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以後,十二月的一天夜晚,米法伯爵漫步在全景胡同裏。那天晚上,氣溫十分宜人,剛剛下了一陣暴雨,行人都聚到了這個有遮陰的胡同裏來避雨。那裏簡直是人滿為患,店鋪之間,行人們擁擠不堪,擠成了一條長蛇陣,隻能艱難而緩慢地前行。馬路上,白色的球形燈泡、紅色的燈籠、藍色的透明畫、一排排的煤氣腳燈、用燈管做成的巨大手表和扇子的模型,都發出一道道耀眼奪目的光芒,在空氣中燃燒著,發出閃閃紅光,把玻璃櫥窗照得通明。櫥窗裏的商品斑駁陸離,珠寶店的黃金飾品,糖果店的水晶玻璃器皿,時裝店的鮮豔絲綢,都在櫥窗反射鏡的強光照射下,透過潔淨無垢的櫥窗玻璃,倒映在明潔的鏡子裏。在這一片五光十色、雜亂無章的招牌中,有一個招牌清晰可見,上麵的圖案是一隻巨大的紫紅色手套,遠遠看去好似一隻砍下來的手,鮮血淋淋地被拴在黃色的袖口上。

米法伯爵慢悠悠地踱到大街上,他站在胡同口,向馬路上望了一眼,然後又沿著店鋪,慢慢地轉身走了回來。一陣濕熱的空氣使狹窄的胡同裏充滿了明亮的水汽。石板地被從雨傘上滴下來的水淋得濕漉漉的,一路上隻聽見上麵響著川流不息的行人的腳步聲,街上聽不見一個人講話。每逢他與行人擦肩而過時,行人都要對他仔細打量一番,因為他那張總是板著的臉被煤氣燈照得灰白。於是,為了避開行人好奇的目光,米法伯爵佇立在一家文具店門前,出神地欣賞櫥窗裏的玻璃球鎮紙,球裏浮現著山水和花草。

而實際上他什麽也沒看見,他一直在想著娜娜。為什麽她又對他撒謊?早上她寫了一封信給他,叫他晚上不要來打擾她,因為小路易病了,她要去她的姑媽家過夜,好照顧他。但伯爵心存疑慮,就去了她家一趟,他從門房太太那裏了解到娜娜剛剛出門去了遊藝劇院。聽了這話,他覺得很奇怪,因為新的歌劇中並沒有她的角色呀。那她為什麽要對他撒謊呢?她今天晚上到遊藝劇院去幹什麽呢?

一個路人經過時撞了他一下,伯爵不知不覺地就自行離開了那些鎮紙,然後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擺滿了小玩意兒的櫥窗前。他若有所思地凝神盯著那裏,看著裏麵陳列的一摞筆記本和香煙盒,所有這些東西的邊角上都印有一隻模樣相同的藍色燕子圖案。不用懷疑,娜娜已經變了。先前剛從鄉下回來的那些天,娜娜經常像母貓親吻小貓似的親撫他,撩撥得他要發狂,她吻遍他的臉龐,轉著圈兒親吻他的頰須,並且發誓說他是她最喜歡的心肝寶貝,是她唯一喜愛的男人。那時他再也不害怕喬治了,因為他已經被他的母親關在豐代特了。還剩下一個胖子斯泰內,他認為自己已經將他取而代之,雖然他還不敢明白地開口為自己正名。他知道斯泰內已經再次陷入了嚴重的財務危機中,在交易所中瀕臨被套牢的危險,所以他現在隻能死死抓住朗德鹽場的股東們不放手,極力想從他們那裏榨取最後一筆投資款。每次在娜娜家裏見到斯泰內時,她都會用通情達理的口氣向他解釋說,她不願意像打一隻落水狗似的把他攆出去,畢竟他在她身上花了那麽大一筆錢。不管怎樣,這三個月以來,伯爵飄飄然地生活在肉欲的興奮和滿足中,除了占有她的渴望外,他再也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需要了。這直到晚年才姍姍來遲的肉體的覺醒,使他內心滿是貪吃的小孩子般想要縱情享樂的貪念,因此也就顧不上在心裏給虛榮和嫉妒留下一席之地了。現在隻有一個明顯的感覺使他感到擔憂,那就是娜娜變得越來越不喜歡他了,她不再去親吻他的胡須了。這讓他惴惴不安,作為一個對女人一無所知的男人,他不停地自問他到底做了什麽冒犯她的事,尤其是在他自認為已經滿足了她一切欲望的情形下,為什麽還會這樣子呢?他不斷地回想他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想到信上那拐彎抹角的謊話,很明顯,她隻不過是想在劇院裏打發掉一個晚上。新一撥人流湧過來,又把他推開了,他穿過了胡同,在一家飯店門前站住,一邊用眼睛注視著櫥窗裏擺放的幾隻被拔了毛的雲雀和一條橫放著的大鮭魚,一邊在苦苦思索著這些問題。

最後,他終於覺醒過來,從這一片景物前走開了。他晃了晃腦袋,抬起頭看了看,發現已經快九點鍾了。娜娜很快就要出來了,他會令她說出實話的。打定主意以後,他接著往前走,同時回想起他在劇院後門接她時,曾經在這兒消磨的一個個夜晚。他熟知這裏的每一間店鋪,在煤氣燈燈光照耀得空氣裏,他能識別出它們之間不同的氣味,有俄羅斯皮革濃烈的嗆鼻氣味,有從巧克力批發商店地下室散出出來的香草芬芳,還有從香水商店敞開的店門裏飄來的麝香味。因此這裏的商店營業員們都像盯著一個熟人似的,坦然地看著他,結果使他再也不敢在這些麵色蒼白的人麵前停留。有一刻,他好像是在研究商店上麵那一排小小的圓窗戶,仿佛他以前從沒有在這一連串雜亂的招牌中注意過它們。接著,他再次走上大街,在街角上站了一會兒。現在雨還沒有停,不過已經變成了毛毛細雨,雨水落在了雙手上,這種冰涼的感覺安撫了他,使他清醒了一些。他在此時想起了住在馬孔83附近的一座鄉村別墅裏的妻子,她在那裏的朋友,德·謝澤勒夫人從秋天開始就一直疾病纏身,在別墅裏休養。大馬路上的馬車在一片泥濘中隆隆地駛過。他想,這樣惡劣的天氣,在鄉下生活肯定讓人很難受。但是突然,他又急急忙忙地回到悶熱、擁擠的胡同裏,和其他閑逛的行人一起走著:因為他猛地想起,如果娜娜有所防備,她會從蒙馬特爾走廊那邊溜走的。

從這時起,伯爵就一直盯著劇院的門口,雖然他不喜歡等在胡同裏的這一段,生怕在這裏被人認出來。它位於遊藝劇院的走廊和聖馬可走廊的交界處,是一個滿是蹩腳小店鋪的陰暗角落——有一家沒有一個客人的製鞋店,幾家灰蒙蒙的家具店,還有一間煙霧繚繞、催人入睡的圖書閱覽室,室內罩著燈套的昏暗燈具整晚都放射著綠色的燈光。不會有什麽人來到這個角落裏,除了那些衣冠楚楚、極富耐心的紳士們在踱來踱去,還有喝醉酒的置景工和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群眾演員們倚在劇院後門。在劇院門口,隻有一盞形單影隻,裝在毛糙的圓形玻璃燈罩裏的煤氣燈照亮著門口。米法想去詢問一下布龍夫人,但是又害怕娜娜得知他在這裏的消息後,會從大馬路那邊逃脫,於是他又開始踱著步,決定一直等下去,直到大鐵門被鎖上,他被趕走為止。這種情況以前發生過兩次了。一想到回到家裏就要爬上他那張孤獨的**睡覺,他的心就痛苦得揪起來。每次一有不戴帽子的姑娘或穿著髒兮兮的襯衫的男子出來打量他的時候,他就走回到閱覽室前麵的位置,在那兒,從貼在玻璃窗上的兩張海報中間的空隙往裏看,每次都能看到同樣的景象:一個矮老頭子直挺挺占著一張大桌子,孤孤單單地坐在那裏,在放出綠色光芒的燈下,用照得發綠的雙手拿著一份綠色的報紙在閱讀。但在這時,差幾分鍾就到十點的時候,又來了另外一位先生,那是一個高個子的金發男子,麵孔漂亮,帶著大小適中的手套,他也開始在劇院外麵徘徊。之後,每次相遇時,他們兩個人都用猜疑的眼角餘光偷偷看著對方。伯爵一直走到兩條走廊之間的角落,那裏裝著一麵高大的鏡子,看到自己嚴肅優雅的影像,他覺得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十點鍾敲響了。米法忽然想到,要想知道娜娜在不在她的化妝室裏,是件很容易的事。他馬上越上了三級台階,穿越那個被粉刷成黃色的小前廳,而後從一道隻上了插栓的小門那兒潛入了院子。這時候,狹窄的院子裏籠罩著一層黑色的煙霧,感覺很潮濕,乍看上去像一口井的井底一樣,周圍是臭氣熏人的廁所,水龍頭,廚房的爐灶,還有女門房胡亂堆放在那裏的花草枝葉。這一切都被籠罩在黑色煙霧之中;然而,兩堵牆上開著的那些窗戶裏麵卻是燈火通明。地麵一層是存放道具的倉庫和消防處,左邊是辦公室;右邊和樓上各層是演員化妝室。看上去,像是一口深井,那一扇扇窗戶就是井壁上朝向黑暗中的一張張張開的火爐口。伯爵馬上看見了二層樓上娜娜的化妝室裏亮著燈火;於是,他如釋重負,喜出望外,兩眼仰望著天空,腳下踩踏著油膩的汙泥,鼻子聞著巴黎這種老房子後院裏令人惡心的臭氣,他都忘記了。水珠大滴大滴地從水管的裂縫中滴下來。一道煤氣燈的燈光從布龍太太的窗口裏射出來,把一段長了苔蘚的路麵、一截被廚房排水溝的汙水侵蝕了的牆根及整個堆滿了垃圾的角落,都映成了黃色,這些垃圾中有破舊的水桶和破壇碎罐,一口破鍋內竟然有一棵瘦小的衛矛長出了新芽。伯爵聽見了開窗戶的聲音,連忙退了出來。

娜娜肯定就要下來了。他又回到了閱覽室前麵;隻見那老頭子在一盞夜明燈的昏暗燈光下,一動也沒有動,他的側影的一部分映在報紙上,勾畫出明顯的側臉。接著,他又重新踱起了步子。現在,他又走得稍遠了一些,他越過寬大的走廊,沿著遊藝劇院的走廊一直走到費多走廊,這條走廊上很冷,又空無一人,整個兒隱沒在淒淒的黑暗之中;然後他又往回走,經過劇院門口,繞過聖馬可走廊,壯著膽子一直走到蒙馬特爾走廊那裏,那兒有一家雜貨店,裏麵的切糖機把他吸引了一會兒。但是,在他轉第三圈時,他突然擔心娜娜從他的背後逃走,這念頭使他拋棄了一切人類尊嚴。他便和那位金發先生一起木立在劇院門口,再也不到別處去了。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同病相憐的謙卑的目光,可這目光裏還流露出一絲不信任的神色,因為他們都懷疑對方或許是自己的情敵。幕間休息時,一些置景工人出來抽煙鬥,把他倆粗魯地撞了一下,但他倆誰也不敢抱怨一聲。三個披頭散發、衣裙肮髒的高個子姑娘來到門口,站在台階上啃著蘋果,把果核隨地亂吐;兩個先生隻能耷拉著腦袋,忍受著她們放肆無禮的目光和粗俗話語的侮辱,他們被這些臭娘兒們濺汙、弄髒了衣服也不敢吱聲,她們故意擠到他們身上,推推搡搡,還覺得這樣做挺有趣呢。

正在這時,娜娜走下了三級台階。她一瞥見米法,頓時臉色變得煞白。

“啊!原來是你。”她張口結舌地說道。

正在低笑的幾個群眾女演員認出是娜娜,頓時大驚失色,趕緊站成一行,表情僵硬而嚴肅,像一群正在做壞事的女仆被女主人撞見似的。那位高個子的金發先生站到一旁,這時他才放了心,但心裏又有點悲哀。

“好吧,挽住我的胳膊吧。”娜娜極不耐煩地說道。

他們慢悠悠地走了。伯爵本來想好許多問題要盤問娜娜的,這時候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娜娜先開口了,她滔滔不絕地編造了一段話:八點鍾時,她還在她姑媽家裏,後來她看小路易的病好多了,她就想到劇院裏來看看。

“你到劇院有什麽重要事情?”他問道。

“有重要事情,劇院有一個新劇本,”她遲疑了一會兒,回答道,“大家想征求一下我的意見。”

他心裏明白她在撒謊。但是現在,她的胳膊緊緊地挽住自己的胳膊,一股暖流傳來,使他渾身酥軟。他對自己在長久等待她時,心裏所堆積的那股怒火和怨氣,這時都消失了,現在他已經把她抓在手裏,他心裏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至於她為什麽要到化妝室來,等他明天再去盡力追究吧。娜娜好像一直在遲疑不決,可以明顯看出她內心很痛苦,因為她在進行著劇烈的思想鬥爭,她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並打定了一個主意,她在遊藝劇院走廊的拐彎處停下來,停在了一家扇子店的櫥窗前。

“瞧!這把扇子鑲著珍珠貝,又飾有羽毛,真漂亮。”她低聲說道

接著,她又用不在乎的口氣說道:

“那麽,你是要陪我回家了?”

“當然,”他有點驚訝地說道,“你孩子的病不是好多了嗎?”

她現在後悔剛才不該那樣撒謊。也許小路易的病又發作了;她說她想回巴蒂尼奧勒看看。但是,聽到他自願同她一道去,她就不再堅持去了。有那麽一陣子,她的臉都氣白了,因為她覺得自己被他纏住了,又不得不表現出一副溫順的樣子。忍到最後,她決心爭取時間,盡快擺脫他,隻要能在午夜之前擺脫伯爵,一切就會按照她的意願實現了。

“真是的,那今晚你要當單身漢了,”她低聲說道,“你的老婆明天早上才能回來,是嗎?”

“對。”米法回答,他聽見娜娜這麽隨便地談到伯爵夫人,心裏有點不自在。

但是娜娜又緊接著追問下去,問火車幾點鍾到達,還想知道他是否到車站去接她。她又一次放慢了腳步,好像被這裏的店鋪吸引住了。

“你瞧!”她又在一家珠寶店前麵停下,說道:“這手鐲真好玩!”

她很喜歡全景胡同。這種感情是從她少年時代起就有的,她十分愛好巴黎的假貨,假珠寶,鍍金的鋅製品,用硬紙板做成的假皮革。現在,每當她經過一個店鋪的櫥窗前麵時,她總是戀戀不舍地不肯離開。就像過去一樣,那時她還是一個流浪街頭的小女孩,拖著舊拖鞋,癡迷地站在巧克力店的糖果櫃台前,出神地看著,或者傾聽隔壁一家店裏彈風琴的聲音而流連忘返,最能吸引她的是那些價格便宜的但是式樣稀奇的小擺設,比如核桃殼針線盒,放牙簽的小簍子,圓柱形84或方碑形85的寒暑表等等。但是,那天晚上,她心緒不寧,不管看什麽櫥窗都是心不在焉。她不能自由行動,這使她苦不堪言;在她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產生了無聲的反抗,使她很想幹出一件傻事來。還說什麽與有錢的男人相好就不愁沒錢花!她剛剛以孩子般的任性,把王子和斯泰內給的大筆錢財花得精光,她自己卻不知道錢花到哪裏去了。她在奧斯曼大街上的那套住宅到今天還沒有完全布置好,家具還不全;隻有客廳的家具全都罩上了紅緞子,但是由於裝飾得過多,家具擺得太滿,顯得與其他房間很不協調。而且,隻要一到她手頭沒有錢的時候,債主們就會來向她逼債,而且逼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緊;這一直使她覺得奇怪,因為她一向自詡為節約的模範。一個月以來,她常常威脅斯泰內這個牟取暴利的強盜,如果他拿不出一千法郎給她,她就要把他趕出大門,斯泰內總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來這一筆錢。至於米法,他是一個傻瓜,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外拿錢,因此她也不能責怪他吝嗇。啊!如果她不是每天把循規蹈矩的人生格言念上許多遍的話,她就會把這些人統統趕走!而且佐愛每天早上都對她說,做人要通情達理,她自己頭腦中也經常出現一個帶有宗教色彩的回憶,那就是夏蒙那個富麗堂皇的景象,由於她的不斷回憶,這種景象變得愈加壯觀和高大了。所以,娜娜盡管心裏氣得發抖,卻仍然抑製住了怒火,貌似溫順地挽著伯爵的胳膊,夾在越來越少的行人中間,一個櫥窗挨著一個櫥窗地看過去。外邊鋪石子的路麵已經幹了,沿著走廊吹來的一股涼風,驅散了玻璃屋頂下麵的熱氣,把五顏六色的燈籠,一排排的煤氣燈和那像煙火一樣光輝奪目的巨型扇子吹得搖搖晃晃。在餐館門口,一個侍者正在熄滅燈火,而在已經沒有顧客,卻依然燈光如晝的店鋪裏,女售貨員坐在櫃台前仍然一動不動,似乎睜著眼睛睡著了。

“啊!這真可愛!”娜娜走到最後一家店鋪前麵,又回頭走了幾步,對著一隻瓷製的獵兔狗讚歎道,這隻獵兔狗抬著一條前腿,準備撲向前麵隱沒在玫瑰花叢中的一隻野兔窩。

最後他們終於離開了胡同,娜娜不想乘坐馬車。她說天氣很好,而且也沒有什麽急事,這樣步行回家倒挺愜意的。隨後,他們到了英吉利咖啡館前,娜娜忽然想吃點東西,她說她想吃牡蠣,因為小路易生病,她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吃任何東西,米法不敢違抗她的意願。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在公開場合與她一起出現過,於是他要了一個小單間,匆匆忙忙地沿著走廊向裏麵走去。娜娜跟在他後麵,看樣子對這家咖啡館很熟悉。單間的侍者拉開房間門,他們正要進去時,隻聽見隔壁客廳裏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和叫喊聲,房間裏突然走出來一個男人,他是達蓋內。

“瞧!原來是娜娜!”他嚷道。

伯爵一溜煙鑽進了小單間,門在他後麵半開著。當他的圓圓的背部一閃而過時,達蓋內眨了眨眼睛,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真見鬼!你的日子過得不錯嘛,現在你已經到杜伊勒利宮去找男人了!”

娜娜嫣然一笑,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她看得出他有一些醉意,怕他說出什麽胡話,不過,能夠在這裏碰見他,她還是挺高興的。盡管他行徑卑劣,與那些上流女人在一起時,居然裝作不認識她,但在她的心目中,仍然對他懷有一點溫情。

“你現在怎麽樣?”她親切地問道。

“我想結束我的單身漢生活。說實話,我正在考慮結婚。”

她露出同情的神態聳了聳肩膀。但是他依然用開玩笑的口氣繼續說道,他在交易所賺的錢,隻夠給女人買點鮮花,如果想在別人眼裏保持一個正派單身漢的名聲,這種日子簡直就不是一種正當的生活。他的三十萬法郎,隻維持了他十八個月的生活。他想還是要實際一點,也像他父親一樣,去娶一個有一大筆嫁妝的妻子,最後當個省長來結束一生。娜娜始終笑眯眯的,絲毫不相信他的話,她用頭指了指他的房間,問道:

“你和誰在裏麵?”

“哦!和一大幫人在那裏,”他說道,一陣醉意湧了上來,使他把他的計劃忘得一幹二淨,“你想象得到嗎,萊婭正在給我們講她在埃及的旅行見聞呢,真有趣,她還講了一個關於洗澡的故事……”

於是,他又把這個故事複述了一遍。娜娜親熱地呆在他身邊,聽得很高興。最後他們一起倚在走廊的牆上,麵對麵地開始了交談。煤氣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燃燒著,牆飾的皺褶裏滯留著一股隱隱約約的菜肴味。鄰室裏的吵鬧聲不時變大,他們不得不把臉湊近一些,以便彼此聽得更清楚。每隔二十秒鍾,就有一個上菜的侍者端著盤子走過,看見走廊被堵住了,就請他們讓一讓路。即使這樣,他們並未中斷談話,隻是貼緊牆壁一點,他們不顧吃夜宵的食客們的吵吵嚷嚷和上菜侍者的擠擠撞撞,依然像在家裏一樣若無其事地聊著天。

“你瞧!”達蓋內喃喃說道,一邊用手指了指米法進去的那間小房間的門。

兩個人看了那扇門一眼。隻見那扇門在微微地顫抖著,似乎在被一股風吹動著。最後,門緩慢地關上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們兩個人相視一笑。伯爵一個人呆在裏麵,那副樣子大概會挺好看的。

“好了,”娜娜問道,“你讀過福什裏寫的那篇關於我的文章沒有?”

“讀過了,題目叫《金蒼蠅》,”達蓋內回答說,“我沒有跟你談起這篇文章,怕你難過。”

“怕我難過,為什麽?這篇文章很長。”

她很得意,那篇關於她的文章,竟然登在了《費加羅報》上。她的理發師弗朗西斯給她帶來了一份《費加羅報》,如果不是他給她解釋明白,她還不知道那篇文章說的就是她呢。達蓋內一邊偷偷地打量她,一邊用揶揄的神態嘲笑她。總之,如果她本人對這篇文章很滿意,那別人也就沒有什麽理由不滿意了。

“對不起!”一個侍者手裏端著一盤半圓形的冰淇淋,一邊喊著,一邊把他們分開。

娜娜朝那間小房間走了一步,米法還在那兒等她。

“好了,再見了,”達蓋內說道,“去見你的那位王八吧。”

娜娜重新停下了腳步。

“你為什麽叫他王八呢?”

“因為他就是個王八,這還用問!”

她又回來倚靠在牆上,對這個叫法頗感興趣。

“是嗎?”她隻簡單地說了一聲。

“怎麽,你還不知道嗎?他的老婆同福什裏睡覺了,親愛的……他們的關係大概是在鄉下時就開始了……剛才我到這裏來的時候,福什裏才同我分開,我估計今天晚上他們約好了在他家裏約會。他們捏造的借口是她外出旅行,我想。”

娜娜聽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早就料到了!”她終於開口了,一邊拍著大腿,“那一次,我在公路上遇見她的時候,隻看了她一眼,我就看出來了。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一個正經女人,居然欺騙自己的丈夫,同福什裏這樣的色鬼睡覺!這回他肯定要把自己那些不好的經驗都教給她。”

“啊!”達蓋內不懷好意地低聲說道,“這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嚐試了,說不定她經曆的這種事,並不比他少呢。”

娜娜聽了,氣憤得叫起來。

“真是這樣……這是什麽樣的世界啊!真是太肮髒了!”

“對不起!”又一個手裏拿著瓶子的侍者嚷著叫他們讓路。

達蓋內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握住她的手一會兒。接著,他用清脆的嗓音對他講話,那嗓音猶如口琴吹奏出的樂聲,他全靠這樣的嗓音使娜娜這樣的女人著迷:

“再見了,親愛的……你要知道,我永遠愛你。”

她把手抽回來,臉上掛著微笑,可是從鄰室裏發出來的雷鳴般的叫喊聲和歡呼聲把她的講話聲淹沒了,連房門都震動了起來。

“你真傻,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但是這沒關係,最近幾天你來吧,我們好好聊一聊。”

隨後,她又變得嚴肅起來,用一個正經女人那種憤憤不平的口氣說道:

“啊!他是王八……那麽,親愛的,這可麻煩了,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王八。”

等到她終於走進那個包間時,發現米法正耐心地坐在一張窄小的沙發上,他臉色蒼白,雙手焦躁不安地抽搐著。他一點也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她受了感動,在她的怒氣中,對他感到既同情又輕蔑,這兩種感覺相互交織著。這個可憐的男人,竟被他那個一錢不值的老婆該死地欺騙了!她真想摟住他的脖子安慰他。但是歸根結底,他也是活該,因為在對付女人方麵他就是個笨蛋,這也是給他一個教訓。然而雖然這樣想,還是同情之心占了上風。吃完牡蠣後,她並沒有像原計劃那樣急於擺脫他。他們在英吉利咖啡館待了差不多一刻鍾,然後就一起回到奧斯曼大街的寓所。現在是十一點鍾,她相信在午夜以前,她一定能找到委婉地打發他走的辦法。

在候見室,她給了佐愛一些指示,以防萬一。

“你要注意他,如果伯爵還跟我在一起,你就讓他別弄出一點動靜。”

“但是我讓他待在哪兒呢,夫人?”

“讓他待在廚房裏,這樣最保險。”

米法已經在臥室裏脫掉了他的外套。壁爐裏的爐火燒得很旺。這間臥室還是和以前一樣,紅木的家具,掛毯和椅套都是灰底斜紋的藍色大花緞麵。娜娜曾有兩次想把它們換掉,第一次是想把它們統統換成黑色絲絨,第二次是想把它們換成粉紅色蝴蝶結的白色錦緞;可是每次斯泰內答應以後,她就向他要來裝修的錢,但最後卻又把它在別的地方花了個精光。她心血**時給臥室裏買的東西,總共隻有一張配壁爐的虎皮毛氈和一盞懸垂式水晶玻璃大吊燈。

“我不困,我不想上床。”當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娜娜說道。

伯爵溫順地服從了她,因為他這會兒再也不害怕被別人瞧見了,他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不要惹她生氣。

即使這樣,他還是在坐到爐邊之前把他的高幫靴子也脫了。娜娜的嗜好之一,就是對著衣櫥門上那麵能把她從頭到腳都照進去的大鏡子脫衣服。她經常是把全身的衣服,一件一件地都脫掉,然後赤身**地站著,久久地注視著鏡子裏她的身體,渾然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對自己肉體的熱戀,對自己錦緞般光滑的皮膚,曲線玲瓏的身材的喜愛,使她在自我欣賞時變得莊重嚴肅,全神貫注。理發師經常看到她這樣站著,但在他進屋時,她連頭也不會轉一下。米法一碰到這種情況就生氣,使她摸不著頭腦。理發師看見了又能怎麽樣呢?她這麽做隻是為了取悅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

在這個特殊的夜晚,為了更好地欣賞自己,她把燭台裏的六支蠟燭都點著了。但就在脫襯衣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她沉思了片刻,舌頭發顫地問了一個問題。

“你還沒讀過《費加羅報》上的那篇文章,是吧?……那張報紙就在桌子上。”

她想起了達蓋內的那一陣冷笑,她有些懷疑,因此不太放心。如果那個魔鬼福什裏耍了她,她一定會做出報複的。

“他們說那文章跟我有關,”她接著說,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你怎麽看,親愛的?”

她脫掉了襯衣,**裸地站在那兒,等待米法讀完那篇福什裏寫的文章。米法慢慢地讀著。標題為《金蒼蠅》的這篇報道是關於一個年輕姑娘的,她的祖上四五代都是酒鬼,她的血液裏沉澱著貧困和酗酒的長期積累,敗壞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它們轉化成女人性欲的強烈失調。她在巴黎的貧民窟中出生,在巴黎的街頭長大,現在,她已經發育成一個高挑、美麗、一身細皮嫩肉的姑娘,宛如一株在糞堆上長出的植物,作為窮人和社會底層人民撫養出來的產物,她要為他們報仇雪恨。有了她,在下層社會裏發酵出的那種司空見慣的腐爛,被拎到了上層社會的台麵上,使貴族社會隨著她一起腐爛。她變成自然界的一種力量,一個具有毀滅性的酵素。她正在使巴黎在她兩條雪白的大腿之間墮落腐敗,正如那種一個月攪拌一次牛乳的老女人一樣,將巴黎攪得翻騰混亂。文章的結尾把她比作了蒼蠅,一隻從糞堆上飛起來的,有著陽光般金色光彩的蒼蠅,一隻在路邊橫屍的腐肉上吸吮死亡毒液的蒼蠅,而現在,它嗡嗡亂叫,漫天飛舞,像一顆寶石那樣渾身閃閃發亮,透過窗戶飛進了皇宮,隻要停留在那裏的男人們身上,便能毒害他們。

米法抬起頭,眼神呆滯,望著爐火。

“怎麽樣?”娜娜問。

他並沒有回答。他好像想把文章再讀一遍。一陣悚然感從他的頭皮一直傳到他的肩頭。不管怎麽樣,這篇文章寫得雜亂無章,句子跳躍不連貫,用詞誇張,諷喻出人意料,而且比喻極其怪異。但他還是感到大為震驚,因為它突然喚醒了他過去幾個月裏一直回避思考的東西。

接著,他抬起頭來。娜娜正沉浸在喜滋滋的自我欣賞中。她扭轉著脖子,專注地從鏡子裏看著映出的右腰上部的一顆棕色小痣。她用手指尖碰了碰它,把身體向後弓起,好讓它更顯眼,她覺得它長在那個位置真是既別致又漂亮。接著,她又仔細探尋身體的其他部位,並且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有意思,心中充滿了孩童時代對下流事物的那種邪惡的好奇心,她看到自己的肉體,總是有一種很驚訝的感覺,就像一個初次發現自己已經進入青春期的年輕姑娘一樣,對於自己的發育感到既驚奇又著迷。她緩緩地張開雙臂,顯示出自己的身材,顯示出那豐滿的維納斯的軀體,她這邊轉轉,那邊轉轉,好讓自己看清自己的正麵和背麵,她的眼光停留在胸部的側影和大腿的動人曲線上。最後,她竟然開始做一種奇怪的動作,就是把兩膝分開,左右搖擺,腰肢扭動,肚子不停地轉圈,像一個埃及舞女表演肚皮舞時那樣,身體從腰部開始不停地抖動。

米法坐在那兒出神地看著她,她嚇著他了。報紙從他的手中滑落到了地上。當她的形象越來越清晰地顯露在他麵前時,他就越來越瞧不起自己。是的,就是這樣,在過去幾個月的時間裏,她腐化了他的生命,他早就意識到他的本質,已經被一種難以想象的**東西給玷汙了。現在他一切身心都已腐爛了,他頓時可以推論出這個罪惡會發展到什麽程度。他預見到這個毒素造成的巨大破壞:他自己被毒害了,他的家庭被毀滅了,社會組織的一角分崩離析了。然而,他還是一直瞪著娜娜,無法挪走自己的眼睛,於是隻好極力使自己的內心厭惡她的**。

娜娜停止了扭動。她把一隻胳膊伸到腦後,兩隻手緊握在一起,胳膊肘遠遠分開,頭向後仰,這樣他便能在鏡子裏看見她半閉著的眼睛,微微張開的雙唇,和充滿愛戀的笑容,這些構成了煥發出光彩的半截鏡像,而在背後,她鬆散的黃色長發覆蓋在背上,就像母獅的鬃毛披在脊梁上一樣。她向後撅起屁股,挺胸凹肚,現出了女戰士般結實的腰身和豐滿的**,錦緞般的皮膚下麵是強壯的肌肉。一條精妙的曲線一直從她的胳膊肘延伸到了雙足,隻有在肩膀和大腿這兩處有了微微的波峰。米法的眼睛追逐著這迷人的側影,注視著這美麗肉體的曲線漸漸消逝在金色的光線中,凝視著圓潤的**在燭光的照耀下呈現出絲綢般的光澤。他想起他以前對女人的反感,想起了《聖經》中的野獸,一隻叢林裏的****的畜生。娜娜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汗毛,汗毛顏色越往下越紅,將她全身的皮膚變成了絲絨;而她的獸性就體現在她母馬般的後臀和大腿上,她誘人的曲線和身上的褶縫都含有這隻野獸的特征,這既肉感地隆起又深深裂開的褶縫在神秘的陰影下為她的性感蒙上了一層紗幕。她是一隻金色的野獸,是一股殘酷的自然力量,她的氣味兒腐化了整個世界。米法像一個著了魔的男人似的入迷地盯著娜娜,他太專注了,以至於在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了以後,那隻野獸還會出現在黑暗中,而且比原來的姿態更有挑逗性、更誘人,它就那麽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且要永遠留在他的肉體裏了。

這時娜娜縮著肩,抱成一團,四肢因為一陣**而顫抖著,她眼中含著淚花,竭力使自己變得更小一些,仿佛這樣才能對她的身體更加熟悉。接著她鬆開兩手,順著自己的身體往下滑到**那裏,然後激動地抓住它們,緊緊地擠捏著。隨後,她將身板挺直,用一個親撫的動作擁抱自己,她摸遍了自己,先是越過一邊肩頭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臉頰,然後又換到另一邊肩頭,輕輕地摩擦著自己。她****的嘴巴對著自己的肉體呼出欲望的氣息。她伸長了嘴唇,在自己腋窩附近的皮膚上流連忘返地印下一吻,又對著鏡子裏同樣也親吻著自己的娜娜哈哈大笑。

這時候,米法深深地發出了一聲歎息。他對娜娜的這種自我行樂感到非常惱怒。突然間,他內心的種種想法消失了,像被一陣狂風刮得無影無蹤似的。他猛地衝上去,一把摟住娜娜的腰,粗暴地把她摔倒在地毯上。

“放開我,”娜娜大聲叫道,“你把我弄得好疼啊!”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了,盡管知道娜娜是一個愚蠢、****和喜歡說謊的女人,他仍然想占有她,即使她全身沾有毒素。

“啊!你真蠢!”等到他放她站起來時,她怒氣衝衝地說道。

然而,她倒是平靜下來了。現在,米法可以走了吧。她穿上一件鑲花邊的睡衣,在火爐前的地板上坐下來,這是她最喜歡坐的地方。當她再一次問起福什裏的那篇文章時,米法因為想避免一場風波,所以隻是含糊其辭地回答她。她聲稱她也掌握了福什裏的一個把柄。隨後,她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考慮用什麽方法把伯爵打發走。她想用友善的方法,因為她畢竟是一個善良的女子,她覺得給別人製造痛苦,也會給自己帶來煩惱;何況他還是一個戴綠帽子的丈夫,想到這裏,她的心軟下來了。

“那麽,”她終於開口了,“明天早上你得等你的太太回來了?”

米法深深地躺在扶手椅上,他看起來神色疲憊,迷迷糊糊,四肢無力。他隻是點了下頭當作回答。娜娜一邊嚴肅地注視著他,一邊在心裏暗暗地盤算著。她盤起一條大腿坐著,大腿把睡衣的花邊壓得微微起皺了,她用兩隻手握著一隻**的腳,無意識地把那隻腳轉來轉去。

“你結婚已經很久了吧?”她問道。

“十九年了。”伯爵回答。

“啊!……你的老婆,她很可愛嗎?你們相處得很和睦吧?”

他沉默一會兒後,神態略顯尷尬地說道:

“你是知道的,我曾經懇求過你永遠不要談論這些事情。”

“喲!這是為什麽?”她氣呼呼地嚷道,“你的老婆嘛,我隻是隨便談論一下而已,我又不會吃掉她,所以你不要擔心……親愛的,世界上的女人,都是半斤八兩的……”

可是她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生怕言多必失。她隻是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因為她覺得自己心地是非常善良的。這個可憐的男人,對他應該厚道一些。她心裏產生了一個放肆的念頭,不由地笑嘻嘻地打量著他。然後又說道:

“喂,我還沒有告訴你福什裏散布的有關你的謠言……他真是一條毒蛇!我並不恨他,因為他的文章寫得還是可以接受的;不過,他仍然是一條地地道道的毒蛇。”

她笑得更歡了,兩手放下了腳,拖著身子,爬到伯爵身旁,把胸脯貼在他的膝蓋上。

“你想想吧,他一口咬定說你在娶老婆的時候,還是個童男……嗯?你那時還是童男嗎?……嗯?是真的嗎?”

她用目光盯住他,逼他回答。她把兩隻手舉起來伸到他的肩上,拚命搖晃著他,想從他嘴裏掏出實話來。

“當然是的。”他終於用嚴肅的口氣說道。

娜娜聽了這話,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腳上。她哈哈大笑起來,嘴裏嘟嘟囔囔地說不出話來,拍了他幾個巴掌。

“不可能,這真滑稽可笑,世界上隻有你會是這個樣子的,你真是個怪人……可是,親愛的小狗,你那時一定是個大笨蛋!一個男人如果不知道如何做這種事,真是太可笑了!哎喲,我真想看看你那時候的樣子呀!……當時的經過還好吧?說點給我聽聽,哦!我求求你了,說一說吧。”

她又向他提了一大堆問題,什麽都問倒了,而且要求他連細枝末節也講出來。她時常突然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真歡,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捧著肚子,笑得上衣也滑下了,又被她重新撩了起來,皮膚被熊熊火光映成金黃色。結果就使伯爵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新婚之夜的所有情況都對她講了出來。伯爵已經絲毫不覺得尷尬,最後連他自己也產生了興致,便采用了得體的詞語,來解釋“他是怎樣失去童貞的”。但是他還是有點害羞,所以說話時都是字斟句酌的。娜娜聽得起勁了,又開始追問他伯爵夫人的情況。她是有閉月羞花之貌,不過,用他的話來說,她是一個冷若冰霜的人。

“哦,得啦,”他怯懦地嘟噥道,“你不必跟她吃醋了。”

娜娜不笑了。她又回到原來靠近壁爐的位置,背朝著火爐,兩手合攏抱著雙膝,下巴擱在了膝蓋上。接著,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親愛的,新婚之夜,在老婆麵前傻頭傻腦的,這樣可不太好。”

“為什麽?”伯爵驚訝地問。

“這是因為……”她一字一頓,慢吞吞地回答著,一副教訓人的口氣。

她不停地搖頭晃腦,來表達自己的看法,像在課堂上講課一樣。不過,她最後才作了明確的解釋。

“你知道,我呀,我懂得這是怎麽一回事……嗯,我的小寶貝,女人可不喜歡男人傻頭傻腦的。她們嘴上什麽也不說,因為她們害羞,你知道嗎……可以肯定,她們會有很多想法,遲早有一天,趁人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她們會到別的地方去想辦法的……這就是我要說的,我親愛的寶貝。”

他仿佛沒有理解她的話的意思。於是,她把話又進一步說得更明白了一些。她像慈母一樣,出於好心,才以朋友的身份,善意地給他上了這一堂課。自從她知道他是一個戴綠帽子的丈夫以來,這件事一直使她不安,她發瘋似的渴望與他談一談。

“我的上帝!我談的事情其實都是與我本人無關的……我說這些話的目的,是因為希望人人都得到幸福……我們是在聊天,是嗎?那麽,你應當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想換個位置坐,因為火把她的脊背都烤熱了。

“嗯!太熱了。我的背上都要被烤焦了……等一下,讓我把肚子也烤一烤……這樣烤火可以治病!”

等她轉過身來,把胸脯對著爐火,兩隻腳壓在大腿下麵以後,她又問:

“喂,你再也不和你的老婆睡覺了嗎?”

“對,這個我可以向你發誓。”他怕娜娜又找他麻煩,連忙說道。

“你真的以為她是一塊木頭嗎?”

他點點頭,作為肯定的回答。

“那麽,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喜歡我的嗎?……回答呀!我不會生氣的。”

他又點點頭。

“很好!”娜娜最後作了結論,“我早已料到了。啊!你這個可憐的小寶貝!……你認識我的姑媽勒拉太太嗎?等她來的時候,你可以請她講講她家對麵的那個水果商的故事吧……你想想吧,這個水果商……他媽的!這火真熱。我必須得轉一下身子,現在我要烤一烤我的左邊。”

她把左側腰朝向爐火時,心裏起了一個滑稽的念頭,在火光的照射下,她看見自己身上又胖又紅的,就非常高興,覺得挺有趣的,就像一個傻瓜一樣,自己跟自己開起玩笑來。

“嗯?我的樣子像一隻肥鵝……哦!是的,像一隻烤叉上的肥鵝……我轉動著,我轉動著。的確,我是在用原汁在烤我自己。”

她又放聲大笑起來,這時,外麵傳來了說話聲和開門的響聲。米法吃了一驚,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像是在用眼神問她是怎麽回事。她的樣子又嚴肅起來,神色惴惴不安。她推托說那一定是佐愛養的那隻貓,這頭該死的畜生把什麽打碎了。這時已經到了午夜十二點半了。這時候,她哪裏還有心思來滿足米法這個王八的欲望?現在又來了一個男人,她必須趕快把米法打發走,越快越好。

“你剛才說什麽?”伯爵殷勤地問道,他看見她那副和藹的樣子,高興極了。

可是由於娜娜急於把他打發走,她就突然改變了態度,變得粗暴起來,說話也就不那麽注意分寸了。

“啊!對的,說到水果商和他的老婆……是啊!親愛的,他們從來都不互相碰對方一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關係!……其實,她在這方麵的欲望很強烈,你知道嗎,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呢,呆頭呆腦的,什麽都不懂,他還以為她的老婆是根木頭,便到別處去尋花問柳,同那些婊子在一起鬼混,她們讓他享受了種種下流的娛樂,而他的老婆也終於忍受不了,去尋求同樣下流的娛樂,對象是比她的笨蛋丈夫要機靈一些的小夥子……夫妻雙方互相不融洽,到頭來就會落到這樣的結局。這方麵我是很了解的。”

米法臉色變得煞白。最後他終於明白了她那一番轉彎抹角的話的含義,他想叫她閉嘴。但是她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收不住了。

“不,別打擾我說話!……如果你們不是一些有教養的人,你們在自己的老婆身邊就會和在我們身邊一樣可愛;如果你們的老婆不是一些蠢貨,她們就會想方設法地把你們拴住,就像我們費盡心機地把你們勾引到手一樣……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教養的問題……我想說的就是這些,我的小寶貝,你好好記住我說的話吧。”

“不要談論那些正經女人了,”他語氣生硬地說道,“你不了解她們。”

這句話一說完,娜娜一下子就跳起來。

“我難道不知道她們是什麽樣的人嗎?……哼,她們才不是清清白白的,你的那些所謂正經的女人連幹淨兩個字都沾不到邊!不,她們不是清清白白的!我就不相信你能找出來一個敢向我現在這樣展示自己身子的正經女人……啊,你竟然提起了正經女人,真是好笑!你別把我給逼急了——不要逼我說出事後會讓我後悔的話。”

伯爵全部的回答就是緘口不言,沉默地侮辱。這回輪到娜娜的臉色變白了。有幾秒鍾,她沉默不語地看著他。然後她厲聲說道:

“如果你老婆讓你戴了綠帽子,你會怎麽辦?”

他做了一個恐嚇的動作。

“嗯,那麽,如果是我欺騙了你呢?”

“啊,你……”他咕噥著,聳了聳肩。

說實話,娜娜是一個本性並不壞的女人。從談話一開始,她就一直在克製自己,不想讓這個戴了綠帽子的人當場挨罵。她寧願不著痕跡地問他這個問題,心平氣和地說出來。但現在,他的反應激怒了她。她受夠了。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該結束了。

“那樣的話,甜心,”她說,“我就不知道你還待在這裏幹什麽……你糾纏了我兩個小時……現在你快去找你的老婆吧,因為她正在和福什裏鬼混呢。是的,就是現在,他們在普羅旺斯街和泰布街相接的街角。你看,我連地址都給你了。”

接著,她看到米法伯爵站了起來,像一頭受到攻擊就要倒下來的公牛一樣搖晃著,她得勝似的說道:

“如果正經女人膽敢插手我們的事情,搶走我們的情人的話!……哦,你不是說過嗎,她們可真是規矩的人啊,那些正經女人!”

但是她不能再說下去了。因為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動作,冷不丁地衝過來把她狠狠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並且抬起了腳後跟,像是要踩碎她的頭,來讓她閉嘴。她心中頓時恐懼得不得了。可是他並沒有踩下去,隻是像個被怒火蒙蔽了心智的瘋子一樣,他開始繞著屋子,沒頭沒腦地到處衝撞,他那呆滯的沉默和撕心裂肺的痛苦,讓她的心一軟,難過得幾乎要掉下淚來。她深感悔恨,於是爬到火爐前,讓爐火把右半邊身體給熱一熱,努力安慰著他。

“我向你發誓,親愛的,我以為你是知道的。要不然我也不會說出口的,你可以相信這一點……而且,這也許不是真的。我也說不準。是別人告訴我的,而且大家也都是這麽傳的,但那並不能證明什麽,是吧?……鎮定,鎮定,你沒必要這樣自尋煩惱。如果我是男人,我才一點都不在乎女人呢!隻要是女人,她們都一個樣兒,你還不知道嗎,不管是上等女人還是下等女人,都是一樣的貨色,她們都是**!”

她大公無私地批判著她的同性,把自己也罵進去了,她以為這樣就能減輕對他的殘忍打擊。但他根本沒在聽她說話,也沒有聽進去一個字。在踱來踱去的過程中,他穿上了他的高幫靴子和外套。然後他再次繞著屋子走了一會,接下來,他仿佛終於發現自己到了門口,就伴隨著最後一次狂怒衝了出去。娜娜也生氣了。

“好吧,走吧,一路順風……”雖然現在隻是一個人,她仍在大聲說道,“我得承認,這種人真是有禮貌,跟他說話時,他一句話也不搭理!……但我也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勸慰他!是我先改變態度,我承認我道過歉了……再說,他在這裏也沒讓我少生氣。”

即便如此,她對自己還是不滿意,坐在那兒用兩手在雙腿搔著癢。但隨後她決定順其自然。

“去他的!他戴了綠帽子,這又不是我的錯!”

她把全身每一部分都烤好了火,渾身暖洋洋的,就按鈴讓佐愛把待在廚房裏的另外一個男人帶上來,然後上床鑽進了被窩。

一到外麵的街道上,米法就邁開怒衝衝的步伐大步走著。剛剛又下了一場暴雨,他在泥濘滑溜的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他機械地抬頭望向天空,看到有一團團黑壓壓的殘雲飛掠過月亮。在晚上的這個時刻,奧斯曼大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他沿著新劇院86工地的圍牆邊緣走著,極力想待在黑暗的地方,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著語無倫次的話。那個女人在說謊。她愚蠢又無情地編了這個故事。他剛才應該用腳後跟把她的腦袋踩個粉碎的。說到底,這場談話和這個故事都太齷齪了。他永遠都不會再去見她,或是碰她一根手指頭,否則,如果他那麽做,那就意味著他是一個可憐的懦夫。想到這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自己得到了解脫。啊,那個**的愚蠢的怪物,像一隻烤鵝一樣烤著自己,居然信口開河,顛覆了他一直尊敬了四十年的一切東西。這時月亮出來了,驅散了烏雲,空****的街道沐浴在一大片白色的月光下。他突然覺得很害怕,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他感到失望至極,又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麽辦,仿佛跌進了無限廣漠的空虛之中。

“上帝呀!”他癡癡地說,“全完了,現在什麽都沒了!”

晚歸的人們沿著大街急匆匆地往家趕。他努力使自己恢複常態,想辦法將那個女人告訴他的在他發熱的腦中縈繞不去的故事的真實情況整理出頭緒來,來掌握事情的真相。伯爵夫人應該是明天早晨從德·謝澤勒夫人的鄉村別墅中返回。而事實上,如果她今天晚上就返回巴黎,與那個男人共度春宵,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現在他開始回想他們在豐代特居住時的許多細節。有一天傍晚,比如說,他出乎意料地看到薩比娜站在樹下,她當時慌裏慌張的,什麽話都說不上來。而那個男人當時也在那裏。既然如此,她現在為什麽不能和他在一起呢?他越想就越覺得整件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到最後,他竟然認為它是自然而然,甚至是不可避免會發生的。他自己在一個妓女的房間裏脫下外套的時候,他的老婆也在她情人的臥室裏脫掉了衣服;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這更顯而易見,更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他一邊這樣推論著,一邊盡力保持著冷靜。他突然產生一種感覺,他感覺在他周圍有一股朝向肉欲衝去的巨大趨向力,它逐漸發展壯大,橫掃了整個世界。他頭腦中閃過一幅幅血脈賁張的幻象。**裸的娜娜忽然變成了**裸的薩比娜。在這個幻象中,她們兩個人一樣的**無恥,緊密相連,被同樣的欲念所左右,他不由地絆了一跤,跌倒在馬路上,差一點被一輛出租馬車差點撞到。幾個從咖啡館裏出來的賣笑女人,嘻嘻哈哈地用胳膊肘擠撞著他。此時此刻,他控製不住地想再次大聲哭泣,但他不願意在人前抽抽搭搭的,便趕緊鑽進了一條黑洞洞、空****的街道——羅西尼街,在經過街邊寂靜無聲的房舍時,他像個孩子似的哭天抹淚。

“全完了,”他哭泣著說,“現在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

他痛哭流涕,不能自已,隻好倚在一扇門上,用沾滿淚水的雙手捂住臉孔。聽到了腳步聲,他就嚇得飛快走開。羞恥和懼怕之心的糾結使他不得不像個夜遊人,邁著踉蹌的腳步從其他行人麵前倉皇地逃離。在人行道上,一有路人看他,他就盡力裝出隨意輕鬆的樣子,生怕別人會從他抖動的雙肩猜出他的秘密。他沿著船艙街一路疾走,一直走到蒙馬特爾大街,那裏的明亮燈光嚇了他一跳,於是他趕快收回了腳步。他就這樣在這一帶的街區裏遊**了將近有一個小時,總是揀那些最陰暗的角落走。無疑,他是有目的地的,他的雙腳耐心而又直覺地把他帶過一個個出乎意料的街角。最後,他抬起頭,看著一個街角。他終於到了目的地,泰布街和普羅旺斯街的交接處。這個地方他平時隻需花五分鍾就能走到,但是此刻痛苦的精神折磨讓他花了一個小時才走到這裏。他記得上個月的一天早晨,他曾走進福什裏的房間,感謝他寫的一篇關於杜伊勒利宮開舞會的文章,記者在文章裏麵還提到了他的名字。福什裏住的這一層是夾在底層和二樓中間的,有幾扇方形的小窗,半隱藏在一個巨大的店鋪招牌中。靠左邊的最後一扇窗戶的窗簾沒有拉嚴,明亮耀眼的燈光從中間射了出來,將窗戶分成了兩塊。他站立在那裏,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束亮光,很明顯是在等待著什麽。

月亮已經隱沒在墨一般黑的天空裏,突然一陣冰冷的毛毛細雨落了下來。聖三一教堂響起了兩點的鍾聲。普羅旺斯街和泰布街更加黑暗了,遠處彌漫在黃色煙霧中的煤氣燈,發出的光束也越來越昏暗。米法一動也沒有動。他現在想起來了房間的布局:那兒就是臥室,裏麵掛著紅色的棉質布幔,房間的最裏麵有一張路易十三87時期風格的床。台燈一定是放在壁爐台的右邊。或許他們現在已經上床睡覺了,因為從窗戶上看不到來去的人影,那道明亮的光束始終動也不動地亮著,就像夜明燈的光線一樣昏暗。他仍在往上看著,心裏卻開始構思一個計劃:他要去按門鈴,不顧門房的阻攔,直接衝上樓去,用肩膀撞開房門,不等他們鬆開擁抱的胳膊,就把他們捉奸在床。但他猶豫了一下,因為他想起自己手裏沒有武器,於是他隨後決定掐死他們。他又回到了他的計劃上來,決定極力將它完善一番,同時他覺得還是等一等,等候一些跡象,一些暗示,以讓他證實他的懷疑。

如果這時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出現在窗口上,他馬上就會去摁鈴的。但是他想到這也可能是一場誤會,這想法又讓他站在原地。如果他弄錯了,他該怎麽說呢?懷疑又回到了他的心中。他的妻子是不可能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這個想法太可怕、太異想天開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待在那裏,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得優柔寡斷,沉浸到因長久等待而造成的胡思亂想中,他這樣直直地盯著,產生了幻覺,身體也站得麻木了。

忽然又下起了一陣暴雨。兩個警察逐漸走近他的身旁,他不得不離開用來躲雨的那個門廊。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普羅旺斯大街之後,他又回到他原來的位子上,全身濕淋淋地像個落湯雞一樣,凍得直打哆嗦。那道明亮的光束仍舊把窗子分成兩塊。這一次,他真的要離開這裏了,可就在這時,窗口有一個人影掠過。它一閃而過,讓他以為自己眼花了。但接二連三地有黑影在窗前晃來晃去的,說明房間裏有人正在活動。他再次回到了人行道上,胃裏升起一股無法忍受的灼燒感,現在,他決定拭目以待,查出真相了。胳膊和大腿的輪廓一個接著一個從窗口掠過,一隻大手拿著一隻似乎是盛洗臉水的水壺走過。他什麽也看不出來,但是他想他認出了一個女人的發髻,隻不過那脖子好像太粗了點。到了這種時刻,他已經不知道該想些什麽,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在這痛苦地猶豫和憤怒之中,他的胃劇痛起來,痛得他不得不抵到門上,使自己平靜下來,但他仍然像個貧民似的抖個不停。然而,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把眼睛從窗口移開,他的怒氣轉變成了倫理的幻想。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在議會中發表長篇大論的眾議員,在譴責道德的敗壞,並預言災難即將降臨;他將福什裏那篇關於那隻有毒蒼蠅的文章改頭換麵,他宣布,這種墮落就像羅馬88帝國末期的傷風敗俗一樣,意味著整個社會將走向毀滅。這樣想使他覺得好受不少。但這時窗口的影子不見了,也許他們又回到了**,而他卻在那裏繼續觀察,繼續等待。

三點的鍾聲敲響了,然後是四點的鍾聲敲響了。他走不開。一有暴雨落下,他就躲到門廊的角落裏,兩條腿上都濺到了雨水和汙泥。現在已經沒有行人經過這裏了。他一直目不轉睛,愚蠢而頑固地盯視著那道光線以至於後來他的眼睛因為這堅持而被窗口的光線,所灼傷,使他不得不偶爾閉上眼睛休息一下。接下來又有兩次,人影從窗口一掠而過,重複著和剛才同樣的動作,拿著巨大的水壺的側影在移動;但是兩次又都沉寂了下來,那盞台燈再次放出暗淡的光芒。這些影子又增加了他的懷疑和不確定。另外,一個突然而至的想法也推遲了他行動的時間,使他寬慰不少:他隻要等那個女人離開房子就可以知道是不是薩比娜了。這個方法最簡單,因為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認出薩比娜來。沒有什麽能比這更簡單的了,而且不會鬧出什麽醜聞,而他也會對事實進行確定。他要做的就是待在這裏按兵不動。在所有能讓他怒發衝冠的混亂情緒中,他現在隻剩一種想要知道真相的無聊期望了。但是他疲倦得要在門廊裏睡著了,為了提神,他努力計算著他還要再等多長時間。薩比娜應該在九點鍾左右在車站出現,這就是說還有大約四個半小時的時間。他耐心十足,甚至滿意得不想再動了,他發現,在這夜色的黑暗中,幻想著不眠不休地等待下去,也是很有趣的。

但是,窗口上的那道光線忽然消失了。這件十分平常的小事對他來說卻是個意想不到的打擊,令他既慌張又不快。顯然他們剛剛熄了燈,準備睡覺了。在這個時間,這樣做非常合乎情理,但他卻生氣了,因為現在那扇黑漆漆的窗戶剝奪了他所有的樂趣。他對著它又注視了一刻鍾,但接著他就覺得厭煩了,就離開了門廊,轉了個彎,走上了一條人行道。

直到五點鍾他還是一直在走來走去,不時抬起頭望一望那扇窗戶。那扇窗戶仍然是空空如也,死氣沉沉的,他不時在想他是不是在做夢,因為他好像看到在窗格上有動來動去的人影。一陣極其疲乏的感覺令他十分沮喪,一陣茫然的感覺也令他忘記了等在這個街角的目的。他不停地被街上的石塊絆住,像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處的人一樣,他打著冷戰,開始陷入了一種失眠狀態。沒有什麽值得讓人擔心到這種地步。既然那些人都睡著了,那就讓他們去睡好了!為他們而苦惱又有什麽用!天這麽黑,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今夜發生過什麽事情。想到這裏,他內心的所有感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甚至連憂愁和好奇心也是,一股腦兒全部流逝了在這些感覺徹底消失以後,他也不想再盯下去了,連帶著到別處去尋求解脫的渴望也煙消雲散了。街上越來越冷了,冷得讓他待不下去了。有兩次,他已經拖著腳,慢慢地走遠了,卻又慢慢地返回來,隻不過一次比一次走得遠。現在全完了,什麽都沒了。他下定決心沿著大街向前走去,再也沒有折回來。

他悶悶不樂地走著,越往前走,街道越顯得陰鬱。他緊貼著牆壁,總是邁著同樣的步伐,慢慢地走著。他的鞋跟踩在地麵上,發出了清亮的回音,他看見自己晃來晃去的影子,隨著煤氣燈一盞一盞地走過去,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除此之外他看不到別的東西。這對他來說像是一種催眠,無意中安撫了他,吸引了他。事後,他再也想不起來自己曾經走過了哪些地方,他隻記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繞圈子,繞了好幾個小時,就像一匹馬戲團裏的馬兒在圓場裏兜圈子一樣。隻有一個回憶還清楚地在腦海中留存著。不知為何,他發覺自己的臉貼在全景胡同盡頭的一扇大門上,兩手緊緊地抓著門的鐵欄杆。他沒有晃動它們,隻是想盡力朝胡同裏看一眼,他心裏充滿了**澎湃的情緒。但是他什麽也看不清楚,因為黑影把這條空曠的胡同給吞沒了,從聖馬可街上吹來的風,像地窖的陰濕氣息,打在他的臉上。他固執地停留了一會兒,但是接著,他從夢幻中驚醒過來,心裏滿是訝異,他問自己,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有什麽可看的,他是那麽痛苦,因此使勁地用臉擠壓著欄杆,使臉上留下了欄杆印。隨後,他又起程上路了,心裏充滿了徹底的失望,心中盡是無窮無盡的哀傷,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覺得自己仿佛被人拋棄了,形單影隻,眾叛親離。

天終於亮了。這是冬夜的灰暗的黎明,這樣的天色映在巴黎泥濘的馬路上,顯得格外淒涼。米法已經回到了正在修建的幾條寬闊的街道上,這幾條街道位於新歌劇院建築工地旁邊的幾條街。鋪滿灰泥的街道被大雨一澆,又被馬車一碾,簡直成了一個爛泥塘,他根本就不看自己的腳踩在了哪裏,隻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腳下踩滑了,就站住穩一下。隨著天色越來越亮,巴黎醒來了,一隊隊清潔工和一群群上早班的工人給他帶來了新的煩惱。人們都驚訝地打量著他,他的帽子濕透了,渾身沾滿泥漿,神色慌張。於是,他趕忙躲到腳手架下,靠在柵欄邊,在那裏躲了好久。這時他頭腦裏什麽念頭也沒有了,唯一的一個想法,就是覺得自己是很可憐的。

這時,他想到了上帝。這種突然求助上天的想法,祈求上天安慰的念頭,使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好像這是一件意想不到而且非常古怪的事情一樣;這個想法使他聯想到了韋諾先生的那副麵容,他仿佛看見了他那張肥胖的小臉和滿口的壞牙。這幾個月來,他總是對韋諾先生敬而遠之,使韋諾先生感到很傷心,如果他現在去敲他的門,撲到他的懷裏痛哭一場,韋諾先生一定會覺得很高興的。過去,天主一直對他大施仁慈。他隻要在生活中有一點點煩惱,碰到一點點不如意,他總是走進教堂,跪在地上,讓渺小的自己跪拜在萬能的天主麵前;這樣虔誠地祈禱之後,他一走出教堂,總是能變得堅強起來,他準備拋棄他人世間的一切財富,以求實現他的靈魂永生得救的唯一願望。然而現在呢,隻有在下地獄的恐怖重新降臨到他頭上時,他才偶爾去教堂祈禱求助;各種**樂已經侵襲了他的靈魂,對娜娜的癡迷也影響了他盡教徒的本分。現在他一想到上帝,便感到震驚。在這場可怕的危機中,在他的脆弱的人性瀕於動搖和崩潰的邊緣時,他為什麽沒有立刻想到天主呢?

想到這裏,他就邁著艱難的步伐,到處去尋找教堂。他已經回憶不起來哪兒有教堂了,因為清晨的街道都不像原來的麵貌了。隨後,當他在當丹河岸街的拐角處轉彎時,隱約瞥見聖三一教堂後麵那隱沒在晨霧之中的鍾樓。一尊尊白色的雕像俯視著荒涼的公園,公園中的樹木都落葉了,這些雕像仿佛是無數怕冷的維納斯被放在公園的黃葉叢中一樣。他踏上了寬大的石階,跑累了,在門廊下喘了口氣。隨後,他走進了教堂。教堂裏很冷,取暖設備昨天晚上已經關了,高大的拱頂上布滿了從玻璃窗上滲進來的水蒸氣。黑暗籠罩著教堂兩邊的側道,那裏一個人都沒有,隻聽見在朦朧的黑暗深處,發出一陣腳步聲,那是幾個剛剛醒來的教堂執事怏怏不樂地拖著舊鞋走動的聲音。米法呢,他失魂落魄,一下子撞在一堆橫七豎八擺放的椅子上,他心情沉重,真想哭出來。他一下子跪倒在聖水盆旁邊一個小神龕的欄杆前麵。他雙手合十,腦中思索著祈禱詞,渴望著在熱情的驅使下,能把自己的整個生命都奉獻出來。不過,隻有他的嘴唇在念念有詞,他的心卻早已不在教堂裏,飛到了外邊,依然沿著一條條街道來回走著,一刻也不休息,好像被一種無法改變的需要鞭撻著。他反複祈禱著:“啊,我的天主,來拯救我吧!啊,我的天主,不要拋棄您的創造物吧!他是來聽候您的審判的。啊,我的天主,我崇拜您,難道您要讓我死在您的敵人手下嗎?”他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隻有黑暗和寒冷壓在他的肩膀上。舊鞋拖在地上的聲響依然從遠處傳來,這聲音妨礙了他的祈禱。在空無一人的教堂裏,早晨的清掃還未開始,空氣還沒有稍微暖和一點,因為第一批做早彌撒的人群還沒有來到,因此他隻能聽見這個令人惱怒的聲音。於是,他抓著旁邊的一把椅子,站起身來,膝蓋發出咯吱的響聲。上帝還沒有來到教堂裏呢。他何必要撲在韋諾先生的懷裏痛哭呢?這個人也不能帶他逃離危機。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娜娜家裏。他在門外滑了一跤,他感到淚水又湧上了眼眶,他並不是埋怨自己的命運不好,隻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十分虛弱和不適。事到如今,他疲乏不堪,因為被雨淋得太厲害了,冷得不堪忍受。隻要一想到要回到米羅梅斯尼爾街他那光線暗淡的公館裏,他的心就涼了半截。娜娜家的大門還未打開,他隻好等待門房來開門。上樓時,他已經笑眯眯的,身上感到了這個小窩的一股溫暖,他在這裏終於可以伸伸懶腰,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了。

佐愛來開門看見是他時,做了一個驚訝和不安的手勢。太太昨晚偏頭痛發作得很厲害,一夜都沒有合眼。不過她仍然可以為他去看看太太是否睡著了。當他一屁股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時,佐愛躡手躡腳地溜進了娜娜的臥室。可是,娜娜幾乎馬上就出來了。她跳下床,匆忙穿上裙子,光著腳,頭發蓬亂,那件睡衣經過一夜後,全身都是皺巴巴的,有的地方甚至破了。

“怎麽!又是你!”她嚷道,臉都漲紅了。

盛怒之下,她跑過來想親自把他趕出門,但一看見米法伯爵那一副狼狽、沮喪的樣子,對他又產生了一絲憐憫之情。

“哎喲!你真幹淨,我可憐的小狗!”她開始用比較溫柔的口氣說道,“發生什麽事了……嗯?你去捉奸,結果反而把自己搞得這樣狼狽。”

他一聲不吭,樣子像隻喪家犬。於是,她明白了他還沒有抓到證據;為了讓他平靜下來,她說道:

“你看,是我弄錯了。你的老婆是個正經女人,我敢發誓!……現在,我的小乖乖,你該回去睡覺了。你需要睡眠。”

他卻一動也不動。

“走吧,走吧。我不能留你在這裏……在這樣的時刻,你大概也不見得想留在這裏吧?”

“不,我想留下來,我們一起睡覺吧。”他吞吞吐吐地說。

她真想發作,可是勉強消除了硬趕他走的想法。不過,她已經逐漸失去了耐心。難道米法變成了白癡嗎?

“喂,你走吧。”她又說了一遍。

“我不走。”

於是,娜娜感到又生氣又反感,勃然大怒起來。

“你這人真討厭……你明白了吧,你真讓我受夠了,回去找你的老婆吧,是她叫你戴綠帽子的……是的,是她叫你戴綠帽子的;現在,我這麽對你說……喂,我的話你聽明白了嗎?你還不想放開我嗎?”

米法的眼睛裏噙著淚水,合攏雙手央求道:

“我們一起睡吧。”

這麽一來,娜娜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她神經質般地抽抽噎噎起來,哭得透不過氣來。歸根結蒂,是人家欺負了她!這些事和她有什麽關係?確實,她盡可能用各種委婉的方式來啟發他,這是出於她的好心腸。而現在人家卻想叫她來承擔責任!不,這可不行!她是心地好,但是不會好到這種程度。

“他媽的!我受夠了!”她一邊罵一邊用手敲打著桌子,“哼!我竭力忍住,我本來是想忠實於你……可是,親愛的,你一毛不拔,如果我開口說一句話,明天我就會變成富翁了。”

他吃驚地抬起頭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金錢的問題。如果她早早地表示有這樣的願望,他馬上就能付諸實現。他的全部財產都是屬於她的。

“不行,現在給錢已經太遲了,”她怒氣衝衝地說道,“我喜歡那些不用我開口就能給我錢的男人……不行,你還不知道呢,即使你現在肯一次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接受了。我就說到這裏吧,我還有別的事呢……你走吧,否則,對發生的後果我不負任何責任。我可是會鬧出事來的。”

她臉上露出威脅的神態,向他走去。這個善良的妓女在被逼得大動肝火的情況下,仍然深信自己對於那些糾纏住她不放的正經男人享有權利,甚至比他們更高尚。這時,房門倏然打開了,斯泰內走了進來。這真是火上澆油。她驚叫了一聲:

“瞧!又來了一個!”

聽到她的叫聲,斯泰內驚愕地愣了一下,他立刻停止了腳步。米法的在場出乎了他的意料,使他覺得很掃興,因為他最害怕作解釋,所以這三個月來,他一直在回避這種事。現在他眨巴著眼睛,神色尷尬地搖擺著身子,看也不看伯爵一眼。他氣喘籲籲,滿臉通紅而沮喪,臉色變了樣,好像一個人跑遍了整個巴黎,特意來報一則喜訊,卻碰上一件倒黴的事。

“你要幹什麽,你?”娜娜生硬地問道,她用親昵的人稱來稱呼斯泰內,也不管伯爵在不在場。

“我……我……”斯泰內結結巴巴地說,“我有樣東西要交給你,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前天晚上,她曾對他表示,如果他不給她弄到一千法郎來給她還債,她就不再接待他了。兩天以來,他到處奔波,終於在今天早上才湊足了這筆錢。

“就是你需要的一千法郎。”他終於還是開口了,一邊從口袋裏抽出一隻信封。

這件事娜娜已經完全忘記了。

“一千法郎!”她嚷道,“難道我是乞求施舍的人嗎?……瞧!你看著我是如何看待你這一千法郎的!”

說完,她拿起信封,朝他的臉上扔過去。斯泰內是一個謹慎的猶太人,他緩慢而又吃力地把信封撿了起來,用呆滯的目光癡癡地看著娜娜。米法同他交換了一下失望的眼色,而娜娜兩手叉腰,吆喝得更響了:

“喂!我說,你們侮辱我還有完沒完了!……你呀,親愛的斯泰內,你也來了,我很高興,你明白了吧,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徹底打掃幹淨了……好了,走吧,都滾吧。”

他們好像癱瘓了似的,一動也不動。於是她又說道:

“嗯!你們會說我在幹一件蠢事吧?這很可能!可是你們要把我煩死了!……呸!我幹的漂亮事已經夠多了!如果我因為幹蠢事而死,我也死得其樂!”

他們想叫她平靜下來,開始懇求她。

“一,二,你們還賴著不走?……好吧,請你們瞧,我這兒還有客人呢。”

她用力一推,把臥室的門開得大大的。於是兩個男人瞥見了躺在亂糟糟的床中間的方堂。方堂沒有料到娜娜會這樣讓他亮相。他兩條腿翹得高高地,睡衣敞開著,像隻公山羊似的躺在起皺的花邊上,露出了一身黑皮。他並沒有感到驚慌失措,因為他在舞台上什麽驚險的場麵都經曆過。他開頭吃了一驚,但是緊接著就做了一個鬼臉來擺脫困境,他撅著嘴唇,皺起鼻子,臉部肌肉抖動個不停,用他的話來說,這就叫扮兔子。他那副下流的色鬼嘴臉,充分流露出他****的習氣。一個星期以來,娜娜每天都到遊藝劇院找方堂,因為她也像某些娼妓一樣,瘋狂地愛上這個醜角演員的鬼臉了。

“瞧見了吧!”她用演悲劇的動作指著方堂說道。

米法什麽氣都能忍受,但是對這樣的侮辱卻忍受不了。

“婊子!”他嘟噥著罵了一句。

娜娜已經進了臥室,聽到這句話又走了回來,她最後說道:

“你說什麽,婊子!我賣給誰了?那麽,你的老婆呢?她是什麽?”

接著,她走回了臥室,使勁關上了門,然後哐當一聲插上門栓。門外剩下兩個男人,一聲不吭,麵麵相覷。這時佐愛進來了,但是她並沒有趕他們出去,而是理解他們,和他們通情達理地聊了會兒天。她是一個聰明人,她認為太太的蠢事做得有點過分。不過,她還是為她辯護,說太太與那個醜角演員的關係肯定長不了,應該讓她這股狂熱勁兒過了再說。兩個男人告退了。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到了人行道上,他們被同病相憐的心情感動,彼此倒產生了友情,默默地握握手,然後轉過臉,邁著沉重的步伐,分道揚鑣了。

米法回到米羅梅斯尼爾街的公館時,他的妻子也剛剛到家。兩個人在寬闊的樓梯上相遇了,樓梯旁兩麵的陰森森的牆壁,冷冰冰的叫人直打哆嗦。他們抬起頭來,彼此看著。伯爵的衣服上還留下泥巴的痕跡,他臉色蒼白,神態慌張,像在外麵幹了醜事。伯爵夫人像是坐了一夜火車之後的疲乏樣子,困倦不堪,簡直站著就在打盹,她的頭發蓬亂地紮著,眼皮浮腫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