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法伯爵偕同他的夫人和女兒,在昨天夜裏抵達豐代特莊園,他們是應於貢夫人的邀請他們來小住一個星期的,於貢夫人和她的兒子喬治一起住在這裏。這幢房子建於十七世紀末,坐落在一個寬闊的方形圍牆當中;是一幢沒有任何裝飾的建築,但是它的花園裏卻綠樹成蔭,長滿了參天大樹,還有一個連著一個的池塘,池塘中引的都是活水。花園位於奧爾良到巴黎的公路附近,這一片連綿不絕的青綠草叢和一簇樹林,為這個單調並且放眼望去皆是肥沃農田的鄉村景色潤色不少。
十一點鍾,午飯的鍾聲敲響第二下時,大家便聚集到了一起,於貢夫人臉上浮現出慈母般的微笑,在薩比娜的臉頰上使勁吻了兩下,說道:
“你知道,我住在鄉下已經習慣了……看見你來到這裏,我仿佛年輕了二十歲……在你以前住過的房間裏,這一夜睡得還好嗎?”
接著,還不等薩比娜回答,她又轉向愛絲泰勒,說道:
“這個小姑娘也是一覺睡到天大亮吧?……來吻我一下吧,我的孩子……”
大家已經在一間寬敞的飯廳裏坐了下來,飯廳的窗戶都朝向了花園。大家坐在長餐桌的一頭,互相坐得很緊,這樣顯得更親熱近一些。薩比娜顯得興高采烈,此時此地喚起了她對少女時代的回憶,她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往事:她曾經在豐代特住過好幾個月;曾經在這裏作過長距離的散步;夏天的一個夜晚,她曾經不小心掉進一口池塘裏;她曾經在一個衣櫃裏發現一本舊的騎士小說,於是整個冬天她就坐在用葡萄枯枝點燃的火堆前麵讀這本小說。喬治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看見伯爵夫人了,這次看到她,他覺得她有些古怪,容貌似乎有些變化;相反,這根瘦竹竿愛絲泰勒,卻顯得更加平平常常,沉默寡言,呆板得很。
大家吃的食物很簡單,隻是帶殼煮的溏心蛋和排骨。於貢夫人是個家庭主婦,她會抱怨肉店真不像話,送來的肉從來沒有一塊是合她心意的,她隻好到奧爾良去買一切東西。不過,如果這次客人們吃得不滿意,那要怪他們自己,因為他們姍姍來遲,錯過了好的時節。
“你們真是沒有常識,”她說道,“我從六月份起就一直盼望你們來,而眼下已經到了九月中旬了……所以,你們瞧,已經沒有什麽好看的景色可欣賞了。”
她用手指了指外麵已經開始草地裏的樹木,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天空陰沉沉的,遠處籠罩在一片淡藍色的霧氣中,一派恬靜、安謐的景色,令人惆悵。
“啊!我還要等待幾個客人,”她繼續說道,“客人來了,我們就能快活起來……首先是喬治邀請的客人,福什裏先生和達蓋內先生,你們大概都認識他們吧?……還有德·旺德夫爾先生,他在五年前就答應我要來的;今年他也許真的下決心來吧。”
“好啊!”伯爵夫人笑著說,“哪怕隻邀請到旺德夫爾一個人也好啊!他可是非常忙的。”
“還有菲利普呢?”米法問道。
“菲利普已經請過假了,”老太太回答道,“但是等他回來時,你們也許已經不在豐代特了。”
咖啡端上來了。大家一下子又談到了巴黎,有人提到了斯泰內的名字。聽到這個名字,於貢夫人不禁輕輕叫了一聲。
“順便問一下,”她說道,“這位斯泰內先生,是不是就是一天晚上我在你們家裏遇到的那個胖子,是一個銀行家,對嗎?……這個人真是個卑鄙的家夥!他在離這裏四公裏遠的地方,為一位女演員買了一座別墅,就在舒河後麵,靠近居米埃爾那裏!這個村子的人對他這種行為都很反感……我的朋友,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一點也不知道,”米法回答道,“哦,原來斯泰內在這附近買了一座別墅!”
喬治聽到她母親提起這件事時,正在低頭喝咖啡;但聽到伯爵的回答後,他猛然抬起頭來,一直瞧著伯爵,感到很驚訝。他為什麽這樣公然撒謊?而伯爵呢,他也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的動作,就用不放心的目光望了他一眼。於貢夫人繼續說著詳細情況:這座別墅取名為“撫愛別墅”,到哪裏去得沿著舒河而上,一直到居米埃爾,然後再過一座橋,就到了。這樣走,差不多繞遠了有二公裏的路程;但如果要抄近路,就要涉水過河,冒著落水的危險。
“那個女演員叫什麽名字?”伯爵夫人問道。
“啊!我想不起來了,曾有人向我提到過她,”老太太喃喃說道,“今天早上園丁告訴我們的時候,喬治,你也在場的……”
喬治裝出竭力回憶的樣子。米法一邊用手指轉動著一把茶匙,一邊等待著喬治回答。於是伯爵夫人對她丈夫說道:
“斯泰內先生是不是就是那個與遊藝劇院的女歌星娜娜要好的人?”
“娜娜,正是她,真是討厭!”於貢夫人氣憤地說道,“有人說她馬上就要到撫愛別墅來呢。這些情況都是園丁告訴我的……你說是嗎,喬治?園丁說她今天晚上就要來。”
伯爵驚訝得身子輕輕震動了一下,這時喬治搶先說道:
“哦,媽媽,園丁不了解情況……剛才車夫說的情況與他說的就正好相反,車夫說在後天之前,不會有任何人來撫愛別墅。”
喬治竭力做出神態自若的樣子,用眼角偷偷觀察伯爵對他的話的反應。伯爵這時候又轉動起小茶匙來,看樣子他是放心了。伯爵夫人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遠處花園被淡藍色薄霧籠罩著的地方,似乎不想再聽他們談話了。隨著臉上浮現出的一絲微笑,她的思路突然跟著心中喚起的一個秘密想法而覺醒;這時的愛絲泰勒依然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聽了大家談到關於娜娜的情況,她白皙的處女麵孔上,沒有絲毫變化。
“我的天,”於貢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又恢複了她純樸善良的好脾氣,悄悄說道,“我不該生氣……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嘛……這個女人,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她,隻要不同她打招呼,就算是抬舉她了。”
大家散席離開飯桌時,她還在責怪薩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該讓她等得那麽久。但是伯爵夫人為自己辯護,她把來遲的責任全部推到她丈夫的身上;有兩次連行李都收拾好了,臨走前他又突然變卦了,說有緊急事情要處理,撤銷了動身的命令;後來,在大家看來這次旅行計劃已經完全告吹的時候,他卻又突然決定動身了。於是,老太太又說,喬治也一樣,兩次都說要來了,結果都沒有來,等到後來她已不指望他來的時候,他卻在前天晚上突然來到了豐代特。大家都走向花園,女人們走在中間,兩個男人走在左右兩邊,他們低著頭,靜靜地聽她們講話,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不過這也不要緊,”於貢太太說,她在她兒子的金色頭發上吻了吻,“小治治真乖,這次他肯來到這個偏僻的鄉間,來陪伴他的媽媽在……這個好治治,他沒忘記我。”
到了下午,她擔心起來,因為喬治在吃完飯一離開餐桌時就說有點頭疼,然後又好像漸漸地犯上了周期性偏頭痛。到了四點鍾的時候,他決定上樓睡覺,這是唯一可行的治療方法。如果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就會徹底康複的。他母親堅持親自照顧他上床睡覺,但她剛邁出他的房間,他就從**跳起來,跑去把房門上了鎖,並對她解釋說他把自己鎖起來是為了不讓別人來打攪他。接著他討好似的朝外麵叫了一聲:“晚安,明天見,親愛的母親!”並且保證自己會好好睡覺,一定一覺睡到天大亮。然而,他之後再也沒有回到自己的**,而是神采奕奕,眼睛炯炯有神,他悄無聲息地穿好了衣服。之後他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等著。晚餐鈴響時,他窺視著米法伯爵,看著他下樓走到飯廳裏去了。十分鍾後,確定不會有人看見他,他就敏捷地爬上他房間裏的窗戶,向別墅後麵看了看,然後沿著一條排水管滑到了地上。從落地的灌木叢裏鑽出來後,他就從後門離開了花園,飛奔著穿過通往舒河的農田。他的胃裏空空的,可是那顆心卻興奮得怦怦亂跳。夜色降臨,天上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
其實,娜娜的確會於當天晚上抵達撫愛別墅。自從斯泰內在五月份給她買下了這幢鄉村別墅以後,她就時刻渴望著搬進這幢房子住。她甚至為此多次流下眼淚;但每次博爾德納夫都拒絕她請假的要求,甚至連最短的假期也不給她,一直把她拖到了九月份,他找借口說,在博覽會期間,他不打算找別的臨時演員來替代她,哪怕是一個晚上也不行,隻能在九月份給她假期。但是在接近八月底的時候他又說要演出要持續到十月份。娜娜非常惱怒,她當眾宣布要在九月十五日去撫愛別墅。她甚至當著他的麵邀請了一大幫客人來玩,以此表示她對博爾德納夫的蔑視和憤怒。她本來一直巧妙地拒絕著米法的追求,但是一天下午,在她家裏,米法一直苦苦地哀求娜娜垂青於他,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最終才答應對他好一些;但是不能在巴黎,她也對他說她會在九月中旬到撫愛別墅來。到了十二號那天,她突然想馬上動身,除了佐愛誰也不帶,因為博爾德納夫可能知道了她的計劃,而且也許會找出什麽法子來絆住她,她就決定不告而別,隻留下一張醫生證明給他,讓他進退兩難,一想到這個法子她就覺得特別快活。她一想到她會第一個到達撫愛別墅,並且把別人都蒙在鼓裏,自己先神不知鬼不覺地住上兩天就覺得高興。這個念頭一跳進她的腦子裏,她就催促著佐愛收拾行李,然後把她推到一輛出租馬車上,在馬車裏,她突然心潮澎湃,高興地親吻著佐愛,請求她的原諒。一直等到她們到了車站餐廳,她才想起給斯泰內寄封信,告訴他她做了什麽,她請他後天再來和她會合,如果他想看到一個精神飽滿的她的話。接著,她又冒出了另一個主意,她寫了第二封信,在信裏懇求她的姑媽立即將小路易帶到別墅來。鄉村會對小寶寶有很大好處的!他們會一塊在大樹下玩得很開心!在從巴黎到奧爾良去的火車車廂裏,她盡說這個了,她的眼睛裏滿含著淚水。在突然發作的母愛中,她把鮮花、小鳥和她的孩子混在一起,大談特談。
撫愛別墅離車站有十二公裏路程,娜娜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一輛馬車,這輛搖搖欲墜的四輪敞篷馬車的速度就像蝸牛爬一樣,一路吱呀作響。她馬上和馬車夫,一個沉默寡言的小老頭搭上話,不停地問他問題。他經常從撫愛別墅門前經過嗎?那麽撫愛別墅就在那座山後頭,是吧?那兒一定有很多樹吧?能從遠處就看到那棟房子嗎?小老頭隻是嗯了幾聲以示回答。在馬車裏,娜娜坐立不安,而佐愛則因為在匆忙之中離開巴黎而感到不高興,在她身邊板著臉僵硬地坐著。馬車突然停下不走了,年輕女人以為他們到了目的地。她把頭伸出窗外,問道:
“我們到了嗎?”
車夫的回答是揚起鞭子,抽了馬匹一鞭,馬兒開始艱難地爬山。娜娜興奮地看著在雲層重疊的灰色天空下,那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
“啊,看那一大片綠色,佐愛!那全是小麥吧,你認為呢?……天啊,這兒真美!”
“一看就知道夫人並不是在鄉下生長的,”女仆終於開了口,還是緊繃著臉,“說到鄉下,我可是太熟悉了,跟牙醫在一起的時候,我對鄉村了解了不少。他在布吉瓦爾72有一棟別墅……另外,今晚一定很冷。這個地區很潮濕。”
他們走到了樹叢下,娜娜像隻小狗似的,用鼻子去嗅著空氣,呼吸著樹葉的芳香。突然,在一個轉彎的路口,她瞧見了在樹木掩映下露出的別墅的一角。也許那就是了,她馬上詢問車夫,但他搖了搖頭。接著,當他們走到山的另一邊時,他用馬鞭指了指,低聲道:
“那才是,就在那邊。”
她站起來,彎著腰,幾乎把整個身子都伸到了車窗外麵。
“哪兒?哪兒?”她叫道,激動得臉色發白,但依然看不到任何東西。
終於,她看到了一小塊牆壁,於是開始又叫又跳,像個興奮異常,快活到無法控製的女人。
“我看見它了,佐愛!我看見它了!……你快看另一邊!啊,房頂上有個露台,是磚頭砌成的。那邊那個是溫室!這地方真大!……啊,我太高興了!快看,佐愛!快看呀!”
這時馬車已經停在了大門口的柵欄前。一扇小門立即被打開,一個高高瘦瘦的園丁走出來了,手裏拿著剛摘下的帽子。娜娜努力想恢複常態,因為車夫好像在抿著嘴唇,暗暗發笑。她忍住拔腿跑進去的衝動,站在那裏聽園丁說話,他和車夫相反,是個囉嗦的人,他請求夫人原諒這裏到處是一片混亂,因為他今天上午才收到夫人的信。盡管拚命控製,她還是不能自已,一雙腳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一刻也停不下來,她跑得那麽快,連佐愛都跟不上她。在小路的盡頭她停了一會兒,站在那裏,看了一眼別墅的全貌。這是一幢意大利風格的獨立式建築,側麵有一個小的建築物和它相連,這是一個在那不勒斯73住了兩年的英國富商興建的,但他後來很快就對它厭倦了。
“我來領夫人到處轉一轉吧。”園丁說。
但是娜娜一直走在他的前麵,並且回過頭來對他喊不用麻煩他了,她想自己在房子裏走走,她喜歡這樣做。於是她連帽子也不摘,就開始了對各個房間的探險。她從走廊一頭跑到另一頭,一邊發表著對房子的看法一邊叫喚著佐愛,驚歎連連,使這棟已經有好幾個月無人居住的空房子裏到處都是她的叫喊聲和歡笑聲。一進門首先是一件大廳,這裏有一點點潮濕,但是不要緊——她們反正是不會在那裏睡覺的。裏麵是客廳,它非常雅致和富麗堂皇,把窗戶打開,就看到了綠茵茵的草坪,隻有淡紅色的家具組合比較讓人討厭,她會把它們換掉的。至於餐廳,它可真漂亮啊——如果在巴黎能有這麽大的一間餐廳,可以舉辦多少豪華宴會啊!她剛走上二樓,就想起她還沒有去看一看廚房是什麽樣子,就又折下樓去,看到後,她不由得發出一串讚歎。佐愛也不得不對漂亮的洗碗池和寬大的爐灶驚歎不已,那爐灶大得簡直可以在裏麵烤一整隻小羊了。她再次上到二樓,她的臥室尤其使她感到興奮,整間臥室都掛著奧爾良一家裝修商提供的精致的路易十六式74粉紅色提花裝飾布。在這麽溫馨的小窩裏,肯定能睡得舒舒服服的!接下來是四五間客房,然後再往上就是高大的閣樓,它們用來放衣箱和行李再方便不過了,一臉不悅的佐愛磨磨蹭蹭地跟在夫人後麵,她對每一個房間都隻是冷冰冰地瞧了一眼,看著夫人消失在通向閣樓的陡峭樓梯上。太好了!夫人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但是她可不想摔斷了腿,她才不上去呢!但這時有一個聲音傳到她耳朵裏,它聽起來很遠,仿佛是從煙囪上傳下來的:
“佐愛,佐愛,你在哪裏?快上來……你真是想不到,這裏美極了!”
佐愛一邊哼哼唧唧地發著牢騷一邊爬上去了。她發現夫人站在屋頂上,手扶著磚石的護欄,遙望著下麵逐漸伸展向遠方的巨大盆地。此處視野開闊,地平線一望無際,但是天空籠罩著一層烏雲,一陣狂風裹挾著細雨猛烈地吹來。娜娜不得不用雙手按住帽子,防止它被風刮跑,她的裙子則在身後被風揚起,像飄拂的旗幟那樣劈啪作響。
“噢,不,不行!”佐愛一邊說道,一邊縮回腦袋,“夫人會被風刮跑的……什麽鬼天氣!”
夫人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她靠著護欄,低頭看著下麵的園子。圍在牆內的園子大約有七八個阿爾邦75大。接著,她看到了菜園,全部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住了。她奔進屋內向下衝去,在樓梯上,她把女仆撞到了一邊,興奮地結結巴巴:
“全是白菜!……你從來沒看過這麽大的白菜!……還有生菜,蒜末,還有洋蔥,什麽都有!快跟我來!”
現在,雨下得更大了。她撐開她的白色絲綢陽傘,徑直沿著花園小徑跑了過去。
“夫人會感冒的!”佐愛大喊,她安安穩穩地待在台階上的玻璃門廊下。
但是夫人什麽都想瞧一瞧,看一看,每發現一樣新東西,她就要驚叫一聲。
“佐愛,這裏有菠菜!快來瞧瞧……啊!還有朝鮮薊!它們的樣子真有意思。看來朝鮮薊是會開花的了,是吧?……咦,那是什麽?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快來,佐愛,也許你知道。”
女仆沒有動彈。夫人一定是在說胡話呢。因為現在大雨已經傾盆而下,那把小小的白色絲綢陽傘早已完完全全地變成了黑色;它已經不能為夫人遮風擋雨了,她的裙子現在濕的都可以擰出水來。但是這一切好像對她沒有造成什麽煩擾。在傾盆大雨中,她遊遍了整個菜園和果園,她在每一棵樹前都駐足觀看,對每一壟蔬菜都要彎下腰來仔細俯視。接著,她又跑到井口朝井底望了望,還抬起一個棚架來看看裏邊有什麽,又在一個大南瓜地前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她迫不及待地想走遍菜園裏每一道田埂,想馬上成為擁有這一切的女主人,這就是她昔日在巴黎做一個貧苦女工時所夢想的一切。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但她絲毫沒有察覺,隻是抱怨天色變暗了。她再也看不真切了,不得不用手指去觸摸東西,才能分辨出那是什麽。突然,在黃昏的微光之中,她發現了一壟草莓,於是她童年時代的渴望又大大地爆發出來了。
“草莓!草莓!這兒有草莓。我能摸到!拿盤子來,佐愛。快來摘草莓!”
娜娜蹲在泥濘裏,把陽傘丟到一邊,任由自己暴露在瓢潑大雨之下,任憑風吹雨打。她手上淌著濕漉漉的雨水,開始在綠葉之中采摘草莓。佐愛這時還沒有拿來盤子的跡象。娜娜站了起來,心頭突然掠過一陣恐慌。她剛剛仿佛見到有一抹影子閃過去了。
“一頭牲口!”她尖叫起來。
但她又在田埂上驚訝地站住,似乎被釘在了路上。那影子是個人,而且她已辨認出他來了。
“天呀,是寶寶!你在這幹什麽呢,寶寶?”
“是我,我當然是來看你的呀。”喬治回答。
她目瞪口呆了。
“這麽說你是從園丁那兒聽說我要來的了?……啊,這個可憐的孩子!你全身都濕透了!”
“是的,我來告訴你是怎麽回事吧。我來的半路上下起了雨,然後,因為不想走到上遊距米埃爾那麽遠的地方,我就從舒河涉水過去,誰知掉進了一個該死的水坑裏。”
娜娜馬上將那些草莓忘得一幹二淨。她渾身顫抖,心中充滿了憐惜。可憐的治治竟然掉進了一個水坑!她立刻把他領進了別墅,說要為他燒起一爐旺旺的爐火。
“你知道,”他小聲說,在黑暗中拉住了她,“我來到這裏就藏了起來,因為我怕像在巴黎時那樣又挨你的罵,沒有事先約定就來見你,可你卻不想看到我。”
她沒有回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直到這時,她一直是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來對待,從來不把他對自己愛的告白當真,為了自己開心而捉弄他,不過是把他當做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孩子。現在該怎樣安頓他呢?她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他安置在房間裏。她毫不含糊地堅持要在自己的臥室裏點起爐火,因為他們在那裏才最為舒服。喬治的出現並沒有把佐愛給嚇著,因為她早已見慣各種約會的場麵,但是搬送木柴上樓的園丁看到這位身上滴著雨水的先生時可是真的愣住了,因為他確信自己沒有為這位先生開過門。女主人這兒沒有他的事,他很快就被打發走了。房間裏點起了一盞燈,照得屋子裏亮晃晃的,爐火在壁爐裏熊熊燃燒著。
“他身上衣服幹不了,”娜娜見喬治開始渾身發抖便說,“他會感冒的。”
然而房子裏沒有一條男人的褲子!她正打算把園丁叫回,卻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這時佐愛在梳妝室裏打開衣箱,她給夫人拿來一套替換的內衣褲,其中包括一件襯衣、幾件襯裙和一件晨衣。
“太好了!”年輕的女人叫道,“治治可以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你不嫌棄穿我的衣服,是吧,治治?……等你的衣服烘幹了之後,你再把它們換上,然後直接回家去,這樣就不會被你媽媽罵了……快點,我也要去梳妝室裏換衣服了。”
十分鍾後,她穿著睡衣走出來時,高興得拍起手來,叫道:
“啊!這個小寶貝,他扮成小娘兒們,可真逗人!”
他隻穿了一件寬大的鑲邊無袖長睡衣,一條繡花的長褲,外麵罩了一件長長的帶衣邊的細麻布晨衣。他穿著這一身衣服,加上他這個金發青年的**著的肩膀,淺黃色還沒幹的頭發披散在肩上,活像一個女孩子。
“他和我一樣苗條!”娜娜摟著他的腰部說道,“佐愛,快來看看吧!這一身衣服對他來說多麽合身啊……嗯!這真是好極了,除了胸部太寬大之外……他的胸圍還比不上我的胸圍大呢,這個可憐的治治。”
“啊!當然啦,我這兒癟了一點嘛。”喬治微微一笑,低聲說道。
他們三個人全都樂開了懷。娜娜替他把晨衣的扣子從上到下都扣起來,讓他看上去顯得規規矩矩的。她把他當作洋娃娃一樣轉過來,又轉過去,用手掌在他身上拍拍打打,讓裙子的後部鼓起來。接著,她又問這問那,問他穿上這身衣服舒服不舒服,暖不暖和。當然囉,毫無疑問他覺得很舒服。再也沒有什麽比穿女人的睡衣更溫暖的了,如果可能的話,他要永遠穿下去。穿著這身衣服,使他感到高興的是,料子很細軟,衣服很寬鬆,而且有一股香味,他似乎從衣服裏找到了娜娜得一點溫暖的生命似的。
這時候,佐愛已經把濕衣服拿到樓下的廚房裏去了,放在用葡萄藤生起的火前,以便盡快地把衣服烤幹。這時,喬治往沙發裏一躺,壯著膽子說老實話了。
“喂,你今天晚上不吃飯了嗎?……我呢,我可餓得要命。我還沒有吃飯哩。”
娜娜聽了就開始發脾氣。真是個蠢孩子,空著肚子從媽媽家裏溜出來,而且還掉在了一個水坑裏!可是她自己現在也餓得慌了。他們當然應該吃飯!不過,隻能是有什麽就吃什麽了。於是,他們把一張獨腳小圓桌推到了火爐前麵,臨時湊合了一頓古怪可笑的晚飯。佐愛跑到了園丁那裏,園丁已經做好了一鍋白菜湯準備給太太吃,如果她來這裏之前,在奧爾良沒有吃晚飯的話。太太忘記在信裏告訴他應該準備些什麽東西了。幸虧地窖裏還有不少儲存的東西。他們吃了白菜湯,加上一塊肥醃肉。接著,娜娜又在她的手提包裏找出了不少東西,那是她在臨行前,以備不時之需而塞進去的食品:一小聽鵝肝醬,一袋糖果,幾個橙子。他們兩人像餓死鬼一般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胃口好得像是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們吃飯時像朋友那樣無拘無束。娜娜叫喬治為“親愛的小妞兒。”她覺得這樣叫更親昵,更溫情。吃餐後點心時,為了不麻煩佐愛,他們兩個人用同一把湯匙,輪流著吃,把在衣櫃頂上找到的一罐果醬吃得精光。
“啊!我親愛的小妞兒,”娜娜說著把獨腳小圓桌推開,“我已經有十年沒有這樣的好胃口了。”
然而實踐已經很晚了,她想讓孩子回去,免得給他帶來麻煩。喬治呢,卻連連說他有的是時間。何況,衣服還沒有幹透。佐愛宣布至少還要一個小時衣服才會幹。因為旅途的勞累,她已經站在那裏打盹,於是他們便打發她去睡覺。在這寂靜的大屋子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這是一個暖烘烘的夜晚。爐火已經燒成了火炭。在這間藍色的大房間內,空氣熱得有點讓人透不過氣來,佐愛在上樓睡覺前,就把床鋪好了。娜娜熱得受不了了,她站起來,想把窗子打開一會兒。一打開,她就輕輕地叫了一聲:
“天哪!多美啊!……來看吧,我親愛的小妞兒。”
喬治走了過來。似乎嫌窗欄太窄似的,他摟住了娜娜的腰肢,把腦袋倚在了她的肩膀上。天氣早已經起了一番突然的變化,原本深邃的夜空現在十分晴朗,一輪明月向原野灑下了一大片金色的光輝。大地上萬籟無聲,眼前的山穀漸漸開闊,一直延伸向廣袤無垠的平原。平原仿佛是一麵波平如鏡的月光湖,那一叢叢樹木就是平靜湖上昏暗的小島。這時娜娜觸景生情,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時代。可以肯定,這樣的月夜,她是曾經夢到過的,可是究竟是在她的一生中的哪個時期夢想過,她已經回憶不起來了。自從她下火車後,在她周圍所看到的一切,這片廣袤無垠的原野,這些芬芳馥鬱的野草,這座房屋,這些蔬菜,所有的這一切都令她神魂顛倒,弄得她簡直都以為自己離開巴黎已經有二十年了。她過去的生活仿佛也變得十分遙遠了。現在她所感受到的,是過去她從來不曾知道的事物。偏偏在這時候,喬治在她的後脖子上,輕輕地親了幾個溫柔的吻,這使她更加心神**漾了。她用手遲疑地推開他,好像在對待一個向母親親熱過頭,讓母親厭煩的孩子,她一再地催他走。他也不說不走,隻說要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就走。
這時一隻鳥兒開始唱起歌來,鳴叫了幾聲後卻又忽然停止了。那是一隻知更鳥,棲息在窗戶下的一株接骨木上。
“再等一會兒,”喬治喃喃說道,“燈光使鳥兒受驚了,我去把燈熄滅了。”
接著,他走回來,又摟著娜娜的腰,說道:
“等一會兒我們再點燈。”
喬治緊緊貼在娜娜的身後。她一邊聽著知更鳥的啼鳴,一邊回憶起往事。是的,眼前的情景,她隻有在一些抒情的歌曲裏領略過。當年,若是有這樣皎潔的月光,有這樣啼鳴的知更鳥,有這樣滿腔柔情的小夥子在她身邊的話,她早就戀愛上了。天哪!這一切對她來說是多麽美好,多麽可愛!她幾乎要流下眼淚了。毫無疑問,她天生是個正經女人,喬治越來越大膽,對她動手動腳的,她就把他推開了。
“不,放開我,我不喜歡這樣子……在你這樣的年齡,這樣做太壞了……聽我說,我永遠是你的媽媽。”
她害羞起來,臉漲得通紅,盡管這時候誰也看不見她,在他們背後,房間裏是黑漆漆的,前麵原野上沒有一點聲音,籠罩著一派寂靜和肅穆。她從未感到過這麽害羞,慢慢地,盡管她很難為情,並竭盡全力掙紮,但她仍然感到自己渾身酥軟下來。喬治穿著這身衣服,她的這件女式襯衫,這件晨衣,還在引她發笑,就如同一個女朋友在逗弄她似的。
“啊!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她作了最後的掙紮,訥訥說道。
於是,在這個月色美好的夜晚,她像少女一樣投進這個男孩子的懷抱。整座房子都沉睡了。
第二天,在豐代特莊園裏,午飯的鍾聲敲響後,飯廳裏的飯桌再也不嫌太大了。第一輛馬車把福什裏和達蓋內兩人一起帶來了,緊跟在他們後麵的,是搭乘下一班火車的德·旺德夫爾伯爵。喬治最後一個從樓上下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麵帶著黑眼圈。他回答別人的問候時說,他的病好多了,可是由於這次病勢來得很猛,所以到現在還感到頭暈。於貢夫人帶著不安的微笑望著他的眼睛,替他整理了一下頭發,他的頭發今天早上沒有梳理好。這時候,他急急地往後退了一下,好像感到不配得到母親這樣的愛撫似的。席間,於貢太太親切地同旺德夫爾開玩笑,說她等他來豐代特,已經等了五年了。
“您終於來了……您怎麽會來的呢?”
旺德夫爾用開玩笑的口氣回答。他說他昨天晚上在俱樂部裏輸了一大筆錢。於是,他就離開了巴黎,想到外省來安排歸宿,並且成家立業。
“說真的,我同意您的想法,隻要您在此地為我找一個有大筆遺產的女繼承人……這兒大概有的是美人兒吧。”
老太太也向達蓋內和福什裏道了謝,感謝他們接受她兒子的邀請。這時候,她看見德·舒阿爾侯爵乘著第三輛馬車來了,感到又驚又喜。
“哎喲!”她嚷道,“看來今天早上你們都是約好的吧?你們互相約好到這兒來……發生了什麽事情呀?有好幾年我想請你們一起來這裏聚一聚,都請不來,今天你們卻不約而同的一起來了……哦!我再也不責怪你們了。”
飯桌上又增添了一副餐具。福什裏坐在薩比娜伯爵夫人旁邊,使他驚訝的是,她今天看起來特別高興,而他以前在米羅梅斯尼爾街的嚴肅的客廳裏看到的她時,她是那樣無精打采。達蓋內坐在愛絲泰勒的左邊,他不願意接近身旁的這個高個子姑娘,因為她的沉默寡言,使他到局促不安,她的胳膊肘尖尖的,他看見了很不舒服。米法和舒阿爾互相使了一個陰陽怪氣的眼色。這時候,旺德夫爾仍然在說著笑話,說他不久就要結婚了。
“談到女人,”於貢夫人終於對他說道,“我有一位新來的女鄰居,您也許認識她。”
隨後,她說出了娜娜的名字。旺德夫爾裝出一副驚訝不已的神態。
“怎麽!娜娜的別墅就在附近!”
福什裏和達蓋內也跟著驚訝地叫出來。德·舒阿爾侯爵正在吃一塊雞胸肉,絲毫沒有露出聽懂的意思,在場的男人中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笑容來。
“是的,”老太太又說道,“而且這個女人昨天晚上已經到了撫愛別墅了,這事我已經說過了。這些是今天早上園丁告訴我的。”
這下子這些先生們可真是大吃了一驚,他們誰也掩飾不住了,個個都驚訝地抬起頭來。什麽!娜娜已經來了!可是他們都以為她第二天才能到呢,他們還以為自己比她到得早呢!隻有喬治一個人滿麵疲乏,低著頭,對著眼前的杯子出神。從午飯一開始,他就似乎在那兒睜著眼睛打盹兒,臉上似笑非笑。
“你還感到不舒服嗎,我的治治?”她的母親問他,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喬治身子震了一下,紅著臉回答說,他現在完全好了,隨即臉上又恢複了灰白色,像一個跳舞跳得過多的姑娘,臉上露出欲望還沒有滿足的神色。
“你的脖子怎麽啦?”於貢夫人驚駭地說道,“脖子上全紅了。”
喬治有點惶惶不安,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他不知道脖子上有什麽。然後,他把襯衫領子往上提了提,說道:
“哦!對了,我被蟲子叮了一下。”
德·舒阿爾侯爵對著那小塊紅印瞟了一眼。米法也瞧了瞧喬治。吃完了午飯,大家就開始商量著要安排去附近遠足的事。福什裏聽著薩比娜伯爵夫人的笑聲,感覺自己越來越被她打動。當他把一隻水果盤子遞給她時,他們的手指接觸了一下,於是她用烏黑的深不可測的眼睛凝視了他一會兒,這使他又回憶起了那天晚上醉酒以後聽到的上尉那段吐露真情的話。從那以後,她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個女人了,在她身上,某種真相變得越來越明顯了,她的灰色薄綢裙子,軟軟地緊貼在肩上,給她纖弱而敏感的優雅風度,增添了幾分懶散的情調。
離開飯桌時,達蓋內與福什裏兩個人故意走在後邊,以便直截了當地拿愛斯泰勒開玩笑,他們稱她是一把粘在男人懷裏的漂亮掃帚!然而,當新聞記者告訴達蓋內,愛斯泰勒的嫁妝是四十萬法郎時,他又變得嚴肅起來了。
“還有她的母親呢?”福什裏問道,“嗯!也頗有風韻的嘛!”
“啊!她嗎?隻要她願意!……但是動她的腦筋,辦不到,我的朋友!”
“嘿,誰知道呢!……走著瞧吧。”
這一天事不可能出去了,因為雨下得很大。喬治乘機急匆匆地走掉,回到房間就上了兩道鎖。其他的幾位先生們,雖然他們心裏個個都明白他們一起到這裏的原因,但還是避免相互解釋。旺德夫爾在賭桌上輸得很慘,倒是真的想來鄉下休養一段時間,而且他還指望娜娜在附近的出現,可以讓他不至於太無聊。福什裏則因為羅絲目前正在忙,她給了他幾天假期,他乘機溜到了鄉下,打算再寫一篇關於娜娜的文章,如果在這個鄉下的環境,他和娜娜兩個人都能動了感情,喜歡上對方的話。達蓋內自從斯泰內成了娜娜的入幕之賓後就賭氣不理娜娜,和她的關係搞得很僵,他想重新開始他們的老關係,或者是如果機會允許,至少還能享受到一些短暫的美好時光。至於德·舒阿爾侯爵,他在等待他的機會。但是,娜娜是一位真正的愛神,一個卸了裝,臉上胭脂還沒有洗幹淨的愛神,在她身後有好幾個男人在追逐著。在這些男人當中,米法既是最熱忱的,也是最受折磨的一位,在他痛苦的心靈裏,欲望、恐懼和憤怒這三種新奇的情感在相互交戰。他曾得到娜娜確切的保證:娜娜在等著他。那她為什麽要比預期的時間提前兩天離開巴黎呢?他決定當天晚上吃完晚飯就親自去撫愛別墅走一趟。
當天晚上,伯爵離開花園時,喬治也在他身後跟了出來。在去居米埃爾的路上,他甩下了繞遠路的伯爵,獨自穿過舒河,來到娜娜的別墅時,他氣喘籲籲,怒火中燒,眼裏含著淚水。啊,是的,他全明白了!現在正往別墅來的那個老頭子是來赴約會的。娜娜被這突如其來的妒火驚得目瞪口呆,見事情變成這樣,她很難過,於是將他摟進懷裏,竭力安撫他。不對,是他完全搞錯了,她沒有約任何人來。如果那位先生來了,那和她也沒有什麽關係。對於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呀,治治可真是個傻孩子!她拿她的小路易發誓,除了喬治之外她誰也不愛。說完,她親著他,替他擦去了眼淚。
“聽著,”在他稍稍平靜下來之後,她繼續說,“我會向你表明我是徹底屬於你的。斯泰內來了——他現在在樓上。你知道,這一個,我是不能把他給攆出去的,親愛的。”
“是的,我知道,我說的不是他。”小男孩咕噥著。
“那好,我已經讓他待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裏了,並且告訴他我不舒服。他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箱子……趁現在沒人瞧見,你趕快跑上樓去,藏在我的房間裏,等著我。”
喬治猛地跳起來摟住她的脖子。看來這是真的了,她到底還是有一點愛他的!而且他們還會像昨天一樣把燈熄滅,在黑暗之中一直呆到天亮!這時候,門鈴響了,他躡手躡腳地溜走了。到了樓上的臥室,他馬上把鞋子脫掉,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躲在窗簾後的地板上,乖乖地等著娜娜。
和伯爵打著招呼時,娜娜仍處在震驚之中,而且感到有些尷尬。她給過他正式的承諾,並且她會很樂意遵守自己的諾言,因為她認為他是一個認真嚴肅的追求者。但是說實在的,誰能預料到昨天發生的一切呢?昨天她來到了這裏,看到了她前所未見的別墅、還有那個淋得渾身濕漉漉的小家夥跑到這裏。原來的計劃是多麽美好,如果能夠按原樣進行,那會多麽愉快啊!但這位先生一來可就糟了!她已經讓他等了三個月,擺出了一副上流社會正經女人的樣子拒絕著他,目的是讓他越來越心癢難耐。哼,現在可好了,他還得再等下去,不喜歡也得忍著。因為她寧願放棄一切,也不想欺騙喬治。
伯爵像一個出門拜訪村鄰的鄉下訪客一樣,煞有介事地坐了下來。隻不過,他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被娜娜巧妙的手段撩撥起的欲火,終於使他樂觀、純潔的天性遭受了可怕的**,造成了嚴重的破壞性後果。頂著一張嚴肅麵孔的宮廷侍衛大臣,一直以來隻習慣踱著方步穿梭於杜伊勒利宮內各個部門的人物,現在每天晚上都咬著枕頭嗚咽,腦中總是呈現出一幅同樣的****的圖景。可是這一次,他決定按自己的方式來結束這種情況了。在路上,在靜謐的暮色中,他沿著道路邊走邊想,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因此,他一客套完,就用雙手抓住了娜娜。
“不,不,你千萬別這樣。”她說,她對他微笑著,並沒有發火。
他咬牙切齒地再次抓住她,當她要掙紮逃脫時,他就直截了當地提醒她,他是應約前來和她睡覺的。娜娜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始終微笑著,捉著他的手,對他好言相勸,開始用愛稱來叫他,想讓自己的拒絕不那麽突兀。
“你瞧,親愛的,千萬要注意自己的舉止……我不能,真的,我不能……斯泰內在樓上呢。”
但是他已經失去了自製,她從來沒見過衝動到這樣程度的人。她害怕了,把手指捂在他的嘴上,想捂住他的叫聲。她放低嗓門,哀求他安靜下來,並且把她鬆開。斯泰內正朝樓下走來。他的做法太荒唐了,這樣下去就要出事了!斯泰內走進房間時,看見娜娜正自在地倚在搖椅上,隻聽見她說:
“我真喜歡鄉下……”
她中斷了話頭,轉過頭來:
“這位是米法伯爵先生,親愛的。他出來散步時剛好經過,看見這裏有燈光就走進來問候我們。”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米法的臉躲在陰影中,他沉默地站在那裏。斯泰內好像心情不太好。他們接著聊起了巴黎,生意不好做,而且股市交易所發生了可怕的動**。一刻鍾後,米法告辭了。娜娜送他出門時,他乘機想在第二天晚上訂一個約會,但是沒有成功。斯泰內在客人走後,幾乎是立即就上樓睡覺了,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怎麽這些風塵女子生起病來總是沒完沒了。安全地把兩個老男人打發掉後,娜娜上樓去找喬治,她發現他一直乖乖地躲在未滿後麵。整個房間都處在黑暗之中。他把她拉到地板上,和他坐在一起,他們開始玩起來,不停地在地板上打著滾兒,一旦他們**的腳碰到了家具,他們就停止遊戲,連連親吻,以免笑出聲音。遠處,沿著去往居米埃爾的路上,米法伯爵慢慢地往家走,手裏拿著帽子,讓發熱的腦袋在涼爽寂靜的黑夜裏冷靜下來。
在接下來的幾天,娜娜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娜娜在這個男孩兒的懷抱裏,仿佛又變成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在這新生的童年般的愛撫下,在她因為常年和男人廝混而感到疲乏的感情中,在懶於應付他們,甚至對他們感到厭倦的本性裏,愛情的花朵再次盛開。她突然時常覺得一陣陣羞怯,起起伏伏的情緒使她激動地戰栗和發抖,急劇的感情使她又哭又笑,這是所有少女懷春的不安分症狀,以及受到了情欲的驅使而產生的羞愧感。她從來沒有經曆過這種感覺。鄉村使她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還是小姑娘時,她就希望能生活在草原上,還養著一隻山羊,因為有一天,她曾經在一座城堡的斜坡上,看見有一隻山羊被繩子拴在一根木樁上,咩咩地叫著。現在,這座別墅,這裏所有的土地,都是屬於她的,她的心因此而雀躍不已,這樣的現實,比起她童年的夢想,不知超額實現了多少倍。她再次領略到青春少女才會有的那種新奇的感覺。白天,她在野外逗留遊玩,身上沾著樹葉的芳香;晚上,她上樓和躲在帷幔後麵的治治會合。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學校放假時縱情享受歡樂的寄宿女生,在她的幻想中,她是在和一個即將和自己結婚的表哥談著戀愛,她品嚐著第一次戀愛帶來的美妙的新奇感,並且帶著一種膽戰心驚的恐懼,害怕自己的父母聽到他的聲音,隻要聽到一點動靜就會害怕得發抖。
娜娜發現她現在完全沉溺於一個多愁善感的小姑娘的幻想之中。她會望著月亮傷懷,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有一天晚上,當整個別墅的人們都進入夢鄉後,她迫不及待地拉著喬治跑下樓,來到花園裏,他們摟著對方的腰,在樹下散步,最後躺在草地上,讓上麵的露水把他們的身子沾濕。還有一次,她待在自己的臥室裏,沉默了好長時間以後,突然衝進男孩兒的懷裏嗚嗚咽咽,抽泣著說她怕自己死掉。她會時常低聲吟唱一首勒拉夫人最喜愛的民謠,裏麵的內容全是鮮花和小鳥。這首歌會讓她唱著唱著就感動得流下眼淚。她還會突然停止歌唱,激動地把喬治摟在她熱情的懷抱中,求他發誓會永遠愛她,忠貞不渝。總而言之,她已經變得有些呆頭呆腦的,她自己也親口承認這一點,之後,他們兩個又變成一對好朋友,光著腿坐在床邊,吸著雪茄,用腳後跟踢著床板。
但是,這個年輕女人的心徹底融化掉,是在小路易到來之時。她的母愛一表現起來,就猶如瘋了一般的強烈。她把她的兒子帶到陽光下,看著他來回玩耍;她把他打扮得像個小王子,然後和他一起在草地裏打滾。他一來她就決定讓兒子睡在她隔壁的房間,同勒拉太太在一起。鄉村風景對於萊勒拉太太很有感染力,她非常受震動,每晚頭一挨到枕頭就開始打起呼嚕。小路易的到來一點也沒有威脅到治治的地位。恰恰相反,娜娜說她現在已經有了兩個寶寶,她用同樣的愛心毫無差別地對待他們。在夜裏,她不止十次地丟下治治,跑去看小路易睡得好不好,但一回來,她就把剩餘的母愛和寵溺加到治治身上,扮演起他媽媽的角色,而他也自甘墮落,樂意裝成小孩讓這個風流**的娘兒們把他抱在懷裏,任由她將自己搖來搖去,就像哄一個嬰兒那樣哄他睡覺。這一切是那麽美好,娜娜對這種狀態簡直入了迷,於是她認真地對他提議他們永遠也不要離開鄉下,他們要把別人都打發走,隻留下她自己,喬治和小路易在一起。他們擬定了成百上千個計劃,直到天蒙蒙亮,根本聽不到勒拉夫人在隔壁房間發出的鼾聲。勒拉夫人因為白天在農田裏采摘野花,累得夠嗆,因此睡得很熟,整夜都在那裏大發鼾聲。
這樣美妙的生活持續了一個多星期。米法伯爵每天晚上都來,又總是淚痕滿麵,雙手炙熱地離開。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沒能走進別墅,盡管那天斯泰內有事要回巴黎一趟,原來的借口不存在了,但是他被告知夫人身體不適。每天隻要一想到要欺騙喬治,娜娜就覺得難受。他是那麽天真的一個孩子,而且對她是那麽的信任。如果她背叛了他,她會把自己看成是最最卑鄙下流的下等人。除此之外,那麽做也會讓她覺得惡心。佐愛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默默地關注著事件的發展,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卻對娜娜抱以鄙視,她認為夫人的腦袋糊塗到極點了。
第六天,突然有一群訪客出其不意地闖進這首浪漫的田園詩裏來了。娜娜確實曾邀請了一堆客人,但她以為他們是不會來的。因此,在一個晴朗的下午,看到撫愛別墅門外的敞篷大馬車上走下來滿滿一車人,她不由得既驚訝又煩惱。
“是我們!”米尼翁喊道,他第一個從馬車上下來,接著拉出了他的兩個兒子,亨利和夏爾。
拉博德特隨後出現,他轉身接出一連串仿佛沒完沒了的女士——露西·斯圖華、卡羅利娜·埃凱、塔唐·妮妮、瑪麗亞·布隆。娜娜真希望就此結束,結果拉·法盧瓦茲從踏板上跳了下來,回過頭用微微發顫的胳膊接住了嘉嘉和她的女兒阿梅莉。這樣總共就有十一個人了。如何在別墅裏安置他們,可是一個傷腦筋的大問題。撫愛別墅一共有五間客房,其中一間已經被勒拉夫人和小路易占用了。現在最大的一間客房給了嘉嘉和拉·法盧瓦茲這一對兒,她的女兒阿梅莉則睡在隔壁梳妝室的一張折疊**。米尼翁和他的兩個兒子睡第三間客房,拉博德特睡第四間。還剩一間房子,被改成了一個宿舍,裏麵放了四張床,給露西、卡羅利娜、塔唐和瑪麗亞睡。至於斯泰內,他可以睡在客廳的長睡榻上。一個小時後,每個人都被安排妥當了,剛才還怒氣衝衝的娜娜,現在則完全沉浸在莊園女主人的角色中,不由得興高采烈起來。所有女士們都祝賀她的撫愛別墅,“這地方棒極了,親愛的!”此外,她們還給她帶來了一股巴黎的空氣,給她講述一個星期以來巴黎的各種消息和傳聞,大家在一起七嘴八舌,哈哈大笑,高聲叫嚷,還互相拍打。對了,博爾德納夫呢?他對她的出走是什麽意見?哦,沒什麽大不了的,起初他咆哮了一番,說要報警把她抓回去,可是當晚就找了一個臨時演員去替她演戲。那個臨時演員就是小姑娘維奧萊納,她扮演的金發維納斯,還大獲成功了呢。這條消息使娜娜變了臉色。
現在才下午四點鍾,有人建議到附近走一走。
“你們還不知道,”娜娜說道,“你們來到時,我正要去撿馬鈴薯呢。”
於是,大家都說要去撿馬鈴薯,連衣服也不肯換了。於是一夥人就組織了一次遊園會。園丁和他的兩個助手早已到了這片土菜園盡頭的田地裏等著大家了。這些太太們跪在地上,連戒指也不脫下,就用手指在土裏挖著,每挖到一隻特大的馬鈴薯,她們就大聲叫起來。這在她們看來,是多麽有趣的事啊!塔唐·妮妮挖得最多,因為她在童年時代曾經挖過無數的馬鈴薯,經驗豐富,因此現在撿起來很得意忘形,把別人都當成了笨蛋,還去教別人怎麽做。男人們幹得不太起勁。米尼翁呢,儼然是一個正人君子的樣子,想利用到鄉間來居住的這段時間,給他的兒子們作些課外教育,此時他正在向他們講述帕芒蒂埃76的故事。
那天晚上,晚飯吃得快活極了。個個狼吞虎咽。娜娜打開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還和侍應總管拌了嘴,這個侍應總管曾經在奧爾良的主教府裏當過差。喝咖啡的時候,婦女們都抽起煙來。樓裏的喧鬧聲震耳欲聾,像在辦喜事一樣,從每扇窗戶裏傳出去,消逝在遠處寧靜的暮色之中,晚歸的農民走在籬笆小道上,都回過頭來張望這座燈火輝煌的別墅。
“啊,令人遺憾的是你們後天就要回去了,”娜娜說道,“不過,我們還可以組織一次活動。”
大家決定第二天星期日去參觀七公裏之外的夏蒙修道院的遺址,他們計劃從奧爾良租五輛馬車,在午飯後帶大家去遊覽,大約晚上七點鍾再把他們送回撫愛別墅來吃晚飯。這樣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米法伯爵和往常一樣,他登上這座小山,想去按大門外的門鈴。可是他看見窗戶裏麵燈火通明,又聽見了一陣陣哈哈大笑的聲音,他很驚訝。在聽見米尼翁的聲音後,他全明白了。於是,他隻能走開了,這個新的障礙使他惱怒到了極點,把他逼得無路可走了,他決心采取強暴的手段。喬治平時是走邊門,他有一把這扇邊門的鑰匙,他開了邊門,沿著牆邊悄悄地走,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進了娜娜的房間。不過,他要等到午夜十二點鍾以後才能見到她。最後,娜娜終於回來了,她喝得酩酊大醉,但卻比別的夜晚顯露出更多的母愛;她每次喝了酒,總是變得更加多情,簡直就是纏住人不放。因此,她執意要喬治陪她去參觀夏蒙修道院。喬治不想去,他怕被人看見;如果有人看見他和娜娜同乘一輛馬車,那就會變成一件糟糕透頂的醜聞。可是她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女人那樣絕望地大吵大鬧,哭得像個淚人。他隻好安慰她,最後正式答應明天與她一起去。
“那麽,你是真的愛我了,”她喃喃說道,“你再說一遍你真的愛我……說呀?我親愛的小寶貝,如果我死了,你一定會很傷心的,對嗎?”
在豐代特莊園,因為有了娜娜這樣一個鄰居,整個宅子被鬧得不得安寧。每天上午和吃午飯時,善良的於貢太太總是不由自主地提起這個女人,把從園丁那裏聽來的消息告訴給她的客人們,並感到這些賣笑的女人們像會使用魔法的惡魔一樣,居然把最高尚的夫人也糾纏住了。於貢夫人是一個寬容的人,可是這次也起了反感,她隱約預感到將有大禍要降臨,因此非常氣憤和惱火,這種預感使她一到夜裏就恐懼起來,仿佛她知道有一頭野獸從動物園裏逃了出來,就在這附近徘徊。所以,老太太總是找碴兒與客人們拌嘴,指責他們每個人都在撫愛別墅周圍晃悠。她說有人看見德·旺德夫爾伯爵在公路上同一個不戴帽子的女人調情說笑;但他為自己辯護,否認那個女人是娜娜,因為事實上那個人是露西,她陪他走一走,並且告訴他,她是怎樣把第三個王子趕出門的。德·舒阿爾侯爵也每天都出來遛遛,他說他是遵照醫囑才這樣做的。對於達蓋內和福什理,於貢太太的指責是不公平的。尤其是達蓋內,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豐代特莊園,他已經放棄了與娜娜重歸於好的計劃,現在正忙著對愛斯泰勒大獻殷勤。福什裏也總是和米法母女待在一起。隻有一次,他在一條小徑上遇到了米尼翁,這位先生的懷裏抱滿了鮮花,正在給兒子們上植物學的課。兩個男人見麵後,握了握手,互相交換了羅絲的情況;羅絲的身體很好;他們兩人那天早上都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信裏希望他們再多住一段時間,好好享受一下鄉間的新鮮空氣。在所有男人當中,老太太隻放過了秘法伯爵和喬治;伯爵說他有重要事情要到奧爾良去辦理,不可能去追逐那個婊子;至於喬治,這個可憐的孩子終於使她擔心起來,因為每到晚上,他的偏頭痛就發作得很厲害,使得他不得不在白天睡覺。
伯爵每天下午都外出,福什裏就成了薩比娜伯爵夫人忠實的男伴。每當他們走到花園的盡頭時,總是由他替她拿著帆布折凳和遮陽傘。另外,福什裏身上那種二流記者所特有的古怪機靈也使她覺得很有趣,能逗她開心。他利用鄉村的隨和氣氛,促使薩比娜和自己的關係變得親昵起來,並且很快成了知己。因為有了這個小夥子做伴,她似乎變得很有活力,似乎有了第二次青春,而且他喜歡大聲開玩笑,似乎也不至於給她招惹是非。有時,他們會單獨在灌木叢後邊待一會兒,他們的眼睛互相注視著;有時,他們會笑著笑著就突然停下來,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們的目光深邃,好像他們已經心心相印,彼此很了解了。
星期五吃午飯的時候,又得增加一副餐具。因為泰奧菲爾·韋諾先生來了。於貢太太記起來,去年冬天在米法家裏,她是邀請過他的。他弓著背,裝出一個不起眼的老好人,一副善良淳樸的樣子,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大家對他懷有 不安的敬意。後來他終於使大家忘記了他的在場,吃飯後甜點時,他一邊嚼著小糖塊,一邊仔細觀察達蓋內把草莓遞給愛斯泰勒,同時又聽福什裏講述一件把伯爵夫人逗得樂開了懷的趣聞軼事。不管什麽時候,隻要有人看他,他就會報以恬靜的微笑。吃完飯以後,他就挽住伯爵的胳膊,帶他到公園裏走走。大家都知道,自從伯爵的母親逝世以後,他對伯爵有很大的影響。關於這位退職的訴訟代理人在這個家庭中所擁有的巨大的支配權力,外麵早已有不少離奇的傳聞,並且不脛而走。他的到來肯定對福什裏不便,於是福什裏向喬治和達蓋內解釋了他的財富的來源,原來以前耶穌會77教士曾經委托他辦了一件重大的訴訟案件,他因此發了財。據福什裏說,這位老好人,別看他胖胖的,樣子溫和而敦厚,其實是一位可怕的先生,現在那些狗教士的一切卑鄙行徑,他都要介入其中。於是兩個年輕人開始拿小老頭子開起了玩笑,因為他們覺得他的模樣看起來有點愚蠢的。過去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位不曾見過麵的韋諾,一定是個身材魁梧的巨人般的男人,才能為整個教會充當訴訟代理人,現在發現原來是這麽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兒,他們就覺得以前的想象非常滑稽可笑。這時米法伯爵來了,他們便不吭聲了。伯爵仍然挽住老頭兒的胳膊,但是他麵色十分蒼白,兩眼紅紅的,好像剛哭過似的。
“可以斷言,他們剛才一定是談到地獄了。”福什裏低聲挖苦道。
薩比娜伯爵夫人聽見了,慢慢地轉過頭來,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相互久久地注視著,這是他們在進行冒險之前,互相作著謹慎的試探。
平常按照習慣,客人們在吃過午飯後,都會來到花園一頭的平台上散步,從這個平台可以俯瞰到整個平原。這個星期天下午,天氣十分宜人,將近上午十點鍾時,大家曾擔心會下雨,但是現在天空雖然沒有變晴,雲層卻化成了乳白色的濃霧,像是一片閃閃發光的塵埃,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了金黃色。於是,於貢太太就建議從平台的側門下去,散一會兒步,向居米埃爾的方向走一走,一直走到舒河邊;她很喜歡步行,雖然已經年屆六十,卻依然步履矯健。而且,大家也都一致認為不需要乘車。就這樣,他們一直步行到了河上的木橋邊,隊伍有點散亂了。福什裏、達蓋內和米法母女走在最前頭;伯爵、侯爵和於貢太太緊隨其後;落在最後邊的是旺德夫爾,他抽著雪茄煙,神態莊重,可是走在這條大路上讓他感到有點厭倦。韋諾時而慢吞吞地走著,時而加快步伐,一會兒加入這群人中,一會兒又跑到另一群人那裏,他總是笑嘻嘻的,似乎想聽見每個人的談話。
“我們在高高興興地散步,可憐的喬治現在卻在奧爾良!”於貢太太連聲說道,“他已決定去找塔韋尼埃老大夫看一看他的偏頭痛,現在老大夫已經不出診了……是的,他早上七點鍾以前就動身了,那時你們還沒有起床呢。不過這樣也好,出去走走可以讓他散散心。”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問道:
“瞧!他們為什麽在橋上停下來不走了?”
確實,幾位夫人、達蓋內和福什裏都佇立在橋頭上不動了,神色遲疑不決,仿佛遇到了什麽使他們不知所措的障礙。然而,大路上什麽也沒有。
“往前走呀!”伯爵嚷道。
他們仍然站在一動也不動,望著前方,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向他們移動而來,而這會兒其他人還沒有望見。大路是在這裏轉彎的,道旁一排濃密的白楊樹擋住了他們的視線。這時,一陣隱隱約約的嘈雜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大,那是車輪的聲音,還夾雜著笑聲和鞭子的劈啪聲。突然,五輛馬車出現在他們麵前,一輛接著一輛,每輛車裏都擠滿了人,簡直要把車軸都壓斷了,車上的人穿的衣服有淺色的,有藍色的,也有粉紅色的,光彩紛呈,他們吵吵嚷嚷,十分快活。
“這是怎麽回事?”於貢太太驚訝地問道。
接著,她感覺到了,也猜出來了,她對這夥人如此放肆地擋住了她的去路感到很氣憤。
“啊!是那個女人!”她嘟囔道,“我們走吧,繼續往前走,隻當沒有看見……”
可是她說這話時已經遲了。那五輛馬車載著娜娜和她的一幫客人已經到了小木橋邊,他們是去參觀夏蒙修道院遺址的。福什裏、達蓋內和米法母女不得不往後退了一下,於貢太太和其他人也停了下來,在道路旁排成一行站立著。那一行車隊可真是氣派。這時馬車內的笑聲已經停止了;一張張麵孔轉了過來,好奇地張望著。馬匹有節奏的奔跑的蹄聲打破了此時的沉靜,車上的人與車下的人互相打量著。第一輛車裏是瑪麗亞·布隆和塔唐·妮妮,她倆像公爵夫人一樣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蓬鬆的裙子在車輪上麵飄**,她們用蔑視的目光瞅著這些正在步行的正經婦女。第二輛車裏是嘉嘉,她幾乎把整個坐椅都塞滿了,把坐在她旁邊的拉·法盧瓦茲都遮擋住了,別人隻能看見他那隻焦躁不安的鼻子。接下來的兩輛車裏是卡羅利娜·埃凱和拉博德特,露西·斯圖華和米尼翁以及他的兩個兒子,最後一輛是四輪敞篷馬車,上麵坐著娜娜和斯泰內,娜娜前麵有一張折疊式坐席,上麵坐著可憐的小寶貝治治,他的膝蓋被緊緊地夾在娜娜的膝蓋當中。
“這是最後一輛車了,是吧?”伯爵夫人若無其事地問著福什裏,裝作不認識娜娜。
雙人四輪敞篷馬車的車輪差點蹭到她,但是她一步也沒有往後退。兩個女人別有深意地對視了一眼,這次細細觀察是一瞬之間完成的,是具有決定性的,使她們都看透了對方的一切,也說明了彼此的心思。至於那些男人們,他們的態度非常正常。福什裏和達蓋內眼神冷淡,他們不認識車上的任何一個人。侯爵非常緊張,害怕那些女人對他做出什麽開玩笑的舉動,就不停地擺弄手裏的一片葉子。隻有旺德夫爾和其他人站得遠一些,他朝露西眨了眨眼睛當做打招呼,而她經過他身邊時也對他笑了笑。
“小心啊!”韋諾先生站在米法伯爵後麵,小聲地對他說。
米法氣急敗壞,完全愣住了,他用眼睛一直盯著娜娜,直到看不見她。他的妻子緩緩地轉回頭來注視著他。他隻好趕快垂下頭看著地麵,仿佛是要躲避飛奔的馬蹄,這些馬兒帶走了他的魂,也一並帶走了他的心肝肺腑。他痛苦得快要大聲哭喊出來了,因為他瞄見了喬治正靠在娜娜的裙子旁邊,他就全明白了。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他一想到她寧願要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也不要他,他就難過得全身發抖!斯泰內還可以接受,但是那個孩子!
此時,於貢夫人還沒有認出喬治來。他呢,在過橋的時候如果不是被娜娜的膝蓋夾住,早就跳到河裏去了。所以,他現在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渾身冰冷,僵硬地坐在他的位置上。他誰也不看,心想別人也許沒有注意到他。
“天哪!”老夫人突然說,“和她坐在一起的是喬治!”
五輛馬車從這些原本互相認識而又裝作不認識的尷尬人群中駛過去了,讓大家都感覺很不自在。這次微妙的巧遇雖然時間很短,但卻好像顯得十分漫長。現在,順著灑滿陽光的鄉村道路,車輪已經載走了滿車滿車的姑娘,她們馳騁在金色的田野裏,感覺越來越快活。清新涼爽的空氣吹拂在她們臉上,一塊塊色彩鮮亮的衣角在迎風中飄揚,笑聲再次響起來了,馬車上的人互相開起玩笑,她們還回頭瞧了瞧那些還待在路邊、惱羞成怒的上流社會的家夥們。娜娜回頭張望,看到那些散步的人猶豫了片刻,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了,沒有過橋。於貢夫人靜靜地斜靠在米法伯爵的胳膊上,看起來非常悲傷,以至於沒人敢上前去安慰她。
“我說,親愛的,你看到福什裏了嗎?”娜娜對露西喊,露西在她前麵的一輛馬車上,正從車裏伸出頭來,“瞧他那副模樣!他要為此付出代價,我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還有保爾也是,這孩子,我當初對他多好呀!竟然連個頭也不點……我這才知道,他們真是有禮貌啊,真是豈有此理!”
當斯泰內說那些先生們的行為完全正確時,娜娜狠狠地責罵了他一通。那麽說來,她和這些女士們是不值得男人來脫帽行禮了,是嗎?得了吧——他跟他們一樣壞!這可不行!要知道,一位男士見到一位女士永遠都應該脫帽行禮的。
“那個高個子女人是誰?”露西在轟隆隆德車輪聲中扯高了嗓門喊著。
“那是米法伯爵夫人。”斯泰內回答。
“你瞧,我早就猜到應該是她。”娜娜說,“好吧,親愛的,她或許是一個伯爵夫人,但她一定不是一個正經女人……是的,一點不錯,她不是一個正經女人……我有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這種事來,你們知道的!現在,我認識這位伯爵夫人了。可以說,我對你們這位伯爵夫人的了解,就像她是我親手製造出來的一樣……我願意跟你們打賭她跟那條毒蛇福什裏睡過覺……是的,我敢說她一定是他的情婦!在這種事情上,女人之間總是可以互相看穿,一目了然。”
斯泰內聳了聳肩。從昨天開始,他的怒氣就在持續不斷地增長,首先是他收到了幾封信,要他必須在第二天早晨就動身離開;再有就是,好不容易來到鄉下,卻隻能睡在客廳的沙發上,這可不怎麽好玩兒!
“還有這個可憐的孩子!”娜娜繼續說,她看見喬治臉色蒼白,僵硬不動,大氣都不敢出地坐在她麵前,就突然心軟了下來。
“你覺得媽媽認出我了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啊,那是肯定的啊。哎呀,她都喊出來了……但這都是我的錯。他本來是不想跟我們來的。是我硬強迫他來的……聽著,治治,你想讓我寫一封信給你媽媽嗎?她看起來那麽德高望重。我會告訴她,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今天是斯泰內第一次帶你來的。”
“不,不,別給她寫信,”喬治急忙說,“讓我自己處理吧,我會親自解釋清楚的……反正,如果她對這事大驚小怪,一直囉嗦的話,我就再也不回家了。”
但他仍然悶悶不樂,絞盡腦汁地想著今天晚上可以應付責問的借口。五輛馬車穿過了平坦的鄉村,沿著一條筆直的,看不到盡頭、兩邊栽滿了美麗樹木的公路前進。田野沐浴在一片銀灰色的霧氣中。從一輛馬車到另一輛馬車,女士們隔著車子互相喊話,在馬車夫的背後高聲呼喊出她們的讚歎,馬車夫們看著這幫稀奇古怪的乘客,暗自在心裏發笑。偶爾會有一位太太站起來,然後就一直靠著鄰座的肩頭,向四周舉目遠眺,直到馬車突然一顛,才把她扔回座位上。這時,卡羅利娜·埃凱正專心和拉博德特說話。他們認為三個月不到,娜娜就會把她的鄉村別墅賣掉,卡羅利娜委托拉博德特替她暗中將它低價買下。在他們前麵的車子裏,拉·法盧瓦茲熱戀之情難以壓抑,由於嘴唇親不到嘉嘉僵直的脖子,就隻能隔著繃得簡直就要裂開的裙子,把他的吻落在她的脊梁上,而這時阿梅莉僵直地坐在旁邊一個弧形座位邊上,不斷地請求他們停下來,因為像這樣無所事事地坐在那兒看著她的母親被別人親吻,讓她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在另一輛馬車裏,米尼翁為了給露西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叫他的兩個兒子背誦一段拉·封丹78的寓言;大兒子亨利對此非常拿手,他將詩文非常流暢地一口氣背誦出來,一個中斷或停頓都沒有。但走在隊伍最前麵馬車裏的瑪麗亞·布隆開始覺得煩躁了,因為她厭倦了去捉弄蠢得不可救藥的塔唐·妮妮,她剛剛使塔唐相信了巴黎的乳品商人是用糨糊和番紅花混合起來來製造雞蛋的。旅途上花的時間太長了,他們還有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這個問題從前一輛車傳到後一輛車,終於傳到了娜娜的耳朵裏,她在詢問車夫之後站起來喊道:
“最多還有一刻鍾……你們看見那邊樹叢後的教堂了嗎?那裏就是了……”
然後她歇了歇,又接著說:
“你們知道,夏蒙城堡的主人是拿破侖時代的一位老夫人……她還是一個花天酒地的風流人物呢,這是約瑟夫79從主教官邸的仆人那兒聽說的,她是很狂野……但是現在你們再也找不到這種人了。她現在也皈依宗教了。”
“她叫什麽名字?”呂西問。
“當格拉爾夫人。”
“伊爾瑪·當格拉爾嗎?我認識她!”嘉嘉叫道。
於是順著五輛馬車,傳出了一連串的驚歎聲,但它又被速度加快的馬蹄聲減弱了。大家都伸出頭來看嘉嘉,瑪麗亞·布隆和塔唐·妮妮轉過頭來,跪在座位上,手搭在打開的車篷上,好麵對著嘉嘉。空氣中全是此起彼伏的問答聲,以及一些不懷好意的刻薄話,可是這些話都被暗中的敬畏之情調和衝淡了。一想到嘉嘉居然認識她,他們心中滿是對遙遠的往事的敬意。
“聽著,我那時還小呢,”嘉嘉繼續說,“雖然如此,我還是記得有一天,我親眼看到她坐著馬車駛過的情形……據說她在自己家裏是不修邊幅的,但坐在馬車裏的她就截然不同了,看起來是那麽優雅!還有那些關於她的傳言,都是那麽精彩!……她玩弄的那些陰謀詭計,是那麽烏七八糟!她真是決定狡猾的一個女人……我沒想到她竟然擁有了一座城堡。哎呀,不過通常她隻要看男人一眼,就能讓他們把錢乖乖地全部掏出來,想以想,伊爾瑪·當格拉爾竟然還活著!天啊,親愛的,她一定快九十歲了。”
聽了這話,女士們都嚴肅起來。九十歲!正如露西說的,她們沒有一個人能活到那個年紀的。她們的身體全都垮了。而且娜娜聲稱,她不想活到一把老骨頭那樣的年紀,因為人老了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他們快要到達目的地了,談話被車夫催使馬匹前進的揚鞭策馬聲所打斷。但在這片鬧聲之中,露西還在繼續說著話,不過她換了一個話題,勸娜娜第二天就和她們一塊回去。博覽會快要閉幕了,她們確實應該回到巴黎去,城裏這一季的生意,必然會超出她們的所有想象。但娜娜固執己見。她討厭巴黎,她不會這麽匆匆忙忙就回去的。
“我們會留在這裏的,不是嗎,親愛的?”她拱了拱喬治的膝蓋,對斯泰內根本視而不見。
五輛馬車突然嘎的一聲停下來。大家都很驚訝,他們下了車子,發現自己是在一座小山丘的腳下,滿目荒涼。一個車夫用鞭梢指指前麵,他們才看見夏蒙修道院的遺址,它隱沒在樹叢之中。這使他們感到大失所望。女人們都覺得她們幹了件傻事;幾堆瓦礫,上麵長滿荊棘,倒坍了一半的鍾樓,這就是夏蒙修道院的遺址!說真的,這確實不值得他們跑八九公裏來參觀。車夫這時向他們指了指那座古堡,古堡的花園從修道院附近開始,他建議他們取一條小道沿著牆走,建議他們去溜達一下,馬車則駛到村子的廣場上去等他們。這是一次頗有趣味和吸引力的散步。大夥接受了他的建議。
“啊唷!伊爾瑪混得真不錯!”嘉嘉說著,她停在了一道鐵柵欄門前,這道門朝著公路,在花園的一個轉角上。
大家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堵在大柵欄門口的一大片矮樹叢。然後,他們又踏上一條小路,沿著花園的圍牆向前走去,一邊抬起頭來,欣賞路旁的樹木,高高的樹枝伸出來,形成一個厚厚的綠色拱頂。走了三分鍾後,他們到達了另一道柵欄門前麵;透過柵欄,可以看見裏麵有一大片草地,草地當中有兩棵百年老橡樹,樹下形成了兩大塊陰影;又走了三分鍾,第三道柵欄門出現在他們眼前,裏麵有一條望不到頭的林蔭道,樹蔭投射到小道上,像是一條黑黝黝的走廊,在走廊的一端,太陽灑下了一星半點耀眼的光芒。起初,大家隻是站在那裏,默不作聲,驚奇地欣賞著,慢慢地才開始發出讚賞之聲。他們都懷著幾分嫉妒之心,竭力想說幾句風涼話來挖苦一下;但是,毫無疑問,眼前的景色實在太令他們感慨萬千了!這個伊爾瑪,可真有魄力!從這裏就可以看出這個女人多麽有膽識。樹木延綿不斷,一直向前延伸,圍牆上爬滿了終年生長的常春藤;有些亭閣的屋頂高出了樹梢,在茂密的白楊樹後麵,緊接著的是一重重榆樹和楊柳。難道這些樹木真的沒有盡頭嗎?太太們很想看看伊爾瑪的住宅,對於這樣沒完沒了地轉來轉去,在每一道柵欄門口除了茂密的樹葉,其他什麽也看不見,她們已經感到厭煩了。她們用兩手抓住欄杆,把臉貼近鐵柵欄,向裏張望。她們被遠遠地隔在牆外,對於隱沒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樹海中的古堡,想看而看不見,心中不禁產生一種敬佩之情。因為她們從來不走路,沒走多久她們就感覺疲倦了。可是圍牆依然望不到頭;在這條荒涼的小徑上,她們每走到一個轉彎處,展現在她們眼前的依然是那堵灰色的石牆。有幾位太太對於到達終點感到失望了,就說要掉過頭來往回走。可是她們走得越累,心裏的敬佩之情就越發強烈,她們每走一步,這座古堡的莊嚴肅穆和帝王般宏偉的氣派就在她們的心目中增添一分。
“總之,我們這次出來,真沒有意思!”卡羅利娜·埃凱咬著牙說道。
娜娜聳了聳肩膀,示意她住口。她自己也有一會兒沒有說話,臉色有點蒼白,但是神情十分嚴肅,轉過最後一道彎子,大家來到了村子的廣場上,圍牆突然到了盡頭。古堡出現了,它位於大庭院的最裏麵。大家都停下腳步,被眼前的一派壯觀景象吸引住了:麵前是氣勢雄偉的寬闊石階,建築正麵一排二十扇窗子,主建築有三個側翼,邊上的裝飾層全是用石頭砌成的。法王亨利四世80曾經在這座具有曆史價值的古堡中住過,他睡過的臥室和那張用熱亞那81絲絨作罩麵的大床,都還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娜娜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了,像個小孩一樣深深歎了口氣。
“我的天呀!”她低聲自言自語地讚歎道。
大家都異常激動。因為嘉嘉突然說,伊爾瑪本人就站在那裏,在教堂的門口。嘉嘉還說自己認識她,這個風流之人,盡管已屆耄耋之年,但是腰板依然硬朗,當她擺起架子時,眸子依然炯炯有神。晚禱剛剛結束,人們紛紛走出教堂。伊爾瑪在教堂的門廊下停留了片刻。她身著淡赭色的絲綢衣衫,顯得樸素而又高貴,一張令人尊敬的麵孔宛如一個逃脫了大革命82浩劫而幸存下來的老侯爵夫人。她的右手拿著一本厚厚的祈禱書,燙金的書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慢悠悠地穿過廣場,一個身穿製服的聽差在離她十五步遠的後麵慢慢地跟著她。教堂裏的人已經走空了,夏蒙的所有居民看到她都向她深深地鞠躬行禮;一個老頭子吻了吻她的手,一個女人甚至想在她麵前跪下來。她簡直是一個有權勢的、德高望重的王後。她走上石階,然後漸漸消失了。
“你們看,一個人隻要善於安排自己的生活,就能達到她這樣的境界。”米尼翁神色自信地說道,同時瞧著他的兩個兒子,仿佛在教育他們。
於是,各人都說了自己的想法。拉博德特覺得她保養得很好,一點都不顯老。瑪麗亞·布隆說了一句髒話,露西生氣了,說每個人都應當尊敬老年人。總之,她們都承認她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奇人。隨後大家又上了馬車。從夏蒙回到了撫愛別墅,一路上娜娜一直一言不發。她曾有兩次回過頭去張望古堡。在吱嘎吱嘎作響的車輪的搖晃下,她既感覺不到坐在她身邊的斯泰內,也看不見坐在她對麵的喬治。在蒼茫的暮色中,伊爾瑪的容貌總是在她麵前浮現,她是那樣威嚴端莊,頗像一個有權勢的又德高望重的王後。
那天晚上,喬治回豐代特去吃晚飯。娜娜顯得越來越心不在焉,脾氣也越來越古怪,她支使喬治回去向媽媽認錯,請求得到她的諒解。她突然尊重起家庭來了,她非常嚴肅地說,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她甚至還要求他向他母親發誓,今天夜裏不再回來和她睡覺了;她很疲倦,而即使他按照她的話去做了,也不過是盡了他的兒子的責任而已。喬治對這種道德教育很反感。他隻好回到他的母親身邊,憂心忡忡,耷拉著腦袋。幸好他的哥哥菲利普回來了,他是一個高個子、樂天派的軍人,他的到來使喬治避免了一場他所提心吊膽的責罵。於貢夫人隻是兩眼噙著淚水,注視著他;而菲利普知道這件事後,就立刻威脅他說,如果他再回到娜娜那裏去,他就要拎著他的耳朵把他抓回來。喬治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在心裏暗自盤算著,準備第二天下午兩點鍾之前逃出去,和娜娜商量以後怎樣約會。
然而,吃晚飯的時候,豐代特的客人們都顯得有點拘束不安。旺德夫爾已經宣布他要走了,因為他打算把露西帶回巴黎。他認識這個女人已經有十年了,卻從來不曾對她產生過非分之想,這次能夠把她帶回巴黎,他倒覺得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呢。德·舒阿爾侯爵低著頭吃飯,心裏卻想著嘉嘉的女兒;他還記得當年把小莉莉放在自己膝上顛著玩的情景;孩子們長得多快啊!現在這個小姑娘已經變得十分豐滿了。但是米法伯爵卻一直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裏,臉頰像火燒了似的,漲得紅紅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喬治好一陣子。吃完晚飯後,他推說自己有點發燒,上樓就把自己臥室的門關上了。韋諾先生大步跟在他後麵;樓上就發生了一場爭吵,伯爵一下子倒在**,把頭埋在枕頭裏,神經質地嗚咽起來,而韋諾先生卻用溫柔的語氣叫他為兄弟,勸他懇求仁慈的上帝。伯爵不聽他的話,急促地喘著氣。突然,他從**跳下來,結結巴巴地說:
“我就要去她那裏……我再也受不了……”
“很好,”韋諾先生說,“我和您一起去。”
他們一起走出宅子的時候,另外也有兩個人影鑽進了一條昏暗的花園小路。那是福什裏和薩比娜女伯爵。現在,每天晚上他們都在這個時間留下達蓋內,讓他幫助愛絲泰勒沏茶。伯爵在公路上走得飛快,他的夥伴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他。韋諾先生雖然已經跑得氣喘籲籲,但仍然在不斷地對他諄諄教導,用最有說服力的道理來開導他,叫他不要被肉欲所**。伯爵一句話也不說,隻顧著一個勁兒地在黑暗中行走。到了撫愛別墅以後,他隻是簡單說了一句:
“我再也受不了……您走吧。”
“那麽,但願上帝的意願能夠實現,”韋諾先生嘟囔道,“上帝會通過各種途徑來保證他的意願能夠得以實現……您的罪孽也是他的武器之一。”
在撫愛別墅裏,在吃晚飯時,發生了一場爭執。娜娜收到了博爾德納夫寫來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勸她多休息幾天,看來似乎對她回不回去毫不在乎;小維奧萊納現在每天晚上都要謝幕兩次。接著米尼翁也催促她第二天與他們一起走,娜娜惱怒了,她宣稱她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意見。在今晚的餐桌上,她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簡直到了可笑的程度。勒拉太太無意中說了一句不幹不淨的話,她就立即叫嚷起來,說以上帝的名義,她不容許任何人,甚至是她的親姑媽在她麵前說髒話。然後,她以自己的美好願望,說了很多近乎愚蠢的高尚的話,比如讓小路易接受宗教教育的想法,以及培養自己行為規範的整套計劃,大家聽得都厭煩了,她似乎害了一種可笑的正經病。看到大家發笑了,她就又滔滔不絕地說了一些含義深奧的話,並且像一個非常自信的老板娘一樣邊說邊點頭。她認為隻有循規蹈矩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才能發跡,還說她自己不願像乞丐那樣在貧困中死去。那些女人們聽得厭煩極了,都叫嚷道:娜娜改變啦!不可能的事發生了!可是娜娜待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又陷入了沉思之中,雙目無神,腦海中出現一個富有而又受人尊敬的娜娜的幻影。
大家正要上樓去睡覺時,米法來了。是拉博德特在花園中瞧見他的。他一見到伯爵馬上就明白過來了,接著他就為他效勞,幫他將斯泰內支走,然後拉著他的手,沿著一條黑漆漆的走廊,一直把他領到了娜娜的臥室。在這類事情裏,拉博德特總是有十分高明的技巧來處理,給人以樂於助人的印象。娜娜對米法伯爵的出現並沒有感到驚訝,她隻是對於米法對她的強烈追逐有一些厭煩。生活畢竟是一件嚴肅的事兒。和治治談戀愛其實是很荒謬的,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而且,治治的年齡也太小了,她內心也有著一定的顧慮,她覺得自己確實做得有些不妥。那麽好吧,她現在應該回到正確的道路上,她要接受一個老頭子了。
“佐愛,”她對自己的貼身女仆說,“你明天早上起來後把我們的行李收拾好,我們要回巴黎了。”離開鄉下可是這位女仆求之不得的事情,因此她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然後她就去和米法睡覺了,但是絲毫感覺不到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