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藝劇院裏正在排演《小公爵夫人》,第一幕剛剛排演完,第二幕即將開始。福什裏和博爾德納夫坐在舞台口的兩張舊扶手椅上,正在談論劇中的問題。提示台詞的矮個子駝背老頭科薩爾坐在一張草墊椅子上,嘴上咬住一支鉛筆,在翻閱著劇本的手稿。
“喂,你們還在等什麽?”博爾德納夫忽然嚷道,一邊用他那粗大的手杖憤怒地猛敲著地板,“巴裏約,為什麽他們還不開始?”
“因為博斯克先生不知到哪裏去了,”巴裏約回答道,“他是這次的舞台副監督。”
這下可引起了一場風波。大家都在叫喊著博斯克,博爾德納夫破口大罵道:
“他媽的!還是老樣子。搖鈴根本沒有用,他們老是跑到不該去的地方……可是,如果把戲排過了四點鍾,他們就要嘀嘀咕咕個沒完。”
這時博斯克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嗯?什麽?要我幹什麽?啊!該輪到我出場啦!早就該告訴我一聲嘛……好吧,西蒙娜說到末尾那句台詞‘客人們來了。’我就上場……可是我該從哪兒上場呢?”
“當然是從門口上場嘍。”福什裏沒好氣地說。
“對啊,但是門在哪兒呢?”
這次,博爾德納夫把怒火全部發泄到了巴裏約身上,他又大罵起來,並用手杖猛敲地板,差點兒把地板敲穿一個洞了。
“他媽的!我已經說過要把一張椅子放在那兒表示門。每天都應該重新布置好……巴裏約呢?巴裏約在哪兒?又一個人不見了!他們全都溜走啦!”
這時,巴裏約親自去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放到地板上,在博爾德納夫那暴風驟雨般的咒罵聲中,他駝著背,一聲不吭。排演開始了。隻見西蒙娜戴著帽子,身穿一件皮襖,她擺出一副女仆正在收拾家具的樣子。她停下來說了一句道:
“你們知道嗎,我並不覺得暖和,所以我要把手放在手籠裏。”
說完,她換上了演戲的語氣,輕輕叫了一聲,迎著上場的博斯克:
“瞧!原來是伯爵先生。您是第一個到的,伯爵先生,夫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博斯克穿著一條泥跡斑斑的褲子和一件寬大的黃色大衣,頭上戴著一頂舊帽子,脖子上圍著一條碩大無比的圍巾。他兩隻手插在口袋裏,用拖得長長的低沉的聲音一本正經地說道:
“不要驚動你的女主人,伊莎貝爾;我想去嚇她一跳。”
排演還在繼續。博爾德納夫麵有慍色,把身子縮進椅子裏,麵帶倦容地靜靜聽著。福什裏則煩躁不安,在椅子裏不停地動來動去,每一秒鍾心裏都癢癢的,想要打斷台上的排演,但終於還是忍耐住了。在他身後,大廳裏空****的,被一片黑暗籠罩著。他突然聽見一陣竊竊私語聲。
“她來了嗎?”他側著身子,問博爾德納夫。
博爾德納夫隻點了點頭,作為回答。他們說的是娜娜。他們想讓娜娜演劇中熱拉爾迪娜這個角色,但是娜娜表示要先看一看劇本再決定,因為她對還演**的角色,心裏有點猶豫不決。她渴望扮演一個正經女人。她同拉博德特坐在樓下一個黑魆魆的包廂裏;拉博德特盡量為她拉攏這件事,在博爾德納夫麵前替她說情。福什裏用目光往那個方向尋找了她一下,然後又繼續看排演。
全場隻有舞台口的燈光亮著。那裏隻有一盞小燈,是安裝在舞台口一排腳燈分叉處的一個煤氣燈頭,它的光亮照在了一麵反射鏡上,光亮全部反射到了舞台的近景部分。煤氣燈頭的光焰在朦朧的昏暗中,猶如一隻睜大的黃色眼睛,在無精打采地閃爍著。科薩爾把劇本手稿捧得高高的,身子湊近細長的燈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在燈光下,他那隆起的背顯得更駝了。博爾德納夫和福什裏已經隱沒在了黑暗中。舞台猶如一艘碩大無朋的船隻,那盞燈酷似掛在車站標杆上的一根柱子上的風燈,微弱的燈光隻能照亮舞台中間幾平方米的一塊地方。演員們站在這道微弱的燈光下,像一個個怪模怪樣的幽靈,他們的身影在自己的身子後麵不停地晃動著。除了這個角落,舞台的其餘部分都布滿了一片茫茫的煙霧,頗像一片拆除房子的工地,也像一座倒塌了的教堂。到處都堆滿了梯子、架子、布景,布景全都褪了色,看起來就像一堆堆廢棄物;掛在空中的幕布,看上去就像大估衣店裏掛在屋梁上的破布。在空中布景的最高處,有一束明亮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像一根金色的光柱把舞台上空的黑暗劈成了兩半。
在舞台後邊,演員們一邊閑聊,一邊等待上場。他們講話的聲音不知不覺漸漸大了起來。
“喂,瞧你們這個樣子,閉上嘴巴好不好!”博爾德納夫從椅子上跳起來,氣憤地大聲吼道,“我一句話也聽不見了……你們要說話就滾出去說;我們這邊正在工作……巴裏約,如果還有人講話,不管是什麽人,我都要罰款!”
演員們頓時安靜了片刻。他們聚到了一起,坐在一條長凳和幾張簡陋的椅子上。那些椅凳是今天晚上第一幕時的布景,要放在花園的一個角落上,這些都已經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安放上去。方堂和普律利埃爾在聽羅絲·米尼翁講話,她說遊樂劇院的經理剛剛表示願以高額報酬聘請她去演出。這時聽見一個人喊道:
“公爵夫人!……聖菲爾曼!……公爵夫人和聖菲爾曼上場了!”
聽到叫喚第二遍時,普律利埃爾才想起自己演的就是聖菲爾曼,羅絲扮演的是公爵夫人埃萊娜,她正在等著他一道上場。博斯克老頭在空**、發出回響的地板上慢慢地拖著腳步,走回台後,找地方坐。克萊莉絲見他來了,連忙給他讓出半條長凳。
“他為什麽那樣大呼小叫的?”克萊莉絲問道,她說的是博爾德納夫,“戲總能拍好的……現在,不管排演哪出戲他都要發一通火。”
博斯克聳了聳肩膀,他是無視這些大吵大鬧的。方堂低聲說道:
“這是因為他預感到這出戲要失敗。我看這出戲實在太差勁了。”
說完,他又對克萊莉絲重新提起羅絲的事:
“是嗎?遊樂劇院願意出大價錢,你相信嗎?……每晚三百法郎,連演一百場,為什麽不另外說還要送她一座鄉間別墅呢!如果別人每晚真的付給米尼翁老婆三百法郎的話,米尼翁早就幹脆利落地把博爾德納夫一腳踢開嘍!”
克萊莉絲相信每晚三百法郎的說法。這個方堂總是喜歡在背後誹謗自己的同事!這時,西蒙娜過來打斷了他倆的談話。她冷得全身直打哆嗦。大家都把衣領扣得嚴嚴實實的,脖子上還圍著圍巾。大家抬頭望著屋頂上那道閃爍的陽光,可惜陽光卻照不到這陰暗而寒冷的舞台上來。外邊已經結冰了,可是天空一片晴朗,是十一月份中難得的好天氣。
“休息室裏竟然沒有生火!”西蒙娜說道,“真討厭,他簡直成了吝嗇鬼阿巴貢了!……我真想走了,我不願在這裏凍出病來。”
“安靜!”博爾德納夫又大聲吼了一聲,那吼聲像雷鳴一般。
在那之後的幾分鍾裏,除了演員們記誦台詞的低語聲外,再也沒有什麽聲音了。他們很少運用手勢,隻是做了幾個象征性的動作,而且說話聲調平緩,以免使自己受累。即便如此,每當他們想強調某種特別的意義時,他們就要朝大廳的觀眾席瞥一眼,觀眾席在他們麵前就像一個張著大口的洞穴,到處是一片片模糊的陰影,好像在某個高聳無窗的閣樓裏漂浮著的細密的灰塵。在舞台上半明半暗的燈光裏,大廳空無一人,僅能隱約看見的幾個觀眾席都在神秘陰鬱地沉睡著。天花板上的壁畫隱沒在了濃重的黑暗之中。舞台左右兩側的台邊包廂,被從上到下套上了好幾層長長的灰色帆布來保護牆麵;那些布罩一直垂到了大廳裏,一塊塊的灰色帆布覆蓋在天鵝絨窗台的欄杆上,使整個大廳的座位都像繞上了兩層裹屍布,布帶的蒼白色彩衝淡了周圍的黑暗。在一片陰影之中,隻有包廂之間的空隙能被看出來,顯出了各個樓層的輪廓,樓層裏的紅色天鵝絨坐椅看起來像一塊塊的暗色補丁。枝形大水晶吊燈被放到了最低處,所以正廳裏到處是吊燈的水晶垂飾,給人一種觀眾們外出旅行,再也不會回來的錯覺。
就在這時,扮演著小公爵夫人的羅絲,發現自己誤入了一個交際花的家裏,她向台邊的腳燈走去,抬起雙手,對著黑黝黝、空****,如靈堂一般籠罩在悲哀氛圍中的大廳撒嬌似的撅起了嘴。
“天呀,真是奇怪的世界!”她說道,把這句話念得特別突出,確信那會使觀眾們發笑。
在遠處的底層包廂裏,娜娜身上裹著大披肩,她聽著排練,用眼光吞噬著羅絲。她轉過頭來悄聲問著拉博德特:
“你肯定他會來嗎?”
“肯定會。他一定會找個借口,與米尼翁一起出現……他一來,你就馬上去馬蒂爾德的化妝室裏去,我會把他帶過去見你。”
他們在說米法伯爵。這是拉博德特的主意,讓他們在一個中立的地點會麵。他曾和博爾德納夫進行了一場嚴肅的交談,博爾德納夫的生意因為接連遭到兩次失敗,正處於極端困難的境地。所以,博爾德納夫很樂意出借劇院,並且他還答應給娜娜一個角色,因為他急於討好伯爵,希望從他那裏借到一筆錢。
“那麽這個熱拉爾迪娜的角色,你覺得怎麽樣?”拉博德特繼續問。
但是娜娜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回答。從劇本中她了解到,在第一幕戲中,劇作家寫到德·博裏瓦熱公爵是如何背叛了他的妻子,和金發女郎熱拉爾迪娜,一個歌劇明星通奸,之後的第二幕裏,公爵夫人埃萊娜趁機混到了那個女演員的家裏參加化妝舞會,她一心想知道是什麽魔力使那種**贏得了她們丈夫的傾慕,並且使他們欲罷不能。帶領她進去的,是她的一個表兄,英俊的奧斯卡·德聖菲爾曼,因為他想趁機引誘她,使她墮落。她受的第一堂課,就是聽到了熱拉爾迪娜對公爵粗魯地破口大罵,而他則逆來順受,興致勃勃地聽她像個下等人一樣潑辣地叫罵,這令公爵夫人感慨道:“這麽說來,我們應該用這種方式對男人們說話才對呀!”而這實際上是熱拉爾迪娜在這一幕中唯一一次出場。至於公爵夫人,她很快就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太重而受到了懲罰,因為一個老色鬼,德·塔迪沃男爵,把她當成了一個交際花,開始熱烈地追求她,此時,在房間的另一邊,公爵和熱拉爾迪娜在一張沙發椅上摟摟抱抱,達成了和解。由於在排練時,熱拉爾迪娜這個角色還無人擔當,科薩爾老頭就站起來代讀台詞,此外,他還親自倒在了博斯克的懷抱中盡情發揮。這場戲排練地拖拖拉拉,十分乏味,這時,福什裏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一直忍著,但是現在,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神經了。
“不是那樣的!”他叫道。
演員們都停下來,他們的手臂有氣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而方堂則把鼻子一扭,哼了一聲,不耐煩地問:
“你是什麽意思?怎麽不是那樣的?”
“沒有一個人演得對!你們全都錯得一塌糊塗!”福什裏接著說,並且狂亂地打著手勢,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他開始親自表演那個場景。
“你,方堂——你得記住塔迪沃是非常激動的。你必須這樣俯下身子抓住公爵夫人……然後,羅絲,你這時得靈巧地躲開,像這樣,但是不要太早了——就在你聽到接吻的聲音時……”
解釋得正不亦樂乎時,他突然停下,對科薩爾喊道:
“熱拉爾迪娜,現在來親一下……大點聲,要讓我們每個人都能聽得到!”
科薩爾轉向博斯克,雙唇啪地一響。
“好!這才是接吻,”福什裏高興地說,“再來一次……你看見了嗎,羅絲,這樣我才能有時間移動,然後我就低聲喊了一句,像這樣:‘哦!她親了他!’但是要想配合好,塔迪沃還得上場……聽到了嗎,方堂?你還得上場……好的,全體再試著演練一遍吧。”
演員們又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但方堂演得不情不願的,誠心使壞,使排練徹底失敗了。福什裏不得不再重複解釋兩遍,而且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賣力地親自示範表演。演員們帶著嫌惡的神情聽他說戲,有時互相迅速地對視了一眼,仿佛他是在要求他們倒立行走一樣,然後就勉為其難地再試一遍那一個場景,但嚐試一結束,他們就呆若木雞地停下來,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表情僵滯。
“算了,我認輸了,我不明白為什麽非要這樣演。”方堂最後用傲慢無禮的口氣說道。
博爾德納夫始終沒有說話。他縮在椅子裏麵,在煤氣燈的昏暗的燈光照射下,除了他拉到眼睛上的帽子和從手裏鬆開橫放在肚子上的手杖外,看不見他的人。那模樣會讓誰都以為他睡著了,但是,他突然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這很不像話,老兄。”他平靜對福什裏說。
“你是什麽意思,不像話?”這位劇作家叫道,臉一下子白了。“你自己才不像話呢,親愛的!”
博爾德納夫立即就惱火了。他不停地重複著“不像話”這個詞,而且搜腸刮肚地想找出一些更強烈的措辭,最後說出了“低能”和“癡呆”這兩個詞。觀眾們會喝倒彩,把他們噓下台的,這幕劇要是這樣演下去會沒完沒了的。這些侮辱之詞在每次新劇排練時都會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出現,因此雖然讓福什裏氣哼哼的,但卻並沒有真正的傷害到他,不過這時他也火了,罵對方殘忍,是個畜生。博爾德納夫爆發了。他揮舞著手杖,像一頭公牛一樣喘著粗氣,大叫道:
“該死的!閉上你的臭嘴!……你浪費了我們一刻鍾時間,卻隻說出來一大堆廢話……是的,一大堆廢話。一點都不正確,而且缺乏常識!事情比這簡單多了!你,方堂,你不要動。你,羅絲,你稍微動一下,就那樣,不要再繼續了,然後你走到舞台前麵來……現在,照這樣做一定會有所改善,親一下,科薩爾。”
結果是又引起了一片混亂,這一次排練得並不比先前好多少。這回換博爾德納夫親自出來,姿態笨拙地模仿各個角色了,福什裏則對他嗤之以鼻,心懷同情地聳了聳肩。接著方堂也插進來一腳,連博斯克也大著膽子提出了建議。羅絲被弄得疲憊不堪,最後坐到了那個表示門的椅子上。沒人知道他們在幹什麽,而西蒙娜又來添亂了。她上來得過早,以為聽到了暗示她上台的台詞尾白,就跑了進來,陷入了一團混亂中間。這使博爾德納夫更加怒不可遏,他把手杖掄了一個大圈,然後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記。他經常這樣,先和女演員睡覺,然後在排練時打她們。西蒙娜跑走了,他還在後麵憤怒地叫喊:
“長點記性!上帝作證,如果誰再來惹我,我馬上就關閉劇院!”
福什裏剛剛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做出要離開劇院的樣子,但當他見到博爾德納夫汗如雨下地坐了下來時,就又回到了舞台前部,也在另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有那麽一會兒,他們就這樣肩並肩,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黑漆漆的劇院裏一片壓抑的沉靜。演員們等了大約兩分鍾。他們全都覺得筋疲力盡,沮喪不已,仿佛剛剛完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
“嗯,繼續排練吧。”博爾德納夫最後說道,相當鎮靜,說話的語調也和平時一樣。
“是的,繼續吧,”福什裏重複道,“我們明天再把那一場戲調整一下。”
說完那句話,他們又往椅子上一躺,舒展著身體,排練則繼續沒頭沒腦,不痛不癢地進行著。在經理和劇作家吵架時,方堂和其他人都悠然自得地坐在舞台後麵的凳子和花園的椅子上,他們在那裏哈哈大笑,發著牢騷,說著刻薄話。但當西蒙娜回來,並且還在對自己的被打感到憤憤不平、哽咽著抽泣時,他們就突然嚴肅起來,並且宣稱如果換了是他們,他們就會扼死那頭畜生。她擦幹了眼淚,點了點頭。他們之間已經全完了,她一定要甩了他,尤其是斯泰昨天剛提出要好好地捧她。克萊莉絲聽到這話不由驚訝萬分,因為這位銀行家已經完蛋了;但是普律利埃爾卻開始哈哈大笑起來,提醒他們那個該死的猶太人詭計多端,他以前就利用羅絲混在一起做幌子,目的就是把朗德鹽場的股票在證券交易所上市。此時他又采取了一項新行動,要在博斯普魯斯海峽97底下鋪設海底隧道。西蒙娜入迷地聽著。至於克萊莉絲,在過去一個星期裏,她一想到拉·法盧瓦茲那個小畜生,那個被她推到嘉嘉柔弱的懷抱中,現在卻要繼承一個富有的伯父大筆遺產的人時,她就怒氣升騰!那本應該是她的運氣,看來她沒有什麽指望了,永遠隻能給別人開路。而現在博爾德納夫那個壞家夥,隻讓她演一個可怕的小角色,隻有微不足道的五十行台詞,好像她不配出演熱拉爾迪娜似的!她做夢都渴望那個角色,心存僥幸,希望娜娜能拒絕扮演。
“那麽,我呢?”普律利埃爾苦澀地說,“我的台詞還不到兩百行。我本想放棄那個角色……讓我演聖菲爾曼那個家夥真是讓人倒胃口,那是一個寫得很失敗的角色。你們看看,這部劇作的文風像什麽話!它一定會失敗的,你們可以相信這一點!”
但就在那時,一直和巴裏約老頭聊天的西蒙娜氣喘籲籲地回來了,她說:
“說到娜娜,她就在劇院裏。”
“在哪裏?”克萊莉絲急切地問,並站起來四下張望。
這個消息馬上傳播了開來,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排練暫時中斷了。但是博爾德納夫從靜止的狀態中蘇醒了過來,叫道:
“發生了什麽事?繼續排練,把這一幕演完再說,那邊安靜點,真是讓人受不了!”
娜娜還在底層的包廂裏觀摩著排練。有兩次,拉博德特極力想和她說話,但是她都不耐煩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讓他別做聲。第二幕戲快結束時,有兩個人影出現在了劇院的另一端。在他們躡手躡腳,盡量不出一點聲音地走過來時,娜娜認出了他們是米尼翁和米法伯爵。他們走過來和博爾德納夫默默地握了握手。
“啊,他們來了。”她鬆了口氣,低聲說道。
羅絲·米尼翁念完這一幕的最後幾行台詞。接著博爾德納夫說他們在開始排第三幕以前,他們得把第二幕再排一遍,說完他就丟下了排練,十分誇張地去問候伯爵,而福什裏則假裝被演員們團團圍住,心思完全在這出劇上麵,不能脫身一樣。米尼翁抄著雙手站著,輕聲地吹著口哨,盯著他的老婆,而羅絲看起來好像非常緊張。
“喂,我們上樓去吧?”拉博德特問娜娜,“我把你安置在化妝室以後,就回來把他帶過去。”
娜娜馬上離開了包廂。她不得得在正廳外的走廊上摸索著前進,但是必須要從黑暗的通道中走過,而博爾德納夫早已猜出她在那裏,便在走廊的盡頭攔住了她,那是一條狹長的過道,裏麵的煤氣燈一天到晚燒個不停。他希望能在那裏逼她拿定主意,於是開始將交際花的角色吹得天花亂墜。
“好角色,嗯?多麽性感的角色啊!它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來參加明天的排練吧。”
娜娜還是不回答。她想知道第三幕是什麽內容。
“啊,第三幕很精彩!……公爵夫人在自己家裏裝起了**的模樣,使德·博裏瓦熱公爵看了非常厭惡,但那促使他改邪歸正了。然後塔迪沃有一場很有意思的戲,他來訪時還以為自己到了在一個歌劇院的舞女家裏……”
“那熱拉爾迪娜在那一幕裏做了什麽?”娜娜打斷了他。
“熱拉爾迪娜?”博爾德納夫有點尷尬地重複道,“她會出場,隻是時間不是很長,但是非常精彩……這簡直就是為你打造的,我向你保證!你會簽約嗎?”
她直直地盯著他,最後回答道:
“待會兒再說吧。”
於是她就回到了拉博德特身邊,他正在樓梯上等她。這時,劇院裏的每個人都認出了她,他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看到她回來,普律利埃爾感到很震驚,而克萊莉絲則對那個角色憂心忡忡。至於方堂,他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嘴裏說著,誣蔑一個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是很不得體的。然而,在他的心裏,他昔日的愛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恨,他的心中懷著對她的強烈憎惡之情,這憎惡來自於他那可怕的怪癖和性格,這些都使他厭倦了她對自己的深情,她的美貌以及他們共同的同居生活。
這時,拉博德特再次出現了,向伯爵走去,從娜娜出現後就疑竇叢生德羅絲·米尼翁,突然意識到了正在發生什麽事。盡管和米法相處讓她無聊得要哭,但是一想到要被這樣甩掉,她就無法忍受。平時這一類事情,她在丈夫麵前都會保持沉默,但是這次她打破了沉默,憤怒地說:
“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了吧?……上帝呀,如果她再玩一次斯泰內那樣的把戲,我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米尼翁鎮靜且高傲地聳了聳肩,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
“閉嘴,”他低聲說,“拜托請閉上你的臭嘴。”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完全知道應該怎麽辦。他已經將伯爵的錢榨幹了,而且他也預感到,隻要娜娜勾一勾手指頭,伯爵就會躺下來讓她像踩地毯一樣從他身上踩過去。想和那樣的**愛戀較勁,是毫無勝算的希望的。他知道男人們都是什麽德行。因此,他現在並不想去試圖挽回局麵,而是想著如何審時度勢,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他必須要等待時機——他也正在等待時機。
“羅絲,該你上台了!”博爾德納夫叫道,“他們又開始重演第二幕了。”
“你去吧,”米尼翁說,“把事情都交給我來辦。”
接著,雖然還有這些事情煩擾,米尼翁又有了開玩笑的心情。他過去用諷刺的語氣對福什裏的戲劇表示了祝賀,這讓他自己覺得非常有趣。這是一部很有力度的作品。不過,為什麽他的貴夫人要這麽受人尊敬呢?這不符合事實!說著,他又嬉皮笑臉地問德·博裏瓦熱公爵,那個玩弄熱拉爾迪娜的老色鬼是以誰為原型描繪的?福什裏微微笑了笑,一點也不生氣。但是博爾德納夫對米法的方向瞄了一眼,臉上怒衝衝的,這讓米尼翁見了吃了一驚,趕緊又嚴肅起來。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開始吧!”經理又開始扯開嗓子叫喊,“快一點兒,巴裏約!……什麽,博斯克不在這裏?該死的,他以為他是誰?”
然而,博斯克慢慢騰騰地走過來了,排練再次開始,這時,拉博德特正帶著伯爵離開。伯爵一想到將再見到娜娜,就激動得全身發抖。在他們斷絕關係之後,他就感到心裏忽然空空的,整天無所事事,他以為自己是受不了生活習慣的突然改變,就任由自己被帶到羅絲家裏。他每天都渾渾噩噩,心頭一片茫然地生活著,他試圖忘掉一切,並克製自己不去尋找娜娜,同時,他也避免質問伯爵夫人關於她**的事。對他來說,他要用自己尊貴的出身來幫助自己遺忘這件事。但是某種神秘的內在力量在他的身體裏湧動,使娜娜又慢慢地征服了他,首先是通過他對她的思念,接著是對她肉體的渴望,最後是對她產生了一種近乎父愛般的席卷而來的柔情。他對他們最後一次的決裂已漸漸忘記了,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方堂,耳中再也聽不到娜娜趕他出去的話語,還有拿他妻子的通奸行為來對他進行的奚落。這些事早已像說的話一樣隨風消逝了,而在他心底卻仍有一處刺痛,這種痛苦越來越強烈,幾乎使他窒息。他曾產生過幼稚的想法:他因為往事譴責自己,對自己說,如果他是真的愛她,她就不會背叛他了。他的痛苦使他越來越無法忍受,他覺得自己不幸到了極點。他的感覺就像是舊傷複發,不過以前的盲目欲望已經一去不返,他可以接受一切,但對於那個女人,他卻懷有一種猜忌的**,渴望獨自占有她,占有她的發絲,占有她的嘴唇,占有她的身體的這種想法在他腦中縈繞不去。他隻要一想起她的聲音,四肢就感到一陣戰栗,他對她的渴望,就像一個懷著貪婪欲望的吝嗇鬼,包含無限的柔情。而這愛情糾纏得他如此痛苦,所以在拉博德特對他提出見麵和解的提議時,他竟然抑製不住地跑上去擁抱了他。而下一刻,他就因為自己這種荒誕不經的行為,竟發生在了和他這種地位相同的人麵前而感到羞愧,但拉博德特懂得如何應付各種場麵,他的舉動十分有分寸。在他把伯爵送到樓梯下時,更加證明了這一點,他隻是口氣隨意地說了這麽幾句話:
“三樓右手邊的走廊,門是開著的。”
米法獨自一人待在這幢建築的僻靜角落裏。從演員休息室經過時,他從打開的門往裏瞥了一眼,注意到這間大屋子破敗不堪,在大白天裏,它看起來被糟蹋和損壞得一塌糊塗。但從黑暗、混亂的舞台出來之後,令他最為驚訝的,是樓梯間裏的清爽明亮和安靜從容。他從前在一個晚上,看到這裏彌漫著煤氣燈的煙霧,散場的女人們從一層樓跑到另一層樓,腳步像馬蹄般發出咚咚咚的響聲。現在,他可以察覺到各個化妝室裏都是空的,走廊裏也空空****;一個人影都沒有,一點聲音都聽不到,而此時,隻有十一月的蒼冷陽光,從與樓梯相齊的方形窗子中鋪灑進來,在自上而下的死寂中投下一大片黃色的光線,光線中盡是飛舞的灰塵。他對這片寂靜非常滿意,慢慢地爬上樓梯,一邊走一邊努力地使自己恢複常態;他的心在狂亂地跳著,他害怕自己會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歎息不止,又淚流滿麵。於是,在二層樓的樓梯口上,他倚著牆,確信沒人看見自己。他用手帕緊緊地捂著嘴巴,盯著歪歪斜斜的台階,盯著被無數雙手摩挲得發亮的鐵欄杆,以及牆上剝落的石灰麵——實際上,這裏就像一間妓院,放眼望去盡是肮髒之處。破敗的景象在蒼冷的下午時光裏被無情地暴露出來,這裏的妓女們正在沉睡。走到三樓時,他不得不從一隻紅色的大貓98身上跨過去,它正在一級台階上蜷著身子趴著。它的眼睛半睜半閉,一直在孤單地看守劇院,每天晚上,女人們留下來的氣味都在這裏沉澱和冷卻,這隻貓就在這種味道中昏昏欲睡。
確實,在走廊的右邊,有一扇化妝室的門是開著的。娜娜在裏麵等待著。小馬蒂爾德,一個邋裏邋遢年輕女演員,把自己的化妝室弄得髒兮兮的,到處都是殘缺破損的瓶瓶罐罐,梳妝台上油膩膩的,一把椅子上沾有紅漬,仿佛有人在墊子上流了血。糊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的牆紙,從上至下都是肥皂水濺上去的斑斑點點,一股熏衣草香水變酸的味道實在讓人忍受,臭不可聞,娜娜打開了窗戶,把胳膊肘支在了窗台上一會兒,呼吸著新鮮空氣,她伸出脖子去看布龍夫人,聽到布龍太太在陰暗的院子中拿著掃帚不停地掃著狹小的庭院裏那發黴的青色石板上的聲音。在百葉窗附近掛著一隻鳥籠,籠子裏的金絲雀正在發出刺耳的鳴囀。從相鄰的大街小巷上傳來的馬車聲音幾乎遙不可聞,在這裏,隻有催人入睡的大片陽光,清靜地如同在村鎮一樣。抬眼望去,可以看見胡同裏矮小的建築物和一些店鋪閃閃發亮的玻璃頂棚,再往遠處一點,正對著她的是維維安尼街的高大房舍,這些房舍背對著她,巍然聳立著,像是空無一人似的。房子的每一層都有露台,在其中一個露台上,一家照相店安裝了一個巨大的藍色玻璃的攝影棚。這一切都讓人感覺愉快,娜娜正沉浸在這景色之中,忽然覺得有人在敲門。她轉過頭喊了一聲:
“進來。”
看到進來的是伯爵,她就關上了窗戶。房間裏並不暖和,而且也沒必要讓那個喜歡打聽的布龍太太聽到他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一會兒時間,他們兩個人都站著不動,隻是嚴肅地盯著對方。接著,娜娜看伯爵一直在她麵前僵直地站著,激動不已的樣子,她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
“好呀,你又來了,你這個大傻瓜!”
他實在是太激動了,仿佛變得不知所措。他稱娜娜為夫人,並且說對於自己能夠再見到她,深感榮幸。娜娜為了使自己的心願盡快落實,就改用更親熱的言辭和他說話。
“行了,放下你的架子吧!你想見我,不是嗎?那我們可不能像木頭人一樣站著,像一對陶瓷小狗一樣看著對方……我們兩人都有錯——但我是隨時都可以原諒你的!”
於是娜娜說最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伯爵也不住地點頭讚成。他稍微鎮靜了些,但是即使嘴邊有千言萬語想要奔湧而出,他還是找不到什麽可說的。娜娜對他的冷淡態度很驚訝,決定使出渾身解數來:
“算了,”她嫣然一笑,接著說,“你是個聰明人。既然我們現在已經和好了,那就握握手,以後做好朋友吧。”
“什麽!好朋友?”他低聲喃喃地說,忽然不再那麽平靜了。
“是的,這聽起來可能有些滑稽,但我必須尊敬你,而且也想讓你對我有個好印象。現在我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以後我們再見麵,至少不會像一對傻瓜一樣互相望著了。”
他抬起手,像是要打斷她的話。
“讓我說完……世界上沒有——沒有一個男人,你聽到了嗎?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指責我作過卑鄙的勾當。你卻是第一個,那令我苦惱……每個人都重視自己的榮譽的,你知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激動地叫道,“你坐下來聽我說。”
仿佛怕看見她離開,他把她推到房間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接著,他越發生氣地走來走去。這間小小的化妝室裏溫暖舒適,充滿了陽光,沒有任何外界的聲音來打擾這裏的愉快和平靜的氣氛。在談話的停頓中,除了遠處響起的像笛聲一樣的金絲雀的鳴啾,就再也聽不到什麽了。
“聽著,”他說,在她的麵前站定,“我到這裏是來帶你回去的……是的,我想和你重新開始……你是非常清楚這一點的,那又為什麽那樣對我說話呢?……回答我。你願意嗎?”
她低著頭,撕扯著椅子上紅色的墊子,這墊子仿佛正在她的身下流著血。看見他這麽著急,她並更加不忙於回答了。但她最後還是抬起了臉,臉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在那雙迷人的眼眸裏,她成功地注上了悲哀的神色。
“哦,不可能,親愛的。我永遠不會再跟你親近了。”
“為什麽?”他結結巴巴地問,一絲難以形容的難過表情掠過他的臉龐。
“為什麽?該死的,就因為……那不可能,不會有別的原因。我不想這樣子。”
他大著膽子盯了她幾秒鍾,接著他的腿就軟了下來,他屈膝癱倒在了地板上。她隻是以不耐煩的口吻說道:
“哦,別像一個孩子似的!”
但是太晚了。他已經倒在她的腳下,用胳膊摟著她的腰,緊緊地抱著她,臉使勁兒地貼著她的膝蓋上。那樣他就能感覺到她的氣息,透過她薄薄的衣衫感覺到她柔軟的四肢,一陣**襲過他的身體,他開始焦躁地顫抖著,同時像發病似的發狂地把臉貼在她的大腿上來回摩挲,仿佛是想把自己擠進她的身體裏去。那張破舊的椅子吱呀作響,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麵,在陳腐的香水刺鼻的空氣裏,一陣肉欲的壓抑刺激得他啜泣起來。
“好了,接下來還能怎麽樣?”娜娜問,讓他為所欲為,“這一切不能給你帶來一點幫助,因為這是不行的。天呀,你可真孩子氣!”
他平靜了一點,但仍然跪在地板上,抓著她不鬆手,唉聲歎氣地說:
“至少你得聽聽我想要送給你的東西吧……我已經在蒙索公園99附近看中了一棟大房子……我會讓你的每一個願望都成為現實……為了使你完完全全地屬於我,我願意奉上我的全部財產……是的,我唯一的條件就是你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你懂嗎?如果你同意隻屬於我一個人,啊!我就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美麗、最富有的女人,有馬車,有鑽石,還有時裝……一切應有盡有!”
他每提一個條件,娜娜就驕傲地搖一次頭。後來,他還繼續說著,提到要給她錢,因為他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再拿來堆到她的腳下的時候,她看起來似乎完全失去了耐心。
“喂,你在我身上摸完了沒有?……我是個好人,我一點也不在乎,因為看你這麽痛苦,我才讓你摸一會兒的,但是現在也該摸夠了吧,嗯?……讓我起來。你讓我累死了。”
她掙脫他的掌控,一站起來她就說:
“不,不,不……我不想。”
聽了這話他艱難而又緩慢地站了起來,一屁股倒在椅子裏,背靠在椅背上,雙手捂著臉,感覺渾身疲乏無力。這回,輪到娜娜在屋裏走來走去了。有那麽一會兒,她看著汙跡斑斑的牆紙,看著油膩膩的梳妝台,看著沐浴在清冷日光中的髒兮兮的整間屋子。然後,她停留在伯爵麵前,心平氣和地說:
“有錢人總是以為有了錢就可以買到一切,真是可笑……啊,如果我說‘不’,又會怎麽樣?……我一點也不在乎你的那些禮物。即使你把整座巴黎城都獻給我,我還是會說不,始終說不,不……你瞧,這裏不是特別幹淨,是吧?可是,如果我願意和你一起住在這裏,我就會覺得它是一個很溫馨很可愛的房間。相反,如果一個女人的心不在那裏,即便是住在宮殿中,她也會死去的……啊!至於錢,我可憐的寶貝,隻要我想要,我就會應有盡有!金錢在我眼中一文不值,你可以看到我在那上麵跳舞!朝那上麵吐唾沫!”
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上一直露出厭惡的表情。接著,她換了語氣,用一種憂鬱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有些東西比金錢更有價值……啊,如果有人能把我想要的都給我……”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眼中閃耀出希望的光芒。
“啊不,你給不了,”她接著說,“你做不了這個主,這也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的原因……總之,我們隻是隨意聊一聊,所以不妨告訴你……我想在他們的戲裏扮演那個正經女人的角色。”
“什麽正經女人?”他驚訝地低聲問。
“哎呀,當然是他們的那個埃萊娜公爵夫人了!……如果他們以為我會演熱拉爾迪娜,那他們可就錯了!這根本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隻有一場戲,而且幾乎也算不上一場。何況,這也不是問題的重點。事實上,我已經受夠了扮演不正經的女人。如果總是扮演不正經的女人,別人就會說我就隻能演風流女人。總之,這種情況太煩人了,因為我能看出來他們在想什麽——他們認為我沒有教養,不懂如何言行舉止。哼,我告訴你,他們完全錯了。隻要我想,我就可以是一位高貴的夫人,我的行為舉止會相當漂亮優雅!沒錯!……你瞧。”
她退到窗口那麽遠的地方,然後昂首挺胸,裝模作樣地走了回來,跨著大步,活像一隻胖乎乎的母雞那樣,一步一搖,小心翼翼,生怕弄髒了它的爪子。至於米法,他眼角的眼淚還沒有幹呢,就用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在他如此痛苦時突然冒出來這樣的滑稽場麵,這讓他迷惑不解。她走了一會兒,以顯示她的步伐合度,舉止優雅。她表演著笑不露齒,睫毛閃動,腰肢扭擺,然後她再次站到他麵前。
“就是這樣,非常完美,不是嗎?”
“是的,確實如此。”他吞吞吐吐,聲音還有點哽咽為,眼睛因淚水而濕潤。
“我告訴你,我已經完全掌握了做一位貴夫人的特點。我在家裏練過,沒人能像我那樣,看起來那麽像一個毫不在乎男人的公爵夫人。剛才我經過你身邊,用眼梢看你時,你注意到我眼睛裏的神情了嗎?這是天生的,我告訴你……再說了,我的心願就是扮演一個正經女人,想得我都要發瘋了,我一定要得到這個角色,你懂嗎!”
她變得嚴肅起來,說話語氣十分堅定,並且看起來像被自己深深感動了一樣,因為她確實因為自己的這個愚蠢的心願而感到真正的痛苦。米法因為她剛才的拒絕,還坐在那兒發懵,似乎不明白她什麽意思。這時候屋裏靜悄悄的,甚至連蒼蠅飛舞的嗡嗡聲都沒有。
“現在,聽著,”她直接不客氣地說,“你要幫我得到那個角色。”
他目瞪口呆,然後做了一個沮喪的手勢說:
“但那是不可能的!你自己也說過我做不了這個主的。”
她聳了聳肩,打斷他的話。
“你隻要下去告訴博爾德納夫,你要那個角色就行了……不要太天真了!博爾德納夫急需用錢。啊,你可以借給他一些,你剛才不是對我說你願意為我亂花錢的嗎?”
他再次張開嘴想要反駁時,她終於發火了。
“好吧,我懂了,你是害怕惹惱羅絲。剛才你跪在地板上哭泣時,我可沒有提到那個女人——要說你們兩個人,我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是的,一個男人頭一天剛發過誓說要永遠愛一個女人,可是第二天就要占有另一個女人,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啊,我還沒忘呢,我告訴你!……何況,我不認為我會喜歡吃米尼翁兩口子的吃剩的東西。難道你不應該先跟那對狗男女一刀兩斷,然後再跪到我的腳下哭哭啼啼嗎!”
他大聲叫嚷著表示抗議,最後終於插進一句話來。
“我一點都不在乎羅絲,我馬上就去甩了她。”
娜娜對這一點似乎很滿意,她接著說:
“那還有什麽障礙?博爾德納夫就是這裏當家做主的人……你是不是要說,除了他之外,還有福什裏吧……”
她語速放緩,因為她已經說到了這件事最微妙之處。米法一言不發地坐著,眼睛低垂著。他一直有意忽略福什裏對伯爵夫人的大獻殷勤,最後自我安慰,希望在泰布街的一所門廊裏度過的那個糟糕的夜晚是他弄錯了。但他仍然對那個男人十分厭惡,心裏懷著憤怒的反感。
“好吧,就算有福什裏也沒什麽,他又不是魔鬼,沒那麽壞!”娜娜說,她在小心行事,想探清這對丈夫和情夫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戰勝他。他本質上還是一個心地很好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那麽,說定了,呃?你要對他說這麽做全是為了我。”
一想到要做這樣的請求,伯爵就很反感。
“不,不,我絕不會這樣做!”他叫道。
她等了一會兒,一句“福什裏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她覺得,作為理由來說,這句話太殘忍了一點。因此,她隻是神秘莫測地笑了笑,這個笑容表達了和那句話同樣的意思。米法抬起眼睛看著她,現在又把頭低下來眼,臉色蒼白,神情尷尬。
“啊,你這個人就是不願意迎合別人。”她最後低聲說。
“我不能,”他說,語氣裏滿是痛苦,“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麽都行,但隻有那一件不行,親愛的,哦,不要讓我做那件事!”
於是她就不再在爭論上浪費時間了。她用兩隻小手捧起他的頭,自己往後退了一點點,彎下身子,把自己的嘴唇貼在他的唇上吻了好久。他的身體傳過一陣陣戰栗,在她的身下顫抖,意亂情迷。他的眼睛恍惚地閉上。她把他扶起來。
“去。”她言簡意賅。
他開始向門口走去。但就在他要離開房間時,她再次摟住了他,變得溫柔多情,好像在苦苦哀求著他的愛撫,抬頭看著他,像隻母貓一樣用下巴在他的背心上蹭來蹭去。
“你說的那棟大房子在哪裏?”她悄聲問,臉上帶著羞答答的笑容,如同一個小姑娘,想要回她先前拒絕的好東西的。
“在維裏埃大街。”
“那裏有馬車嗎?”
“有的。”
“有網眼花邊的衣料嗎?鑽石呢?”
“有。”
“啊,你真好,我的小咪咪。你知道剛才我那個樣子隻是出於嫉妒而已……這次我發誓不會再像上一次那樣了,因為現在你已經知道女人需要什麽了。你會把一切都給我,不是嗎?那麽我就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了……現在,全部都是你的了!吻一下,吻一下,再吻一下!”
雨點一般的吻落在了他的手上和臉上,使他的血液燃燒起來,之後,她就把他推到了門外,她自己也站著喘了一會兒氣。天呀,馬蒂爾德這個懶散鬼的化妝室裏的味道真夠難聞的!這間屋子裏夠暖和了,充滿了冬日的陽光,就像在南方普羅旺斯省的房間裏一樣,有著令人愉悅的溫暖,但這裏的氣味聞起來卻比那種變質的熏衣草香水味還刺鼻,更別說那些不值一提的髒東西了。她打開了窗戶,再次倚在窗台上,開始望著樓下長廊裏的玻璃頂棚來打發時間。
米法踉踉蹌蹌地走下樓梯,他的腦袋裏一團混亂,他該怎麽開口呢?他該怎麽提出這件跟他無關的事?他剛走到舞台附近就聽到吵架的聲音。他們剛才結束了第二幕的排練,福什裏試圖刪掉普律利埃爾的一部分台詞,普律利埃爾在憤怒地大發脾氣。
“那麽就把我的台詞全刪掉吧,”他叫道,“我寧願你那麽做!……該死的,我隻有不到兩百行台詞,而你竟然還想再刪掉一些!不,我受夠了。我退還這個角色,你可以把這個角色讓給別人。”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小本子,焦躁地用手把它擰成一團,仿佛就要把它扔到科薩爾的大腿上。他的虛榮心受挫,蒼白的臉龐而扭曲變形,他嘴唇歪斜,眼睛裏冒著火,他已經不能控製不住內心的痛苦了。想想吧,他,普律利埃爾,公眾的偶像,竟然淪落到扮演一個隻有兩百行台詞的角色!
“為什麽不幹脆讓我演端著盤子送信的聽差呢?”他尖刻地說。
“鎮定,冷靜點,普律利埃爾,溫柔一點,”博爾德納夫說,他對普律利埃爾很溫和,不想得罪他,因為他很受公眾的歡迎,“不要鬧情緒了……我們會想法給你製造一些好效果的。是的,是不是,福什裏?您會做出一些好效果的……在第三幕裏,我們甚至可以把戲加長。”
“那樣的話,”這位演員宣布道,“我想在落幕之前念最後一段台詞……我本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福什裏沉默不語,似乎表示了同意,普律利埃爾就把他的角色的台詞又放回了口袋,可還是怒氣衝衝的,好像對什麽都不滿。博斯克和方堂在這場爭論中,擺出一副完全事不關己的架勢,他們認為人人都會為自己打算,因此他們對這事不聞不問,裝作毫無興趣的樣子。所有的演員都圍著福什裏,向他提出問題,希望得到他的誇獎,米尼翁則在一邊聽普律利埃爾倒苦水,然而,他並沒有放鬆對伯爵的關注,一直在留心伯爵的行動。
伯爵走到了黑暗的舞台,在後台停下,猶豫著,不想打斷這場爭吵。但是博爾德納夫瞧見了他,趕忙迎了了過去。
“真是一群能人,唉。”他低聲說道,“您簡直想象不到他們給了我添了多少麻煩,伯爵先生。他們一個比一個虛榮,並且驕傲自大,好吃懶做,簡直就是一幫卑鄙下流的壞蛋,總是摻和到各種各樣見不得人的事情裏。哦,我要是垮台了他們才高興呢……對不起——我實在是太生氣了。”
他關上了話匣子,現在一片沉默,伯爵努力想找出一個委婉的說法。但他怎麽也找不出來,為了使自己可以盡快脫身,也許開門見山更好一些,於是他最後毫不客氣地說:
“娜娜想要演公爵夫人的角色。”
博爾德納夫嚇了一跳,叫道:
“哦,算了吧!真是瘋了!”
但是他馬上就看到了伯爵蒼白無色的臉龐和不知所措的眼神。於是他冷靜了下來,
兩個人又開始沉默。從心底裏講,他其實並不在乎由誰來演。讓那個豐滿的娜娜來演公爵夫人,也許會更有意思呢。不管怎樣,隻要這個事情辦成了,他就能牢牢地抓住米法。於是,他很快打定了主意。他回頭叫道:
“福什裏!”
伯爵伸出手想要阻止他。但是福什裏並沒有聽見。他被方堂按在舞台前部的拱頂前,正在被迫聽這個演員闡釋他對塔迪沃這個角色的理解。方堂認為塔迪沃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有著一口濃重口音的馬賽人,於是,他就表達出他的想法。所有台詞都被他用一種南方口音滔滔不絕地背出來。那樣好嗎?聽起來對嗎?他看起來好像自己拿不定主意,僅僅隻是提出一些想法。但當福什裏好像並不熱衷,並且提出反對意見時,方堂馬上火了。很好!如果他領會不到這個角色的精髓,每個人都會認為他根本演不來這個角色。
“福什裏!”博爾德納夫又叫了一遍。
聽到叫他,年輕編劇馬上跑了過來,很高興可以避開那個演員,可是他跑得那麽快,讓那個演員心裏更不是滋味兒。
“我們別待在這裏,”博爾德納夫說,“到這邊來,先生們。”
為了防止有好奇者偷聽,他把他們領到了舞台後麵的道具室裏,而米尼翁則不無驚訝地看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走下幾級台階,到了一間方形的屋子裏,兩扇窗戶對著院子。一條似乎是從地窖裏射出的昏暗的光線,從肮髒的窗玻璃滲了進來,垂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屋子裏擺滿了一個個木架子,架子上堆放著各種亂七八糟的物什,感覺像是拉普街上的舊貨店在清倉大甩賣時的貨攤。這是一個描繪不出來的大雜燴:一大堆說不出名堂的盤子、鍍金的高腳杯、紅色的舊雨傘、意大利式的水罐、各種樣式的掛鍾、托盤和墨水瓶、火槍和噴射槍,全都殘缺不全,堆在一寸來厚的灰塵下麵,難以辨認。從這一堆東西中,發出一股破銅爛鐵、破衣碎布和潮濕紙板的難聞氣味,這些都是在這半個世紀裏,從每一部演完的戲劇中收拾來的道具破爛。
“請進來,”博爾德納夫說,“我們在這裏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了。”
伯爵因為感到很尷尬,就停下了腳步,落後那兩個人幾步。他讓經理去幹這件冒險的事。福什裏有些摸不著頭腦,困惑地問:
“到底什麽事?”
“有這樣一個事情,” 博爾德納夫終於說,“我們想到了一個主意……現在您聽了可千萬別跳起來。這是非常嚴肅的建議……您認為,如果由娜娜來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會怎麽樣?”
劇作家驚訝了片刻,接著,他暴跳如雷。
“哦,不!你們是在開玩笑,是不是?……觀眾們會笑個不停的。”
“哎呀,觀眾笑又有什麽大不了的?而且這也不是壞事……考慮考慮吧,我親愛的朋友……伯爵先生很讚賞這個主意。”
為了不失風度,米法剛剛從積滿灰塵的木架子上拿下了一個東西。這東西上麵布滿了灰塵,他似乎沒有認出來這是什麽。原來這是一個吃帶殼的雞蛋時用來裝雞蛋的杯子,由於杯子的高腳壞了,就用石膏重新裝了一個。他不知不覺地拿著它聽了剛才的對話,走上來低聲說道:
“是的,是的,那樣做會非常好的。”
福什裏轉向他,做了一個極不耐煩的手勢。伯爵和他的劇作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他毫不客氣地說:
“絕對不行!……如果娜娜願意,她可以扮演交際花的角色,但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夫人——不行,絕對不行!”
“您錯了,我敢保證她行,”伯爵回答道,他的膽子現在大了些,“碰巧,她剛剛當著我的麵表演了一個正經女人呢……”
“在哪裏表演的?”福什裏問到,他越發驚訝了。
“就在樓上的一個化妝室裏……嗯,她表演得很棒,簡直是無與倫比!尤其是她的眼神。您知道嗎,她在走路從您身邊經過的時候,看您的方式很特別……就像這樣子……”
接著,盡管他手裏拿著蛋杯100,但是為了滿足說服這兩位先生的急切欲望,他竟忘形地極力模仿起娜娜來。福什裏驚訝地看著他,他現在明白了,也已經冷靜下來了。伯爵注意到他在盯著自己,眼神中既有嘲諷又夾著同情,就趕快停了下來,臉微微有點兒紅。
“天呀,這也是有可能的,”劇作家為了討好伯爵,低喃著說,“她也許會做得很不錯……可麻煩的是,那個角色的演員已經定下來了。我們不能再從羅絲的手上把它要回來。”
“哦,如果那是唯一的障礙,”博爾德納夫說,“就讓我來解決。”
但是,接下來,年輕的編劇看出來了另外兩個人在合起夥來對付他,就意識到博爾德納夫在這其中一定有一些好處,因為不甘心,他就比剛才更激烈地反駁這個提議,努力避免失敗,希望結束這場談判。
“啊,不,絕對不行!即使這個角色沒有人演,我也絕不能給她!……我的夠明白了吧?別再來煩我了……我可不想毀掉我的劇作!”
於是又出現了一陣可怕的沉默。博爾德納夫覺得自己在這裏是一個多餘的人,就走開了。伯爵仍舊低垂著頭。他為難地將頭抬起來,口氣猶疑地說道:
“我親愛的朋友,就把它算作您幫我的一個忙吧!”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裏憤憤地一再重複。
米法的口氣變得強硬起來了。
“我請求你……我堅持要這樣辦!”
接著他的眼睛就直直地盯著福什裏。年輕人從他慍怒的眼神中看出了威脅的意味,就突然軟了下來,作出讓步,結結巴巴地說道:
“您愛怎麽辦就怎麽辦吧,我不在乎了……啊!您這樣做太過分了。您等著瞧,等著瞧……”
這樣一來,兩人之間的尷尬有增無減。福什裏倚著一排架子,緊張地用腳拍打著地麵。米法似乎在專注地研究著那個蛋杯,他把它在手指裏轉來轉去。
“這是一個蛋杯。”博爾德納夫趕忙走過來告訴他。
“啊,是的,這是一個蛋杯。”伯爵重複了一遍。
“讓您沾了一身的灰,真是抱歉。”經理繼續說,他把那個東西放回了架子上,“您知道,如果每天都得打掃這些東西,那就會沒完沒了……所以這裏不大幹淨……真是一團亂,是嗎?但是,不管您信不信,這裏麵有些東西是絕對物超所值的。請您看這裏,看看這些東西。”
他帶著伯爵在木架子麵前來回走動,在從院子裏射進來的綠幽幽的光線中,為他指出各種不同的物品,用他開玩笑的話來說,要以此引起伯爵對他的財產的興趣,他說自己就好比一個舊貨店的老板,正在對自己舊貨店的存貨進行盤點。接著,當他們又回到福什裏身邊時,他口氣隨意地說:
“聽著,既然我們都說好了,那就讓我們馬上把這個事情定下來……正好米尼翁在這裏,我們需要他。”
米尼翁在走廊裏已經轉悠了好一陣子了。一聽到博爾德納夫談到要修改他們之間的合同,米尼翁不禁大發雷霆;這太無恥了,簡直就是要葬送他老婆的前途,他一定要進行打官司。然而,博爾德納夫卻非常冷靜,他講了很多道理來說服他;他覺得讓羅絲來演這個角色是大材小用,他想把羅絲保留下來,等《小公爵夫人》演過後,讓她主演一出輕歌劇裏的重要角色。但是,由於羅絲的丈夫總是在大吵大嚷,博爾德納夫便斷然提出要解除合同,理由是這位女歌手又接受了遊樂劇院的聘請。這一手把米尼翁弄得不知所措。他並不否認有聘請這回事,但他依然裝出一副蔑視金錢的樣子;既然已經簽了合同聘請他的老婆演埃萊娜公爵夫人,就一定要讓她演,他米尼翁縱然丟了財產也在所不惜,因為這是關係到一個人的尊嚴和榮譽的問題。爭論到這裏,問題就變得更加複雜了。而經理總是抓住這一條理由:既然遊樂劇院同意每晚演出付給羅絲三百法郎,而且總共要演一百場,而她在他這裏演出每晚隻能得到一百五十法郎,這樣,隻要他把她放走,她就能多掙一萬五千法郎。但是做丈夫的又提出藝術方麵的問題,並抓住不放:如果人家看到他老婆被人家搶走這個角色,會怎樣議論呢?人家一定會說是她演不了這個角色,所以才不得不把她換掉;因此,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就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她的聲譽就會下降。不行,不行,絕對不行,榮譽比金錢還重要!接著,他突然提出了一項妥協方案:根據合同,羅絲如果自動退出,她就要付一萬法郎的違約金;現在既然是別人要她退出,那麽,隻要賠償她一萬法郎,她就去遊樂劇院。博爾德納夫聽了,一下子啞口無言,米尼翁的眼睛默默地盯住伯爵,靜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這樣一來,一切都可以解決了,”米法鬆了一口氣,悄然說道,“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
“啊!這太沒有道理了!如果我們這樣做,就太愚蠢了!”博爾德納夫憑他生意人的本能,火冒三丈,嚷道,“放走羅絲,還要花一萬法郎!這簡直是在捉弄我。”
但是,伯爵頻頻點頭,命令他接受米尼翁的要求。他又猶豫了一會兒,嘴裏還在嘀嘀咕咕,舍不得那一萬法郎,雖然這筆錢不是從他口袋裏出。最後,他又粗聲粗氣地說道:
“不管怎樣,我同意啦。這下子我至少可以擺脫你們了。”
方堂對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他從舞台上下來,站在院子裏偷聽了一刻鍾。當他聽明白是怎麽回事以後,便跑到舞台上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羅絲,並把這種通風報信當成是一種樂趣。哎喲!人家在暗中算計她,這下她可全完了。羅絲立刻跑到道具庫。見她來了,大家都沉默不語了。她瞧著那四個男人。米法耷拉著腦袋,福什裏失望地聳了聳肩膀,作為對她的詢問目光的回答。而米尼翁呢,他正忙於與博爾德納夫討論合同中的條款。
“發生什麽事啦?”她用生硬的口氣問道。
“沒什麽,”她丈夫說道,“博爾德納夫要用一萬法郎把你演的角色收回去。”
她氣得渾身哆嗦起來,麵色蒼白,兩隻小手攥得緊緊的。她憋了一肚子氣,直愣愣地瞪著她的丈夫,平時碰到生意上的事情,她對丈夫總是乖乖地言聽計從,讓她丈夫做主,去和她的經理或者她的情夫簽訂合同。可是這一次她隻想反抗,她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大叫了一聲,這一聲像是一根鞭子一樣抽到了她丈夫的臉上。
“啊!真沒想到,你是如此卑鄙!”
說完,她便走了。米尼翁驚慌失措,跟在她後麵追上去。怎麽回事,難道她瘋了嗎?他低聲向她解釋,這邊得到一萬法郎,那邊再得到一萬五千法郎,這樣加起來就是二萬五千法郎。這可是一筆絕好的買賣!不管怎樣,米法已經拋棄她了,趁這最後的機會從他的翅膀上再拔下一根羽毛,這真是絕妙的做法。而羅絲已經怒不可遏,一聲也不吭。米尼翁不屑與她多費口舌,便離開了她,任由她去發泄著女人的怨氣。博爾德納夫與福什裏和米法已經回到了舞台上,米尼翁對博爾德納夫說道:
“我們明天早上就簽合同,你要把錢準備好。”
拉博德特已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娜娜,正巧在這時,她得意洋洋地走下樓來。她裝出正經女人的樣子,擺出一副高貴的派頭,目的是要讓她的同事們對她刮目相看,並且向這群笨蛋證明,隻要她想演,哪一個女人也沒有她演得漂亮。但是,她差點出了洋相。因為羅絲一瞥見她,就向她衝過去,她氣得透不過氣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總有一天我再見到你……我非跟你算清楚這筆賬不可,聽見了嗎?”
娜娜受到這樣的突然襲擊,頓時把什麽都忘了,她幾乎馬上就要雙手叉腰,開口大罵她是婊子。但她馬上克製住了,擺出一個侯爵夫人險些踩到橘子皮時的神態,過分地尖聲尖氣,說:
“嗯?什麽?您瘋了,親愛的!”
然後,羅絲被氣走了,娜娜則依然保持著優雅大度的神態,米尼翁緊跟在羅絲後麵,她那副氣呼呼的樣子,幾乎使他認不出她來了。克萊莉絲非常高興,因為她剛從博爾德納夫那裏得到了熱拉爾迪娜這個角色。福什裏則麵色憂鬱,氣得直跺腳,卻又下不了離開劇院的決心;他的劇本完蛋了,他正在想方設法來補救。這時,娜娜走了過來,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問他是否覺得她心腸狠毒。她不會吃掉他的劇本的。這句話把福什裏逗笑了。她還暗示他,像他在米法家的微妙處境,倘若非要與她鬧別扭,他就太愚蠢了。如果她台詞記不牢,她可以找個提台詞的人;她保證劇場裏到時候會座無虛席的。另外,他錯誤地估計了她,她會讓他看到,她到演出時會怎樣賣力。於是,大家都同意了,並且一致希望作者把公爵夫人的角色略加修改,給普律利埃爾增加一些台詞,這樣一來,普律利埃爾也高興了。娜娜的參演,給大家帶來了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麵,隻有方堂一個人態度冷淡。他佇立在那盞小燈的黃色光圈中間,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山羊臉的側影被燈光照射著,把削尖的鼻梁映得清晰可見,他裝出一副沒人理會的樣子。娜娜卻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同他握握手。
“你好嗎?”
“還好,不壞。你呢?”
“很好,謝謝。”
他們就說了這幾句話,仿佛是昨天晚上才在劇院門口分手似的。這時候,演員們還在等待排演,但是博爾德納夫卻說第三幕不再重新排演了。恰巧,博斯克老頭已經走了,他一邊走,一邊埋怨道:平時他們這幫人總是被毫無必要地留在這裏,使他們浪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於是這一次大家都走了。他們到了下麵的人行道上,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就像是有些人在地窖下麵度過了整整三個鍾頭,又在不斷地發生口角,神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到了外麵一見到陽光,就不免要發呆。伯爵呢,他感到疲乏不堪,頭腦裏空空的,與娜娜一起登上馬車走了;拉博德特則拉著福什裏一道走,邊走邊設法鼓勵他。
一個月後,《小公爵夫人》首次上演,給娜娜帶來了極大的失敗,她的表演蹩腳透頂,她本來滿懷希望,以為能得到很大的喜劇效果,結果卻使觀眾覺得可笑。觀眾們並沒有喝倒彩,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很有趣。羅絲·米尼翁坐在樓下的一個側包廂裏,每次她的對手一登場,她就尖聲尖氣地大笑一番來歡迎她,這樣全場觀眾都跟著笑了起來。這隻是她報複的開始。因此到了晚上,每當娜娜單獨與米法在一起時,米法總是悶悶不樂,她就憤怒地對他說道:
“哼!多麽陰險的詭計!這一切完全是出於嫉妒……啊!他們要知道我是根本不在乎!難道我現在還需要他們!……瞧吧!我願意花一百個金路易,把嘲笑過我的人都帶到這裏來,讓他們當著我的麵舔地板!……是的,我一定要創造出一個貴夫人來讓你的巴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