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蒙馬特爾區韋龍街一處位於五層樓上的小公寓。娜娜和方堂邀請了幾個朋友來和他們分享三王來朝節日餅 89。他們三天前才搬進來,這也算是他們的喬遷喜宴。

他們本來並沒有打算住在一起,這是在蜜月的熱戀中突然決定的。在她大動肝火,斷然把伯爵和銀行家趕出門的第二天,她就感到自己周圍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了。現在她對自己的處境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了:債主們又會湧進她的候見廳裏,他們甚至會幹涉她的愛情,並揚言如果她不肯乖乖聽從他們的安排的話,就要拍賣掉她的一切,為了從他們手中奪下幾件家具,她必須要同他們沒完沒了地爭吵,直到把人吵得頭昏腦漲。因此她寧願什麽都不要。另外,奧斯曼大街的那套寓所她也住煩了。那幾個全都塗刷成金黃色大房間真叫人討厭。現在正是她與方堂熱戀的時候,她就夢想有一間漂亮、明亮的臥室,實際上是她過去當賣花姑娘時的憧憬又在她的腦海中重現了,不過那時她心中所理想的就隻是一個帶穿衣鏡的紅木衣櫃,和一張掛藍色棱紋布帳子的床而已。兩天之內,她賣掉了她能夠偷運出來賣掉的一切東西,比如一些小擺設和珠寶首飾,隨後,她帶著一萬法郎悄然離去,連跟女門房都沒打一聲招呼。娜娜溜走了,她離家出走了,就像潛水或者逃亡一樣,沒有留下一點蹤跡。這樣一來,那些男人就不會纏住她不放了。方堂表現得很聽話。娜娜要搬走,他連個“不”字都沒有說。她愛怎麽做就怎麽做。他的行動像一個好夥伴那樣。他手頭上有將近七千法郎,盡管有人說他很吝嗇,他還是同意拿出來,與娜娜的一萬法郎放在一起合用。在他們看來,這筆錢似乎是一筆建立一個家庭的可靠的資金。從此,他們花錢便從兩人放在一起的基金中拿,他們租下韋龍街的兩間房子,並在裏麵配備了家具,像老朋友一樣共同分享著一切。起初,日子確實過得很甜蜜。

三王來朝節的那天晚上,勒拉太太帶著小路易第一個就來到了。因為方堂還沒有回來,她便大膽說出了她對侄女的擔憂,因為她看到娜娜放棄了發財的機會,對此,她一想到心裏就感到惶惶不安。

“啊!姑媽,我是多麽愛他!”娜娜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做了一個優美的姿勢,把雙手合攏,抱在胸前。

這句話在勒拉太太身上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效果。她的眼裏湧出了淚水。

“這句話說得真不錯,”她堅信不疑地說,“愛情是高於一切的。”

接著,她就開始對幾個房間的雅致漂亮讚不絕口。娜娜領著她去看臥室,餐廳,連廚房也一起看了。當然啦!臥室並不寬敞,可是牆壁全都重新粉刷過了,還更換了牆紙;陽光射進來,給人以愜意之感。

勒拉太太讓小路易呆在廚房裏,讓他站在女傭人後麵,看她烤製母雞,而她則把娜娜趁機留在臥室裏。她有些話想直截了當跟娜娜談談,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佐愛剛剛到她家去了。佐愛對女主人一片忠心,她一直勇敢地留在原來的宅子裏應付著局麵。至於工錢嗎,太太遲些時候再付給她就行了。在奧斯曼大街那套淩亂不堪的住宅裏,是她單槍匹馬地應付了許多債主,進行了了體麵的撤退,挽救了許多殘存的東西,她總是對債主們說,太太出外旅行了,可是從來不告訴他們她的去向。由於害怕被人跟蹤,她放棄了來探望太太的願望。然而,今天早上,她去到勒拉太太家,是因為出現了新的情況。昨天晚上,一些債主來了,他們當中有地毯商、煤炭商還有洗衣婦,他們提出了可以放寬還債的期限,甚至還說可以墊付一大筆錢給太太,唯一的條件就是太太回到她原來的住所,像個聰明人那樣做事聰明一些。姑媽轉達了佐愛的原話,還說這件事情背後,很可能有一位先生在出謀劃策。

“絕對不行!”娜娜憤怒地說,“這些商人真是卑鄙齷齪!難道他們以為我要賣身來還他們的債嗎!……你知道,我寧願餓死,也不願意欺騙方堂。”

“我也是這樣回答他們的,”勒拉太太說道,“我的侄女心腸太好了。”

然而,叫娜娜更惱火的是,她聽說撫愛別墅已經被出售了,是拉博德特以低得荒謬的價格為卡羅利娜·埃凱買下的。她為此對這幫人特別氣憤,她們雖然裝腔作勢,其實說穿了,她們才是真正的婊子。哼!一點不錯,她比她們所有的人都要高貴

“她們可以吹牛,”她下結論說,“但金錢永遠不會給她們帶來真正的幸福……況且,姑媽,我現在生活得太幸福了。我甚至都沒有想過這幫人是否還活著。”

就在這時候,馬盧瓦太太進來了,她仍然戴著一頂奇形怪狀的帽子,帽子的形狀隻有她自己才能說得出來。她們再次見麵了,大家都很高興。馬盧瓦太太解釋說,她對以前的大場麵感到有些不自在;從現在起,她可以不時來這兒打打紙牌了。她們又一次參觀了房子;在廚房裏,女仆正在往烤雞上澆鹵汁,娜娜當著女仆的麵,說要節省開支,雇個女傭人花費太大了,因此她想自己操持家務。小路易出神地望著那台烤肉器。

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說話的聲音。那是方堂領著博斯克和普律利埃爾進來了。現在大家可以入席了。娜娜第三次帶領客人們參觀住宅的時候,肉湯已經端上桌子了。

“啊!孩子們,你們在這個香窩住得真舒適啊!”博斯克再三地說。他隻是在說客套話,奉承一下請客的主人,因為歸根結蒂,他對自己所說的“香窩”毫無興趣。

進了臥室,他的恭維話說得更動聽了。平常,他把女人都視為畜生,他隻要一想到一個男人要受到這樣一個肮髒的畜生的約束和拖累,而這種事也可能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他的內心就無限地氣憤。這是唯一能引起他憤怒的事,因為他總是像醉漢那樣,用蔑視和不屑的眼光來看待世界上的一切。

“啊!這兩個人,”他眨著眼睛說道,“他們瞞著大家築了這個香窩……不過說實話,你們做得對。這裏真舒服。他媽的!我們以後常來看你們。”

當小路易騎著一把掃帚走進來時,普律利埃爾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啊!你們兩個人已經有孩子了?”

這句話似乎非常滑稽可笑。勒拉太太和馬盧瓦太太都笑彎了腰。而娜娜不但一點都沒有生氣,反而溫柔地笑了,她說非常遺憾,小路易不是她與方堂所生,為了孩子和她自己的幸福,她倒寧願這是事實;但是他們將來也許會再生一個孩子呢。方堂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一下子抱起孩子,還模仿他牙牙學語,逗他玩。

“這沒關係,他喜歡他的小爸爸……小壞蛋,叫我爸爸吧!”

“爸爸……爸爸……”孩子結結巴巴地叫著。

所有的人都來吻他,吻得他都透不過氣來,但博斯克覺得不耐煩了,建議大家坐下來吃飯,隻有這件事才是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情。娜娜請求客人們同意讓小路易坐在她的身邊。晚餐進行得非常愉快,但是小路易坐在博斯克旁邊讓他坐立不安,因為他要護著自己的盤子,時刻提防著不被小路易打翻。勒拉夫人也讓他煩惱不已。因為她正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悄悄地對他說出許多關於那些出身高貴的先生們的秘密,說這些先生們現在還在追求著娜娜。有兩次他不得不把她的膝蓋推開,因為她不停地挨近他的身體,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普律利埃爾對待馬盧瓦太太的態度也非常無禮,一次也沒有為她遞過菜或斟過酒。他完全被娜娜吸引住了,而且看見她和方堂在一起,他感到很惱怒。何況,這對情人一直在連連親吻,是在太過分了,開始讓人厭煩。而且男女主人竟然不顧禮節,堅持並肩坐在一起。

“該死的,吃飯吧!”博斯克嘴裏塞滿了東西,不停地重複這句話,“你們有的是時間做這種事!等我們走了你們再吻個夠吧。”

但是娜娜情難自禁,控製不住自己。她處於愛情的狂喜中,像一個熱戀的女學生一樣,臉龐泛著桃紅色,她的目光和笑聲裏都充滿了柔情。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方堂,用一大堆各種各樣的昵稱稱呼他——“我的小狗,我的小狼崽兒,我的小貓咪”——每次他給她遞去水或者鹽時,她就俯身過去胡亂親吻他,親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或是他的耳朵。接著,如果她被指責或嗬斥,她就以最巧妙的策略反擊回去:像一隻挨打了的貓一樣謙卑而順從,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偷偷地抓住他的一隻手,捧著再次親吻,好像她必須要摸到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至於方堂,他端著架子,神氣活現地由著她去親吻和愛撫他。他的大鼻子由於帶著情欲的快感而一開一合,還有他那張山羊般的臉,醜陋得像個滑稽的怪物,正滿麵紅光地沐浴在這個身材豐腴,皮膚嬌好的美貌姑娘所奉獻給他的虔誠熱愛之中。偶爾,他也對她回以一吻,就像一個享受所有樂趣,但又想表現出一點點仁慈的男人似的。

“哦,你們兩個人太刺激我了!”普律利埃爾叫道,“你,起來!”

他把方堂推開,換掉餐具,自己坐在了娜娜旁邊。大家看到這樣,大叫著歡呼起來,還拍著手,說著粗俗的笑話。方堂裝作非常失望的樣子,又扮起火神伍爾坎哭著追求維納斯的滑稽相。普律利埃爾立即變得含情脈脈,雙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娜娜的腳,被娜娜踢了一下,製止他的把戲。不,她無論如何是不會跟他上床睡覺的。幾個星期以前,因為他的英俊外表,她還對他有一點著迷,但是現在,她討厭他了,如果他再假借撿餐巾紙去捏她的話,她就要把杯子砸到他的臉上。

盡管如此,這個晚上過得還是挺愉快的。大家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遊藝劇院上。那個混蛋博爾德納夫還沒有下地獄嗎?他的髒病又犯了,每次犯病都會讓他非常痛苦,你要是到他麵前,腦袋肯定會被他擰下來得。昨天排練時,他還一直不停地罵著西蒙娜呢。現在這個家夥就算死了,人們也不會為他掉多少眼淚的!娜娜還宣稱,如果他再讓她出演一個角色,她就叫他滾蛋,沒錯兒。她現在正在考慮退出舞台生涯,因為演員生活遠不能和家庭生活相比。方堂在新劇本裏沒有角色,目前既不用演出也不用參加排練,他這時熱情萬分地說起無事一身輕的快樂,說起他和他的小愛人度過的夜晚,他們會在爐火邊一起烤著雙腳。聽了這話,在座的人都讚歎他們可真是幸運,裝出嫉妒他們幸福的樣子。

節日餅被切好分給了大家。勒拉夫人分到了蠶豆,她把它丟到了博斯克的杯子裏。於是大家一起喊道“國王喝酒!國王喝酒!”娜娜利用這個歡樂的場合,走過去再次用胳膊摟住了方堂的脖子,親吻著他,在他的耳邊說著悄悄話。但是強顏歡笑的美男子普律利埃爾提出了抗議,說他們的做法不符合遊戲的規則。這時小路易躺在兩張椅子上沉沉睡去了。客人們離開時差不多是一點鍾,他們一邊下樓,一邊大聲告辭。

在三個星期裏,這對戀人的生活過得著實幸福又甜蜜。娜娜仿佛又感受到了當初她第一次穿上絲綢裙子時的那種快樂,她深居簡出,體味著這種清靜而簡樸的家庭生活。一天早上,她很早就親自下樓去拉·羅什富科菜市場去買魚,冷不防迎麵撞見了她昔日的理發師弗朗西斯,她頓時怔住了。他還像往常一樣,全身穿得筆挺,上好的內衣料子,無可挑剔的禮服;娜娜則身穿晨衣,披頭散發,還趿著一雙舊鞋。這副樣子被他在街上撞見,她覺得很尷尬。但是理發師很懂分寸,反而對她更加謙恭有禮。他對她什麽都沒有問,隻是裝作以為太太在外出旅行。啊!太太這次決定出外旅行,肯定要使不少人傷心!這是大家的一大損失。不過後來,少婦出於一種好奇心,竟然忘記了一見麵時的尷尬相,開始對他問這問那了。因為在菜市場的人群中他們很受擠壓,她便把他拉到一個門口,她手裏拎著小籃子,站在理發師的對麵。人們對她這次出走有什麽議論呢?我的上帝!凡是請他理發的太太們都在議論呢,有的說是這樣,有的說是那樣;總而言之,惹起了很大的風波,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那麽斯泰內呢?斯泰內先生的景況很糟糕,如果他不趕快找到一筆新交易,那後果就糟了。而達蓋內呢?哦!這個先生生活得很好;他很善於安排自己的生活。這些話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娜娜興奮起來,她張口還想問他一個問題,但米法的名字讓她覺得難以啟齒。於是,弗朗西斯微笑著首先開口了。說到伯爵先生,他真可憐,自從伯爵夫人離開後,他痛苦萬狀,像是一個在受苦受難的人,凡是太太可能去的地方,他都去找過了。最後米尼翁先生遇見了他,才把他帶到自己家裏去了。這則消息引得娜娜大笑,但她笑得很勉強。

“啊!原來他現在與羅絲在一起了,”娜娜說道,“好吧,弗朗西斯,我不在乎!……你知道吧,他是個偽君子!他已經養成習慣了,現在連一個禮拜的齋戒也熬不住了!而他還向我發過誓,說在我之後,他再也不去找任何女人了呢!”

其實,她的心裏都要氣瘋了。

“他是我吃剩下的東西,”她說道,“他是一個壞蛋,被羅絲撿去吧!哦!我明白了,因為我從她身邊搶走了斯泰內這頭野獸,她就要對我進行報複……把一個被我趕出門外的男人勾引到自己家裏,她是多麽惡毒啊!”

“可是米尼翁先生說事情不是這樣得,”理發師說道,“據他所說,是伯爵先生趕走了你……是這樣,而且驅趕的方式粗俗下流,是他一腳踢在您的屁股上。”

這一下,娜娜的臉頓時變得刷白。

“嗯?什麽?”她嚷道,“是他一腳踢在我的屁股上?……這個謠言造得太過分了!但事實上,親愛的老朋友,是我把他推到樓梯下的,這個王八!因為他是王八,你應當知道這件事;他的伯爵夫人同所有男人睡覺,給他戴了綠帽子,甚至還同福什裏這個無賴睡覺……而這個米尼翁則每天在馬路上**來**去,給他那奇醜無比的老婆拉客,他的老婆太瘦了,沒有人要她!……這些人真卑鄙!真肮髒!

她氣得哽住了。停下來喘了喘氣後,她又說道:

“啊!他們這樣說嗎?……好吧!親愛的弗朗西斯,我要親自去找他們問清楚……你願意馬上同我一道去嗎?……是的,我非去不可,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還有膽量說什麽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踢了一腳!我從來沒有挨過任何人打。永遠都不會有人敢打我,你明白嗎?因為哪個男人敢用手指動我一下,我就要把他活活吞掉。”

然而,她最終還是平靜下來了。總之,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去吧,她瞧不起他們,他們甚至比不上她鞋子上的泥土。與這些人斤斤計較,簡直是玷汙了自己,她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這時,弗朗西斯同她談得隨便了,漸漸不再拘束,看見她這樣穿著家庭主婦的晨衣出來買菜,在與她分手時,就冒昧地對她提出了一些忠告。她錯了,她不應該為了一時的熱戀而犧牲一切,一時的熱戀往往會毀掉人的一生的。她低著頭聽他說下去。弗朗西斯說話時,臉上露出了難過的神色,他像個過來人似的,看見這樣漂亮的姑娘如此糟蹋了自己,心裏很不忍。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最後她終於開了口,“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親愛的。”

她與弗朗西斯握了握手,雖然他衣冠端正,但手心還是帶著點油膩的;隨後,她就去買她的魚了。整整一天裏,她的腦子裏總是想到那些說一腳踢她屁股的話語,揮之不去。她甚至還把這件事告訴了方堂,然後又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說她決不允許別人哪怕是用手指彈她一下。方堂擺出一副智力超群的樣子,說一切上等人其實都是衣冠禽獸,人們應該鄙視他們。從那時起,娜娜心裏就對那些上等人充滿了蔑視。

就在這天晚上,他們去意大利劇院觀看方堂認識的一個小娘兒們初次登台演出,這個角色的台詞僅有十行。等他們慢慢步行到蒙馬特爾坡地時,已將近深夜一點鍾了。他們在當丹河岸街買了一塊咖啡奶油蛋糕,然後回到家裏坐在**吃,因為當時天氣不暖和,在**吃可以免得生火。他們並肩坐著,將被子蓋住肚子,枕頭墊在背後,一邊吃著夜宵,一邊議論那個小娘兒們。娜娜覺得她長相醜陋,又沒有風度。豐唐趴臥在枕頭上,切成塊的蛋糕放在床頭櫃上麵的蠟燭和火柴之間,方堂把蛋糕遞送給娜娜。他們最後爭吵了起來。

“哦!如果要說真話!”娜娜大聲說道,“她的眼睛就像螺旋鑽鑽出來的兩個小洞,她的頭發的顏色是沒有光澤的亞麻的顏色。”

“住嘴!”方堂連聲說道,“她的頭發漂亮極了,目光也炯炯有神……真奇怪,你們女人之間總是要互相貶低!”

他看上去很氣憤。

“夠了,你說得不少啦!”他最後用粗暴的聲音說道,“你知道,我是不喜歡人家來煩我的……睡覺吧,再爭論下去是不會有好結果了。”

方堂說完就吹熄了蠟燭。娜娜卻怒氣未消,還在繼續說話,說她不願意別人用這樣的口氣跟她說話,因為她習慣於受人尊敬。因為方堂不理睬她,她也隻好住口了。但是她依然不能入睡,在**輾轉反側。

“他媽的!你動來動去,還有沒有完?”他猛然跳起來,大聲喊道。

“**有蛋糕碎屑,這可不是我的錯。”她冷冰冰地說道。

**確實有蛋糕碎屑,她連大腿底下都感覺得到,她渾身都被弄得發癢。有一粒小的蛋糕屑把她刺得身上發癢,她拚命搔癢,把皮膚都抓出血來了。平時在**吃完糕點以後,難道不都是把被子抖一抖嗎?方堂憋了一肚子氣,點燃了一支蠟燭。兩人都起來了,穿著睡衣,光著腳,把被子掀開,用手把床單上的蛋糕屑掃掉。方堂冷得渾身直打哆嗦,連忙又睡到**,娜娜叫他把腳心擦幹淨,他就叫她見鬼去吧。最後,她睡回了原處,但是剛一躺下,她就又亂動起來,**還有蛋糕屑。

“當然啦!肯定還有,”她反複說道,“你的腳底又把碎屑又帶到**來了……這我可受不了!我對你說我受不了!”

說完,她想從方堂的身體上麵跨過去,跳到地上。而方堂太想睡覺了,被她鬧得忍無可忍,便伸手狠狠地摑了她一記耳光。這耳光打得那樣重,痛得娜娜一下子把頭栽到了枕頭上,乖乖地睡覺了。她被打得暈頭轉向,頭暈眼花。

“哎喲!”她隻是喊了一聲,像孩子那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他問她還敢不敢再動彈,並且威脅說如果再動彈一下,就再給她一記耳光。接著,他吹熄了蠟燭,四腳朝天地仰麵躺下,沒過一會兒就打起鼾來。娜娜呢,她把臉埋在枕頭上,低聲嗚咽了起來。仗著自己力氣大就去欺負別人,這樣的人是孬種。但是,她心裏確實害怕起來,剛才豐唐的那副滑稽的麵孔一下子變得多麽可怕啊。她的火氣逐漸消了下去,似乎是那一記耳光讓她平靜下來的。現在她對他反而尊敬起來了,她把身子盡量縮在緊靠巷子邊的牆壁上,好讓出幾乎一整張床給他。她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眼淚汪汪,雖然疲憊沮喪,卻又感到這種製服的方式別有味道。她被製服了,現在疲倦得連蛋糕屑也感覺不到了,終於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一醒來,就用**的雙臂摟住方堂,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他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打她了,是嗎?絕對不打她了。她太愛他了,即使挨他的耳光,她也覺得有意思。

從那之後,新的生活開始了。之後,隻是為了一點點小事,方堂都會照她的臉上來一巴掌。她開始習慣這樣了,把它當成了家常便飯一樣地忍受著。有時候她也會尖叫,會威脅他,但他接著就會把她逼到牆上,說要掐死她,這些居然使她變得更加聽話。大多數情況下,她會一屁股坐到一張椅子裏,哭上五分鍾,然後又會忘掉一切,高興地歌唱和歡笑,在屋子裏忙得團團轉,小小的公寓到處都是她裙子在跑步時發出的沙沙聲。現在最糟糕的是,一整天都不見方堂的人影,他從來沒有在午夜以前回過家,因為他晚上總是被人請到咖啡館去會見老朋友們。娜娜忍受著一切。她懦弱膽小,對他百依百順,她唯一害怕的就是如果她指責他一句,她就可能永遠見不到他了。在有些日子裏,當她既沒有馬盧瓦夫人,也沒有勒拉夫人和小路易的陪伴時,她就寂寞得要哭,所以,一個星期天,她在拉·羅什富科菜市場上就一隻鴿子討價還價時,看見了正在買一堆小紅蘿卜的薩丹,她感到由衷地高興。自從那晚和王子一起喝了方堂的香檳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見到對方。

“啊,是你!你也住在這附近嗎?”薩丹說,看到她一大早就在大街上穿著室內拖鞋,她感到非常驚訝,“你這個可憐的小東西,你也倒黴了嗎?”

娜娜對她皺了皺眉頭,示意她住嘴,因為她們周圍還有許多其他穿著睡衣,頭發蓬亂,因為頭發上沾了絨毛而顯得發色發白的女人。每天早上,在把前夜裏過夜的男人從出家門以後,這些附近的妓女就會到這裏來買東西,她們的眼睛浮腫,腳上趿拉著破鞋,由於一夜未眠,她們昏昏沉沉地隻想睡覺,身體又累又乏,而且還憋了一肚子火。她們從十字路口的各條街上匯集到菜市場來購物,她們中有一些人年紀還小,懶洋洋地隨便穿了件衣服,看起來臉色蒼白,卻別具魅力,還有一些老女人挺著鼓起的肚子,皮膚鬆垂,麵目可憎,這些人在做生意的時間之外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看到她們這個樣子。路上的行人都要回頭張望,而她們卻沒有一個人微笑。她們匆匆忙忙地趕著辦自己的事,臉上盡是不屑的表情,仿佛是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裏的正經的家庭主婦。恰巧,在薩丹付錢買下那把小紅蘿卜時,一個年輕男子走過,看起來像是一個上班遲到的小職員,他對她喊道:“你好呀,親愛的”,她立即板起臉,端出一副女王被冒犯了的威嚴架勢。

“那頭小髒豬以為他是誰?”

隨後,她又覺得這個人很麵熟,原來他們見過麵的。三天前的午夜時分,從大街上一個人孤零零地往家走時,她曾在拉布呂耶爾的街角與他交談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想拉他和她回去睡覺。但這個回憶隻會令她更加憤怒。

“這個沒有教養的家夥,大白天的竟對你喊出那種活來!”她接著說道,“當你外出做自己的正經事時,人們至少應該拿出一絲的恭敬之心來尊敬你才是。”

雖然懷疑那些鴿子並不新鮮,娜娜還是買了下來。接著,薩丹邀請她去參觀一下自己住的地方,就在拉·羅什富科街的拐角處。隻剩下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娜娜就對她說出自己對方堂強烈的感情,薩丹在自己的門外停下,腋下還夾著那一把小紅蘿卜,津津有味地聽著對方故事中的最後一個細節。娜娜也撒起了謊,發誓說是她把米法伯爵給趕出去的,是她在他屁股上一陣亂踢後將他趕下樓梯的。

“啊,太棒了!”薩丹說,“做得真漂亮!將他踢下樓,是呀,我敢打賭他一句話也沒說,是吧?真是個膽小鬼!我真希望我當時能在場看看他那醜樣兒!你做得對,親愛的。金錢算什麽,要是我,我也會這麽做。如果我喜歡上一個男人,我情願為他而死……現在你得答應我,要常來看我,可以嗎?你保證?是左邊那扇門。敲三下,我就知道是你了。因為附近有很多討厭的人。”

從這以後,隻要娜娜覺得無聊,就會跑來見薩丹。她總是可以毫無懸念地在裏麵找到她,因為這個姑娘在晚上十點鍾之前從來不出門。薩丹有兩個房間,一個藥店老板為了不讓她被警察抓走,就幫她裝修,買了些家具;但才剛滿一年,她就弄壞了家具,摔爛了椅子,把坐墊搞得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窟窿,她還搞髒了窗簾,又髒又亂地堆著垃圾的兩間屋子裏簡直像是住了一群野貓。好幾個上午,她自己也對這個樣子感到厭惡,決心把房間稍事清理一下,而當她和沉積的灰塵作鬥爭的時候,椅背上的木條和一條條窗簾帷幔就會從她手中飛出去。那些日子裏,家裏變得比以前更髒更亂,門口堵著一大堆東西,連進都進不來。終於,她放棄了做任何家務的努力。隻有那盞燈,那個鑲著鏡子的大衣櫃、那台座鍾和剩下的一點窗簾,還勉強能給每一個走進來的嫖客以奢華的印象。而且,這六個月以來,她的房東一直在威脅著要趕她走。既然如此,那她幹嗎還要保管好那些家具呢?就為了取悅那個藥店老板嗎?於是每次她早上心情愉悅地起床時,都會喊一句“振作起來!”然後用腳猛地踢一踢衣櫃和五鬥櫃的兩側。直到它們發出抗議的吱吱呀呀聲為止。

娜娜幾乎每次來都能發現她待在**。甚至是在她出門購物回來以後,薩丹覺得實在很累的話,她一上樓,回到房間裏,就會立刻撲到**再睡上一覺。白天,她總是很疲乏的樣子,拖著腳走路,坐在椅子上都能打一會兒盹,傍晚將近,戶外的煤氣燈點上時,她才能從這種懶洋洋的狀態中恢複過來。娜娜在薩丹家裏感覺非常自在,她可以坐在亂糟糟的床鋪上,什麽也不幹,眼瞅著放在地板上的臉盆,髒兮兮的、前晚濺上了泥水的襯裙被掛在沙發上。她們一開口就會說上好幾個小時,傾訴了無窮無盡的秘密,薩丹通常穿著襯衣躺在**,兩腳蹺得比腦袋還高,一邊抽煙一邊聽娜娜講著。有的時候,她們在心情沮喪無法排解的下午,就一起喝點苦艾酒90,照她們的說法,這是幫助她們遺忘。薩丹不用下樓,甚至連一件襯裙也不穿,隻是走過去靠著陽台欄杆,對著門房的小女孩,一個十歲的姑娘,喊出自己點的東西,小姑娘每次端上來裝在杯子裏的苦艾酒時,總會偷偷地看看薩丹**裸的雙腿。她們每一次談話都會引到一個題目上:男人們的卑鄙無恥。娜娜總是說起方堂,多到令人厭煩,她說不到十句話,就會不停地反複地講述他的一言一行。但是薩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姑娘,總是以不知疲倦的耐心聽著這些沒完沒了的家常瑣事,比如娜娜怎樣憑窗倚望,等他回來,他們怎樣因一盤炒糊了的菜而吵架,他們又怎樣一連好幾個小時賭氣不說話,之後又怎樣在**重歸於好。由於要迫切地講述這些事情,娜娜不得不提到她每一次挨巴掌的經過。上個星期,他把她的眼睛都打腫了,就在昨天晚上,他還將她一巴掌打到床頭櫃上,僅僅就因為她沒有找到他的拖鞋。另一個姑娘聽了一點也不覺得驚訝,隻是吐了吐煙圈,停下來評說道,要是她的話,她會趕緊低頭縮身,讓那位紳士和他的巴掌一起落空。她們兩個人都沉迷於這種挨耳光和被擠捏的故事中,高興地重複講述一百遍同樣的蠢事;她們甚至還說自己會沉溺於挨打之後的那種渾身慵懶又愉快的疲乏之中。娜娜覺得敘述方堂對她的拳打腳踢,解釋他所做的一切,甚至於描述他脫靴子的方式都是非常愉悅,她每天都來薩丹家,因為後者一直對她抱以同情,並且向她講述了自己更糟糕的經曆,比如那個糕點師傅,他經常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地,使她昏倒在地板上,但她卻仍然不顧一切地愛著他。接下來有一段日子娜娜都是哭哭啼啼的,她宣稱他們不能再那樣繼續下去了。薩丹會護送她走到她的家門口,然後在大街上溜達著等了一個小時,看他是不是把她給謀殺了。而第二天和好之後,兩個女人就會高興一個下午,她們嘴上不說,但是心裏都更喜歡過這種有挨打的危險的日子,因為這種日子使她們覺得很興奮。

她們變成了一對密不可分的好朋友。然而薩丹卻從來不到娜娜家裏去,因為方堂一直說他不願意讓婊子進他的家門。她們常常一起外出,有一天,薩丹帶著她的朋友去見另一個女人——羅貝爾夫人,自從那次她拒絕去參加娜娜的晚宴之後,娜娜就一直對她念念不忘,並對她還產生了某種敬意。羅貝爾夫人住在莫斯尼埃街,這是歐洲區內一條清靜的街道,沒有一家商店,全是漂亮的樓宇,裏麵有一套套狹小緊湊的公寓,住的都是淑女。現在是下午五點鍾,空無一人的人行道兩旁全是高大氣派的白色高樓,一輛輛證券經紀人和商人們的馬車都停在高大的白色高樓的華貴門廊下,沿著人行道急匆匆地走著的男人們,會抬頭看了看窗戶內的女人們,她們穿著睡袍,仿佛在那裏等人。起初,娜娜不肯上樓,矜持地說她並不認識這位夫人。但是薩丹卻很堅持,說誰都可以帶一個女朋友在身邊的。她隻不過是做一次禮節性的拜訪罷了,因為她是昨天在一家飯館結識羅貝爾夫人的,夫人認為她很迷人,一定要薩丹答應去她家看她。最終娜娜屈服了。在樓梯盡頭,一個半睡半醒的女仆告訴她們夫人還沒有回來,但她還是把她們領進了客廳,讓她們在那裏等候。

“天啊,真漂亮!”薩丹喃喃而語。

這裏的裝飾樸實無華,是一間典型的中產階級市民的房間,房間裏掛著深色的帷幔,顯示出一個發了財之後就退休的巴黎商人的傳統品味。娜娜覺得很受震動,就極力想開個玩笑取笑一下這裏。但是薩丹馬上顯出惱怒的樣子,賭咒說羅貝爾夫人是一個有著無可挑剔的德行的女人。人們總是可以看見一些年歲較長,作風莊重的男人陪著她,讓她挽著他們的胳膊出入各種場合。目前伴隨她的是一個退了休的巧克力製造商,是一個嚴肅的人。每次他來見她,都為這裏大方樸素的氣氛而感到著迷,總叫女仆通報自己的名字,並且管房子的女主人叫“親愛的孩子”。

“瞧,這就是她!”薩丹指著座鍾前麵的一張照片繼續說。

娜娜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照片。這是一個黑發女郎,長長的臉,嘴唇緊閉,淡淡地微笑著。無論從哪裏看,她都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女士,而且看起來比大多數人更加保守和拘謹。

“真有趣,”娜娜最後小聲說,“我可以肯定我以前在哪裏見過這張臉。至於是什麽地方,我想不起來了。但是肯定不是什麽好地方……哦,是的,我確信一定不是什麽好地方。”

接著,她轉過頭,看著她的朋友,她又說:

“這麽說,她一定要你答應來見她,是吧?她想幹什麽呢?”

“她想幹什麽?哎呀,聊聊天吧,我想,一定是想找個伴兒……這是禮貌嘛。”

娜娜探究地看了薩丹一眼,接著輕輕地咂了咂舌頭。算了,這反正不關她的事。然而,這位夫人讓她們等得太久了,她就宣布說不想再等下去了,於是她們兩個人就告辭離開了。

第二天,方堂告訴娜娜他不回來吃晚飯了,所以她就提前去找薩丹,想請她到飯店去美餐一頓。可是選擇到哪家飯店倒成了一個大問題。薩丹提出了幾家小飯店,娜娜都覺得那些飯店條件太差。最後她說服了娜娜到洛爾飯店去。這家飯店專賣客飯,在殉道者街,吃一頓飯隻需要花三個法郎。

晚飯的時間還沒到,她們倆在人行道上又不知幹什麽是好,等得很不耐煩,便提早二十分鍾進了洛爾飯店。餐廳裏還沒有人來。她們進了大廳,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飯店老板娘洛爾·彼埃德費爾端莊地坐在櫃台後麵的一張高凳子上。這個洛爾是一個年屆半百的婦女,體態肥胖臃腫,皮帶和胸衣緊緊地束在身上。女客們魚貫而入,經過櫃台的時候,她們都踮起腳尖,從櫃台上的茶托上麵探過身子,親切而溫存地吻一下洛爾的嘴巴。而洛爾這個怪物,則眼睛裏含著淚花,對待每個人都很熱情周到,盡量不讓她們產生嫉妒心。而那個侍候這些女客的女招待則恰恰相反,她又高又瘦,滿臉麻子,眼皮發黑,眸子裏發出暗淡的光芒。三間飯廳裏很快都坐滿了客人。顧客大約有一百來人,她們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她們當中大部分客人的年紀都在四十歲左右,她們都是體態龐大,肌肉臃腫,因為過分縱欲,浮腫的臉蛋把鬆軟的嘴巴都淹沒了。然而,在這些胸脯滾圓、大腹便便的女人中間,也出現了幾個身材苗條的漂亮姑娘,她們雖然舉止輕浮大膽,但臉上的神態卻還很天真。她們是從低級舞場裏挑選出來的新秀,是被一個顧客帶到洛爾飯店來的,而一到這裏,那一群肥胖的女人,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青春氣息就蠢蠢欲動,便圍住她們,你推我搡,像心癢難耐的老光棍那樣向她們大獻殷勤,爭相給她們買好吃的。飯店裏的男客,為數不多,頂多隻有十到十五人,在這潮水般的裙子中間,他們的態度十分謙恭,隻有四個漢子是專門來看看這同性戀愛的場麵的,他們說說笑笑,無拘無束。

“你說對嗎?”薩丹說道,“這個店裏的燴肉味道非常棒。”

娜娜點點頭,樣子很滿意。這裏的晚餐就像過去外省旅店的晚餐一樣充實:有金融家式91魚肉香菇餡酥餅,米飯燜母雞,肉汁雲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女客們對米飯燜母雞特別感興趣,吃得上衣都要撐破了似的,邊吃邊用手慢慢地揩著嘴唇。起初,娜娜擔心會遇見過去的朋友,向她提出一些愚蠢的問題,但是後來她就放心下來了,因為在這魚龍混雜的人群中,她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麵孔,褪了色的裙子、蹩腳的帽子和華麗的服裝混雜在一起,這些女人們在同樣的變態性欲中,已經結成了姐妹般的情誼。過了一會兒,娜娜對一個男青年發生了興趣,他長著一頭卷曲的短發,神態及其傲慢,和他同桌的一大群女子都胖得要命,個個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過了一會,這個男青年把胸脯一鼓,大笑起來。

“瞧,這原來是個女人!”娜娜不禁輕輕叫了一聲。

薩丹嘴裏塞滿了雞肉,一邊抬起頭來,一邊嘀咕道:“啊!是的,我認識她……她的衣服真漂亮!大家都搶著要她呢。”

娜娜很反感,撅了撅嘴唇。她對這種事情感到莫名其妙。不過,她仍然用通情達理的口吻說道,人各有所好,沒有必要爭論什麽,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喜歡上什麽。所以她仍然帶著達觀的神態吃著她的冰淇淋,這時,她注意到薩丹那雙處女般的大藍眼睛,引起了鄰桌幾個女人的震驚。尤其是她旁邊的一位女客,身體壯實,一頭金發,樣子和藹可親;她對薩丹滿懷著熱情,拚命往她身邊擠靠,娜娜氣得差點要出來幹涉。

就在這時候,又進來了一個女人,娜娜見了大吃一驚。她認出這個女人就是羅貝爾夫人,她是一位深棕色頭發的少婦,容貌俏麗。她向那個又高又瘦的金發女招待點了點頭,她們似乎很熟悉,然後走過來倚在洛爾的櫃台上,接著與老板娘長長地接了個吻。身份這麽高貴的一個婦女,竟與一個飯店老板娘如此親熱地接吻,娜娜覺得非常滑稽可笑。何況這時羅貝爾夫人的神態已經絲毫不顯莊重,反而顯得很隨便。她得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大廳,然後與老板娘低聲交談起來。洛爾又坐了下來,再次拱起背縮成一團,擺出一副老同性戀偶像式的尊嚴,衰老的麵頰已經被信徒們吻得油光發亮了。她高高地坐在櫃台後邊,前麵是一盆盆盛得滿滿的菜肴,她俯視著一群肥胖的女顧客,她簡直比那個最胖的女人還要胖,她高大的身軀坐在女掌櫃的寶座上,享受著她四十年苦心經營的結晶。

這時羅貝爾夫人發現了薩丹。她立刻撇下洛爾,跑到薩丹這邊,露出一副親熱的樣子,對薩丹說昨天來訪時她不在家,是多麽遺憾。薩丹馬上被她感動了,執意要在桌子上給她擠出一點地方,可是她堅持說自己已經吃過晚飯了,她來這裏隻是想看一看。她站在這位新朋友的後麵,手輕輕地扶在她的肩上,笑眯眯的,親切地問她:

“喂,我什麽時候可以再和你見麵?如果你有空的話……”

可惜,這樣的談話娜娜不想再聽下去了,聽了使她很掃興,她真恨不得對這位正經女人大聲斥責一番。可是,這時她看見又來了一群女人,她就頓時愣住了。這些新來的女人們個個穿戴時髦,濃妝豔抹,手上還戴著鑽石戒指,她們成群結隊地來到洛爾飯店,對洛爾太太全用親昵的稱呼與她講話。她們來到這裏,是因為受一種反常心態的驅使,想看看同性戀是什麽樣子,並且想炫耀一下身上戴著的價值數十萬法郎的珠寶首飾,才來這裏吃每人三法郎的晚飯,好讓那些身上髒兮兮的可憐的女孩子們見了既驚訝又眼饞。她們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仿佛把外邊的陽光帶了進來。娜娜趕緊扭過頭去張望,認出她們當中有露西·斯圖華和瑪麗亞·布隆兩人,心裏頓時很不高興。這些女人在走進隔壁餐廳之前,與洛爾聊了將近五分鍾,其間,娜娜一直低著頭,仿佛一心一意地在台布上搓著麵包屑。後來,當她回過頭來時,不禁呆若木雞,因為她身邊的椅子上已經沒有人了,薩丹悄悄溜走了。

“哎喲,她到哪裏去了?”她不由自主地大聲叫道。

剛才目光盯著薩丹的那個大塊頭的金發女人,心裏正有氣,聽見娜娜的話後冷笑了一聲,這一笑可惹怒了娜娜,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她,於是那個女人有氣無力地拖長了嗓音說道:

“當然不是我叫她走的,是另一個人把她從你身邊帶走了。”

於是娜娜知道有人在捉弄她,便不再吭聲了。她索性繼續坐了一會兒,免得讓人看出她在慪氣。她聽見從隔壁餐廳裏傳來的露西·斯圖華的爽朗笑聲,她請了整整一桌子的年輕姑娘來吃飯,她們都是來自蒙馬特爾和聖堂舞會的。大廳裏很熱,並且散發著一股濃鬱的米飯燜母雞的氣味,女招待把一摞摞髒盤子端走,那四個無拘無束的獵奇男子已經給六對同性戀女人都灌了美酒,他們一心想把她們灌醉,好聽一聽她們在酒後會講出哪些不堪入耳的髒話。現在令娜娜氣憤的是,她還要代付薩丹的飯錢。這個小婊子,酒足飯飽後,就隨便跟賤婦人跑了,連謝謝都不說一句!雖然隻不過是三個法郎,但是她覺得這種做法未免太不禮貌,也太叫人惡心了。然而,她還是照付了錢,向洛爾扔去了六個法郎,此時,她把這個老板娘看得比陰溝裏的汙泥都賤。

出了門,娜娜走在殉道者街上,心裏越想越氣。當然,她是不會再去追趕薩丹了,這個下流貨,根本不應該去理睬她!可是那天晚上的時間算是被薩丹白白浪費了,她漫不經心地向蒙馬特爾走去,心裏尤其憎恨羅貝爾夫人,這個厚顏無恥的家夥,居然假裝出上流社會婦女的樣子,她的上流隻能是垃圾堆裏的上流!現在,她敢斷定她曾在蝴蝶舞廳裏見到過她,那是魚市大街的一家低級舞廳,在那兒,男人們隻要花上三十個蘇就可以召喚她來伴舞。這樣的女人還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去把那些辦公室主任騙得團團轉,人家給她麵子請她吃夜宵,她居然還假裝正經,不肯參加!真的,應該戳穿她的假麵目!總有一些這樣假正經的女人,躲在人不知鬼不曉的角落裏,在那裏盡情地尋歡作樂。

娜娜邊走邊想著這類事情,不知不覺就到了韋龍街自己的家。她看見家裏有燈光,頓時大為震驚。方堂憋著一肚子氣回來了,原來他也是被一個請他吃晚飯的朋友中途甩掉了。她怕他打她,便對他作出解釋,他板著冷冰冰的麵孔聽她講。本來她以為他在半夜一點鍾之前是不會回來的,現在看見他在家裏,不由地有點膽戰心驚;她隻好編了一段謊言,說她花了六個法郎,請馬盧瓦太太吃了一頓晚飯。方堂聽後,還是保持那副嚴肅的樣子,他遞給她一封信,信是寄給娜娜的,可是他已經把信拆開了。這是喬治寫來的信,他一直被關在豐代特莊園,每個星期都會寫幾封熱情似火的情書來,以解心中的鬱悶。娜娜最喜歡人家給她寫情書,尤其喜歡閱讀那些表達山盟海誓、生死與共的句子。她收到這種信以後,總是要讀給大家聽。方堂熟悉喬治的文筆,而且對它十分欣賞。但是那天晚上,她擔心再鬧出一場風波,便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用厭煩的態度把信草草看了一遍,隨即扔到一旁。方堂不喜歡這麽早就上床睡覺,又不知道該怎麽打發這段時間,就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起來。突然間,他轉過身來,說道:

“我們立即給這個孩子寫封回信,好嗎?”

回信通常都是由方堂代娜娜寫的。他很講究文筆,想同寫情書的人爭個高低。每當信寫好後,他就大聲朗讀給娜娜聽。娜娜聽後,總是欣喜若狂地摟住他親吻,大聲說,隻有他才能寫出這樣漂亮的句子來,他聽了也很高興。這事每次都能使他們興奮不已,並且使他們愛得更深了。

“好吧,隨你的便,”娜娜回答道,“我去沏茶,喝完茶,我們就上床睡覺吧。”

於是方堂坐到桌子前麵,把筆、墨、紙都擺開,彎著胳臂,趴在桌子上,伸長了下巴。

“我的心肝,”他大聲念出頭一句。

然後,他集中精力寫了一個多鍾頭,有時,為了一個句子而埋頭思索良久,不斷地反複推敲、潤飾,每當他想出一個表達溫情的詞語,就暗暗得意地笑起來。娜娜坐在旁邊,一聲也不吭,她已經喝了兩杯茶了。信寫完後,他開始用舞台上那種語調平直的聲音朗讀這封回信,朗讀時還加上了幾下手勢。這封信一共寫了五頁,他在信中提到了在撫愛別墅裏度過的甜蜜的時光,“這段時光猶如沁人肺腑的芳香,將永遠留在回憶中,”他發誓說“要永遠忠於這個愛情的春天”,最後在信的結尾寫道,她的唯一的願望,就是“重新開始那段幸福的生活,如果幸福能夠重新開始的話。”

“你知道,”他解釋說,“我這樣寫是出於禮貌,既然這隻不過是為了取笑他……嗯!我認為這封信寫得很能感動人。”

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但是,娜娜不夠機靈,她總是懷疑這懷疑那,不敢相信,所以她這次沒有馬上跑過去摟住他的脖子,大聲叫好。這就釀成了一個大錯。她覺得信寫得很好,卻沒有想到再去多說幾句讚美的話。於是,他惱怒了。如果這封信她不喜歡,她可以自己另寫一封;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把一些傾吐衷腸的句子反複念幾遍後,就接吻起來,兩個人反而態度冷冰冰的,各自坐在桌子的一端。不過,她還是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用嘴唇沾了一點茶,就大聲叫道:

“這茶真是糟糕到沒法喝了!你在茶裏放鹽啦!”

娜娜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這下可惹了禍。他頓時怒不可遏。

“啊!今天晚上什麽事都不稱心!”

接著,他們開始爭吵起來。掛鍾上的時針才指到十點,吵架也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他氣急敗壞,對著娜娜的臉,沒完沒了地破口大罵,給她加了種種罪名,一個接一個,根本不容娜娜開口為自己辯護。她下流,她愚蠢,她到哪裏都過著荒**無度的生活。然後,他又一個勁兒地談到錢的問題。他有沒有也花六個法郎在外麵吃一頓飯?總是人家請他吃飯的,如果沒有人請,他寧願回家吃他的蔬菜牛肉湯。何況她請的人還是馬盧瓦這個拉皮條的老女人,明天她再來的話,他一定要把她扔到大街上去!好吧!如果以後每天他和她一樣,把六個法郎隨便地扔到馬路上去,那麽,他們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什麽都別說了,我要看看賬!”他大聲說道,“喂,把錢拿出來,讓我看看我們究竟花了多少?”

他那可鄙的吝嗇本性一下子暴露無遺了。娜娜這時努力克製住自己,她驚慌失措,趕緊從寫字台的抽屜裏把剩下的錢都取出來,放到他的麵前。直到目前為止,他們把錢都放在錢箱裏,而鑰匙就插在錢箱上麵,兩人可以自由地取錢用。

“怎麽!”他算了賬後說道,“一萬七千法郎現在隻剩下不足七千法郎,而我們在一起生活不過才三個月……這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又跑過去,猛地把寫字台一推,把抽屜端過來,拿到燈光下麵仔細翻找。但是,裏麵數來數去都隻有六千八百零幾個法郎了。於是,他大發雷霆。

“三個月就用了一萬法郎!”他聲嘶力竭地罵道,“他媽的!你是怎麽花的?嗯?回答我呀!……這些錢全進了你姑媽這個老骨頭的腰包裏去了,是不是?或是給你的野男人用了,這是明擺著的事……你肯回答我嗎!”

“啊!你幹嘛發這樣大的火!”娜娜說道,“這筆賬是很容易算清的……你還沒有把我們買家具的錢算進去;另外,我也不得不添置一些衣物用品,要想安置好一個家,花錢總是很快的。”

然而他一邊要求她解釋,一邊又不願聽她解釋。

“對,錢花起來是很快,”他稍微平靜了一些,說道,“你知道,我的小乖乖,我們這種在一起合夥吃飯的生活,我實在受夠了。你知道,這七千法郎本來是我的。好吧,現在既然錢到了我的手中,我就把它留下來了,我不想把自己搞得破產,個人的錢還是歸個人所有吧。”

於是,他堂而皇之地把錢塞進了自己衣袋裏。娜娜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他卻還在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你知道,我也沒有那麽傻,要去花錢供養別人的姑媽和孩子……你的錢,你喜歡怎麽花就怎麽花,這是你的事;至於我的錢,那是誰都不能侵犯的!……以後你每燒一條羊腿,我就付一半錢。到了晚上,咱們就把賬算清,就這麽辦!”

娜娜一下子火冒三丈,她忍耐不住了,立刻大聲叫道:

“喂,你把我的一萬法郎給吞了……你這樣做,真卑鄙!”

方堂沒有和她浪費口舌去爭吵,他隔著桌子,使勁地摑了她一記耳光,說道:

“你敢再說一遍!”

娜娜雖然已經挨了一記耳光,但她還是說了一遍,於是他立刻朝她撲過去,對著她拳打腳踢。不到一會兒,他已經把她打得那樣厲害,娜娜最後隻好像往常一樣,脫光了衣服,哭著爬上床睡覺了。方堂自己也累得氣喘籲籲。他正要上床睡覺時,發現了桌子上放著由他代寫給喬治的那封回信。於是,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了起來,把身子轉向床邊,用威脅的口吻說:

“這封信寫得很好,我親自拿去寄了,我不喜歡朝三暮四的愛情……別再哼唧了,你讓我煩死了!”

娜娜本來在抽抽噎噎,這時隻好屏住了呼吸,輕聲地啜泣著。他上床之後,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再也受不了了,便一下子撲到他的身上哭個不停。他們的打鬥最後總是這樣收場的,因為一想到要失去他,她就怕得渾身發抖,因此盡管挨打,她還是不顧一切,沒出息地想要確定他是屬於她的。他不屑一顧地將她推開了兩次,但是這個女人眼淚汪汪,像一頭忠心耿耿的畜生一樣哀求著他,她溫暖的擁抱終於挑起了他的欲望。他裝出寬宏大量的樣子,屈尊讓她為所欲為,但卻沒有放低姿態去對她進行進一步的垂顧;他隻是讓自己被她愛撫,被迫與她纏綿,好像要得到他的諒解是值得去花大力氣的一樣。然後,他又焦慮地想到,娜娜也許是在裝模作樣,目的是想再把錢箱的鑰匙給拿回去。他覺得有必要重申一下他的決定,這時蠟燭早已經被吹滅了。

“你知道,姑娘,我是說話算數的。我要保管那筆錢。”

娜娜已經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昏昏入睡了,她做了一個稍嫌沒骨氣的回答。

“別擔心……我會為了我們兩個人工作的。”

但是從那一晚以後,他們的同居生活變得越來越難以維係下去。整個星期以來,巴掌聲就從頭到尾都沒斷過,像是鬧鍾的滴答聲一樣,成為他們生活中的家常便飯。對於挨打,娜娜已經習慣了,而且她的身體竟然變得像上好的布料一樣柔軟聽話。她的皮膚越來越細嫩,白裏透著紅,摸起來是那麽光滑,看起來是那麽動人,她也因此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了。結果普律利埃爾開始發瘋似的糾纏她,他總是在方堂外出的時候來看她,一進門就把她擠到角落裏想要親吻她。但是她總是掙脫開,而且怒火中燒,羞紅了臉;她認為他很討厭,竟然來欺負自己朋友的情人。普律利埃爾則會做出發怒的樣子,開始冷冷地嘲笑她。她一定是瘋了!她怎麽能跟那樣一個醜鬼在一起生活呢?的確,方堂有一個扭來扭去的大鼻子,無疑就是一個醜鬼。她怎麽能忍受一個經常毆打她,又占她便宜的醜八怪呢?

“也許你說得對,但我就是愛這樣的他。”她有一天回答道,十分平靜,像一個承認了有怪異口味的人那樣態度鎮定。

博斯克樂得盡量與他們在一起吃晚飯。他在普律利埃爾背後聳了聳肩——普律利埃爾固然是一個美男子,但其他方麵也就沒有什麽優點了。他有好幾次當場看到他們兩口子吵架,每次都是在吃飯後甜點的時候,方堂給娜娜一巴掌的時候,他都會繼續津津有味地嚼著他的食物,因為他認為這種事是很正常的。為了對這頓招待他的晚餐表示感謝,他甚至總是對他們的幸福報以羨慕至極的態度。他自稱自己是一個哲學家,無視一切身外之物,甚至是名譽。有時候,在餐桌被清理過後,普律利埃爾和方堂都懶洋洋地躺在椅子裏,拿出演戲時的姿態和腔調,開始回憶他們昔日在舞台上的輝煌,直到淩晨兩點鍾,還在手舞足蹈地講述。但是博斯克卻會坐在一邊沉思,一聲不吭地喝著一瓶白蘭地酒,偶爾輕蔑地哼一聲。當年的大明星塔爾馬92留下什麽了嗎?什麽也沒有留下。在那種情況下,他們就應該把那個可憐的家夥丟到一邊,而不是廢話連篇地談論他。

有一天晚上,他發現娜娜一個人在家裏哭泣。她把短上衣脫下來,讓他看自己背後和胳膊上被打的淤痕。他看著她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並沒有像那個傻瓜普律利埃爾一樣,想利用這種時機來調戲她。接著,他用教育人的口吻說道:

“親愛的姑娘,隻要是有女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巴掌,我想這是拿破侖說過的話……去用鹽水洗澡吧。鹽水對治愈這些小傷小痛正管用。算了吧,你還會有更多這樣的淤痕,但隻要骨頭還沒被打斷,就不要抱怨了……我今天是不請自來,來吃晚飯的,你知道——我看到了一隻羊腿。”

但是勒拉夫人並不這麽看。每次娜娜給她看自己潔白的皮膚上新添的瘀痕時,她都會憤怒地大叫起來。事情不能這樣下去,那個男人會害死她的侄女的。事實上,方堂已經對勒拉夫人下了逐客令,他說他不想在自己的地盤裏再見到她,於是從那天以後,如果他回到家而恰好她也在的話,她隻得從廚房溜走,這讓她覺得深受侮辱。因此她從沒停止過對那頭野獸的詛咒。她指責他缺乏教養,說得時候,她的神態就像一個備受別人尊敬,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士一樣,緊緊地抿著唇。

“啊,你立馬就能看出來,”她總是告訴娜娜,“他一點禮貌都不懂。他的母親一定是一個粗人。不,別不承認——這是明擺著的事!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才這麽說的,雖然一個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是應該被人尊敬的……但是你——你怎麽能受得了他如此粗魯無禮的舉止呢?因為,不是我自誇,我總是教你如何言行恭敬、舉止文雅,而你在家裏總是可以得到最好的建議。在我們家族裏,我們都是教養良好的人,不是嗎?”

娜娜一直沒有反駁,隻是低著頭聽著。

“那麽,”她姑媽繼續說,“到現在為止,你認識得都是完美的紳士……其實,佐愛和我昨晚剛好在我家裏就談了這個話題。她和我一樣理解不了。‘怎麽搞得,’她說,‘夫人早已習慣了對那位紳士,那位對她唯命是從的伯爵先生隨意控製,想捏圓就捏圓,想拍扁就拍扁,我現在偷偷地告訴你,因為他已經是完完全全瘋狂地迷戀上了她。現在夫人怎麽會任自己被那個小醜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呢?’我告訴她,女人有時候是能夠忍受毆打的,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那粗魯無禮的行為……總之,我認為他沒有一點可取之處。我甚至不會把他的照片掛在我的屋裏!那種人會毀了你,是的,毀了你,乖乖,男人多得是——有錢的,還有在政府裏做事的,你都不看一眼,卻任那個畜生奴役你……啊,好了,我作為姑媽,不應該對你說這些。但是,下次他若要是再對你拳打腳踢,我就要用你那種大咧咧地口氣說‘先生,你以為你是誰?’來罵他。隻要你擺出大模大樣的架勢,就能阻止那頭野獸的。”

聽了這話,娜娜突然哭起來,嗚嗚咽咽地說:

“啊,姑媽,我愛他。” ’

這件事情背後的實情是,看到她的侄女這麽困難,總是要費很大力氣才能送來二十個蘇,來支付小路易的寄宿學校學費和住宿費時,勒拉夫人開始著急了。當然,她願意做出一點犧牲,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會繼續照顧小路易,慢慢等待娜娜時來運轉的日子,但是一想到方堂阻止她和孩子,還有孩子的母親在金錢的海洋裏遨遊,她就很生氣,甚至開始否認愛情的存在。於是她最後對娜娜說出以下這樣嚴峻的話:

“現在,聽著,如果有朝一日他要扒了你的皮,你就來敲我的門,我會敞開大門歡迎你的。”

很快,金錢就成了娜娜最大的問題。方堂拿走了那七千法郎,這些錢肯定是被他藏在安全的地方了,但她從來不敢去問他一句,因為,在這個被勒拉夫人稱為畜生的人麵前,她是不敢開口冒犯他的。她害怕讓他覺得她是為了他的錢才跟他在一起的。當然,他曾答應承擔一些家用的開銷,開頭的一段日子,他每天早上給她三個法郎,但他堅持錢要花的到位。用這三個法郎,他就什麽都想享受到——牛油、肉和時令蔬菜水果——如果她大著膽子提出反對,或者暗示說,花三個法郎不能把整個市場都買下來,他就會大發雷霆,罵她是一個沒用的東西,鋪張浪費的女人,愚蠢至極的笨蛋,隨便一個小商小販就能把她的錢騙走。更過分的是,他還經常威脅她要找別的地方住。接下來,在月末的幾天早上,他忘了在五鬥櫃上放三個法郎,於是她隻好大著膽子,畏畏縮縮地,轉彎抹角地向他索要。結果他們又大吵了幾架,一點點小事就能讓他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以至於到了後來,她寧願不再去依賴他和他的錢。另一方麵,當他忘記放下三法郎的硬幣,而依然發現有飯給他吃時,他就像個孩子似的喜出望外,討好似的親吻著娜娜,令人作嘔地奉承她,繞著椅子轉圈兒地跳著舞。看到這樣,她也覺得非常高興,盡管為了保持收支平衡,她困難重重,但她依然希望在抽屜裏沒有任何東西。有一天,她甚至還給了他三個法郎,告訴他她昨天還剩餘了一點錢。其實他昨天什麽也沒給她,他因此猶豫了一下,以為她是想教訓教訓他。但他看到她盯著他的眼神是那麽溫柔,對他的擁抱是那麽情深意切,於是他顫顫巍巍,急急切切地把硬幣裝回了口袋,像一個吝嗇鬼拿回他失而複得的一筆錢一樣。從那天開始,他便再也不管錢的事情了,也不再問過日子的錢是從哪來的,看到桌子上隻有土豆時,他就會臉色一沉,如果看到的是火雞和羊腿,他就笑逐顏開了,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偶爾伸手打娜娜幾巴掌,甚至在他心情好時也是這樣,隻不過是為了讓它打起來不那麽生疏。

娜娜進而找到了一種能滿足他們所有需求的辦法,有幾天,家裏甚至到處都是食物,吃也吃不完。博斯克每個星期總有兩次會吃撐,差點得消化不良。有一天晚上,勒拉夫人看到爐灶上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而她卻注定不能享用時,就要怒氣衝衝地離開,臨走前她忍不住沒好氣地問是誰來付的錢。娜娜嚇了一跳,看起來羞愧難當,隨後窘迫地笑了起來。

“哼,那是不幹淨的錢。”她姑媽說道,馬上明白了。

為了家庭的和睦,娜娜隻能聽從命運的安排,用了這最後一招。再說,這也該怪老虔婆特裏貢。有一天,為了一道鱈魚,方堂發了一通脾氣就走了,娜娜就是這天在賴伐爾街上碰到特裏貢的,於是就同意了特裏貢與她做的約定,特裏貢那時也正處在經濟困難的時期。由於方堂從來不在下午六點鍾之前回家,她下午的時間就全部空了下來,因此她就每天下午靠出賣自己的肉體去賺回四十法郎、六十法郎,有時更多一點。如果她還是處在以前的地位,她可以要價十或十五個金路易,但今非昔比,現在隻要能掙到足夠的錢,不至於讓家裏揭不開鍋,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到了晚上,當博斯克坐在那兒埋頭大吃,而方堂支著胳膊肘,像一個他本人十分值得去被別人愛慕的男人一樣高高在上,傲慢地允許她在他眼瞼上親吻時,她就會忘了所有的困難。

娜娜對她的愛人,對她那甜心的摯愛,現在已經到了極度盲目的程度,而且隨著由她自己來負擔所有開支而變得更加火熱,結果她陷入了多年以前的那種窮困的境地,這就是她為自己的熱戀付出的代價。她又像以前一樣,拖著舊鞋,沿著大街遊**,希望能掙到一個一百蘇的硬幣,就像她還是好幾年前那個小妓女時一樣。一個星期天,在拉·羅什富科市場,她又遇見了薩丹。在責罵了薩丹,並且對羅貝爾夫人橫加指責一頓之後,她就和薩丹達成了和解。薩丹隻是幹脆地回了一句:即使你不喜歡這件事,你也不能因此而讓別人也去討厭它。娜娜一向心胸開闊,就接受了這個哲理,就是一個人從來都說不準自己的口味會變成什麽樣子,並且原諒了她。實際上是她的好奇心被挑起來了,她開始詳細詢問她關於曖昧隱晦的同性戀的問題,發現自己正在學習生平所不曾了解的東西時,她驚訝不已。她會突然大笑,發出驚叫,覺得薩丹告訴她的事情都有趣極了,但她還是有一點點震驚,因為她本質上還是一個守舊的人,對於這種在她生活習慣之外的東西都不抱好感。因此,隻要方堂一出去吃晚飯,她就去洛爾飯店吃飯。她在那裏可以聽到各種流言蜚語和風流韻事,這使她得到了無限樂趣,女顧客們總是**飛揚,可是這一點也沒有妨礙她們的胃口。然而,照她自己的說法,她還不屬於這個圈子。胖洛爾總是用她那種疼愛的、慈母般的同情,邀請她到她的阿斯尼埃爾93的別墅,一個有多間臥室,可以容納至少七位女士的鄉村別墅裏小住幾天。但娜娜感到很害怕,總是婉言拒絕。然而,薩丹賭咒說她的拒絕是個錯誤,因為那裏會有從巴黎來的先生們為你**秋千,和你玩投餅遊戲94。於是她答應將來在她能夠離開城裏的時候,一定會找個時間去一趟。

此時,娜娜的腦子裏被一大堆事情纏繞著,沒有心情尋歡作樂。她必須要有錢來維持生活,而當特裏貢不需要她時,她就不知道該去哪裏施展她的魅力了。於是她就和薩丹便頻頻前往巴黎的大街小巷,走進社會底層去尋找卑劣的罪惡世界,在這罪惡的底層開始賣笑,而這種賣**的行為總是在搖曳不定的煤氣燈下,沿著泥濘的小巷進行。娜娜又回到她是小姑娘時曾常去的城關的低級舞廳,她當年就是在這裏開始她的墮落之旅的。她還回到了了郊區大街的黑暗角落,她十五歲時,男人們經常在那裏的界石上對她進行愛撫,而那時她的父親在四處找她,要把她拖回家狠狠地揍她一頓。現在這兩個女人都行色匆匆,走遍一個城區內所有的舞廳和咖啡館,爬上那些被痰跡唾沫和溢出來的啤酒弄得油膩惡心的樓梯;或者,她們會一聲不響地在街道上走來走去,停在有許多車輛進出的門前等待著。當年在拉丁區裏淪落風塵的薩丹帶著娜娜到她熟識的聖米歇爾大道和比利埃大道的各家舞廳和酒館。但因為假期開始了,拉丁區裏人煙稀少,她們總是不得不返回到主要的大道上,因為在那裏她們找到客人的機會要更多一些。從蒙馬特爾坡地到天文台高地,她們就這樣在整個城市裏搜索著,無論是下雨的夜晚,她們的靴子浸到雨水裏時,還是悶熱的夜晚,她們的胸衣叫汗水粘住了皮膚時,她們都會忍受著漫長的等待和無盡的行走,忍受著被人推推搡搡和吵吵鬧鬧,忍受著有時被一個過路的男人帶到一件裝修邋遢的房間裏,進行無情的愛撫,隨後隻能在走下油膩膩的樓梯時不停地罵罵咧咧。

這個暴雨頻頻,夜晚卻異常灼熱的夏天就要結束了。她們兩個人經常在晚飯之後,九點鍾的光景一起出發。沿著洛雷特聖母街95的人行道,有兩排賣笑的女人急匆匆地走著,她們的短裙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們的頭垂著,匆匆經過兩邊的商店,從不朝櫥窗裏的陳列物看一眼。每晚煤氣燈剛剛被點上後,從布雷達區開始,就會湧出這樣的人群。娜娜和薩丹沿著教堂走,然後走到皮貨街上。在距離富麗咖啡館大約一百米遠,快到她們的活動場所時,她們就會放下一直到那時還在手裏小心拽著的連衣裙裙擺,然後開始踩著小碎步,扭動屁股慢吞吞地走著,衣服掃到了人行道上的灰塵也無所謂,每當經過一家大咖啡館前麵,被燈光照得明亮的區域時,她們更是放慢了腳步。她們駕輕就熟地挺起胸脯,大搖大擺,對回過頭來看著她們的男人拋著媚眼。在昏暗中,她們粉白的臉龐,嫣紅的嘴唇和青黑的眼皮,都顯示出一種迷人的魅力,就如同擺在露天集市上那些不值三十個蘇的東方假貨一樣。一直到十一點鍾她們還愉快地在擁擠的人群中徘徊。偶爾,有些笨手笨腳的男人用鞋後跟把她們的裙子的邊飾踩了下來,她們就會惡狠狠地罵一句“癟三”並怡然自得。她們和咖啡館侍者們親熱地打著招呼,偶爾在一張桌子前停留,站著和客人們聊會兒天,偶爾接受他們送來的飲料,坐下來一小口一小口地慢飲,很高興能有機會一邊坐著一邊等劇院散場。但是,隨著夜色加深,如果她們還沒有回拉·羅什富科街跑一兩趟的話,她們就會著急起來,不得不比以前更粗野地去獵取男人。沿著行人越來越少,光線越來越暗的大街的樹底下,激烈地討價還價開始了,中間還伴隨著咒罵聲和打架聲,同時也會有一群群體麵的家庭成員——父親,母親和女兒們——從這裏走過,他們見慣了這種場麵,靜靜地走過去,並沒有急於加快步伐。接著,在她們從歌劇院到體育劇院來回白白走了幾十次後,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之中,男人們也都開始匆忙地起程回家了,娜娜和薩丹還待在蒙馬特爾大街的人行道上。在那裏,飯館、酒吧間和肉食店直到淩晨兩點鍾時還是燈火通明的,此時,一群群賣笑的女人固守在咖啡館的門口,在這個巴黎最後一個繁華和熱鬧的場所,在這個夜間公開叫賣的最後一個交易市場裏,從街道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到處都有一堆又一堆的人在大大方方地進行著交易。有時候,當兩個女人一無所獲地回家之後,她們通常會開始吵嘴。洛雷特聖母街黑漆漆、空****地在她們麵前伸展開來,到處都有影影綽綽的女人的身影。這一區裏的行人都各自回家了,一些可憐的妓女們對一夜的毫無所獲感到怒不可遏,都不願意認輸,還在用嘶啞的聲音,和她們在布雷達街角或方丹街街角隨便抓到得一個躑躅不去的酒鬼講著價錢。

然而,她們也會有交上好運的時候。從那些上流社會的先生們身上,她們會發一筆橫財。這些紳士們在跟著她們上樓時,會把胸前的勳章收進口袋裏。薩丹對這種顧客的感覺尤其敏銳,總是能抓住機會。在下雨的夜晚,濕漉漉的城市裏會發出一種淡淡的氣味,就像那種髒兮兮的**才有的一種潮乎乎的氣味,她就知道這樣濕潤的天氣裏,陰暗角落裏發出的惡臭會把男人們搞瘋的,他們此時最需要刺激。她就會在此時尋覓著他們之中穿著最好的那個人,她能從他們蒼白的眼神中看出他們的需要來。這時的巴黎,就好像是一股瘋狂的**欲所控製。她也有一點點緊張,因為越是這樣的上等男人,越是什麽猥褻的事都做得出來。光鮮的外表被撕開之後,野獸就會顯露出原形,他們有時對於怪癖的嗜好有種難以滿足的需求,他們變態的性欲也是極其難以捉摸。結果是薩丹對這些人一點敬畏之心也沒有,當著他們的麵對這些馬車裏的紳士們冷嘲熱諷,說就連他們的馬車夫都比他們強,因為馬車夫還知道對女人們舉止有度,不會想出各種凶暴的法子來把她們弄得半死不活。這些上流人物沉迷於罪惡的**場所的程度以及他們本身的荒**無度,令娜娜震驚不已,因為雖然薩丹已經對她洗腦,她卻還是懷有一定的尊敬之心。難道如今已經沒有所謂的道德這種東西留存下來了,是嗎?她在一本正經地談話時總是這麽說。從社會階層的最頂端到最底部,每個人都在縱情享樂。那麽,從晚上九點到淩晨三點,巴黎城一定全是在做那種肮髒的事;聽了這話,薩丹哈哈大笑地打趣說,如果你能到城市裏的每一間臥室去瞧上一眼,你就會發現許多有趣的場麵——普通的小人物正在全力以赴,沉浸其中,而各處各地,為數眾多的大人物甚至比其他人更沉迷於這種**之事。這使她對人生的認識更加徹底了。

一天晚上,娜娜來找薩丹,她在上樓梯時遇見了德·舒阿爾侯爵正往下走。他像折斷了腿似的,手扶著欄杆拖著腳步慢慢地往下走,臉色煞白,她假裝擤鼻涕,避開了她。到了樓上,她發現薩丹的家裏肮髒透了,房間裏似乎足足有一個星期沒有打掃了,**臭氣熏人,水壺、便壺到處亂放。她很奇怪,薩丹竟然認識侯爵。啊!對了,薩丹認識他,甚至在她還與她的情夫糕點師在一起鬼混時,侯爵還來給他們製造過麻煩呢!現在他還不時來找薩丹;一來就糾纏住她不放,凡是不幹淨的地方他都要用鼻子去聞一聞,連她的拖鞋他也要不放過。

“對了,親愛的,連我的拖鞋他也要聞……哦!他真是一個老壞蛋!他總是要求這,要求那……”

尤其使娜娜深感不安的,是聽薩丹坦率地對她講了那些荒**無恥的事情。她回想起當初自己在輝煌時期,曾體驗到的人生的歡樂美好;而現在她看著自己周圍的那些姑娘,每天都沉溺在**樂生活中,一步步地毀了自己。另外,薩丹還引起了她對警察的恐懼。在警察這方麵,薩丹經曆過不少事情。從前,她曾經同一個管風化的警察睡過覺,目的是避免有人找她麻煩;果然,那個風化警察後來一連兩次阻止了別的警察把她登記在需要定期檢查衛生的妓女名單上。而現在,她膽戰心驚,因為如果這一次警察來抓她,她的犯罪事實就暴露了。應當聽薩丹講講這方麵的事情。警察為了獲得獎金,就拚命抓妓女,他們見一個抓一個,一個不漏,如果誰叫喊了,就給誰一個耳光,叫你閉嘴,因為他們知道在一大群娼妓中,他們即使錯抓了一個良家婦女,也一樣會受到支持,得到獎賞。每到夏天,他們就十二個人一群,或者十五個人一組,在環城的林蔭大道上進行大逮捕,他們包抄了一整條人行道,一個晚上,最多能抓到三十個妓女。不過,薩丹熟悉地形;隻要她遠遠地發現了一個警察的麵孔,她就立刻拔腿就跑,其他妓女也會驚恐萬狀地跟著四下逃跑,在人群中形成幾條長長的隊伍。她們對法律和警察局都怕得要命,當警察在馬路上對她們進行大搜捕時,有一些妓女甚至會呆在咖啡館門口,嚇得不敢動彈。而薩丹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告發,那個糕點師就是一個非常卑鄙的家夥,當她離他而去時,他曾威脅要出賣她;一點不錯,有些男人就是靠這樣的伎倆,來讓姘頭養活他們。還有一些卑鄙的妓女,她們見別人長得比自己漂亮,就不講義氣地告發別人。娜娜聽她講這些事情時,越聽越害怕。娜娜向來都是一聽到“法律”兩個字就打哆嗦,因為她認為法律的威力是不可知的,男人們可以用法律來報複她,把她置於死地,而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來為她辯護。聖拉紮爾監獄①在她心目中就是一座墳墓,是活埋女人的黑洞,在活埋之前,還要剃光她們的頭發。她明白她隻要甩掉方堂,就能找到保護人,可是她不想這樣做。薩丹對她說,警察局有好幾份附有照片的妓女名單,警察抓人時都要事先查看這些名單,這些有保護人的妓女,他們是從來都不準碰一下的。盡管薩丹這樣說,但是對娜娜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她仍然嚇得渾身打著哆嗦,仿佛已經被警察推著走,拖著走,第二天就要被拉去進行衛生體檢一樣。她一想到那張檢查時要坐的那張椅子,就感到惶恐不安,又感到羞恥,盡管她經常不顧廉恥,在男人麵前把身上脫得一絲不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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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拉紮爾監獄,建於十七世紀,當時是巴黎的一所麻風病院,一七八九年改為專門關押和改造妓女的監獄。

就在快到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她與薩丹正在魚市大街上閑逛,薩丹突然撒腿就跑,娜娜問她出了什麽事。

“警察來了!”薩丹氣喘籲籲地說,“快跑,快跑!”

於是,在亂哄哄的人群中,妓女們開始拚命地奔跑起來。裙子飄拂而過,有些已被撕破。打人聲和尖叫聲不絕於耳。一個女人跌倒在地。一群圍觀的人笑著觀看警察對妓女進行的粗暴的大搜捕,看著他們逐漸把包圍圈縮小。這時候,娜娜發現薩丹不見了。頓時,她的兩條腿一軟,眼看著就要被抓住了,這時突然有一個男子上來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從那些怒氣衝衝的警察麵前帶走了。這個男人就是普律利埃爾,剛才他認出了娜娜。他一句話也沒說,帶她轉過彎,來到了魯熱蒙街。這時候,那條街上空****的,她在那裏喘著粗氣;她四肢無力,普律利埃爾隻好攙扶著她。但她連謝都沒謝他一聲。

“怎麽樣,”普律利埃爾終於說道,“現在你應該定定神了……上樓到我家裏去吧。”

他就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可是聽了這話,她立即挺起腰來,說道:

“不,我不想去。”

於是,他的聲音馬上變得粗野起來,說道:

“既然大家都可以……嗯?為什麽你不想去?”

“因為。”

她認為隻要說出“因為”兩個字,就能把她的全部想法都表達出來了。她太愛方堂了,不能同他的朋友去幹背叛他的事。其他男人不算什麽,因為那不是為了尋歡作樂,而是因為生活所迫她才會出賣自己的肉體。普律利埃爾看見她這樣迂腐,覺得自己美男子的自尊心大受傷害,便做出了卑劣的舉動。

“那麽,就隨你的便吧,”他聲稱道,“不過,我就不能幫你的忙了,親愛的,你自己想辦法脫身吧。”

接著,他就丟下她走了。她又重新驚慌起來,又繞了一大圈才敢回到蒙馬特爾。一路上,她沿著一家家店鋪,挺著身子倉皇地往前走,隻要見到有男人向她走來,她就嚇得臉色蒼白。

第二天,娜娜對前一天晚上的事還心有餘悸,於是她就決定到她姑媽家去。在巴蒂尼奧勒區一條幽靜小路的盡頭,她遇上迎麵而來的拉博德特。起初,兩個人都顯得有些拘謹。拉博德特一向都喜歡對女人獻殷勤,但是這一次卻似乎心裏有什麽心事不便說出來似的。不過,還是他首先恢複了常態,他對這次巧遇感到驚喜交集。真的,娜娜失蹤後,一直杳無音信,所有人都感到迷惑不解。大家都想再見到她,老朋友們因為掛念她而變得憔悴了。最後他用慈父般的口吻,開始教訓她:

“我隻同你一個人說說心裏話,親愛的,坦率地講,你這次的做法也太愚蠢了……你憑一時的心血**,迷戀上一個男人,這大家是理解的。不過,你竟然愛他愛到這種地步,錢財全被騙光,而得到的卻僅僅是耳光!……你這樣做是為了將來獲得貞節獎嗎?”

娜娜神色尷尬地聽他講。不過,他又談到了羅絲,說她使米法伯爵俯首帖耳,這時娜娜的眼裏射出了一股**的火焰,她嘟囔道:

“哦!如果我願意的話……”

他想做個助人為樂的朋友,馬上提出在他們之間當和事佬。但是娜娜拒絕了。於是,他又從另一件事上來勸說她。他告訴她,博爾德納夫正準備上演福什裏寫的一個劇本,劇中有一個絕妙的角色,很適合她來演。

“怎麽!新劇本裏還有一個角色!”她驚叫道,“他在這個戲裏不是也擔任角色嘛,他居然對我一個字也不提!”

她說的是方堂,但她沒有說出他的名字。而且,一提到演戲的事,她馬上就平靜下來了。她認為她永遠也不會重返舞台了!拉博德特似乎不相信他的話,他微微一笑,勸她重操舊業。

“你知道,我做事你不必擔心。我去說服你的米法,你回到舞台上,然後我牽著他的鼻子把他揪到你麵前。”

“不!”她斬釘截鐵地說。

說完,她就走了。她的英勇氣概把自己也深深打動了。倘若是一個卑鄙的男人作出這樣的自我犧牲,他必然會大肆宣揚的。不過,有一種情緒打動了她,剛才拉博德特對她的勸告與弗朗西斯的勸告完全一樣。到了晚上,方堂回家以後,她就問他關於福什裏的劇本的事。方堂回到遊藝劇院演戲已經有兩個月了,為什麽他沒有告訴她戲裏缺一個角色的事呢?

“什麽角色?”他粗聲粗氣地說道,“你說的不會是那個貴婦人的角色吧?……啊,這個角色,你以為你自己有能力演嗎!這個角色,我的姑娘,你是不能勝任的……說實話,你的想法真可笑!”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整整一個晚上,他都在跟她開著玩笑,稱她為馬爾斯小姐96。他越奚落她,她就越能忍受,她從這種因熱戀而產生的英勇行為中嚐到了一種苦味的樂趣,因為在她看來,這種樂趣使她變得特別偉大而又鍾情。自從她靠出賣自己的身體來養活他的時候起,盡管她從外麵帶回來的是疲倦和厭惡,但這卻使她更愛他了。他變成了毆打她的壞蛋,她還要養活他,他成了她的生活必需品,在耳光的刺激下,她已經少不了他了。他呢,看她這麽傻,就索性濫施著自己的威風。她惹得他心煩,他對她厭煩得要命,這種憎惡甚至讓他連自己得到的好處也忘記了。有時博斯克提出他的過錯,他就突然勃然大怒,大叫大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他說他已經受夠了娜娜這個女人和她所提供給他的豐盛膳食,隻要有朝一日他把自己的七千法郎作為禮物送給另外一個女人,他就立刻把她趕走。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子破裂的。

有一天晚上,快到十一點鍾時,娜娜回到家裏,突然發現房門插上了插銷。她敲了第一次,沒有人答應;敲了第二次,還是沒有人答應。不過,她看見了門下有燈光,而方堂在裏麵,他就是不肯走兩步來開門。她不知疲倦地拚命敲著門,叫著方堂的名字,她發怒了。終於聽見方堂的聲音了,那聲音緩慢而又沉濁不清,他脫口隻說了一句:

“他媽的!”

她用拳頭敲著門。

“他媽的!”

她敲得更厲害了,簡直要把門板都敲破了。

“他媽的!”

娜娜敲門敲了足足有一刻鍾,裏麵傳出來的總是這句髒話,她猛敲一下,就聽到一句這樣的話,就像嘲諷人的回聲一樣。後來他知道她不把門敲開,決不會罷休,就猛然把門打開了,抱著雙臂,盛氣淩人地站在門口,用冷酷、粗暴的聲音說道:

“他媽的!你還有完沒完……你究竟要幹什麽?……嗯!你還讓不讓我們睡覺?你沒看到今晚我有客人!”

確實,房間裏不止是他一個人。娜娜發現意大利劇院的那個矮個子女演員在裏麵。她穿著睡衣,亞麻色的頭發蓬蓬鬆鬆地散著,兩隻眼睛像是用鑽孔器鑽出來的窟窿,正笑吟吟地站在娜娜花錢買來的家具中間。這時候方堂在樓梯上走了一步,他的神色十分可怕,伸出他那鉗子般的大手,大聲吼道:

“滾開吧,不然我就掐死你!”

娜娜聽後,不由得號啕大哭起來。她頓時怕得要命,隻好撒腿就跑。這一次,被真正趕出門的人竟然是她。在狂怒之中,她突然想起了米法;說真的,不管怎樣,也輪不到方堂來把她趕出門。

到了大街上,她第一個想法就是去薩丹家裏睡覺,如果沒有別人和她在一起的話。但是她隨後發現薩丹站在自己的屋外,因為她也被房東趕出來了,房東剛剛在她的門上掛了一把鎖。當然了,他這麽做違法的,因為那裏的家具是薩丹自己買的。她肆無忌憚地對他破口大罵,賭咒發誓說要把他揪到當地的警察局長那兒評評理。此時,午夜的鍾聲敲響了,她們不得不開始思考去什麽地方睡覺。薩丹認為最好還是謹慎一點,不要把警察扯進她房子的事情,最後她把娜娜帶到賴伐爾街上她認識的一個女人開的帶家具的小旅店裏。她們租到了二樓的一間小屋,房間的窗子對著草坪。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我更想去羅貝爾夫人家裏,”薩丹反複說,“那裏總是有我的一席之地……但現在是和你在一起,就不行了。她會嫉妒的無以複加,有一天晚上她還打了我一頓。”

她們在屋子裏鎖上門以後,娜娜這時還沒有釋放完自己的情緒,她號啕大哭,一而再,再而三地講述著方堂對她耍的卑鄙手段。薩丹同情地聽著,安慰著她,顯得比她還氣憤地貶斥男人。

“哦,他們都是豬玀!哦,都是豬玀!……我們從今以後再也不要跟他們有什麽牽連了,我們會這麽做的!”

接著,她像一個熱戀和順從的情人一樣,小心翼翼,溫柔萬分地幫娜娜脫掉衣服。她不停地撫慰她說:

“我們趕緊睡覺吧,乖乖。我們倆在一起比在家裏好多了……啊,你為男人的事情把自己弄成這樣可真夠傻的!我告訴你,他們都是一些卑鄙的豬玀!忘了他們吧……我一直在這兒,而且我很愛你。現在別哭了——快來讓你的小親親高興高興。”

於是,一到**,她就馬上把娜娜抱進懷裏安慰她。她不想再聽見娜娜提方堂的名字,每次這個名字一到她的朋友的嘴邊,她就吻她,阻止她,漂亮的小嘴生氣似的撅起來,她的頭發垂散到了枕頭上,她的臉蛋兒滿是溫柔,有一種小女孩般的美麗,充滿著愛憐和同情。一點一點地,她的溫柔擁抱使娜娜收回了眼淚。她被撫摸所感動,也回報薩丹以愛撫。兩點的鍾聲敲響時,房間裏的蠟燭還在亮著,她們一邊說著情話,一邊壓低聲音笑著。

突然,從旅館上麵的樓層裏傳來一陣很大的吵鬧聲,薩丹坐了起來,半**身子,仔細聽著。

“是警察!”她說道,臉變得蒼白,“上帝呀,真是倒黴!……我們真是沒有運氣。”

以前她常常給娜娜講警察在旅館進行的突然的搜捕行動,但沒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她們來到賴伐爾街避難時,風險就找上了她們。一聽到“警察”這個詞,娜娜便六神無主。她跳下床,在屋子裏跑著,然後打開窗子,像一個要跳窗而出的瘋女人一樣驚慌失措。然而,幸運的是,那個小院子裏有一個玻璃屋頂,頂棚上麵還罩著一層鐵絲網,與她們臥室的地板齊平。她想也沒想,就從窗台上跨過欄杆,在夜空中,她的睡衣飄起,大腿**著。她消失在了黑暗中。

“就那樣待著別動!”薩丹警告地叫,“不然你會沒命的。”

接著,警察開始砰砰捶門了,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姑娘,走過去把窗戶關上,然後把娜娜的衣服扔到壁櫥後麵。她已經準備向命運屈服了,自我安慰地心想,如果他們把她列入衛生檢查的名單,她以後就是一名的娼妓了,再也不必天天擔驚受怕地躲避警察了。於是她故意裝出睡意朦朧的樣子,打著哈欠,嘟嘟囔囔地說著一些話,終於開了門,門口是一個蓄了一副髒胡子的魁梧家夥,他說道:

“讓我看看你的手……你的手指頭上沒有針孔,所以你是沒有工作的。快點,穿上你的衣服吧。”

“因為我不是裁縫,我是個磨光女工。”薩丹厚著臉皮說。

雖然如此,她還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因為她知道爭辯也是無濟於事的。旅館裏到處都是女人的喊叫聲,有一個姑娘死死地抓住門框,不肯再挪一步;另一個姑娘和她情人被捉奸在床,她的情人替她開脫,於是她便擺出一副良家婦女受到無禮侮辱的樣子,說要對警察局長提起訴訟。差不多持續了一個小時,那些踩在樓梯上的沉重腳步聲,用拳頭死命捶打房門的聲音,尖聲爭論逐漸消失變成嗚咽的聲音,短裙擦著牆壁走路的聲音——然後,各種聲音,伴隨著一群突然驚醒和害怕離開的大批女人,在一個彬彬有禮的金發隊長的命令下,被三個警察粗暴地押走了。她們走了之後,旅店又恢複到了一片寂靜之中。

沒有人出賣她,娜娜得救了。她渾身顫抖,嚇個半死,摸索著回到了臥室。她的光腳丫子流出了血來,那是被鐵絲網磨破的。她在床邊坐了好長時間,一直在側耳傾聽。然而,等到淩晨時分,她卻睡著了。八點鍾醒來之後,她立刻就逃出了旅館,跑到她姑媽家裏。勒拉夫人此時碰巧正和佐愛喝著牛奶咖啡,看到她在一大早就如此狼狽不堪,帶著惶惶不安的神情跑來,裙子也被拖髒了,就馬上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這麽說,全被我說中了,是嗎?”她叫道,“我早就告訴過你他會剝了你的皮的,不是嗎?好吧,快進來,你永遠會在我這裏受到最誠摯的歡迎。”

佐愛站起身,用又尊敬又親切的口氣低聲說:

“夫人終於回到我們這邊來了……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但是勒拉夫人堅持讓娜娜馬上去親親小路易,因為,她說,他母親的理智行為意味著孩子的幸福。小路易還在睡覺,這孩子體弱多病,還得了貧血,因此看起來臉色蒼白,一臉病容;當娜娜對著他發白而得了瘰癘病的臉龐俯下身時,過去幾個月裏所遭遇的一切不如意一起湧上心頭,哽住了她的喉嚨。

“哦,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她哽咽著,最後一次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