑的身影隻顯出了一個輪廓來,在遠處的布洛涅樹林的綠色背景的映襯下顯得又小又細。隨後,它們突然消失在跑馬場中間的大樹叢後麵。

“別擔心!”喬治喊,他仍充滿希望,“比賽還沒有結束呢……英國馬已經落後了。”

但是拉·法盧瓦茲又被對自己祖國的憤怒之情所控製,他開始用一種相當誇張的方式為精靈加油喝彩。好啊!它們活該!法國就該被打敗!精靈第一,杏仁奶油第二——這會給他的祖國一個教訓!拉博德特忍無可忍,板起臉來威脅他說要把他從馬車上扔下去。

“讓我們瞧瞧它們跑了幾分鍾吧,”博爾德納夫平靜地說,一邊仍舊舉著小路易,一邊掏出懷表來。

賽馬一匹接一匹地從樹樁後麵跑出來了。人群發出了一陣久久的驚歎聲。瓦勒裏奧二世仍然跑在首位,但是精靈正在趕上它,在精靈後麵,呂西尼昂卻落後了,另一匹馬取代了它的位置。大家一開始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因為它們的號衣顏色都混在了一起。接著大家異口同聲的驚訝叫喊。

“哎呀,是娜娜!……娜娜!……追上去吧!我就跟您說呂西尼昂沒有輸……是的,娜娜也不錯。你可以憑它金黃色的毛發認出她來……您現在看見她了嗎?它仿佛燃燒起來了一樣……好啊,娜娜!它真是個好姑娘……不過,這沒有差別,它隻是在領著呂西尼昂跑。”

片刻之間,這就變成了每一個人的看法。但是漸漸地,那匹小母馬繼續一個勁兒地向前加速了。看到這裏,人們又開始群情激奮了。精靈、娜娜、呂西尼昂和瓦勒裏奧二世這幾匹馬之間開始了激烈的較量;使人們失去了對後麵那幾匹馬的興趣。人們對這幾匹馬指指點點,用簡單的隻言片語來評點它們或領先或落後的表現。這時娜娜剛剛爬上馬車夫的位置,她仿佛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驅動著,臉色刷白,渾身顫抖地站在那兒,她被深深地感動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拉博德特在她旁邊,再次微笑著。

“看,英國馬有麻煩了,”菲利普高興地說,“它的表現一點也不好。”

“不管怎樣,呂西尼昂是追不上了,”拉·法盧瓦茲叫道,“剛追上來的瓦勒裏奧二世……瞧,那四匹馬在齊頭並進。”

每個人嘴裏都是一樣的話。

“跑得真快呀!……快極了!”

現在,四匹賽馬中的主力像一道閃電似的飛奔到了人們的對麵。人們完全可以感覺到它們的來臨,就像喘息一樣,起初隻是遙遠的打鼾聲,後來變成更響的隆隆聲。人們全都不由自主地衝向了圍欄,賽馬還沒有到,就有一聲低沉的呐喊從無數的胸腔裏發出來,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猶如驚濤拍岸一般。這是一場大型賭博的殘酷頂峰,在疾奔的馬蹄後麵,成千上萬的觀眾們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燃燒著強烈的賭博的熱情,希望給他們帶來千百萬的金錢。人們你推我擠,拳頭緊握,嘴巴大張,都在用聲音和手勢為自己選的賽馬加油。這一群人們的叫喊,是禮服內包裹著的野獸的叫喊,越來越清晰了:

“它們來了!它們來了!它們來了!”

這是娜娜已經領先了,而瓦勒裏奧二世已經落後到和精靈並駕齊驅了,娜娜跑在最前麵,精靈落後她兩三個馬身的距離。隆隆聲變大了。它們跑過來了,馬車上的人們用一陣暴風雨般的痛罵迎接著它們。

“快點,呂西尼昂,你這個頭號膽小鬼,你這匹醜陋的劣馬!……加油啊,精靈!加油,老兄!……那個瓦勒裏奧二世真是倒人胃口!……真是一個廢物!……我的十個金路易算是完蛋了!……現在就剩下娜娜了!好啊,娜娜!好啊,妙極了!”

在座位上,娜娜開始扭動起自己的大腿和腰肢,仿佛是她本人在賽跑似的,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察覺。她不斷地向前挺一下肚子,幻想著這可以對那匹小母馬有幫助。每挺一下肚子,她就疲乏地歎一口氣,用低沉、痛苦的聲音說著:

“快……加油……快……”

這時候大家看見了一個精彩的場麵。派萊斯全身立站在馬鐙上,用鐵一般的胳膊,高高揚起馬鞭,抽打著娜娜。這個幹癟的老小孩,長著一張冷酷又毫無生氣的長臉,仿佛在噴射著火焰。在一種狂熱的大膽、必勝的信念的激勵下,他把自己全部的心願寄托在了這匹小母馬的身上,他把它抽打得騰空而起,再向前飛躍,把它抽得口吐白沫,兩眼血紅。全部賽馬發著雷鳴似的聲音風馳電掣而過,揚起一陣風,使人們屏住了呼吸;這時裁判員卻顯得非常鎮靜,目光注視著標杆,在等待著。接著,隻聽見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派萊斯盡了最大的努力,驅趕著娜娜衝過了標杆,以領先一頭的優勢戰勝了精靈。

這時,場上人聲鼎沸,猶如海水發出的澎湃的波濤聲。娜娜!娜娜!娜娜!喊聲震耳,越來越響,猶如暴風驟雨,漸漸擴展到天際,從布洛涅森林深處一直傳到了瓦萊裏安山,從隆尚草原傳到了布洛涅平原。草坪上爆發了一陣瘋狂的叫喊聲。娜娜萬歲!法蘭西萬歲!打倒英吉利!婦女們揮動著她們的陽傘,男人們跳躍著,轉動著身子,狂呼狂嚷;另外一些男人則發出神經質般的笑聲,把帽子扔到了空中。在跑道的另一邊,體重過磅處的圍牆內也沸騰起來了,看台上已經沸騰了,隻見擁擠的人群上空,空氣在隱隱約約地顫動著,猶如一堆炭火發出的看不見的火焰。看台上的一張張小臉上激動不已,他們揮動著胳膊,眼睛像一個個小黑點,張著嘴巴。這種熱情經久不息,不停高漲,一直蔓延到遠處小徑的盡頭,蔓延到在樹蔭下紮營的人群中間,甚至蔓延到了激動地皇家看台上,那裏的人也很興奮,皇後也開始鼓掌了。娜娜!娜娜!娜娜!喊聲在燦爛的陽光中回**著,陽光像金色的雨點般灑在頭暈目眩的觀眾的頭上。

這時候,娜娜站在馬車上車夫的座位上,看上去變得更高大了,她飄飄然,以為觀眾歡呼的是她自己。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被勝利驚呆了,她注視著被稠密的人流占滿的跑道,人群是那樣密集,連地上的草都看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黑色帽子的海洋。接著,人群站到跑道的兩邊,留出一條通道,一直延伸到出口處,以便再次向娜娜歡呼致意。娜娜馱著派萊斯離去了,派萊斯彎腰伏在馬背上,疲憊不堪,茫然若失。娜娜一時忘乎所以,使勁拍著大腿,得意洋洋,用粗俗的語言地說道:

“啊!他媽的!是我勝利了!可是……啊!他媽的!運氣真好!”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自己心潮起伏的心情,看見小路易高高地坐在博爾德納夫的肩上,就一把緊緊抓住他,使勁兒地親吻起來。

“三分十四秒。”博爾德納夫說道,一邊把懷表放進口袋裏。

娜娜不斷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喊聲在整個平原上回**,回聲也傳到了她的耳畔。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歡呼,她則筆直地站立在陽光下,披散著星辰一般的秀發,身著與天空渾然一色的藍白兩色的連衣裙,君臨著她的臣民。拉博德特要離開一會兒,臨走時告訴她,她贏了兩千金路易,因為他把她的五十個金路易都押在了小母馬的身上,比數是一比四十。這筆錢固然使她激動,但卻比不上這個意外獲得的勝利更令她興奮,因為這個輝煌的勝利,使她一舉成了巴黎的王後。別的婦女都輸了錢。羅絲·米尼翁一氣之下折斷了自己的陽傘;卡羅利娜·埃凱、克萊莉絲、西蒙娜還有不顧兒子在場的露西·斯圖華,看見這個胖婊子走了運,個個怒不可遏,都在悄聲地咒罵她。這時候,隻有在賽馬起跑和到達終點時都劃過十字的特裏貢,挺著她那高大的身軀,為自己的敏感嗅覺而自鳴得意,露出經驗豐富的老虔婆的神態,再一次為娜娜祝福。

這時候,男人們還在不斷地擁向娜娜的馬車周圍。車上一夥人歇斯底裏地狂叫了一陣子。喬治像哽住似的,還在那裏一個人用嘶啞的嗓子叫喊著。香檳酒已經喝光了,菲利普便帶著幾個聽差,去飲料攤上買飲料。娜娜的宮廷越來越擴大了,她的勝利使那些遲遲不肯過來的人也決定過來了。人們紛紛擁過來,頓時使她的馬車變成了整個草坪的中心,最後她竟被她那些狂熱的臣民尊為受人膜拜的天神——愛神王後。博爾德納夫在她的身後,帶著慈祥的父愛,嘴裏罵著粗話。斯泰內再次被娜娜征服了,他拋開了西蒙娜,爬到娜娜馬車的一個踏腳板上。香檳酒送來以後,娜娜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這時人群中又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反複高呼:娜娜!娜娜!娜娜!喊得如此響亮,不知內情的觀眾們都很驚訝,環顧周圍,尋找著那匹小母馬。大家都弄糊塗了,自己心裏所裝的,究竟是那匹馬,還是那個女人。

米尼翁不顧羅絲凶狠的目光,也跑來了。這個走運的女人簡直令他神魂顛倒,他很想上去吻她一下。等到他在她的兩邊麵頰上吻了之後,他慈父般地對她說道:

“最叫我煩惱的是,現在羅絲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了……她簡直氣壞了。”

“那就太好啦!我真是求之不得!”娜娜隨口說道。

後來她看見米尼翁發愣,連忙又說道:

“啊!不對!我剛才說了什麽來著?……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我有點醉了。”

她的確是醉了,不過她是被歡樂陶醉了,被陽光陶醉了。她一直高舉著酒杯,為自己歡呼。

“為娜娜幹杯!為娜娜幹杯!”她叫喊道,四周的喧鬧聲、笑聲、喝彩聲越來越高,漸漸地傳遍了整個跑馬場。

賽馬已經接近尾聲了。現在進行的是沃布朗獎賽。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離去了。這時,在一片爭吵聲中,人們不斷提到旺德夫爾這個名字。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兩年來,旺德夫爾一直在準備這一著棋,他委托格雷沙姆看住娜娜,不讓它拋頭露麵,隻讓呂西尼昂露麵,以便讓這個小母馬最後一舉成名。賭輸的人個個垂頭喪氣,贏的人隻是聳了聳肩膀。這又怎麽樣?難道這不是允許的嗎?馬的主人可以隨意調配他的賽馬,這樣的例子不是很多嗎!絕大部分人都認為旺德夫爾很有一手,他能通過朋友們找來足夠下注的人,把大筆賭注押在娜娜身上,這就是娜娜的牌價突然上升的原因;有人說他下了兩千金路易,平均比數是一比三十,一共贏了一百二十萬法郎。如此驚人的數字足以令人吃驚,並且對他肅然起敬,使人原諒他的一切。

然而,人們還在竊竊私語,談論著從體重過磅處圍牆裏傳來的一個壞消息。從那兒回來的人們把這個消息的詳細情形告訴了大家。後來人們紛紛議論起來,高聲談著一件可怕的醜聞。這個可憐的旺德夫爾,這一次徹底完蛋了。他幹了一件蠢事,用一種極其愚蠢的舞弊手段,把自己那高明的一招給徹底破壞了。原來他委托了一個不可靠的賭注登記人馬雷夏爾暗中替自己押四萬法郎,賭呂西尼昂跑輸,以便撈回他公開下的賭跑贏的兩萬多法郎,這是一種卑鄙的做法,證明他那麵臨徹底崩潰的財產,又露出了一條大大的裂縫。那個賭注登記人被告知說呂西尼昂不會跑贏,因此他在這匹馬身上可以賺到六萬法郎。不過,拉博德特並沒有得到旺德夫爾的任何準確而詳細的指示,就恰好跑去向賭注登記人下了二百金路易在娜娜身上,由於馬雷夏爾不知這一招的真正用意,就繼續以一比五十的比數給他下注,結果馬雷夏爾在小母馬身上輸了十萬法郎,抵消六萬法郎的贏數,實輸了四萬法郎。馬雷夏爾感到天旋地轉,等到比賽結束後,當看見拉博德特和旺德夫爾在體重過磅處裏交談時,他突然恍然大悟。這個昔日的馬車夫,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立刻勃然大怒,露出凶相,他公開大吵大鬧,用冷酷的字眼揭露了這件事情的內幕,還煽動周圍的人。有人說賽馬委員會將要開會處理這件事。

菲利普和喬治悄聲告訴了娜娜這個事情的經過,於是她信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但仍然不停地笑著,不停地喝酒。歸根結底,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的。她還聯想到許多與此有關的事情;何況這個馬雷夏爾有一副卑鄙下流的麵孔。不過,她還有幾分懷疑。這時拉博德特回來了,麵色十分蒼白。

“怎麽樣?”娜娜低聲問道。

“完蛋了!”他隻回答了一句。

說完,他聳了聳肩膀。這個旺德夫爾簡直是個孩子!娜娜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

當天晚上,在馬比耶舞會裏,娜娜大出風頭。將近十點鍾時,娜娜來了,那裏已經人聲鼎沸。這個傳統的狂歡晚會把所有的時髦青年都聚集到了一起,上流社會的人也蜂擁而至,他們的行動像下等人一樣粗俗、愚蠢。大家在一排排煤氣彩燈下擠來擠去;黑色的禮服,袒胸露肩的奇裝異服,還有髒了的舊裙子全都混雜在一起,人們旋轉著,叫嚷著,每個人都醉醺醺的。三十步遠處的銅管樂聲都聽不見了。沒有一個人在跳舞,胡言亂語在人群中傳播著,誰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反複說這些笑話。人人都想表現得滑稽可笑,但是總是毫無效果,白費力氣。有七個女人被關在衣帽間裏,哭鬧著求別人把她們放出來。有人找來了一棵蔥,進行著拍賣,竟被人加價到了兩個金路易。恰恰就在這個時候,娜娜來了,她身上仍然穿著觀看賽馬時的藍白兩色服裝。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大家把那棵蔥獻給了她。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人們把她一把抓住,三個欣喜若狂的男人把她抬了起來,穿過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草坪和遭到了破壞的樹叢,一直抬到了花園裏;因為樂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便向樂隊衝了過去把椅子和樂譜架砸得粉碎。一名像慈父一樣的警察在旁邊指揮著這場混戰。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從勝利的興奮中平靜下來。早上勒拉太太來了,娜娜正在和她談話。她是來告訴娜娜小路易的情況的,小路易那天在外麵著了涼,生病了。目前有一則新聞轟動了整個巴黎,娜娜聽後,心裏很不平靜。據說旺德夫爾被開除出賽馬場了,這項決定是在賽馬當天晚上,就在皇家俱樂部執行的,第二天旺德夫爾就在自己的馬廄裏放了一把火,自己與馬匹同歸於盡了。

“他早就對我說過,他要這樣死。”娜娜反複說道,“這個人真正是個瘋子!……昨天晚上人家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真的被嚇壞了!你知道嗎,有一天晚上他幾乎要殺死我……另外,他也不事先告訴我哪一匹馬能跑贏,這樣做對嗎?如果他告訴我,我至少能發一筆財!……他對拉博德特說過,如果讓我早就知道,我就會立即告訴我的理發師和別的許多男人。這話說得多麽不禮貌!……啊!不,說實話,對他的死我也不怎麽惋惜。”

她越想越生氣。恰巧在這時候,拉博德特了走進來;他已經算好了賬,給娜娜送來了她贏的四萬多法郎。她見了這筆錢,更是火上澆油,因為她本來可以贏一百萬法郎的,對於這次的投機勾當,拉博德特裝得一身清白,這時更是幹脆出賣了旺德夫爾。他說,這些古老的家族早就徒有虛名了,最後都會落得這樣愚蠢的結局。

“啊!不,”娜娜說道,“把自己關在馬廄裏自焚,這種的做法並不算愚蠢,我倒覺得他這樣是很有勇氣的……啊!你得知道,他與馬雷夏爾的那段糾紛,我並不為他辯護。因為我覺得他做得很愚蠢。但是我一想到布朗時居然想把這件事的責任推給我,我就很生氣!我要回答她說:‘難道是我叫他去作弊的嗎?’一個女人可以向一個男人要錢,但這並不意味著是要叫他去犯罪,你說是嗎?如果他對我說:‘我一個子兒都沒有了’,我就會對他說,‘那好,我們分手吧。’這樣事情就不會糟糕到這個地步。”

“一點不錯,”姑媽嚴肅地說,“如果男人們一定要固執己見,他們就倒黴活該。”

“不過他那略帶喜劇色彩的結局倒是很精彩的!”娜娜又說,“看上去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他做得很漂亮。他把家裏的所有人都打發走,把自己關在馬廄裏,澆上汽油……接著就燒起來,這個景象真是值得一看!可以想象,一個幾乎完全是木質結構的高大的馬廄,裏麵又堆滿了麥秸和幹草!……火焰躥得像寶塔一般高……最壯觀的,是那些不願被活活燒死的馬。隻聽見它們在衝啊,撞啊,拚命撞著門,發出像人一樣的喊叫聲……是的,人們對這幕可怖的情景還心有餘悸呢。”

拉博德特輕輕地舒了口氣,樣子將信將疑。他不相信旺德夫爾已經死了。有人發誓說,親眼看見他從一扇窗戶逃了出去。他是一時神經錯亂才點火燒起了馬廄的。不過,等到被燒得不能忍受時,他的神智就清醒了。一個在女人圈子裏鬼混、落到如此潦倒境地的蠢男人是不會這樣勇敢地自殺的。

娜娜聽後覺得很掃興,隻說了一句:

“啊!他真不幸!他的行為真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