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從此以後,娜娜就變成了一個時髦的女子,一個專門依靠男性的荒唐和墮落來生活的寄生蟲,一個頗具貴婦儀態的高等妓女。她的崛起是偶然的,但卻是具有不可逆轉性的。她搖身一變,成了最有名望的風流女子,盡人皆知的會一擲千金、肆無忌憚地賣弄姿色的美人。她很快就在要價最高的妓女中成了女王。她的照片在櫥窗裏展出,報紙上常常能見到她的名字。每當她乘坐馬車經過大街上時,人們都要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呼喚她的名字,興奮之情猶如老百姓見到他們的女王一般;而她則身著輕飄飄的服裝,悠然自得地倚靠在車子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十分快樂,額頭上一縷縷細小鬈發猶如金色的細雨般,垂掛到塗藍的眼圈和抹口紅的嘴唇邊。說來奇怪,這個胖姑娘在舞台上是那麽笨拙,扮演起正經女人是那麽滑稽可笑,但在城市的大街上扮演迷人的女子,卻不費吹灰之力。她的身體像水蛇一般柔軟自如,她的衣著得體,看起來是隨意穿戴,實際上卻顯得風度翩翩,像一隻矯捷超群的純種母貓,堪稱**中的佼佼者。她很高傲,既目空一切又富有叛逆精神,像一個權力至高無上的統治者,把巴黎踩在腳下。時髦的款式都由她來決定,她隨意穿上什麽款式的服裝,貴婦們便紛紛效仿她。

娜娜的公館坐落在維裏埃大街,卡爾迪內街的拐角處,所處地段是一個新建的豪華地區。這裏原來是蒙索平原,一座座豪華的建築最近才在這空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這座公館當初是由一位青年畫家出資建造,這位畫家由於在繪畫藝術上初露鋒芒,就在興奮得飄飄然的時候,建造了這座公館,可是房子剛剛粉刷完畢,他又不得不把它賣掉。房子頗具文藝複興時代的建築風格,外觀很像一座宮殿,內部布局則別具一格,舒適的起居設備都是現代化的,但又具備不落俗套的古典特色。米法伯爵買下了這座配備家具齊全的公館,房間裏麵有許多小擺設,配上了十分華美的東方帷幔,古色古香的餐具櫃,路易十三時代的大扶手椅;因此,娜娜不期而得到了一個頗具藝術特色家具的寶庫,其中家具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富有各個不同時代特色。不過,占據公館中央的畫室,對她來說毫無用場,於是她就把樓上樓下通通翻修了一下,在底層設了一間溫室、一大間客廳和一間飯廳,在二樓靠近她的臥室和梳妝室的地方,設了一間小客廳。她的想法令建築師們驚訝不已,仿佛她生來就是要過這種奢侈的生活,因為她作為巴黎街頭的妓女,卻對追求時髦和優雅有一種本能的天性。總之,她並沒有把房子搞得不像樣子,甚至還使富麗堂皇的家具上增添了一些瑰麗多彩的擺設,僅僅在某些方麵還留下一點雅致得有點可笑、華麗得有點庸俗的痕跡,由此可以看出她當年是一個賣花女,曾經在商店的櫥窗前徘徊,構想自己未來生活的藍圖。

在院子裏,有一條地毯從進門的石階延伸到前門處,一進大廳,你就能聞到紫羅蘭的芳香,還有圍繞在厚實的帷幔間的溫暖氣息。一扇彩繪玻璃窗上鑲有的粉紅色和鵝黃色的玻璃,射出肉色的溫暖光線,照亮了寬大的樓梯。在樓梯腳下,一個木雕的黑人端著銀色托盤,裏麵裝滿了來訪客人的名片;還有四個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女人,**著胸脯,雙手舉起,手裏舉著燈盞;前廳裏和樓梯的平台上陳列著青銅花瓶和中國的景泰藍陶器,裏麵插滿了鮮花,還有鋪著古老波斯墊子的沙發,扶手椅上墊著繡花罩毯——這些陳設裝扮著前廳,修飾著樓梯平台,把二樓的平台裝飾成了接待室的樣子,在那裏,男人們的外套和禮帽總是隨處垂掛。厚厚的帷幔和地毯阻隔了所有聲音,那裏有一種讓人不由地屏氣凝息的氛圍;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可能感到他是走進了一個充滿神聖**的小聖堂,渾身都會因為虔誠而戰栗,這個聖堂內是如此寂靜無聲,並且每扇門都關閉著,讓人感到神秘無處不在。

隻有在舉行盛大的晚宴,或者接待杜伊勒利宮的顯要人物和外國的重要賓客時,娜娜才開放那間巨大的,有幾分過於奢華的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大客廳。通常,她隻在吃飯的時候才下樓,在獨自一個人吃飯的日子裏,她坐在高大的飯廳中,看著四麵牆上掛著的壁飾花氈,一個巨大的紀念碑似的餐具櫃,還有那裏陳列著的古老的彩釉陶器和奇妙的老式餐具,就會覺得迷失了自己。她一吃完飯就趕快回到二樓,在那裏她用了三個房間,一間是臥室,一間是小客廳,還有一間是梳妝室。她把臥室已經重新裝修了兩次,第一次是用紫紅色的錦緞,第二次是用帶花邊的藍色絲綢;但她還是不滿意,嫌花邊和蕾絲了無生氣,還在不死心地尋找更好的材料。和沙發一樣低矮的大軟床,奢華地裝飾著價值兩萬法郎的威尼斯針繡花邊。家具都被漆成藍白兩種顏色,上麵鑲有金銀細絲;到處都鋪著白色熊皮,數量多得蓋滿了地毯——這是娜娜的一個任性之處,因為她改不掉坐在地板上脫襪子的習慣。在臥室隔壁的小客廳裏,擺滿了一大堆有趣的,極具藝術性的物品。背景是一種粉紅色的絲綢帷幔,是一種褪了色的土耳其粉紅色,上麵繡著金線的挖花織製,前麵那一大堆來自於各個國家,各種不同風格的奇珍異寶被映出了輪廓:有意大利的珠寶箱,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衣箱,中國的寶塔模型,一道手工精巧的日本屏風,再加上彩釉陶器、青銅器皿、繡花絲綢和針織帷幔,還有和床一樣寬大的扶手椅,同臥床一樣深的長沙發,這全都顯示出一種慵懶的情欲和奢侈生活的倦怠。這間房屋的主色調仍是黃褐色,其中夾雜著綠色和紅色,除了幾張華麗的椅子外,沒有什麽地方太明顯地透露出風塵氣息。隻有兩個女人瓷像顯出低級的品味,降低了房間的格調,一個是穿著襯衣的女人,正在抓虱子的女人,另一個是赤身**,正在手腳倒立走路的女人。透過一扇幾乎是一直打開的房門,可以看到梳妝室,裏麵全部是大理石和鏡子,裏麵有白色浴缸,銀水罐和銀水盆,還有水晶和象牙器具。從一道卷起來的窗簾裏透進一抹白色的微光,似乎被紫羅蘭的溫暖芳香所催眠,這股獨有的撩人馨香是從娜娜身上散發出來的,充斥著從閣樓到院子的整棟別墅。

為這所房子添置各種生活必需品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當然,娜娜還有佐愛可以依靠。佐愛對於娜娜的發跡是堅信不疑的,她憑著自己的好眼力,不動聲色地等待了數月,果然等到了這次的成功。現在,佐愛終於發達了,作為這棟房子裏的女管家,她一麵盡心盡力地服侍著太太,一麵大肆斂財。但是如今,她一個女仆已遠遠不能滿足需要了,必須還要有一個膳食管家,一個車夫,一個門房和一個廚娘。另外,還需要把馬廄打理好。這時,拉博德特派上了大用場,他攬下了伯爵不願做的各種差事。他來回奔波,張羅購買馬匹,拜訪馬車製作商,指導娜娜做出選擇——人們經常可以看見她挽著他的胳膊出現在各個商店裏。拉博德特還雇了幾個仆人:夏爾,一個高大魁梧的車夫,他曾經為德·科爾布勒茲公爵服務過;朱利安,一個矮個子的,長著一頭卷發,滿臉笑容的管家,由他伺候開飯;還有一對夫妻,妻子維克托裏娜是廚娘,而丈夫弗朗索瓦則身兼二職,既做門房又做男仆。弗朗索瓦穿著齊膝短褲,戴著敷了粉的假發,上身套著娜娜規定的製服——天藍色布料,鑲著銀色花邊的飾帶——在前廳中迎接客人。這簡直是王侯府上的穿戴和禮節。

到了第二個月,這個公館裏的一切都配備齊全了。總共花掉超過三十萬的法郎。馬廄裏一共有八匹馬,車庫裏有五輛馬車,其中一輛帶銀飾的雙篷四輪馬車,一時吸引了全巴黎的注意。娜娜就在這樣的財富中安頓下來,有了一個自己的家。她演了三場《小公爵夫人》以後,便離開了劇院。她拋下了博爾德納夫,讓他在破產的邊緣掙紮,伯爵的資助對他也無濟於事。然而,這次演戲的失敗,仍然使娜娜苦不堪言。加之與方堂的那段共同生活的教訓,她認為所有的男人都是卑鄙無恥的。因此,她認為自己現在已經很堅強了,不至於再重蹈覆轍,因熱戀上一個男人而不顧一切了。但是,她的腦子很單純,複仇的想法並沒有持續多久。除了生氣的時候,她腦子裏想的永遠是花錢,她對拿錢出來供她不斷揮霍的男人,天生懷著蔑視,並且對情夫們因此而破產感到洋洋得意。

娜娜首先確定了伯爵在公館裏的身份。她訂了一個他們關係的規章。伯爵每月拿出一萬二千法郎,禮物還不算在內,作為回報,他要求她必須對他絕對的忠實。她發誓忠實於他。但她也要求他要尊重她,要充分尊重她的個人意願,她要具有主婦的全部自由,對她的願望應該完全依從。因此,她每天接待自己的朋友,而伯爵隻能在規定的時間裏前來;總之,在一切事情上,他對她都要盲目的信任。每當他因吃醋而表示出惴惴不安,猶豫不決時,她便擺出一副尊嚴受挫的樣子,威脅著說要把一切東西都退還給他,或者用她的小路易的腦袋發誓。這樣伯爵就滿意了,因為沒有尊重就沒有愛情。直到第一個月的末尾,米法都是很尊重她的。

但是,娜娜得寸進尺,想要取得更多的東西。不久,她就像忠厚的正經女人一樣開始對他施加影響。每當伯爵怏怏不樂時,她就逗他高興,讓他說出不高興的原因,然後再開導他。漸漸地,他內心的煩惱,他家裏妻子和女兒的事情,他內心的想法和金錢上的問題,她都一一過問,而且在處理問題的時候表現得合情合理,非常公正,非常正直。隻有一次,她沒有控製住自己的情緒,發起火來。一天伯爵告訴她,說達蓋內可能不久就要向他的女兒愛絲泰勒求婚了。自從伯爵與娜娜的關係引起人們的注意以來,達蓋內認為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與娜娜斷絕關係,把她當成**婦對待,並發誓要把他未來的嶽父從娜娜的魔爪中奪回來。因此,她就大講特講她從前的咪咪的壞話:他是一個好色之徒,與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廝混,把家產揮霍殆盡;他沒有道德,他雖然不靠女人的錢來養活自己,但是他經常利用女人的金錢,隻是相隔很久才給女人送一束鮮花或請女人吃一頓晚飯;但是伯爵聽了她的話,似乎想原諒他的這些缺點,於是,娜娜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達蓋內曾經同她睡過覺,並且還講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細節。刹那間,米法臉色變得蒼白。這個年輕人與他女兒的婚事就不必考慮了。這次對於忘恩負義的達蓋內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然而這時,公館裏的家具還沒有徹底地配備齊全。所以一天晚上,在娜娜滔滔不絕地對米法作了許多山盟海誓以後,竟然把格紮維埃·德·旺德夫爾伯爵留下來過夜。旺德夫爾伯爵已苦苦追求她兩個星期了,他天天來看她時都帶著一束鮮花。她終於答應了他,但她這樣做並非因為一時迷戀上了他,而是為了證明她的身體還是自由的。從他那裏撈好處,是事後才想到的,就在她接待旺德夫爾的第二天,他就替她還了一筆到期的債款,這筆債她是不願意向其他男人提起的。從那以後,她每月從他那裏能得到八千至一萬法郎;這筆零花錢對她倒是挺有用的。旺德夫爾因為這一時的頭腦發熱,把他的全部家當揮霍殆盡了。他擁有的馬匹和露西,已經吃掉了他的三個莊園,而娜娜又要一口吞掉他那所靠近亞眠的別墅;他仿佛急於要把全部財產一掃而光,連那個他的祖宗在菲利普·奧古斯特101治下建造的古堡,一片殘垣斷壁也不放過似的。他仿佛對於渴望破產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他覺得把他家族徽章上的最後一枚金色圓形圖案,也拱手交給這個全巴黎都垂涎的妓女手上,是一件崇高的事情。他也接受了娜娜的全部條件,讓她有完全行動的自由,隻有在規定的日子才能來享受她的溫情,而他卻不會天真熱情地叫她發誓。米法對娜娜的誓言毫不懷疑。而旺德夫爾呢,卻對這些一清二楚;不過,他從不流露出來。他假裝全然不知,臉上總是堆著尋歡作樂、玩世不恭者那微妙的笑容,他對辦不到的事情從不提出要求,隻要他能在規定的時間與娜娜尋歡作樂,而且全巴黎的人都知道這一點,他就滿足了。

從那以後,娜娜的家裏真的是應有盡有了。仆人非常齊全,不論是在馬廄裏、廚房裏,還是在太太的臥室裏,都有專人伺候了。佐愛負責統管這一切,對於一些最錯綜複雜的出乎意料的事情,她總能處理得妥妥當當;家庭生活被她安排得像劇院裏的布景機關一樣有條不紊,像大行政機關一樣井井有條,一切都運轉得如此準確無誤,所以在開頭兩個月裏,沒有發生任何矛盾衝突和不協調的現象。隻是太太經常犯一些輕率冒失、心血**和硬充好漢的愚蠢毛病,給佐愛惹來了太多的麻煩。因此,這個貼身女仆也就慢慢變得辦事懈怠了,不像以前那麽緊張了。而且她還發覺,每當亂糟糟的時候,即太太做了一件蠢事而需要設法補救時,她總能從太太毫無節製的揮霍中撈到較大的好處。這時候,禮物像雨點般地落到她手中,她就渾水摸魚,從中撈到了許多金路易。

一天早上,米法還沒有走出臥室,佐愛就把一位哆哆嗦嗦的男人領進梳妝室,娜娜正在裏麵換衣服。

“是你!治治!”娜娜驚訝地說道。

進來的人確實是喬治。可是,他一看見娜娜隻穿著睡衣,金發長發披散在**的肩上,就控製不住地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得緊緊的,在她身上到處吻著,娜娜怕鬧出事來,就拚命掙脫著,壓低了聲音,嘟囔道:

“行啦,他在房間裏!真荒唐……而你,佐愛,你瘋了嗎?把他帶走!叫他在樓下等著,我馬上想辦法下來。”

佐愛不得不當著她的麵把他推到樓下去。他就在樓下飯廳裏等著,等娜娜到了樓下飯廳裏,見到他們時,把他們兩人都訓斥了一頓。佐愛撅著嘴,氣呼呼地走出去了,說她本來是想讓太太高興一下的。喬治再次見到娜娜,感到非常高興,兩隻美麗的眼睛一直盯著她,裏麵充滿了喜悅的淚水。現在,他的苦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他的母親相信他已經重拾理智了,便允許他離開豐代特莊園了;他在火車站一下車,就立刻坐上一輛馬車,想盡快地趕來吻一吻他的心肝寶貝。他說以後他都要生活在她身邊,就像過去生活在撫愛別墅那樣,他當時一直光著腳,在臥室裏等她。他飽嚐了一年辛酸的離別之苦,現在迫切地需要摸摸她,他一邊講著自己的情況,一邊伸過手去。他抓住她的手,在睡衣的寬大衣袖裏**,一直摸到了她的肩膀。

“你一直在愛著你的小寶貝嗎?”他用孩子的口氣問道。

“我當然一直在愛他嘍!”娜娜回答道,猛然掙脫他,“可是你連招呼都不打就突然來了……你知道嗎,我的小寶貝,現在我已經不是自由之身啦,你得規矩一點。”

喬治在下了馬車後,以為長期的欲望終於可以得到滿足了,不免心花怒放,連他走進了什麽地方都沒有仔細看一看。這時,他才注意到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樣子。他仔細察看著那間富麗堂皇的餐廳,上麵是裝飾一新的高高的天花板,四壁掛著戈貝蘭掛毯,和麵前餐具櫃裏擺放的閃閃發光的銀餐具。

“啊!你說得對。”他傷感地說。

於是娜娜告訴他,以後在早上千萬不要來。下午四點至六點之間,他可以來;這段時間是她接待客人的時間。接著,她看到他用詢問、懇求的目光瞅著自己,並沒有對她提出什麽要求,她就主動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表示自己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

“你要乖乖聽我的話,我會盡可能讓你來的。”她低聲說道。

其實,她這句話在她自己心中並不意味著什麽。她隻是覺得喬治很乖,想讓他來給自己做個伴兒,並沒有什麽其他的想法。不過,他每天下午四點鍾來時,都會帶著一副沮喪的神情,她就一再地做著讓步,她把他藏在衣櫃裏,讓他享受著別人殘剩下來的美色。他再也不離開這座公館了,同女主人親親熱熱,就像那條小巧玲瓏的狗珍寶一樣,躲在女主人的裙子裏,即使她和別的男人睡覺,他也能分享到她的一點點愛寵;在她孤獨寂寞時,他還能得到一些意外的收獲,她會對他很甜蜜,並且會撫愛他。

於貢太太大概獲悉了她的兒子又投入了這個壞女人的懷抱,因此她跑到巴黎,去向他的另一個兒子菲利普中尉求助,當時他駐紮在萬森。喬治的所作所為是一直瞞著哥哥的,這一次他感到很絕望,生怕哥哥會來揍他。每次當他向娜娜一股腦兒地傾吐愛情時,就什麽都不隱瞞,所以他很快就向娜娜談起自己的哥哥,說他是一個健壯的男子漢,什麽都不怕,也什麽事都敢幹。

“你知道吧,”他解釋道,“媽媽是不會親自到你家裏來的,但是她會派我的哥哥來……當然,她一定會派菲利普來找我的。”

他頭一次說這樣的話時,娜娜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用強硬的口氣說: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他是中尉又怎麽樣,弗朗索瓦照樣會不客氣地把他趕出去!”

後來,由於這個孩子總是談起他的哥哥,娜娜終於也關心起菲利普來了。一個星期後,她已經對他從頭到腳都了如指掌了,他的個子很高,身體十分健壯,性格開朗,有點粗魯;此外,她也知道了他身上那些外人不知的細節,他的胳膊上有毛,一個肩膀上長了一顆痣。她對他的情況了解得那麽多,以至於有一天,她對這個她非要把他趕出門的男人熟悉到了滿腦子都是他的印象,她終於嚷道:

“喂,治治,你的哥哥不來了吧……他原來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第二天,喬治正和娜娜獨自待在一起,弗朗索瓦上樓來問夫人是否要接見菲利普·於貢中尉。喬治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嘀咕著:

“我就知道會這樣,媽媽今天早上警告過我了。”

接著,他哀求年輕的女人下令說她不能接見他的哥哥。但是她已經站起身來,臉上興奮得通紅,激動地說:

“我為什麽不可以接見他?他還以為我是害怕呢。不,我們會被人笑話的……弗朗索瓦,讓那位先生在客廳裏等上一刻鍾,然後把他領上來見我。”

她沒有再坐下來,而是開始在壁爐上的大鏡子和掛在意大利珠寶箱上方的一麵威尼斯鏡子間焦躁地踱來踱去;每一次走到鏡子跟前時,她都會朝鏡子裏望一眼,然後試著笑一笑。喬治則虛弱無力地坐在長沙發上,一想到即將要發生的一幕,就緊張得直哆嗦。娜娜一邊走,一邊說出短促的、不連貫的句子:

“讓樓下那個家夥先等上一刻鍾,這可以使他冷靜冷靜……再者,如果他以為他來見的是一個**,那麽那間客廳會讓他大吃一驚的……是的,是的,請好好欣賞吧,小夥子。那兒沒有一件是假貨。那能教會你要尊敬房子的女主人。因為敬意對一個男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一刻鍾到了嗎?沒有,才十分鍾啊。哦,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然而,她一刻都待不住了。一刻鍾時間快到時,她讓喬治發誓不會在門外偷聽,然後就打發他離開房間,因為如果被仆人見到,會有失體統。治治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大著膽子用哽咽的聲音問她:

“他是我的哥哥,您得知道……”

“別害怕,”她儀態萬分地說,“隻要他能以禮待人,我就會以禮相待。”

弗朗索瓦領進身穿禮服的菲利普·於貢。一開始,喬治遵從了那個年輕女人的要求,踮著腳尖遠遠地離開了臥室。但是說話的聲音阻止了他的離開,他猶豫了一下,痛苦得邁開步子。他開始想象一些災難性的場麵,一個會發生拳打腳踢的場麵,一種恐怖的,迫使他與娜娜永遠分離的東西。因此他控製不住自己,又折返回去,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他們的對話。但是他一點也聽不清楚,因為厚厚的門簾隔絕了所有聲音;但他還是奮力聽,捕捉到了菲利普說的幾句話,夾雜著“孩子”、“家庭”和“榮譽”等字眼。他急於想知道他的寶貝愛人要怎樣回答,因此他的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耳朵裏嗡嗡作響,腦袋裏一團亂麻。毫無疑問,她一定會說出“狗雜種”或是“滾,這是我的家”。但是什麽也沒有發生,裏麵甚至連低語的聲音也沒有了,就仿佛娜娜死在那裏了一樣!過了一會兒,連他哥哥的聲音也柔和起來,他正疑惑著發生了什麽事時,一陣奇怪的低喃聲結束了他的迷惑。原來娜娜在哭!有一瞬間,他被一種矛盾的感覺撕扯著,不能決定是跑走,還是衝動地撲向菲利普。但就在那時,佐愛走進了房間,他趕緊從那扇門上移開,因為被她當場發現而感到羞赧。

佐愛開始靜靜地把一些內衣褲放進衣櫥裏整理著,他則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額頭抵著一塊窗玻璃,被自己焦躁的心情折磨不休。一陣短暫的沉默後,佐愛問道: ‘

“和太太在那裏的是你的哥哥嗎?”

“是的。”男孩哽咽地答道。

又是一輪新的沉默。

“而那讓你很擔心,是嗎,喬治先生?”

“是的。”他用同樣痛苦的聲音回答道。

佐愛不慌不忙地疊好一件綴著蕾絲的衣物,接著慢條斯理地說:

“您完全沒必要擔心了……太太會處理得很妥當的。”

他們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但是她並沒有離開房間。她在屋子裏慢條斯理地呆了整整一刻鍾,似乎並沒有注意到男孩子的憤怒,也沒有注意到他因懷疑和壓抑而變得慘白的臉龐。他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朝客廳的方向瞥去。是什麽可以讓他們在一起花那麽長時間?也許娜娜始終在哭泣。他的哥哥為人粗暴,一定會扇她幾個耳光。最後,等到佐愛終於離開了房間,他就立刻跑向了房門,再次把耳朵貼到門上。但是這一次,他聽到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笑聲,低聲軟語和像被撓到癢處的女人發出的壓抑的咯咯笑聲,他吃了一驚,完全懵了。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娜娜把菲利普送到了樓梯口,隨後就是親切友好的互相道別。

喬治大著膽子走進客廳時,娜娜正站在一麵鏡子前看著自己。

“還好嗎?”他極其困惑地問道。

“什麽還好嗎?”她說,頭也沒轉。

隨後,她又漫不經心地加上一句:

“你告訴我的都是些什麽話?你的哥哥人很好!”

“所以都談妥了,是嗎?”

“當然,都談妥了……你是怎麽回事?人家還以為我們會打上一架似的。”

喬治還是不明白。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以為我聽到……你是哭了嗎?”

“我哭了?”她叫道,看著他的眼睛,“你做夢了吧!你怎麽會以為我哭了?”

接著,因為不聽她的話,躲在門後偷聽,男孩馬上被責備了一通,這令他懊惱不已。她拒絕聽他辯解,但他又回到那個話題上,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那麽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馬上就明白了他是在什麽地方……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是個**,那麽,考慮到你的年齡和家族名譽等問題,他的幹涉是合情合理的。哦,我是理解那種感覺的……但是他一眼就看透了,他的言行舉止就像一個完美的紳士……所以別再擔心了。一切都過去了,而且他會讓你的媽媽放下心來。”

接著,她笑著說:

“另外,以後你會在這裏看到你的哥哥……我已經邀請了他,他會來的。”

“哦,那麽說他會到這兒來。”男孩說道,臉色變白。

他不再說話,也沒有再提到菲利普。她開始換衣服,準備出門,他則用兩隻悲傷的大眼睛看著她。無疑,他很高興事情得到圓滿的解決,因為他寧願死也不要和娜娜分開,但是,在他的心底,卻又有一種隱隱的苦楚,一種深邃的悲痛,那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經曆過的,而且也是不敢講出來的。他一直不知道菲利普是怎麽說服他們母親的,但是事實就是,三天後她就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豐代特莊園。就在那天晚上,喬治正在娜娜的房子裏,聽見弗朗索瓦宣布中尉來了,他嚇了一大跳,但是中尉隻是愉快地和他開起了玩笑,把他當成了一個做了件頑皮事的淘氣鬼,並且認為幫他處理掉一樁微不足道的頑皮事也沒有什麽。然而男孩依然心情沉重地坐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使他像個小姑娘一樣漲紅了臉。他比菲利普小了十歲,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而且,他害怕哥哥就像害怕父親一樣,有什麽風流韻事都對他瞞著。因此,他看到哥哥對娜娜的舉動是那麽親密,並且聽到他像一個身強體壯,愛尋歡作樂的人那樣哈哈大笑時,他就有一種緊張不安的羞恥感。然而,很快,隨著他的哥哥每日都來拜訪,喬治終於逐漸習慣了。娜娜魅力四射,容光煥發。這是她奢華的交際花生活中,增添了最後一件裝置。如今,她的公館塞滿了男人和家具,仿佛正在肆無忌憚地慶祝喬遷新居。

一天下午,於貢兄弟都在娜娜的公館裏,米法伯爵沒有按照規定的時間就突然來了。佐愛告訴他說太太正在會見客人,他便裝出一副謹慎大度的紳士的樣子,沒有進門就走了。等到他晚上再來時,娜娜像一個受了侮辱的婦女,憋著一肚子氣,冷冰冰地接待他。

“先生,”她說,“我可沒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讓您來侮辱我……以後如果我在家裏,請您像別的客人一樣進來,您聽清楚了嗎?”

伯爵聽後,驚得目瞪口呆。

“但是,親愛的……”他竭力想作出解釋。

“也許是因為我有客人,您才不進來吧!是的,而且客人中還有男人,您以為我和這些男客人在一起幹什麽?……有的人裝出一副知趣的情人的樣子,來大肆宣揚他的女人有多少男客,我可不願別人這樣來宣揚我,知道嗎?”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到她的原諒,其實,在他的心裏還是挺高興的。娜娜就是用這種發脾氣的辦法使伯爵順從於她,並相信她是忠實於他的。她強迫伯爵接受喬治已有很長時間,她的理由就是喬治是個很逗她喜歡的孩子。後來她又叫伯爵同菲利普在一起吃飯,伯爵也很樂意地接受了;吃過飯後,他還把年輕人拉到一邊,問候他母親的情況。從那時起,於貢兄弟、旺德夫爾和米法在這個房子裏公然成了一家人了,他們一見麵就親切地握手,像是親密無間的朋友。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辦多了。隻有米法一個人行動謹慎,避免來的次數太多,保持著陌生客人前來拜訪時的言談舉止。晚上,娜娜坐在地上的熊皮上麵脫襪子時,他總是親切地談起這幾位先生,談得最多的是菲利普,他覺得這個年輕軍官簡直就是忠厚的化身。

“這倒是真的,他們為人都很好,”娜娜坐在地上邊換睡衣邊說道,“不過,你知道,他們都了解我是怎樣一個人……隻要他們說錯一句話,我就把他們統統趕出去。”

然而,娜娜雖然過著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周圍又有一群阿諛奉承的人,卻仍然煩悶得要命。她每天夜裏都有男人在身邊陪伴,富有得連梳妝台的抽屜裏都塞滿了錢,與梳子和刷子混放在一起。可是這一切還不能讓她感到滿足,她總覺得不知什麽地方有些空虛,什麽地方不充實,使她空虛得直打嗬欠。她整天無所事事,每天都過著和以往同樣的單調的生活。她想不到明天會怎樣,她像鳥兒一樣生活著,知道自己不愁沒有吃的,而且可以隨時棲息在任何一根樹枝上。她確信自己衣食無憂,便整天懶洋洋地躺著,什麽都不做,像在修道院裏一樣,在閑逸和順從中昏昏欲睡,仿佛她是妓女行業中的囚徒。她不走路,每次出門就坐馬車。她又恢複了孩提時代的興趣,從早到晚沒完沒了地親吻著小狗珍寶,把時間消磨在一些無聊的玩意兒上。她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男人,她以表麵殷勤、實則厭倦的態度來忍受男人們的玩弄。在這種自暴自棄的生活中,她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嬌豔容貌,她經常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身體,觀察自己怎樣洗澡,怎樣往身上灑香水。她十分得意,因為她能在任何時候,在任何人麵前,把身上脫得一絲不掛,並且不會覺得害羞。

每天早上,娜娜在十點鍾起床,總是由那隻蘇格蘭卷毛狗珍寶舔她的臉,來把她喚醒;醒來後,她與珍寶玩上五分鍾,讓那條小狗在她的胳膊上和大腿上亂跑亂竄,米法看了很惱火。珍寶倒成了讓他吃醋的第一個小男人。讓一隻小畜生這樣子把頭伸進被窩裏,他認為很不像話。隨後,娜娜到梳洗室去沐浴。將近十一點鍾時,弗朗西斯來給她卷頭發,複雜的梳理要等到下午才做。她最討厭一個人吃飯,吃午飯的時候幾乎都有馬盧瓦太太作陪。馬盧瓦太太總是一大早就戴著她那形狀古怪的帽子,不知從什麽地方來到這兒,晚上又回到她那神秘生活的地方去,對此誰也不會去打聽。最難度過的時間就是午飯後到梳頭之間的那兩三個小時。平常她總是和馬盧瓦太太玩玩紙牌,有時她也會看看《費加羅報》,報上有關戲劇方麵的報道和上流社會的新聞讓她頗感興趣;她甚至偶爾也會打開一本書來看,因為她自詡為愛好文學。她的頭發梳理一直要到將近五點鍾時才會結束,這時她才算是從長時間的昏昏欲睡中清醒過來,然後或者乘馬車出去,或者在家裏接待一大群男人。她經常在外麵吃晚飯,晚上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床後,渾身仍然疲憊不堪。她每一天都是這樣度過的。

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去巴蒂尼奧勒的姑媽家裏去看望她的小路易。她常常在半個月裏都忘記他;然後,像發瘋似的跑去看他,心裏滿懷著一個慈母所具有的歉意和慈愛,她會像去醫院探望病人一樣,給他們帶去一些禮物,給姑母一些煙草,給兒子一些橘子和餅幹;有時她坐著自己的雙篷四輪馬車,去布洛涅森林回來,就直接去看兒子,她的高雅的衣著打扮轟動了那條僻靜街道上所有的居民。自從自己的侄女發跡以來,勒拉太太的虛榮心就總是抑製不住要表現出來。她很少到維裏埃大街來,裝腔作勢地說那裏不是她該去的地方;但是在她居住的那條街道上,她卻總是自鳴得意,每當娜娜穿著價值四五千法郎的裙子到來,她就樂開了懷,第二天忙個不停,趕緊把侄女送給她的禮物拿出來給左鄰右舍們觀看,還把每樣東西的價值都說出來,鄰居們聽了,個個驚訝得目瞪口呆。通常娜娜都是與自己的家人在一起過星期天,這天如果米法邀她出去吃飯,她就像一個市民主婦那樣微微一笑,婉轉地謝絕他的邀請,說這不可能,因為她要到姑母家去吃晚飯,並去看一看她的小寶貝。盡管這樣,小路易這個可憐的孩子還總是生病。他快滿三歲了,該長得很結實了。然而,他的後頸背上生了濕疹,現在耳朵裏又有膿腫,令人擔心的是頭蓋骨上再生出骨疽來。每當她看見他臉色蒼白,血氣不佳,肌肉鬆弛,上麵有黃色斑點時,她就愁眉不展;而她心裏主要還是感到奇怪。她的這個小寶貝怎麽啦,為什麽身體壞到這個程度?而她自己呢,他的母親,身體卻如此健康!

凡是不去看孩子的日子裏,娜娜仍然過著一種繁忙而有規律的生活,到布洛涅森林去散步,到劇院去看首場演出,到金房子飯店或英吉利咖啡館去吃晚飯或者夜宵;另外,她還去所有公共集會的場所,觀看大家競相觀看的一切節目,如參加馬比耶舞會102、閱兵式和賽馬等等。盡管這樣,她仍然有一種無所事事的空虛感,就像胃**一樣痛苦。雖然她可以不斷地熱戀上一個個男人,但是每當她孤零零地一個人時,她總是伸著懶腰,好像疲乏不堪和寂寞馬上就能使她憂愁起來,因為她又感到空虛,並且對自己感到厭倦。她的職業和她的天性本來應該讓她快樂地生活著,但是每到這時她的心情就會變得沉重起來,常常在兩個嗬欠之間,喊出足以概括她全部生活的話來:

“啊!男人們真叫我討厭!”

一天下午,娜娜聽完音樂會回來,看見一個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在蒙馬特爾街的人行道上,她的高幫皮鞋的鞋跟已經磨破了,裙子很髒,帽子被雨水淋得不像樣子。娜娜倏地認出了這個女人。

“停車,夏爾!”她對車夫吆喝道。

接著,她又呼喚著那個女人:

“薩丹!薩丹!”

路上的行人都轉過頭來,整條街上的人都在瞧著她們,薩丹向她走過來,衣服碰到了車輪上,弄得更髒了。

“上車吧,我的姑娘。”娜娜不顧四周圍觀的人,若無其事地說。

盡管薩丹渾身髒得讓人惡心,娜娜還是讓她上了自己那輛淺藍色的雙篷四輪馬車,並且把她帶回了家;薩丹緊挨著她的鑲著尚蒂伊花邊的珠灰色絲綢裙子坐著。街上的人看見馬車夫那自命不凡的樣子,個個都露出了笑容。

從那以後,娜娜有了迷戀的人了,她的生活變得充實起來。薩丹成了她的同性戀對象。薩丹在維裏埃街的公館裏住了下來,梳洗幹淨,穿戴整齊,向娜娜連著講了三天在聖拉紮爾婦女教養所裏的情況,裏麵的修女們如何令人討厭,那些混蛋警察們怎樣把她列入要定期做衛生檢查的妓女名單。娜娜聽了很憤怒,安慰她,她發誓要親自去找部長,把她從名單裏救出來。不過現在不必著急,警察肯定不會到她的家裏來找薩丹的。於是,她們倆在一起度過了幾個甜蜜的下午,她們情話綿綿,互相又是吻,又是笑。這是前一次在賴伐爾街的小旅館裏所玩把戲的繼續,那次她們正在玩時,警察突然來了,把她們衝散了,今天又重新開始了,開始時像開玩笑似的。後來,一天晚上,她們真正地幹起來了。娜娜在洛爾那裏見過這種把戲,起初很反感,現在她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她被薩丹弄得暈頭轉向,如癡如醉。但是,使她失魂落魄的是,就在第四天的上午,薩丹失蹤了。誰也沒有看見她走出去。她穿著新裙子溜走了,她一心想呼吸外麵的新鮮空氣,還迷戀她的街頭生活。

這一天,公館裏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所有的仆人都嚇得低著頭,不敢吱聲。娜娜氣得差點揍了弗朗索瓦一頓,責備他沒有守好門,讓薩丹溜走了。不過她還是竭力克製住自己,沒有發出火來,她罵薩丹是臭婊子,以後再也不會到陰溝裏去撿這類爛貨了,這回給了她一個教訓。當天下午,娜娜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裏,佐愛聽見她在低聲啜泣。晚上,她突然叫人把她的馬車準備好,把她拉到洛爾的飯店裏去。她頭腦裏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也許能在殉道者街那家飯店的餐桌上找到薩丹。她並非想重新見到她,而是想摑她一個耳光。果然,薩丹與羅貝爾夫人在一張小餐桌上吃飯。她瞥見娜娜走進來,就笑起來了。娜娜雖然內心很激動,但並沒有同她吵起來,反而表現得態度很和藹,很柔順。她請大家喝香檳酒,把五六桌子的人都灌得醉醺醺的,然後趁羅貝爾夫人上衛生間的時候,就把薩丹拉走了。剛上了馬車,娜娜就咬了她一口,並威脅她說,如果她再敢這樣做,就會把她給殺了。

但是,這樣的把戲又接連不斷地發生著,而且發生過足有二十次了,娜娜每次都很傷心,作為一個被欺騙的女子,她感到很氣憤。娜娜總是要跑出去到處尋找這個婊子,而這個婊子之所以老是逃跑,無非是為了尋求一時的熱戀,另外,對公館裏的舒適生活她也感到了厭煩。娜娜揚言要打羅貝爾夫人的耳光;有一天,她甚至希望同她決鬥,因為她們三個人中有一個人是多餘的。現在,她每次去洛爾飯店吃飯,都會戴上她的鑽石戒指,有時還帶著路易絲·維奧萊納、瑪麗亞·布隆、塔唐·妮妮一起去,她們個個身著盛裝豔服,光豔奪目。在洛爾飯店的三間餐廳裏,燈光昏暗,彌漫著下等菜肴的氣味,這些女人在周圍的下等人中大擺闊氣,讓附近的小婊子們看了瞠目結舌,驚訝不已,這使她們飄飄然起來,就這樣,她們在飯後便把小婊子們一個個帶走。每逢這樣的日子,洛爾總是穿著光彩奪目的緊身衣,露出一副寬厚大度的慈母神態,去親吻每一個人。隻有薩丹,每次遇到這些麻煩事時,她總是保持冷靜,睜著兩隻藍藍的眼睛,露出處女般純潔的麵容;她常被兩個女人爭奪,在爭搶的過程中她經常被咬,被打,被拉來拉去,而她隻是說這太可笑了,她們最好還是和解算了。打她的耳光又有什麽用呢,盡管她很樂意讓大家都高興,但是她也不能把自己分成兩半呀。最後還是娜娜占了上風,她對薩丹說了無數溫柔的情話,又送給她那麽多的禮物;為了報複,羅貝爾夫人給自己情敵的每個情夫都寫了惡毒的匿名信。

最近一段時期以來,米法伯爵似乎有點焦慮不安。一天上午,他很激動,把一封匿名信放在娜娜的麵前。娜娜看了頭幾行,就知道信中控告她對伯爵不忠,與旺德夫爾和於貢兄弟倆私通。

“這是胡說!這是胡說!”她用極其坦率的口氣斬釘截鐵地嚷道。

“你敢發誓嗎?”米法問道,他感到鬆了一口氣。

“啊!你叫我用什麽來發誓都可以……好吧,就用我的兒子的腦袋來發誓吧!”

這封信很長。下麵還提到了她與薩丹的關係,所有措詞都極其露骨下流。她看完信後,嫣然一笑。

“現在我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了。”她隻簡單地說了一句。

米法聽後,要求她辟謠,她便心平氣和地對他說:

“薩丹這件事,親愛的,與你沒有什麽關係……這對你有什麽損害呢?”

她對此事並不否認。於是米法就說了一些氣憤的話,她聽後聳了聳肩膀。他究竟是哪個時代的人?這種事如今已經司空見慣,她立刻說出了她的幾個女朋友的名字,她發誓說上流社會的婦女都會這樣做。總之,照她說來,沒有什麽事比這種事更普遍、更自然的了。隻有不符合事實的事才會惹她生氣,所以,剛才關於她與旺德夫爾和於貢兄弟的事,他不是已經看到了她是多麽氣憤嗎?啊!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他完全有理由把她掐死。但是這麽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對他說謊有什麽好處呢?她還是重複剛才的那一句話:

“這對你有什麽損害呢?”

爭吵還沒有結束,她就用生硬的語氣打斷米法的話:

“何況,親愛的,如果你覺得不合適,那麽事情也很簡單……門是開著的……就是這樣,你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好了,如果你要我就得照我現在的樣子要本來麵目的我。”

米法低下頭來。實際上,娜娜願意對他發誓,他心裏感到很高興。她呢,一看到自己占了上風,便不再對他讓步了。從那以後,薩丹被公開收留在她的家裏,跟那幾位先生們平起平坐了。旺德夫爾根本不需要收到匿名信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他經常拿薩丹開玩笑,和她爭風吃醋,找碴兒同她吵架,菲利普和喬治卻把她當成同伴,同她握手,跟她講些不堪入耳的笑話。

有一天晚上,這個妓女姑娘又扔下娜娜跑走了,而娜娜找不到她,就追到殉難者街吃晚餐,結果這一晚沒有找到她,卻經曆了一番冒險。她正在獨自吃飯,達蓋內出現了,雖然他已改過自新,但卻惡習難改,因此會偶爾過來玩一會兒,他以為在巴黎的這個陰暗的邪惡角落中不會遇見熟人。因此,一開始,娜娜的在場似乎讓他有點尷尬。但他不是那種會臨陣脫逃的男人,他微笑著走上前,問夫人是否可以好心地允許他與她同桌共餐。由於他性情詼諧,娜娜就端起一副既高貴又嚴肅的架子,冷冰冰地回答道:

“隨便您坐在哪兒,先生,我們是在公共場所。”

談話以這種語調開頭,那麽自然就會有點滑稽了,但是在吃餐後甜點時,娜娜實在太無聊了,一心想炫耀一下她的威力,於是她把胳膊抵在桌子上,態度親昵地問他:

“喂,小親親,你的婚事怎麽樣了?進展得還順利嗎?”

“不太順利。”達蓋內承認。

事實上,就在他要鼓起勇氣向米法一家提出他的請求時,突然從伯爵那兒受到了極冷淡的待遇,他隻好慎重地緩下了此事。他認為整件事好像很失敗。娜娜用兩隻明亮的眼睛盯著他,雙手托著下巴,嘴唇邊露出挖苦的微笑。

“啊,我是一個**,是呀,”她拉長了聲音說道,“必須要將未來的嶽父從我的魔掌下搶回來……哼,你知道嗎,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想想吧,你竟然在一個男人麵前說我的壞話,而這個男人卻是一個迷戀著我,對我無話不說又言聽計從的人!……聽著——隻要我同意,你就能結婚,小寶貝。”

他剛剛才意識到原來是這麽一回事,他開始準備投降,並在心裏盤算著如何討好她。然而,他表麵上還是繼續開著玩笑,因為他不想讓事情變得嚴肅,他戴上手套,按照嚴格的正規禮節,請求她同意讓他迎娶愛絲泰勒·德·伯維爾小姐。娜娜最終像被人撓到癢處似的大笑起來。啊,這個咪咪!真是讓人對他恨不起來。達蓋內在女人中間之所以取得成功,完全來自於他那甜美的嗓音,這嗓音是那麽純淨,那麽具有音樂般的流暢性,使他在交際花們中間得到了“天鵝絨嘴巴”的綽號。當他把這嗓音發展成洪亮醇厚的愛撫時,女人們沒有一個能抗拒得了。他知道他聲音的魔力,就用滔滔不絕的辭藻,一長串無窮無盡的故事來給娜娜催眠。當他們離開飯店時,她已經搭著他的胳膊,臉泛桃花,渾身顫抖,他重新征服了她。由於那天天氣很好,她就將馬車打發回去,與他一直步行到他的住處,又很自然得和他上了樓。兩個小時後,她一邊穿起衣服一邊說道:

“那麽,你還是要結成這門親事嗎,咪咪?”

“當然了,”他低聲道,“這是我能為自己做得最好的打算了……我已經徹底破產了,你知道的。”

她叫他過去替她扣好靴子,稍停片刻之後繼續說道:

“天呀,我倒是不反對……我會為你說句好話的……那個姑娘幹癟得想跟木頭,但既然你們雙方都覺得合適……我是個慈悲心腸的人,我會為你撮合的。”

接著,她開始大笑起來,胸脯仍然**著。

“隻不過,你要拿什麽報答我呢?”

他一把將她抓進懷裏,在一片感激之情中開始拚命親吻她的雙肩,而她則嬉鬧玩耍般地躲閃著,把腦袋向後仰下去,興奮得渾身直哆嗦。

“啊,我想到了!”她叫道,被這場嬉戲弄得很高興,“聽聽我想要的謝禮……在你婚禮的那一天,你要把你的**當做禮物送給我……在你和你老婆之前,明白嗎?!”

“就是它了!就是它了!”他說道,笑的聲音比娜娜的還大。

這個交易令他們覺得很有意思。他們認為這件事情處理得很好。

碰巧,第二天在娜娜家裏有一場晚宴,這是一場有米法、旺德夫爾、於貢兄弟和薩丹參與的每周四的例行晚宴。伯爵早早就來了。他需要八萬法郎的現款來支付娜娜的兩三筆債務,還要為她買一條她渴慕已久的藍寶石項鏈。由於他已經花光了一大筆資金,他開始想找人借錢,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敢出售自己的不動產。在娜娜本人的建議下,他求助於拉博德特,但拉博德特認為那項任務對他來說過於艱巨,就把此事轉托給了理發師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習慣了安排這種事,並且很願意滿足他的女顧客的需求。但是伯爵堅持不要讓人家知道是他借的,就把這件事全權交付給這兩位紳士操辦,他們兩個人手裏拿著十萬法郎的借據,等著伯爵簽收。這十萬法郎中有兩萬法郎是利息,他們首先對此進行了解釋,然後就大聲辱罵那個奸詐的放高利貸的人,他們說,他們是為了借到錢,被迫接受他的條件的。米法進屋時,弗朗西斯正在給娜娜的發髻做最後的梳理,而拉博德特恰好也在化妝室裏,行為舉止從容自在,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朋友。他看到伯爵進來,就悄悄把一疊厚厚的鈔票放在了水粉和潤發膏之中,而借據就在大理石桌麵的梳妝台上被伯爵簽好。娜娜挽留拉博德特吃晚飯,但是被他謝絕了,因為他要領一位外國的富豪四處參觀巴黎。但是,當伯爵把他拉到一邊,請求他去貝克珠寶店,替他把那一條他想當晚送給娜娜的藍寶石項鏈買下來,好讓娜娜感到意外的驚喜時,拉博德特欣然接受了差遣。半個小時後,朱利安偷偷地把那個珠寶盒交給了伯爵。

晚餐時,娜娜有點躁動不安。八萬法郎使她大受刺激。想想吧,這麽一大筆錢都跑到了商人的口袋裏!這個想法使她內心煩躁不已。湯端上桌以後,在杯盤碟盞和水晶器皿閃閃發光的金碧輝煌的飯廳中,她就感傷起來,怒氣衝衝地開始讚美起貧窮帶來的幸福感。在場的男人們都衣冠楚楚地穿著晚禮服,她本人穿著一件白緞繡花的錦袍,而薩丹則穿了一件樸素的黑色絲裙,隻是在脖子上戴著她的朋友送給她的禮物——一串金色的心形項鏈。朱利安和弗朗索瓦站在客人們的背後上菜,佐愛在一邊幫忙,他們三個人都一臉莊重。

“我得說以前我一個子兒也沒有時,我過得更快活。”娜娜說。

她把米法安置在她的右邊,把旺德夫爾安置在她的左邊,但她幾乎不看他們一眼,她完全被薩丹所吸引;薩丹一本正經地坐在桌子對麵、菲利普和喬治的中間。

“對不對,親愛的?”她每說一句,就會這樣問一句,“那個時候,我們去波隆索街上若斯嬤嬤的寄宿學校上學時,總能開心得大笑!”

烤肉端上來時,兩個女人陷入了回憶的狂潮中。她們聊起這種事時,總是好像突然想攪動起她們童年時代的汙水一般;尤其是當這些閑聊發生在有男人們在場的時候,仿佛她們屈服於一種熊熊燃燒的欲望,非要把她們在那時候生長出的女人的汙穢之物強加到他們身上。那些在座的先生們聽得臉色慘白,非常不安,而且尷尬地互相看著對方。於貢兄弟試圖大笑,而旺德夫爾則緊張地撚玩著自己的胡須,米法則看起來愈加嚴肅了。

“你還記得維克托嗎?”娜娜說,“他是一個肮髒的小魔鬼,貨真價實,專門把小姑娘們騙進地窖裏!”

“我記得很清楚,”薩丹回答,“我還記得你住的公寓裏的大院子。那裏有一個女門房,整天拿著一把掃帚……”

“那是博什大媽,她已經死了。”

“我還能想起你家的店鋪……你媽媽可真胖。有一天晚上,我們正玩得高興時,你爸爸喝得醉醺醺地進來了。上帝啊,他醉得可真厲害!”

這時,旺德夫爾插進來,打斷了兩位女士的回憶,試圖轉開話題。

“我說,親愛的,我還想再吃些鬆露……今晚鬆露的味道可真好。我昨天在德·科爾布勒茲公爵家吃了一些,味道一點也不如這裏的好吃。”

“上點鬆露,朱利安!”娜娜不耐煩地脫口而出。

接著,她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繼續說道:

“啊!是的,爸爸總是稀裏糊塗的……還有,他敗得很慘!你真該嚐嚐這種味道!我們都跟著他倒黴,窮得叮當響!……哦,我得跟你說,我可以說是過了一段非常悲慘的日子,我沒像爸爸和媽媽那樣被這樣的苦日子折磨死,真是奇跡。”

這一回,一直在憤憤地擺弄著刀子的米法大著膽子幹涉進來。

“你們說的事情,都是聽起來不愉快的。”

“嗯?什麽?不愉快?”她叫道,用眼睛恨恨地瞥了他一眼,“我相信那確實是不愉快的!……我們那時候得想辦法糊口呀,親愛的……哦,我是一個老實的人,是的,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我媽媽是個洗衣婦,而爸爸是個酒鬼,他就死於酗酒。哼!如果你們覺得那配不上你們,如果你們看不起我的家庭出身……”

所有的男人全都矢口否認。她到底在說什麽呢?他們對她的家庭出身尊敬之極。但她還是繼續說道:

“如果你們看不起我的家庭出身,那麽就請離開我的房子,因為我不是那種一個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肯承認的女人……你們接受我,就必須把他們也接受,明白了嗎?”

他們都按她的要求去做。他們接受她的爸爸、媽媽,接受她的過去,接受她喜歡的一切。他們盯著桌子,現在這四個男人都謙卑沉默地坐著,連大氣都不敢出,而娜娜則像一個掌握著至高權力的人,用她數年前在金滴路穿的破舊鞋子將他們踩在腳下。而她還在一直說個不停,無論他們是給她錢還是給她蓋一座宮殿都沒用,她還是會時時回顧她過去在大街上啃土豆的時光。金錢全都是破爛,它隻是為了使生意人高興才被發明出來。最後,她的這一頓**爆發消逝在一片多愁善感的表達裏,她說她渴望在一個一片祥和的環境中過著簡單、直率的生活,和周圍的人真誠相待。

這時候,她看見朱利安垂著兩手在身後等待著。

“喂,你怎麽了?”她說道,“倒香檳酒呀。你為什麽像隻呆頭鵝似的瞪著我呀?”

在這一幕好戲裏,仆人們連一絲微笑都沒露出過。他們看起來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他們的女主人越是忘乎所以地滔滔不絕,他們的樣子就越發莊重。朱利安連眼皮都沒眨,開始倒香檳酒。不幸的是,弗朗索瓦在輪流上水果時,把水果盤傾斜得太厲害了,導致蘋果、梨,葡萄都滾到了桌子上。

“你這個笨蛋!”娜娜喊道。

男仆錯上加錯,開始極力解釋是水果本來就沒有擺好的緣故。因為佐愛剛才拿出了幾個橙子,把果盤弄散了。

“那麽說,佐愛是呆頭鵝了!”娜娜說。

“但是,太太……”貼身女仆用委屈的口氣低聲喃語。

聽到這兒,太太站起身來,以尖銳的嗓音,女王般的威嚴氣勢說道:

“夠了!……你們全都離開房間!……我們這裏不需要你們了。”

這個處置使她鎮定了下來,她馬上又恢複了和藹親切的樣子。飯後甜點令人愉悅。先生們發現由自己動手,原來是其樂無窮的。但是,薩丹削了一個梨子,走到她的愛人背後去吃,還壓著娜娜的肩頭,湊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說完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她決定和娜娜分享最後一口梨,她用牙齒咬著,把它放在嘴裏遞過去,兩個女人就互相咬著嘴唇,在親吻中把梨吃完了。看到這裏,那些先生們興起了一陣有趣的抗議,菲利普對她們喊叫著,讓她們不用把別人放在眼裏,旺德夫爾則問他是否應該離開房間去回避一下。喬治此時走過去摟住薩丹的腰,把她帶回了她的座位。

“你們這群傻瓜!”娜娜說道,“你們讓這個可憐的小寶貝臉紅了,我可憐的愛人……沒關係,甜心,讓他們盡情笑吧,這反正跟他們無關。”

然後她轉向米法,他正帶著慣有的臉色嚴肅地看著她們,於是她加上一句:

“你有意見嗎?親愛的?”

“不,當然沒意見了。”他緩緩地點頭表示同意,低聲喃語。

沒有人再表示抗議了。在這些有著顯赫姓氏和悠久的家風傳統的有教養的紳士中,這兩個女人麵對麵地坐著,含情脈脈地對視著,泰然自若地顯示著自己性別的優越,對男性表示公然的蔑視,做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眾位先生們對不由得對她們拍案叫絕。

飯後,一行人上樓去小客廳喝咖啡,那裏有兩盞燈發出柔和的光線,照著粉紅色的帷幔和塗著暗金色漆的家具以及淺黃色的小玩意兒。每到晚上的這種時刻,燈光靜靜地照著保險櫃、銅器和彩釉陶器,照亮了那白銀和象牙雕刻的手工,照出了一根精雕細鑿的拐杖的發光輪廓,還照亮了一塊微光閃爍的波紋綢緞。爐火從下午就開始燃燒了,正在閃爍的灰燼中熄滅。屋內非常暖和,遮著窗簾和門簾,熱得人全身懶洋洋的。屋內充滿了娜娜生活的痕跡:一副亂扔的手套,一塊掉在地上的手帕,一本打開的書,這些隨處亂放,顯示出它們的主人當時正在換衣服,在富麗堂皇的環境下,娜娜身上的紫羅蘭馨香和環境中的不潔不淨,創造出了一種魅人的效果。至於那個與床同寬的扶手椅和與臥室一樣深的長沙發,它們似乎都在引誘客人們陷入到昏昏欲睡以至於忘記那飛逝的時光的狀態,陷入到陰暗的角落裏來進行愉快的、歡樂的、低聲細語的交談中。

薩丹點起一支煙,躺進壁爐旁邊的沙發裏伸著懶腰。旺德夫爾過來開她玩笑,假裝用一種嫉妒得發狂的語調,威脅她說如果她還纏著娜娜,不讓娜娜盡女主人的職責,他就要派決鬥的助手來揍她一頓。菲利普和喬治也加入進來,一起嘲諷她,撩撥她,快活得不得了,她最後叫道:

“親愛的!親愛的!請叫他們規矩點吧!他們又在追著我不放了!”

“喂,別惹她了!”娜娜一臉認真地說,“我不想讓她不高興,你們很清楚……至於你,我的小貓咪,你為什麽總是在他們胡鬧的時候跑去跟他們坐在一起呢?”

薩丹臉都氣紅了,她伸了伸舌頭,走到梳妝室去了。梳妝室的門敞開著,透過那扇門,可以看見一隻毛玻璃圓球形燈罩,裏麵燃著一盞煤氣燈,射出的乳白色的光線把淡白色的大理石梳妝台照得更亮了。這時候,娜娜以充滿魅力的女主人的身份同四個男人交談起來。她在白天的報紙上讀了一篇轟動一時的長篇小說,小說寫的是一個妓女的一生。她讀完以後覺得很氣憤,她說故事寫得很不真實,而且對這種自稱是描寫現實生活的**文學表示反感和憤慨。好像不管是什麽內容都可以寫出來似的!好像小說寫出來不是要讓人娛樂和消遣似的!關於書籍和戲劇這類藝術,娜娜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她希望讀到描寫愛情的高尚作品,所寫的內容能留給她幻想的空間,並使她的靈魂也得到升華。爾後,他們的話題倏地轉到震撼巴黎的騷亂上來,談起報紙上刊登的煽風點火的文章,每天晚上都有公共集會,有人號召人們拿起武器,而散會後就出現騷亂,於是她憤怒地攻擊共和黨人來。這些從來不洗澡的髒漢們究竟想幹什麽呢?難道人們生活得還不幸福嗎?難道皇上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老百姓嗎?老百姓簡直就是下流坯!她熟悉老百姓,她有資格評論他們;她已經忘記了剛才吃飯時她還要求人家尊重金滴路上的那些小人物階層,而現在又以發跡女人的身份,帶著厭惡和恐懼的情緒來拚命攻擊自己人。恰巧就在那天下午,她在《費加羅報》上讀到一篇關於一次公共集會的報道,作者描寫的集會很滑稽,據說在會上有一位講話者用的是俚語,而且有一個醉漢由於醜態百出,被人趕出了會場,她看後還覺得非常好笑。

“嘿!這群酒鬼,”娜娜帶著厭惡的神情說道,“不,你們等著瞧吧,他們的共和國對大家來說,將是一場大災難……啊!求上帝保佑我們的皇上坐穩江山,坐的時間越長越好!”

“上帝會聽到你的祈禱的,親愛的,”米法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沒有問題,皇上的江山會坐得很穩。”

他很喜歡見到她發表這些正確的看法。在政治上他們兩人的觀點完全一致。旺德夫爾和於貢中尉也滔滔不絕地對這些“流氓”進行冷嘲熱諷,說他們是一群習慣了大吵大嚷的人,可是一見到刺刀就逃之夭夭了。那天晚上,隻有喬治麵色蒼白,怏怏不樂。

“這孩子怎麽啦?”娜娜見他露出不舒服的神態,問道。

“問我嗎?沒有什麽,我在聽你們談話。”喬治低聲說道。

其實他心裏很難過。吃完飯後,他就聽到菲利普跟娜娜開玩笑;而現在又是菲利普,而不是自己坐在娜娜的身邊。他氣得胸口發脹,像要爆炸似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隻知道他不能容忍他們兩人這麽親密,一些難以啟齒的醜惡想法哽在了他的喉嚨裏,使他感到羞恥和苦惱。他曾經譏笑薩丹,因為她先後接受了斯泰內、米法和其他人。他很惱火,一想到菲利普可能有朝一日會去撫摸娜娜,他就氣得發狂。

“喂!抱抱珍寶吧。”娜娜為了安慰他,對他說道,同時把在她裙子上睡覺的小狗交給他。

於是喬治又變得快活起來,因為他抱著還帶著娜娜膝蓋熱氣的小狗,就像抱著娜娜身上的某一部分一樣。

他們又談到了旺德夫爾,前一天晚上,他在帝國俱樂部賭輸了一大筆錢,米法從不賭博,聽了以後大吃一驚,但是,旺德夫爾仍然笑吟吟的,甚至還暗示自己即將破產,巴黎全城人都在議論這件事;人嘛,怎樣死並沒有多大關係,最要緊的是要死得漂亮。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娜娜已經發覺他有些煩躁不安,嘴角上有了一條很深的皺紋,清澈深邃的目光裏露出猶疑不定的神色。但他仍然保持著高傲的貴族氣派和沒落了的名門望族的翩翩風度。不過如今,他已經因為賭博和女人絞盡了腦汁,這種翩翩風度猶如短暫的回光返照一樣。有一天晚上,他睡在娜娜的身邊,對她說了一番可怕的話,她聽了嚇得要命:他說等他把財產揮霍殆盡的那一天,他就把自己關在馬廄裏,放一把火,讓自己和馬同歸於盡。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一匹名叫呂西尼昂的馬身上,他正在對它進行訓練,準備讓它能在巴黎賽馬大會中奪取頭獎。他現在就是靠這匹馬才活著,他那已經動搖了的信譽也全靠這匹馬來維持。每當娜娜提出需要,他都說要等到六月份,等呂西尼昂在賽馬中贏了再說。

“算了吧!”她開玩笑地說,“它也可能輸掉,因為它要把所有的馬都淘汰了才行。”

他隻用一絲神秘的微笑來作答。然後,他輕鬆地說:

“我想起一件事要告訴您,我冒昧地把您的名字給了我的一匹小母馬,雖然它獲勝的希望很小……娜娜,娜娜,這個名字真響亮,您不生氣吧?”

“生氣?為什麽?”她說道,其實她心裏很高興。

他們的談話一直繼續著,談到了巴黎最近要處決殺人犯,娜娜急於要去觀看,這時候薩丹出現在梳妝室的門口,用央求的語氣叫她過去。娜娜馬上站起來,走向薩丹,丟下這幾位先生不管。那幾位先生都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討論一個嚴肅的問題:一個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殺人犯,應負多少殺人罪責?娜娜走進梳妝室,看見佐愛倒在梳妝室的一張椅子上,哭得像個淚人兒,薩丹在一旁盡力勸她,她也聽不進去。

“怎麽啦?”娜娜驚訝地問道。

“啊!親愛的,你來勸勸她吧,”薩丹說道,“我已經勸了她好長時間了……因為你罵她是笨蛋,她才哭的。”

“是的,太太……您罵得太重了……您罵得太重了……”佐愛抽抽噎噎地說著,又被一陣啜泣哽住了。

娜娜見此情景,心一下子軟了。她說了許多好話來安慰佐愛。看著佐愛還沒有平靜下來,娜娜就蹲在她麵前,用手摟住她的腰,做出親熱而深情的樣子。

“你真是死心眼。我說笨蛋跟我說別的話一樣。難道我是有意說的嗎?那時我是在氣頭上……好了,我錯了,你就消消氣吧。”

“我是這麽熱愛太太……”佐愛嘟囔道,“我為太太幹了那麽多的事……”

於是娜娜擁抱並親吻了佐愛。接著,為了表明她並沒有生佐愛的氣,就把一件才穿過三次的裙子送給了佐愛。她們每次發生口角都以娜娜贈送禮物而告終。佐愛用手絹揩幹眼淚,把裙子搭在手臂上拿走了,走時還說廚房裏也有人很不開心,朱利安和弗朗索瓦飯也吃不下,看見太太發脾氣,他們都堵了胃口。太太聽了又叫佐愛給他們每人捎去一個金路易,作為和解的表示。隻要她身邊有人愁眉苦臉,她就會很難過。

娜娜回到客廳裏,平息了這場風波,她很高興,覺得不必再為第二天的事而發愁了,這時薩丹湊到她的耳邊,沒完沒了地跟她說著悄悄話。她向娜娜告狀,並威脅說,如果這些男人再捉弄她,她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今天晚上把他們統統趕走,這樣就能好好教訓教訓他們。再說,隻剩她們兩個人在一起,那該多好呀!娜娜聽了有點發愁,斷言說這是不可能的。於是,薩丹就像一個蠻橫不講理的孩子一樣對娜娜耍賴,一定要娜娜聽她的話不可。

“我要這樣,你聽見了吧!……要麽把他們趕走,要麽就是我離開這裏!”

說完,薩丹就回到了客廳,往窗戶邊的長沙發上一躺,一個人呆在那兒,像個死人一樣一聲不吭,隻有一雙大眼睛盯著娜娜,等待娜娜回答她。

這些先生們的討論有了結果,一致反對刑法學家有關犯罪的新理論。根據這種杜撰出來的新理論,某些病理狀態的犯罪就可以不負刑事責任,這樣說來,世界上就沒有罪犯,隻有病人了。娜娜一邊點頭讚同先生們的結論,一邊考慮著用什麽辦法可以把伯爵打發走。其他人馬上就會走,但是伯爵一定不肯走。不出娜娜所料,菲利普剛站起來要走,喬治也馬上站起來,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哥哥比他遲走。旺德夫爾又呆了幾分鍾,在觀測風向,看看米法是否因為碰巧有什麽事情而走掉,這樣他就可以取而代之,後來他看見伯爵幹脆不走,必然要留下來過夜,也就不再堅持了,識相地告辭了。可是,當他向門口走去時,發覺薩丹兩眼直直地盯著娜娜,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裏感到很有趣,便走過去同她握握手。

“嗯?我們沒有鬧翻吧?”他低聲說道,“請原諒我……我用名譽擔保,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薩丹不屑於跟他講話。這時,隻有娜娜和伯爵兩人單獨待在一起了,而薩丹一直注視著他倆。米法這時也不再有所顧忌,過來坐在了娜娜身邊,抓起她的手指親吻著。娜娜想找個話題岔開,就問他的女兒愛斯泰勒的身體是否好了一些。昨天晚上,伯爵還抱怨說這個孩子性格太憂鬱;他在家裏沒有一天是愉快的,他的妻子成天不在家,他的女兒冷冰冰的,總是一聲不吭。對於伯爵的這些家庭問題,娜娜總是能給出一些好主意。那天晚上,米法覺得身心輕鬆愉快,所以又對她訴起苦來。

“如果你把她嫁出去呢?”她突然想起了對達蓋內的承諾,說道。

她馬上大膽說出了達蓋內的名字。伯爵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怒不可遏。這絕對不行,他聽過娜娜對他講的那些關於達蓋內的情況以後,他就決定永遠也不會把女兒嫁給達蓋內。

她裝出驚訝的樣子,接著哈哈大笑起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說道:

“啊!你吃醋啦,這怎麽可能是真的呢!……你冷靜地想一想。當時是因為他對你說了我的壞話,我氣壞了,就在氣頭上說出了那些話……今天,我感到很抱歉。”

她從伯爵的肩上看過去,目光正好與薩丹的目光相遇。她感到心裏一慌,立即鬆開他,一本正經地正色說道:

“我的朋友,這門親事一定要結成,我不想妨礙你女兒的幸福。這個青年很好,你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好女婿了。”

接著,她就大談特談達蓋內的優點。伯爵重新抓住她的手,他不再說不行了,他說要再考慮一下,以後再談這事。然後他就提出要上床睡覺,娜娜壓低了嗓門,對他說了一些理由,不能奉陪,她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如果他真的有點愛她,就不應該強求。然而,他很固執,堅決不肯走,她就有點軟下來了,但是這時她又遇到了薩丹的目光,於是,她的態度又強硬起來。不行,這是絕對不行的。伯爵異常激動,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站起來,找他的帽子,然而,他剛走到門口,就忽然摸到了口袋裏的首飾匣子,才想起來那條藍寶石項鏈。他原來打算把它藏在被子裏麵,等她第一個上床後,一伸腿就可以碰到項鏈,這是一種大孩子似的讓對方驚訝的送禮物方法。他從吃晚飯時就一直在想這個方法。現在他這樣被打發走,心裏悶悶不樂,就生硬地把首飾匣子交給了她。

“這是什麽東西?”她問道,“瞧!這是藍寶石……啊!真的,就是這條項鏈。你是多麽討人喜歡啊!……喂,親愛的,你相信就是我看見的那一條嗎?把它擺在櫥窗裏,會更好看吧。”

這就是她對他的全部答謝,她還是讓他走了。他看見了薩丹躺在那兒,在靜靜地等待著。於是他來回瞧了瞧兩個女人,隻好順從地走下樓,不再堅持要留下來了。前廊的門還沒有關上,薩丹就已經一下子摟住娜娜的腰肢,一個勁兒地跳呀,唱呀。隨後,她跑到窗口,說道:

“瞧他走在人行道上的那副樣子!”

兩個女人在窗簾的遮掩下,把胳膊肘支在鐵欄杆上。一點鍾敲響了。維裏埃大街上十分寂靜,空****的,在這三月的潮濕的夜色中,兩排煤氣街燈一直延伸到遠處,一陣陣狂風夾著暴雨撲打在煤氣燈上。一塊塊空地看上去猶如一個個黑魆魆的洞穴,正在施工建築中的大廈的腳手架聳立在漆黑的夜空中。米法弓著圓圓的脊背,沿著潮濕的人行道走著,他穿過巴黎103這片新開辟的冰冷而空曠的平地,向前走去,連他的身影仿佛都充滿憂傷。她倆見他那副狼狽相,失聲大笑起來。這時娜娜用一句話叫薩丹住了口:

“注意,警察來了!”

於是她們馬上壓低了笑聲,心裏隱約感到了恐懼,注視著馬路對麵邁著整齊步伐走過來的兩個黑影。娜娜現在雖然過著豪華的生活,像女王一樣受人尊敬,但是對警察還是怕得要命,不喜歡聽人談起警察,就像不喜歡聽人談起死亡一樣。這時,有一個警察抬頭瞧了瞧她的公館,她心裏就發慌。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會怎樣看待她。如果他們聽見她們在深夜這個時分這樣狂笑,他們就很可能把她們當成妓女。薩丹把身子緊緊地貼在娜娜身上,微微打著寒戰。然而,她們仍然呆在窗口,被一盞漸漸靠近她們的燈籠吸引住了,那盞燈光在馬路旁的一片片水窪中搖晃著前進。原來是一個撿破爛的老嫗在陰溝中撿東西。薩丹認出她來了。

“哎喲,”薩丹說,“原來是波瑪蕾王後104,她總是圍著一條柳條開司米圍巾。”

這時,一陣風夾著毛毛細雨,吹打在她們臉上,薩丹向娜娜講述了波瑪蕾王後的故事。哦,過去她是一個美麗無比的妓女,她的花容月貌,整個巴黎無人不誇;她富有魅力,又有膽量,男人們都像牲口一樣聽她使喚,許多大人物還曾在她的樓梯上哭泣過呢!如今她專門酗酒,和她同區的女人們為了逗趣,總是灌她喝苦艾酒;她酒後走在街上,頑童們都跟在她後邊向她扔石塊。總之,她真的是一落千丈,一個王後跌到糞堆裏了!娜娜聽著聽著,渾身都涼了。

“我讓你看看。”薩丹說。

她像男人那樣吹了一下口哨。那個撿破爛的女人正好走到了窗戶下麵,就抬起頭向上看,在她手中那盞燈籠微弱昏黃的光線下,她被看得很清楚。她渾身衣衫襤褸,頸上的圍巾已經破成了碎片,麵色發青,臉上布滿了長條的傷痕,牙齒全都脫落了,下巴活像一個空洞,兩隻眼睛紅紅的,還有傷痕。娜娜麵對這個沉溺於酒的老妓女,看著她這副可怕的麵容,突然產生了一個回憶,在黑暗中,她仿佛看見了夏蒙古堡的形象,仿佛看見了伊爾瑪·當格拉爾這個年高德劭的妓女,正踏在她的古堡的台階上,全村居民都俯伏在她的腳下向她敬禮。薩丹又吹起了口哨,嘲笑那個沒有看見她的老嫗。

“別吹了,警察來了!”娜娜低聲說道,她嚇得嗓音都變了。“快回到屋裏來吧,我的小貓咪。”

警察踱著方步的聲音又回來了。她們趕緊關上窗戶。娜娜轉回頭,她頭發全濕了,冷得直打哆嗦,猛一看到客廳內的景象,她嚇了一跳,仿佛她已經忘了這是哪裏,走進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屋內的空氣是如此溫暖,如此芳香,讓她感覺到一陣意外的驚喜。這裏充滿了不可勝數的財富,擺放著古董家具,金色絲帳,象牙和青銅器等等,全堆在玫瑰色的燈光下;在寂靜的整間屋子中,一種極度奢華的富足感升騰起來——肅穆的候見室內的奢華,舒適寬敞的飯廳內的奢華,寬大安靜的樓梯的奢華,柔軟的地毯和坐椅的奢華。她突然感覺到本性的膨脹,這種本性具有控製和享受的渴望,具有擁有一切以便毀滅一切的欲望,都突然加強了。她以前從沒有對自己的女性威力認識得如此深刻。她緩緩地凝視著四周,以莊嚴的、理智的口吻評價道:

“啊,不說別的,一個人趁著年輕時多享受一些還是很正確的!”

但是,薩丹早已在臥室的熊皮上打著滾兒,她叫喚著:

“快來呀!快來呀!”

娜娜來到梳妝室裏脫掉衣服。為了讓動作快一點,她用雙手一把解開那厚厚一團的金發,開始在銀盆上搖動著,於是,一大堆長長的發夾落在閃閃發光的金屬盤子上,發出悅耳的叮當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