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晚上九點鍾了,遊藝劇院的大廳裏還是空****的。在二樓樓廳和一樓正廳前座裏,有幾個早到的觀眾在那裏等候開演。在多枝吊燈半明半暗的昏黃光線下,可以隱約看見他們陷在紅石榴色絲絨套子的坐椅中。舞台帷幕被籠罩在一片暗影之中,猶如一大塊紅色的斑漬。舞台上寂靜無聲,台前成排的腳燈都熄滅了,樂師們的樂譜架子擺放得七零八落。
唯有在四樓樓座高處,發出持續不斷的喧囂聲,中間還不時夾雜著呼喚聲和笑聲。那裏,在鍍金框架的大圓窗下,坐著一排排觀眾,他們頭上都戴著廉價的無簷帽或鴨舌帽。四樓樓座貼近劇院的圓形拱頂,在天花板上,畫著**的女人和在天空中飛翔的孩子,天空在煤氣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片綠色。不時出現一位顯得很忙碌的女領座員,手裏拿著票根,忙著指引她前邊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男的穿著禮服,女的身材頎長,挺著胸脯,他們把目光緩緩向四下張望。
兩個年輕人出現在樓下正廳前座,他們站在那裏,舉目四顧。
“我怎麽跟你說來著,埃克托爾?”那個年紀大一點兒,長著黑色小胡子的高個子大聲說道,“我們來得太早了,你應該讓我抽完了雪茄。”
一個女領座員剛好走過。
“噢,福什裏先生,”她以熟人的口吻親熱地說道,“還有半個鍾頭戲才開演呢。”
“那麽他們為什麽在廣告上寫著九點開演?”埃克托爾咕噥著,又瘦又長的臉上顯出惱火不快的神情,“而且今天早上,在這個劇裏擔任角色的克萊麗絲還對我信誓旦旦地說,鍾一敲八點,演出就準時開始呢。”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眼睛去搜索黑暗之中的包廂。可是包廂被綠色壁紙糊著,使它們看起來比以往更暗了。從二樓雅座看下去,一樓的包廂完全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二樓樓廳的包廂裏,有一個把半個身子都撐出天鵝絨扶手的胖女人。舞台左右兩側,在高大的廊柱之間,有兩排包廂,裏麵空無一人,包廂外麵掛著長長的帶流蘇的垂飾。金白兩色的大廳,由嫩綠色的裝飾襯托著,在水晶大吊燈微弱火苗的照耀下,隱隱約約地看起來像被散滿了一層微塵。
“你給露西買好了台邊的包廂票了嗎?”埃克托爾問。
“買好了,”他的同伴答道,“不過費了挺大勁兒才買到的,啊,沒有問題,露西是絕對不會早到的。其他人也沒什麽可擔心的,現在來還早呢。”
他忍住一下嗬欠,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運氣真不錯,以前從來沒看過首場公演。這場《金發愛神》將會是今年劇壇的一件大事。過去的六個月裏每個人都在談論它。啊,我親愛的朋友,那美妙的音樂!還有那充滿活力的演出!……博爾德納夫很有生意頭腦,他把這個劇留到了萬國博覽會1期間才公演。”
埃克托爾認真地聽著,他提了一個問題:
“還有娜娜這個新明星呢,她應該演愛神嘍,你認識她嗎?”
“問吧!問得好!還會有人問我!”福什裏一邊嚷著,一邊舉著兩隻胳膊,“從今天早上起,人們就纏住我,問娜娜的情況。我遇到過不下二十個這樣的人,問娜娜這,問娜娜那!難道我就知道嗎?難道我認識巴黎所有的風流娘兒們嗎?……娜娜是博爾德納夫的新發現。不用說,一個是個臭不可聞的好東西!”
他平靜了下來。不過,大廳裏仍然空空****的,多枝吊燈發出的光線昏昏暗暗,充滿教堂般的肅穆氣氛,而在其中又摻雜著竊竊私語聲和進出的關門聲,這一切都使他感到煩躁不安。
“不!不行,”他突然說,“在這裏等下去,頭發都要等白了。我要出去……我們到樓下去,也許在那裏會遇到博爾德納夫,他會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們的。”
檢票處設在樓下高大的進口前廳內,大理石的地麵。觀眾已經開始進場了。從敞開的三道柵欄門望出去,可以看見大馬路上熱鬧非凡,在這晴朗的四月的夜晚,車水馬龍,燈火輝煌。一輛輛馬車的車輪聲在劇院前戛然而止,嘎的一聲停下來,而後打開的車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人們三五成群地走進劇院,在檢票處滯留一會兒,然後走到前廳盡頭,登上左右分成兩排的樓梯,女人們扭動著腰肢,慢騰騰地走上樓梯。前廳裏有很少的一點兒拿破侖帝政時代的裝飾,使這座前廳看上去有點像聖殿裏用紙板糊成的列柱廊。光禿禿的灰白牆壁上,貼著巨幅的黃顏色的海報,在煤氣燈強烈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醒目,上麵用大黑體字寫著娜娜的名字。一些男人經過那裏,停下腳步,仿佛被海報緊緊抓住,另一些男人則站在那裏聊天,堵在劇場的門口。離訂票處不遠,有一個粗壯的男子,寬臉盤,胡子刮得光光的,正在那裏粗聲粗氣地回答一些人的問題,他們執拗地要他賣票給他們。
“這就是博爾德納夫。”福什裏一邊下樓梯一邊說。
這時那位經理已經瞥見了他。
“喂!您真夠講交情啊!”經理遠遠地朝他大聲嚷道,“您答應給我寫的捧場文章,原來是這樣寫的……今天早上我翻開《費加羅報》一看,連一個字也沒有。”
“您得等等呀!”福什裏回答,“在寫文章介紹她之前,我必須先認識您的那位娜娜才行……何況,我什麽也沒有答應過您。”
接著,為了不讓經理再纏住他,他就把他的表弟埃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介紹給博爾德納夫。這個青年人是從外省到巴黎來求學的。經理隻看了這個青年一眼,就把他看個透徹。可是埃克托爾卻心情激動地仔細打量著經理。原來他就是博爾德納夫,這個訓練女人的專家,對待女人像獄卒對待苦刑犯一樣的人。這個人的頭腦裏總是想出一些做廣告的新花樣,說起話來嗓門很高,又愛吐唾沫、拍大腿,真是一個厚顏無恥、專橫跋扈的人!埃克托爾覺得對這樣的人要說句客套話,恭維恭維他。
“您的劇院……”他用尖聲細氣的聲音說道。
博爾德納夫是一個喜歡說話開門見山的人,他毫不掩飾地用一句粗話打斷了埃克托爾:
“管它叫我的妓院好了。”
這時,福什裏讚同地笑了起來,而拉·法盧瓦茲的下半句恭維話卻堵在了喉嚨裏,吐不出來。他心裏覺得經理的話很刺耳,表麵上卻竭力裝出一副欣賞這句話的樣子。這時,經理匆忙走過去與一個戲劇評論家握手,這位評論家的專欄文章在社會上有很大的影響。等到經理回來時,年輕人心裏已經恢複了平靜。他怕自己顯得過分拘謹,會被人家看成是鄉巴佬。
“人家告訴我,”他千方百計想找些話來說說,於是又開口說道,“娜娜有一副百靈鳥般的金嗓子。”
“她呀!”經理聳聳肩膀,大聲說道,“她是一副破鑼嗓子!”
年輕人趕快補充道:
“而且聽說她還是個出色的一流演員呢。”
“她呀!……簡直是一堆肥肉,演戲時在舞台上連手腳都不知道應該怎麽放。”
拉·法盧瓦茲臉上微微泛紅,弄得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結結巴巴道:
“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輕易錯過今晚的首場演出。我早就知道您的劇院了……”
“就叫我的妓院好了。”博爾德納夫又一次打斷他的話,態度冷酷而又固執,那股勁兒就像一個非常自信的人那樣。
這時候,福什裏一聲不吭地注視著那些正在入場的婦女。當他發現他的表弟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兒,被弄得啼笑皆非時,就趕快過來給他解圍。
“你就聽博爾德納夫的話,按照他的意思好了,他叫你怎麽叫,你就怎麽叫,這樣他就高興了……而您,親愛的朋友,別讓我們在這兒久等了。如果您的娜娜既不會唱歌又不會演戲,那麽您的這出戲劇就一定會失敗,不會有別的結果了。而且這也正是我所最擔心的事。”
“天大的失敗!天大的失敗!”經理漲紅了臉大聲嚷道,“難道一個女人一定要會演戲和唱歌才行嗎?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腐了……娜娜有別的長處,這絕對是真的!這個長處足夠抵得上別的一切。我已經覺察出來了,這個長處在她身上十分突出,如果我覺察錯誤,那我就是一個白癡……你等著瞧吧,你等著瞧吧,隻要她一出場,保證全場觀眾都會看得垂涎三尺!”
他興奮極了,舉起兩隻粗大的手,由於激動,兩隻手都在哆嗦。說完以後,他感到如釋重負,低聲喃喃自語道:
“是的,她前途無量。啊!真見鬼!是的,一點不錯,她有遠大的前程……她是第一流的風流娘兒們。啊!第一流的風流娘兒們!”
隨後,經不住福什裏的連續追問,他便答應把詳細情況告訴他們。他的言辭十分粗俗,埃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聽後,感到很不舒服。他說他認識了娜娜後,就想把她推上舞台。恰巧這時候他缺少一個人演愛神。按照他的本性,他是不會把精力長時間地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的,因此他希望讓觀眾立刻有機會欣賞到她。不過,這個身材高大的姑娘到來以後,在他的戲班子裏惹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把戲班子搞得天翻地覆的,讓他傷透了腦筋。戲班子裏原來有個明星叫羅絲·米尼翁,是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也是一個受人崇拜的歌星,她感到來了一個競爭對手,心裏非常惱怒,便整天用甩手不幹來威脅他。而且為了海報上排名先後的事,天哪!鬧得多麽不可開交!最後,他決定把兩個女演員的名字用同樣大小的字體印在海報上麵。他絕不會允許讓別人來找他的麻煩,隻要他的小娘兒們——他是這樣稱呼他團裏的女演員的——有一個人,不管是西蒙娜還是克萊麗絲,行動稍稍有點出格,他就會馬上朝她們的屁股上狠狠踢過去。不這樣做的話,他根本就無法維持生計。這些婊子,他用她們來賣錢,他知道她們的身價!
“瞧!”他說完又改換了話題,“米尼翁和斯泰內來了,他倆總是在一起。你們知道斯泰內開始對羅絲感到厭煩了,所以,她的丈夫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斯泰內,生怕他溜走。”
在劇院外麵的人行道上,沿著飛簷的一排煤氣燈,投射下了一片片熾亮的燈光。兩棵翠綠的小樹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一根柱子被照得發光,亮得使人從很遠就可以讀出上麵的廣告和海報的字句,清楚得好像在白天一樣;光圈前麵,深夜裏的大馬路上燈光星星點點地,遠遠地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的模糊的影子。許多觀眾並沒有馬上進入劇院,而是待在外麵閑聊,在那一排煤氣燈下,等著把雪茄抽完,在拍燈的照耀下,他們的臉看起來好像蒙上了一層青白色,他們的影子映在瀝青的柏油路上,顯得又黑又短。
米尼翁是一個高高大大、肩膀寬闊的結實家夥,長著市場上賣藝的大力士才會有的那種方形腦袋,正從人群中間擠出一條路來,他的胳膊上拽著銀行家斯泰內,一個大腹便便的小個子,圓圓的臉盤,從下頜到兩頰圍著一圈灰白的胡子。
“喂,怎麽樣!”博爾德納夫對銀行家說,“您昨天在我的辦公室裏見過的就是她了。”
“啊!原來那就是她!”斯泰內叫道,“我想也差不多。隻是我剛出來時她正進去,我隻來得及瞥她一眼而已,根本沒有看清楚!”
米尼翁半閉著眼在一旁聽著,不耐煩地轉動著套在手上的大鑽石戒指。他明白他們說的是娜娜。隨後,當他看見博爾德納夫描繪出的新演員的模樣兒,在銀行家的眼裏燃起了一股火苗的時候,他終於加入了談話。
“哦,走吧,我親愛的朋友。她是一個不檢點的女人!觀眾很快就會讓她卷鋪蓋滾蛋的。斯泰內,我的老弟,您知道我的妻子正在她的化妝室裏等您呢。”
他想把斯泰內帶走,但是斯泰內不想離開博爾德納夫。在他們前麵,有一群人排成一條長龍,擁聚在售票處,發出一陣陣喧嘩聲,響成一片,而在其中娜娜這兩個清脆上口的音節總是被輕快活潑地念出來。那些站在海報前麵的男人們大聲地拚讀著這個名字,而另外那些路過海報的人則帶著疑問的語調把這個名字念上一遍;至於女士們,臉上帶著好奇又不安的微笑,也都帶著驚詫的神情輕柔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沒有人認識娜娜,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種種消息和流言悄悄流傳,種種玩笑也不脛而走。這個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子親熱,又是一個說著上口的昵稱。僅僅是發出這兩個簡單的音,人們就變得溫和而愉快。一股狂熱的好奇心在人群中擴散,這種巴黎式的好奇心就是這樣,其猛烈程度好像腦膜炎的發作和傳播一樣。每個人都想看看娜娜。一位女士的裙邊裝飾被人擠破了,一位先生則擠丟了他的帽子。
“噢,我受夠你們的問題了!”博爾德納夫叫嚷著,有二十多個男人包圍著他問來問去,“你們馬上就會親眼看到她的……我得走了,他們在找我呢。”
他一溜煙就消失了,為能把大家的胃口吊起來而心中暗喜。米尼翁聳了聳肩,提醒斯泰內,他的太太羅絲正在等他,要給他看看她在第一幕裏穿的戲服。
“看,露西在外麵,正在從馬車上下來。”拉·法盧瓦茲對福什裏說。
那確實是露西·斯圖華,一個約四十來歲,麵貌醜陋的矮小女人,脖子長長的,臉龐清瘦憔悴,嘴唇肥厚,但是看起來精力充沛,優雅大方,因此還是非常迷人的。她是跟卡羅利娜·埃凱和她的母親一起來的——卡羅利娜·埃凱看起來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她母親端莊高貴,但看起來像個稻草人一樣。
“你來跟我們一起吧,我在包廂裏給你留了一個座位。”她對福什裏說。
“啊,那決不行!那樣我就什麽也看不見了!”他回答說,“我還是喜歡坐在正廳前座,而且我在那兒有一個座位。”
露西臉色有點不悅了。難道他不敢讓別人看見自己和她在一起嗎?然而,她似乎突然鎮定下來,轉到了另一個話題上。
“你以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認識娜娜?”
“娜娜?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這是真心話嗎?有人跟我賭咒,說你跟她睡過覺呢。”
這時站在他們前麵的米尼翁,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安靜下來,當露西問他為什麽時,他指著一個剛剛走過去的年輕人,低聲說:
“這是娜娜的情人。”
每個人都看向那個青年。他是一個挺好看的家夥,樣子和藹可親。福什裏認出了他:他是達蓋內,一個曾在女人身上花掉三十萬法郎的年輕人。他目前隻能在股票交易所裏做些小投資,以便能搞些錢,偶爾送女人們一束花,或請她們吃頓晚飯。露西覺得他的眼睛很漂亮。
“啊,布朗時來了!”她喊道,“就是她告訴我你跟娜娜睡過覺的。”
布朗時·德·西弗裏,一個豐滿的金發姑娘,漂亮的臉蛋胖乎乎的。她正和一個身材頎長,衣著整潔合時的出眾男子走過來。
“他是格紮維埃·德·旺德夫爾伯爵。”福什裏在拉·法盧瓦茲耳邊悄悄地說。
伯爵與福什裏握了握手。這時旁邊的布朗時和露西兩人激烈地爭論了起來。她們鑲著邊飾的裙子擋住了別人的去路,一條藍裙子,一條玫瑰紅裙子;娜娜的名字又回到了她們的嘴邊,她們把娜娜的名字叫得那麽大聲,以至於使周圍的人都豎起耳朵傾聽她們的談話。德·旺德夫爾伯爵帶著布朗時走進去了。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等得越久,想見娜娜的欲念就越急切,此時此刻,娜娜的名字就像回聲似的,在前廳的每個角落裏回**著,而且聲音越來越高。怎麽還不開場?一些男人們開始掏出表來看;遲到的觀眾還沒等車子停穩就跳下了馬車;一群群觀眾都離開了人行道,往劇院走來;大馬路被煤氣燈照得發白,過路人漫不經心地穿過這一大片空****的路麵時,都會伸長脖子朝劇院裏張望。一個頑皮的孩子吹著口哨走過來,在劇院門口的一張海報前麵站住,用嘶啞粗俗的聲音嚷了一句:“喂!娜娜!”說完就一扭一扭地晃著腰,趿拉著一雙破拖鞋走過去了。大家看見他那副樣子,都大笑起來。一些穿著高貴的紳士們也學著他的樣子叫起來:“娜娜!喂!娜娜!”觀眾擁擠不堪堵在門口,檢票處發生了爭吵,嗡嗡的嘈雜聲一陣高過一陣,有人叫著娜娜的名字,要求見娜娜,這是觀眾們突然產生的愚蠢想法,也是一時欲望衝動的表現。
在這片喧囂聲中,開演的鈴聲響了。這陣喧囂聲一直傳到馬路上:“鈴響了,鈴響了。”接著人群中開始出現你推我搡的情景,每個人都想先擠進去,檢票處增加了把門的人數。米尼翁露出焦急的神態,最後終於拉走了還沒去看羅絲演出服裝的斯泰內。鈴剛響時,拉·法盧瓦茲就立刻拉著福什利,從人群中擠出來,生怕錯過了了開場的序曲。觀眾們迫不及待的樣子惹怒了露西·斯圖華。這些不懂禮貌又粗野的人,竟然對婦女們也推推搡搡!她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兩人走在人群的最後麵。前廳裏的觀眾都進場了,大門外邊的馬路上,仍然傳來持續不斷的隆隆聲。
“這架勢好像他們每出戲都很精彩似的!”露西一邊上樓梯,一邊嘟噥道。
在劇場大廳裏,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站在他們的座位前麵,雙目四處張望。
這時,大廳裏已經燈火通明。高高的煤氣火苗,發出黃色和玫瑰色的光線,把水晶多枝大吊燈照得雪亮,燈光從拱頂上成細雨狀地折射到正廳裏,灑出一大片光輝。坐椅上的石榴紅絲絨墊子像塗了層油漆一樣閃閃發光,那些金色裝飾閃爍著光芒,天花板上的色彩金碧輝煌,那些嫩綠色的裝飾在周圍的襯托下,使耀眼奪目的光芒顯得柔和了不少。舞台前的一排腳燈升高了,頓時發出一大片光亮,把帷幕映得著火般地通紅,又沉又厚的大紅色帷幕像神話中的宮殿一樣富麗堂皇,與舞台上的粗陋框架形成鮮明的對比,金色框架上有一道道裂縫,露出了包在裏麵的泥灰。場子裏已經熱起來了。樂師們對著樂譜架子調整樂器的音調,笛子輕快的顫音,法國號低沉的呼鳴,小提琴悅耳的低吟,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越來越的嘈雜的人聲上空飄**。似乎全場的每個觀眾都在講話,並且互相推推搡搡,使盡全力找自己的位子坐下來。過道裏擁擠不堪,以至於每一道門都要好不容易才能放進來一股源源不斷的人流,觀眾們互相打招呼,衣服互相摩擦,在女人們的裙子和帽子中間,夾雜著男人們的黑色長禮服或燕尾服。一排排的座位上漸漸都坐滿了人。這邊包廂裏一個穿著淺色服裝的女人讓人看得特別清楚,她的麵龐俏麗,微低著頭,發髻上的首飾閃閃發亮。另一個包廂裏,一個女人**著一角肩膀,白皙得像白綢緞一樣。其餘的婦女們都悠閑地坐著,無精打采地搖著扇子,欣賞著擁擠的人群;一些年輕先生們站在正廳前座裏,背心敞開著,紐扣孔裏別著梔子花,用帶著手套的手拿著望遠鏡觀看。
福什裏表兄弟倆開始尋找自己熟識的麵孔。米尼翁和斯泰內在樓下的包廂裏並排坐著,胳膊靠在天鵝絨欄杆上。從正廳看過去,布朗時·德·西弗裏好像是一個人在獨享樓下一個台邊包廂。但拉·法盧瓦茲把注意力都放到了達蓋內身上,他坐在他們前邊兩排的位子上。他旁邊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看起來最多不超過十七歲,好像是逃課出來的中學生,正用他天真漂亮的大眼睛四處張望。看到他時,福什裏笑了笑。
“坐在二樓雅座裏的那位夫人是誰?”拉·法盧瓦茲突然問,“旁邊有一個穿藍衣服的姑娘陪著的那位。”
他向外指著一個穿著束腰裙的胖女人,她曾經金黃色的頭發已變白,現在又有了染成黃色的痕跡,圓圓的臉上擦了一層厚厚的胭脂,在前額一撮像兒童似的卷發下,臉蛋顯得愈加浮腫。
“那是嘉嘉。”福什裏輕描淡寫地答道。
但這個名字似乎讓他的表弟感到十分驚訝,於是他又接著說道:
“你不知道嘉嘉嗎?……她在路易·菲利普2執政初期可是紅極一時呢。現在她則是不管去到哪兒都帶著她的女兒。”
拉·法盧瓦茲正眼都沒瞧那姑娘一眼。嘉嘉打動了他,他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她。他發現她仍不失迷人,風韻猶存,但他不敢說出來。
這時候,樂隊指揮舉起了指揮棒,樂團就演奏起了序曲。觀眾還在陸續進場,喧囂聲和吵鬧聲愈演愈烈,這是一群對首場演出情有獨鍾的人們,總是雷打不動地來看首場公演,他們聚在一起,其中一些像知己朋友一樣互相熱情地打著招呼。這時候,那些老觀眾連帽子也不摘,神態自若,不停地寒暄著。巴黎的精英們都傾城而出,聚集在這裏,文學家、金融家、風月場的人們都來了。還有一些記者,幾個作家,和許多倒票的販子,而風塵女子又比正經婦女多得多。這是一個光怪陸離、五花八門的花花世界,其中包括著各種各樣的天才,而他們的才幹卻又因各自的惡習而黯然失色。在這個世界裏,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一副既疲勞又激動的表情。福什裏為了回答他表弟的問題,就把幾個專為各家報紙和俱樂部保留的包廂一一指給他看,並把那些劇評家的名字告訴他——其中有一個瘦癟的人神情冷漠,有著滿含惡意的薄嘴唇,另外,他特別指給他看一個壯實的家夥,這個人看起來非常隨和友善,正懶懶地斜靠在他旁邊一位女士的肩上,並以溫和的、父親般慈愛的眼神深情地注視著這位年輕純樸的姑娘。
但是當他看到拉·法盧瓦茲向舞台對麵包廂裏的人鞠躬致意時,就突然停了下來。他非常驚訝:
“怎麽!”他說,“你認識米法·德·伯維爾伯爵?”
“嗯!我很早就認識他了,”埃克托爾回答,“米法一家過去在我家附近有一處莊園。我經常去他們家拜訪……同伯爵坐在一起的是他的夫人,還有他的嶽父德·舒阿爾侯爵。”
他表哥驚訝的樣子讓他感到很高興——於是,出於一點點虛榮心——他又告訴他一些細節:侯爵是參議員,而伯爵則剛被任命為皇後的侍衛大臣。福什裏這時已經拿起望遠鏡向伯爵夫人望去,她是一個豐滿肥潤的女人,有著一頭棕色的長發,皮膚白皙,還有一雙迷人的黑眼睛。
“你一定要在幕間休息時把我介紹給他們。”福什裏最後說道,“我早先見過伯爵,但我想去參加他們家每個星期二接待賓客的招待會。”
從上麵幾層座位和頂層的樓座傳來一片猛烈的“噓”聲。序曲早已奏響了,可是還有人在陸續地進來。遲到的人使得整排觀眾都要站起來給他們讓路。包廂的門一開一合地砰砰作響,走廊上有人在大聲爭論,談話聲也始終沒有停止,就好像暮色降臨時,一大群多嘴的麻雀在嘰嘰喳喳一樣,觀眾席上一片混亂,到處都是人,一個個腦袋在左移右轉,一條條胳膊在東挪西放,有些人坐下來,並且想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而有些人又一直站著,想最後好好看一眼全場。“坐下!坐下!”的喊聲從黑暗幽深的後排座位傳來。整個大廳內有一種期望的顫動:他們終於要見到這個有名的娜娜了,整個巴黎已談論了她足足一個星期!
漸漸地,嗡嗡的說話聲停了下來,隻是偶爾有幾句含糊不清的話語。在逐漸平息的低語聲中,在漸漸減少的歎息聲中,樂隊猛然用活潑輕快的音符演奏起快活的華爾茲樂曲,這曲調裏充滿了淘氣的笑聲。觀眾們像被搔到了癢處般興奮起來,開始發笑。接著坐在後座前排由劇院雇來捧場的人開始使勁兒鼓掌,幕布緩緩向上升起,開幕了。
“哎呀!”拉·法盧瓦茲叫了起來,他一直在不停地說話,“那兒有一個男人和露西坐在一起。”
他看向二樓右邊的台邊包廂,包廂前麵坐著露西和卡羅利娜。後麵,可以看見卡羅利娜母親的華麗衣裝,和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的側臉,他有一頭美麗的金黃色秀發,並且衣冠楚楚。
“看呀,”拉·法盧瓦茲堅持著:“露西那兒有一個男人。”
福什裏不太情願地把望遠鏡對著台邊包廂望了望,但他很快又轉了過來。
“哦,那是拉博德特。”他滿不在乎地低聲說道,就好像每個人都會覺得這位先生出現在那個包廂是很自然平常,無關緊要似的。
有人在他們後麵喊道:“安靜!”他們不得不停止對話。現在,整個大廳的觀眾都紋絲不動,從正廳到頂座的一排排腦袋全都抬了起來,神情專注。這出《金發愛神》的第一幕背景設在奧林匹斯山3,山由硬紙板做成,舞台側麵有白雲漂浮,主神朱庇特4的王座設在舞台的右側。一開始時,虹神伊麗絲5和司酒童該尼墨得斯6與其他的天國侍從一起,為眾神的會議安排坐椅,接著一起唱了一段大合唱。劇院事先雇來捧場的那些人們這時又拍起巴掌來,可是觀眾們還是有點稀裏糊塗的,等著繼續看下去。倒是拉·法盧瓦茲為克萊莉絲·貝尼鼓起掌來,她是博爾德納夫的“小娘兒們”之一,她飾演虹神伊麗絲,穿著一件光滑柔軟的藍色裙子,腰上係著一個巨大的七色彩虹飾帶。
“你知道,她必須把襯衣脫下來才能穿上它。”他對福什裏說,聲音大得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我們今天早上試穿了一下。否則可以看見胳膊下麵和背部的襯衣。”
這時,一陣輕顫穿過大廳。原來是羅絲·米尼翁剛剛以月神狄安娜7的扮相登台了。盡管她又黑又瘦,長得像巴黎街頭的野孩子般難看,而且無論是臉蛋還是身材,她都和角色極其不符,但她仍然很討人喜歡,她的亮相仍是十分迷人,這仿佛是對她的角色的一種嘲諷。她上場後的第一支歌是對戰神馬爾斯8唱的,是在傻裏傻氣埋怨他,因為他想為了追求愛神維納斯而拋棄她,抱怨之語並無任何不雅之處,但卻充滿了曖昧的暗示,使得全場觀眾的情緒都高漲了起來了。她的丈夫和斯泰內肩並肩坐在一起,得意洋洋地笑著。而當大家非常喜愛的一個大明星普律利埃爾出場時,全場都轟動起來,他扮演的是滑稽的馬爾斯,穿成將軍的樣子,頭盔上插著一大撮羽毛,非常顯眼,並且拖著一把與他的肩齊高的長劍。他解釋說他受夠了月神狄安娜,他不喜歡那種高傲自大的女人。於是狄安娜發誓要嚴密監視馬爾斯,為自己報仇。兩個人的二重唱被普律利埃爾以好笑的真假反複的唱腔,用公貓發怒似的嗓音滑稽地結束了。他是一個當紅的,風流史不斷的年輕演員,會說很多能讓人捧腹大笑的下流笑話,而且他總是滴溜溜地轉著眼珠子,惹得包廂裏的女人們發出一片興奮的尖叫聲。
然而,接下來的幾場戲讓觀眾們覺得很沒意思,熱情也就冷卻了下來。老演員博斯克扮演無能的主神朱庇特,他把頭塞進又大又沉的王冠裏,隻能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他和天後朱諾9在廚子的報賬上意見不一,為了一點家務事而爭吵,這才讓觀眾們稍微眉開眼笑了一會兒。可是,出場的眾神們——尼普頓10,普魯托11,密涅瓦12等等——幾乎把一切都毀了。觀眾們越來越不耐煩,竊竊私語聲悄然而起,他們對演出失去了興趣,開始在大廳裏東張西望:露西和拉博德特笑個不停;德·旺德夫爾伯爵把脖子伸向布朗時的肩頭;福什裏呢,用眼角把米法一家瞟了個遍——伯爵看起來非常嚴肅,好像沒聽懂那些笑話,伯爵夫人隱隱微笑,眼神似乎沉迷在幻想之中。突然,在這一段寂靜之中,那些受雇捧場人的掌聲又突然響起來,像一排槍掃射過來一樣。娜娜終於出現了嗎?這個姑娘可真是讓大家好等。
該尼墨得斯和伊麗絲帶來了一群凡人的代表,這些有身份和地位的財主全都是帶了綠帽子的丈夫。他們來到眾神之主的麵前,向他控訴愛神,說是她激起了他們妻子過分的熱情。合唱者們用單調悲傷的聲調唱著,中間夾雜著不時的沉默,他們一個個表情各異,這引起了巨大的滑稽效果。一句響亮的話在大廳裏傳遞和回**著:“綠帽子合唱曲,綠帽子合唱曲!”這句話很受歡迎,於是有聲音叫道:“再來一遍!”每一個人都認為合唱者們的有趣神態很適合他們,特別是那個胖得像球一樣的男人。這時,火神伍爾坎13怒氣衝衝地過來了,要找他三天前出走的老婆。合唱隊繼續對著綠帽子之神伍爾坎訴苦。伍爾坎這個角色是由方堂扮演的,他是個醜角演員,有一種能馬上變得庸俗奇怪的天才本領,他會想入非非,神氣活現地裝出瘸子扭腰的姿態,擅長打扮成下等人的樣子,他以一個鄉村鐵匠的打扮上場,頭上戴著紅色的假發,胳膊上畫著許多一箭穿心的文身。一個女人很大聲地叫了起來:“哦,他可真醜!”其他的女人都笑了起來,拍著巴掌附和起來。
接下來的一場戲似乎顯得過於冗長了。朱庇特仿佛永遠在召集眾神開會,試圖滿足那些被騙的丈夫們的要求。而還是沒有娜娜的影子!難道他們要把她留到最後一場嗎?漫長的等待終於把觀眾們惹火了,嘀嘀咕咕的聲音又開始了。
“演得真糟,”一臉紅潤的米尼翁對斯泰內說道,“觀眾們一定會好好給她一份見麵禮的,你瞧著吧!”
這時,舞台後麵兩側的雲朵慢慢分開,愛神維納斯出現了。以十八歲的年紀來說,她身材非常高挑,並且發育得極好,她穿著女神的及膝短袍,長長的金發在肩後披散著。娜娜自信滿滿地向腳燈的方向走去。她對觀眾莞爾一笑,唱起了長歌:
“維納斯在夜晚徜徉……”
當她唱到第二句歌詞時,觀眾們都麵麵相覷。這是在開玩笑嗎?還是博爾德納夫在標新立異?大家從來都沒有聽到過如此走調的歌聲,而且唱得如此不得法。她的經理說得好,她一唱歌就走調。而且她甚至連在舞台上如何站立都不知道,她的兩隻手前後擺動,整個身子都搖晃起來,觀眾覺得很不得體,有失雅觀。後座和廉價座裏發出“喲,喲”的叫聲,還有人吹起了口哨,這時候,前座裏響起了一個少年發育期變嗓的聲音,一本正經地嚷道:
“太棒了!”
全場觀眾都把目光轉向他,原來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逃學的中學生,一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一看見娜娜,金發下的麵孔就興奮地紅起來。他看見大夥的目光都盯著自己,頓時變得麵紅耳赤,不禁為自己無意地大聲嚷叫而感到羞愧。達蓋內坐在他的旁邊,笑著打量他,觀眾也都哄笑起來,心情仿佛也都平靜下來了,不想再吹口哨了;而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輕先生們,也被娜娜的線條迷住了,個個神魂顛倒,鼓起掌來。
“對!真棒!妙極了!”
這時候,娜娜看見全場人都在笑,自己也笑了起來。愉快的氣氛更濃了。這個漂亮的姑娘,自然有她獨特的吸引人之處,她一笑,下巴上就出現一個惹人喜愛的小酒窩,她隨隨便便地等待著,毫無拘束,很快就與觀眾融洽起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自己在說,演戲的本領連一個子兒都不值,然而,這沒關係,她還具備別的長處。她向樂隊指揮做了一個手勢,仿佛在說:“演奏吧,我的老夥計!”就開始唱第二段:
午夜裏,愛神從這裏經過……
她的聲音仍然是那麽酸澀,不過,現在她掌握了觀眾的胃口,她能使觀眾興奮得不時發出輕微的顫抖。娜娜一直滿麵笑容,這使她的櫻桃小口發出光彩,淺藍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當她唱到某些比較歡快的歌詞時,心裏樂滋滋的,鼻子向上翹起,兩邊粉紅色的鼻翼一起一伏,這時兩頰上就泛起紅暈。她繼續搖晃著身體,因為她隻會做這個動作。而現在觀眾再也不認為這種動作難看,男人們都拿起望遠鏡對準她觀看。她剛唱完這段歌詞,就發不出一點聲音來,她明白自己無法堅持到最後。但是她並不慌張,扭了扭腰,使屁股在薄薄的衣服下露出圓圓的輪廓,然後又把腰一挺,使胸脯向前突出,隨後把兩臂向前伸去。這時,熱烈地掌聲從四麵響起。她又立刻轉過身子,向舞台後部走去,把頸背朝向觀眾,頸背上鋪滿棕紅色的頭發,猶如動物的絨毛;這時掌聲變得更熱烈了。
這一幕結束時,氣氛變得比較冷清。火神打了愛神一記耳光。眾神舉行了會議,決定由眾神到人間去進行一次調查,並且對戴綠帽子的丈夫們作出令他們滿意的答複。這時,月神偷聽到愛神和戰神在談情說愛,便發誓要在下凡期間繼續密切監視他們。這一幕裏還有一場戲,由一個十二歲小女孩扮演愛神,她不管對於什麽問題,都用嗚啦嗚啦的哭聲回答:“是的,媽媽……不是,媽媽……”朱庇特發火了,他擺出主人的威風,把小愛神關在一間黑洞洞的房間裏,讓她把“愛”這個動詞的變化背上二十遍14。觀眾對結尾還是頗感興趣的,那是一場大合唱,演唱者和樂團都演得十分出色。帷幕落下來了,那群雇來捧場的人發出一陣陣猛烈的掌聲,想讓演員們出來謝幕一次,可是全體觀眾都站起來了,向門口走去。
人們擠在一排排坐椅中間,互相推推搡搡,交換看法。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真是糟糕。”
一個戲劇批評家說:“這出戲必須大大刪減。”但是,劇本本身並不重要,人們談論的重點是娜娜。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是頭一批走出去的幾個人,他們在正廳前座的走廊上碰見了斯泰內和米尼翁。這條走廊又矮又窄,有點像煤礦裏的坑道,隻有幾盞煤氣燈照明,人們待在裏麵簡直會窒息。他們在前廳的右邊樓梯腳下停留了一會兒,那兒是欄杆的拐彎處,可以保證經過的人群擠不著他們。樓上廉價座位的觀眾這時正在下樓,笨重的皮鞋聲響個不停,一長串穿黑禮服的人流在向前移動;一個女服務員拚命抓住一把椅子,生怕被人推倒,因為她把觀眾寄存的衣服都堆在上麵。
“我認識她!”斯泰內瞥見福什裏時大聲說道,“我肯定是在什麽地方見到過她……我相信是在俱樂部裏,她當時喝得酩酊大醉,讓人攙扶著。”
“我也記不大清楚了,”新聞記者說,“我和您一樣,肯定是在什麽地方見到過她。”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笑著又說道:
“也許是在老虔婆特裏貢家裏吧。”
“當然啦!那是個肮髒下流的地方,”米尼翁說,他似乎很生氣,“讓一個妓女上台演戲,觀眾們還要熱烈鼓掌,真叫人惡心。過不了多久,演戲的舞台上就沒有正經女人了……對,總有一天,我要禁止羅絲上台演戲。”
福什裏不禁微笑起來。這時,笨重的皮鞋下樓梯的聲響還沒有停止,一個戴鴨舌帽的矮個子男人拖著長長的聲調說道:
“噢!啦,啦,她長得又矮又肥!可有吃的啦。”
走廊裏有兩個年輕人,頭發燙得十分卷曲,衣著很考究,脖子上套著兩角往下翻的硬挺的假領,在那兒爭論。其中一個人連聲說道:“糟糕透了!糟糕透了!”卻沒有說出糟糕的理由。另一個人隻用一個詞來回答:“精彩!精彩!”他也顯出一副不屑講出理由的樣子。
拉·法盧瓦茲覺得娜娜演得很好;他壯著膽子提了一個建議:如果娜娜能再設法把歌喉練一練,那就更好了。斯泰內本來已經不再聽他們說話,如今聽了他的話,吃了一驚,仿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不管怎麽說,還得等著把演出看下去。說不定在下麵幾幕裏演砸鍋了呢。盡管觀眾對這出戲已經表現出了興趣,但肯定還沒有達到被它真正扣住心弦的程度。米尼翁賭咒說這出戲演不到終場就會被哄下台,在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離開他們去樓上休息室時,他挽起斯泰內的胳膊,把身子壓到他的肩膀上,對他耳語道:
“親愛的,你去看看我妻子在第二幕裏穿的服裝吧……真是非常下流的服裝!”
在樓上的觀眾休息室裏,有三盞水晶吊燈發出耀眼的光芒。表兄弟倆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因為透過打開的玻璃門,可以看見整個頂層到處都是人,從一端到另一端,人頭攢動,出來和進去的兩撥人像漩渦一樣在那裏轉個不停。但最後他們還是進去了。裏麵有五六堆人聚在一起,指手畫腳地大聲嚷嚷著,在混亂擁擠的人群中站得穩穩地,動也不動;其他人則排成長行走來走去,轉彎時用腳後跟狠狠地踩在打蠟的地板上。從右邊到左邊的雲紋狀大理石廊柱之間,有一些女人們坐在鋪著紅絲絨墊子的長椅上,用疲憊的眼神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仿佛熱氣使她們無精打采。從她們背後高大的鏡子中可以看見她們的發髻。在房間盡頭,酒吧的欄杆前邊,有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喝著一杯果子汁。
福什裏到陽台上去呼吸新鮮空氣。拉·法盧瓦茲在研究被懸掛在柱子之間,與鏡子間隔放置的一些女演員照片,後來也跟著福什裏走到陽台上去了。劇院正麵的一排煤氣燈剛被熄滅。陽台上又黑又涼,他們到的時候還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年輕人躲在陰影裏,胳膊肘支在右邊一個凹陷處的石欄杆上。他正在抽一支煙,煙頭在黑暗中閃著火光。福什裏認出他是達蓋內,就走過去同他握了握手。
“您在這兒幹什麽呢,親愛的朋友?”記者問,“把自己藏在犄角旮旯裏——以前您在首場演出時,可是從不離開您在正廳的前座位子的呀!”
“我要抽煙,你也瞧見了。”達格內回答。
福什裏為了使他難堪,接著故意問他:
“那您是怎麽看待這個新星的?……在走廊裏,人們對她的評價可不怎麽樣。”
“呸!”達蓋內低聲說,“那些肯定是她不肯要的男人!”
這是他對娜娜的才能的唯一評價。拉·法盧瓦茲向前俯下身子,看著下麵的大街,在街的對麵,有一家旅館和一家俱樂部的幾扇窗子燈火通明;在馬路前的人行道上,馬德裏咖啡館的桌子旁黑壓壓地坐著一群顧客。時間雖然已經很晚了,大街上的人群依然擁擠不堪,隻能慢慢移動。不時地會從儒弗魯瓦巷裏湧出一群人來;人們在過馬路之前總要等個五六分鍾,馬路上的車輛排成了長龍。
“真熱鬧!真繁華!”拉·法盧瓦茲翻來覆去地說著,巴黎仍使他覺得震撼不已。
鈴聲響了一會兒,休息室空了。人們沿著走廊急急忙忙地走著。幕布升起來後,仍有一群一群的觀眾進來,讓已經坐在位子上的人很生氣。大家再次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臉上滿懷著期待,將注意力重新集中起來。拉·法盧瓦茲第一眼就是看向嘉嘉,可是當他看到原先在露西包廂裏的高個子金發男人現在坐在嘉嘉旁邊時,他驚呆了。
“你說那位先生叫什麽來著?”他問。
福什裏起初沒看見那位先生。
“啊,是啊,是拉博德特。”他終於看見,開口了,還是一樣無所謂的腔調。
第二幕戲的背景出人意料。那是狂歡節時的一個廉價舞場——黑球舞廳,戴著假麵具的人們圍成一個圈子演唱,伴隨著腳後跟踩節拍時的踢踏聲。這種對底層生活場麵的表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它給觀眾帶來了不少的樂趣,整個大廳都充滿著要求再來一遍圓圈表演的叫聲。伊麗絲誇下海口說對人間很熟,結果竟然迷了路,把眾神引到了這個舞廳來。眾神們進來調查受騙丈夫的控訴,為了不讓別人認出他們來,眾神們改頭換麵,化了妝,戴上了麵具。主神朱庇特扮成達戈貝爾國王15上場,他把短褲反穿,帶著一個巨大的錫皮王冠。太陽神福玻斯16裝成有名的隆朱莫驛站的馬車夫17,智慧女神密涅瓦則扮成一個諾曼底地區的嬤嬤。馬爾斯穿著一身瑞士海軍上將的滑稽製服,他出場時,人們發出一陣哄堂大笑,但笑聲在海神尼普頓上場時更為熱烈,他穿了一件長罩衫,頭上戴著一頂鼓鼓的無沿工帽,耳邊蜷曲的卷發垂在鬢角處。他趿拉著拖鞋,油腔滑調地說道:
“哈哈!如果你長得英俊,就應該讓她們愛上你!”
台下發出“哦!哦!”的叫喊聲,女士們把她們的扇子舉高了一點以遮住笑容。露西在台邊包廂裏笑得太放肆了,卡羅利娜·埃凱不得不用扇子輕輕拍她一下,讓她安靜一點。
從那時起,這場歌劇算是得救了,而且大獲成功的可能已隱約可見。這場叫眾神的狂歡節,對奧林匹斯山的詆毀,對信仰,對整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天界的嘲諷,似乎使觀眾過足了癮,連有著文學素養的專看首場公演的那些觀眾也被一股傲慢無禮的狂熱所控製;神話被踐踏在腳下,古老的神聖形象全被破壞。主神朱庇特看起來像個傻瓜,戰神馬爾斯的滑稽可笑則是語言無法形容的,眾神的王朝變成了一場鬧劇,軍隊成了嘲弄打趣的笑柄。突然間,朱庇特愛上了一個嬌小嫵媚的洗衣女工,他們開始跳起瘋狂的康康舞18,扮演洗衣女工的西蒙娜把腿向眾神之主的鼻子上踢去,用好笑的聲音衝著他叫“我的胖大爺!”整個大廳哄堂大笑。在他們跳舞時,太陽神福玻斯請智慧女神密涅瓦喝了好幾碗用色拉碗裝盛的熱葡萄酒;海神尼普頓則筆直地坐在七八個女人中間,她們在請他吃蛋糕。觀眾們腦中產生了一幅幅暗含著下流意味的畫麵,那些無傷大雅的話在被正廳觀眾叫喊出來之後也被曲解成了粗俗的言語。看戲的人們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比這放肆的輕浮話語了——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無比高興的轉變。
情節繼續在這些荒唐的蠢行中發展下去。火神伍爾坎身穿黃色外套,手套也是黃色,眼上掛著一隻單片眼鏡,靈巧地起身上場,他仍然在追求著維納斯,而維納斯此時打扮成了一個賣魚婦,頭上包著塊頭巾,胸脯高高地挺著,上麵掛著一塊非常顯眼的廉價大金飾。白白胖胖的娜娜扮演這個角色再也合適不過了,因為這個角色正要求豐臀大嘴的人。她的出現馬上征服了整個大廳的觀眾。結果羅絲·米尼翁立刻就被忘到了一邊,即便她打扮成了惹人疼愛的小寶寶模樣,戴著一頂柳條軟墊帽,身穿一件平紋細紗短裙,正在以美妙的音調詠歎出狄安娜的煩惱。娜娜,那個高大健壯的姑娘拍著大腿,像母雞似的咯咯叫著,渾身上下充滿了生命的香味,她強烈的女性魅力使觀眾們沉醉其中不能自拔。從第二幕開始,她唱得依然糟透了,每一個音符都走調;但是沒關係,她隻要轉過來身子,笑一笑,就會引來雷鳴般的掌聲。她隻要表演一下她拿手的扭腰擺臀的動作,正廳德觀眾們就會麵露喜色,熱情從池座到頂樓一層層被點燃,直到升到天花板上才停止。所以她在小酒店外麵的領舞可說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她在最後一首樂曲裏表演得越來越放肆,似乎要把愛神維納斯搬到大街上,踢到陰溝裏。音樂也似乎越來越和她庸俗的嗓音配套——那是一種尖聲刺耳的蘆笛聲,單簧管吱吱叫著,小長笛輕輕顫著,如同一個微型的聖·克盧市場。
有兩個片段在台下熱烈的呼聲中不得不重演了一遍。開場時演奏的那首華爾茲,就是有著調皮節奏的華爾茲此刻又響起了,把眾神送走。天後朱諾打扮成農婦,把朱庇特和洗衣女工逮了個正著,她打了朱庇特好幾個耳光。狄安娜意外發現維納斯要和馬爾斯幽會,趕緊把時間和地點告訴了伍爾坎,伍爾坎喊道:“我有一個計劃!”下麵的戲就不是很清楚了,這次下凡調查在匆忙中結束,朱庇特氣喘籲籲,大汗淋漓,王冠也不見了,他宣布說,凡間的女人個個都很甜美可愛,犯錯誤的都是男人。
幕布落下來了,在觀眾的歡呼聲中,有一些聲音猛烈地叫喊著:
“全體演員出來!”“全體演員出來!”
於是幕布又被卷上去,這些藝術家們手拉手再次出現了,娜娜和羅絲·米尼翁一起站在中間,向全體觀眾行屈膝禮,觀眾們鼓著掌,雇來捧場的人們歡呼號叫。然後慢慢地,大廳才半空下來。
“我要去問候一下米法伯爵夫人。”拉·法盧瓦茲說。
“好啊——順便把我介紹一下,”福什裏回應,“然後我們再一起下樓。”
但是要走到二樓包廂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樓梯上邊的走廊上擁擠不堪。要想從人群間穿過,必須得側著身子,手肘並用,才能擠出一條路來。那個肥胖的劇評家站在一盞銅燈下麵,燈裏煤氣火苗正亮,正對著包圍住他的一圈人評價這部歌劇。他們聚精會神地聽著,走過他旁邊的人都在互相低聲轉告著他的名字。根據走廊上傳播的流言,他剛才在第二幕演出的時候一直笑個不停;然而,他現在倒擺出了一副嚴肅的嘴臉,談論起了品味和道德問題。遠處,那個薄嘴唇的劇評家則在顯示他的仁慈,可是話語裏有著令人不快的餘味,就像變質的牛奶一樣。
福什裏透過包廂門的洞眼看向一個又一個包廂。這時,德·旺德夫爾伯爵叫住了他,問他在幹什麽,當他知道兄弟倆要去問候米法一家時,他指了指七號包廂,他自己剛從那邊出來。接著,他彎下腰,湊在記者耳邊低聲說:
“我說,親愛的朋友,這個娜娜——她肯定是那晚我們在普羅旺斯街的拐角見到的那個人吧?”
“天啊!您說對了!”福什裏叫了起來,“我就說我以前見過她!”
拉·法盧瓦茲向米法·德·伯維爾伯爵介紹了他的表兄,伯爵的態度很冷淡。但聽到福什裏這個名字時,伯爵夫人抬起了頭,謹慎得體地說了幾句恭維話,讚美這位記者在《費加羅報》上寫的文章。她倚著身前裹著紅色天鵝絨的壁架,儀態優雅地移動肩膀,轉過來半個身子。他們聊了一小會兒,提到了萬國博覽會。
“博覽會將會異常盛大,”伯爵說道,棱角分明的臉上保持著他一貫的嚴肅表情,“我今天到練兵場去了,走的時候我已經被徹底震撼。”
“聽說還不能準時竣工,”拉·法盧瓦茲壯著膽子議論,“據說那兒的準備工作太混亂了……”
但伯爵嚴厲的聲音插進來打斷他:
“會完成的,這是皇上的旨意。”
福什裏興高采烈地講述他有一天是到那邊去尋找寫作素材,結果差點被關在正在施工的水族館裏。伯爵夫人微微笑了笑。她時不時地向下麵的觀眾席張望一下,抬起白手套戴到手肘的胳膊,另一隻手嬌弱無力地揮著扇子。大廳裏幾乎全部空了,靜悄悄的。正廳有幾位先生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接待來問候的朋友,自在的就好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在水晶大吊燈下麵,隻能聽到一些有教養的人低聲說話的聲音,水晶燈的光線被休息開始後人群走來走去所攪起的灰塵柔化了。門口有幾位先生聚在一起,看著那些仍然在座位上的女士們。他們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身體向前傾,露出漿過的白色襯衣胸口。
“我們就等您下個星期二來了。”伯爵夫人對拉·法盧瓦茲說。
她也邀請了福什裏,福什裏鞠了一躬表示接受。關於歌劇,大家一句話都沒提,娜娜的名字也沒有提到。伯爵看起來十分莊嚴的,好像是在行政法院裏參加立法會議一般。為了解釋他們今晚為何在此,他隻簡單說了句他的嶽父大人喜歡看戲。包廂的門一定老是開著,因為剛才把地方騰出來給來訪者的德·舒阿爾侯爵現在回來了,站在外麵,他寬沿禮帽下的臉龐柔軟白淨,水蒙蒙的眼睛追逐著每一個路過的女人,他高高的個子,年紀雖大,卻把身子挺得筆直。
一得到伯爵夫人的邀請後,福什裏就告辭了,他覺得談論這出歌劇並不合適。拉·法盧瓦茲最後才離開包廂。他剛剛發現,那個金頭發的拉博德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德·旺德夫爾伯爵的包廂裏,親密地挨著布朗時·德·西弗裏,和她聊著天。
“啊呀,”他一追上自己的表兄就說,“這個拉博德特是不是認識巴黎的每一個女人?他現在又跟布朗時在一起了。”
“他當然認識她們了,”福什裏冷靜地回答,“你這樣大驚小怪,難道你不知道嗎?親愛的。”
走廊上的人流緩和了一些,福什裏剛想下樓,露西·斯圖華就把他叫住了。她剛好在走廊另一頭她的包廂門口。裏邊太熱了,她說,她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一起占據了走廊的另一端,她們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烤杏仁。一個女領座員和藹地和她們聊著天。露西責怪起這位記者:他可真是個好人,上樓拜訪別的女人,卻不肯問問她們渴不渴!然後,換了個話題,她說:
“你知道嗎,親愛的,我覺得娜娜挺不錯的。”
她想讓他在看最後一幕時和她一起待在包廂裏,但他卻逃之夭夭,隻答應散場以後在門口等著她們。然後他就和拉·法盧瓦茲到樓下的劇院外麵抽起了煙。人行道上擠滿了從劇院台階上下來的人們,他們呼吸著外麵大街上的新鮮空氣,大馬路上的喧鬧聲逐漸減弱。
這時,米尼翁拖著斯泰內來到了劇院的咖啡廳,看到娜娜的成功,他就改變了態度,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她,一麵用眼角偷偷地看銀行家的反應,他太了解斯泰內了,他曾經兩度幫助這位銀行家欺騙自己的妻子羅絲,每當銀行家對別的女人的興趣結束之後,就再把他帶到羅絲麵前,讓他對她忠心耿耿,悔不當初。咖啡廳裏的顧客非常多,他們都圍著大理石麵的桌子緊緊地坐著,想讓自己放鬆一下。有幾個人站著急急忙忙地喝了咖啡就走了。牆上寬大的鏡子一覽無遺地照出這腦袋挨腦袋的景象,在三盞水晶燈的照耀下,這狹窄的空間一下子金碧輝煌起來:咖啡廳裏包著人造革的椅子泛著漆光,鋪著紅地毯的旋轉樓梯的台階也閃耀著光芒。斯泰內走到麵向大街的第一間屋子裏坐下,屋門這時已經被拆掉,就這時節來說,這樣做未免有些太早了。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正走過去,銀行家叫住了他們:
“過來和我們喝杯啤酒吧。”
但是斯泰內被一個念頭纏住了:他想給娜娜送束花。最後,他叫過來一個侍者,親熱地稱他為奧古斯特。米尼翁在旁邊聽著,目光炯炯地盯著他,把他看得心裏發慌,隻好結結巴巴地說:
“去買兩束花,奧古斯特,交給領座員,每位女主角一束花,鮮花的時機一定要對。”
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個看起來頂多十八歲的姑娘,她把頭靠在鏡框上休息,對著麵前的空杯子一動不動,好像因為一場漫長而又無望的等待,變得麻木和茫然,在她那一頭漂亮的灰色天然鬈發下麵,有一張處女似的臉龐,一雙深色的大眼睛又溫柔又純真。她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綠色絲裙,頭上戴著一隻像被拳頭打凹下去的帽子。冰涼的夜氣使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呀!是薩丹。”看到她時,福什裏低聲咕噥了一句。
拉·法盧瓦茲問及她的詳細情況。噢!她隻是一個在馬路上拉客的普通娼妓,如此而已。但她看起來太具有下流習氣了,因此人們以逗她說話來取樂。記者提高嗓門問她:
“你在這兒幹什麽呢,薩丹?”
“打發無聊透頂的時間唄。”薩丹很鎮定地回答道,麵不改色。
那四個男人樂不可支,笑了起來。
米尼翁對他們說不用著急回去,還需要二十分鍾第三幕戲的布景才會搭好。但是表兄弟兩人喝完了啤酒,想回劇院去,他們覺得有點冷。隻有米尼翁和斯泰內留下,他把胳膊肘挪到桌子上,平靜地和斯泰內說著話。
“說定了,我們去她家,我給您介紹……您清楚。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我老婆不會曉得。”
在他們後麵,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注意到一個穿著樸素的漂亮女士坐在第二排的包廂裏,跟內務部的辦公室主任,一位神情嚴肅的先生在一起,拉·法盧瓦茲在米法家中見過他,所以認得。福什裏則覺得那位女士應該是羅貝爾夫人,這位令人尊敬的女士一段時間內隻會有一個情夫,而且這個情夫也一定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人。
但他們必須得轉回去了,因為達蓋內在微笑著向他們打招呼。既然現在娜娜已經大受歡迎,他也就不用再躲躲藏藏,實際上,他剛剛在走廊上已經擺了一回譜呢。他旁邊那個逃課的中學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座位,娜娜使他驚為天人,她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活生生的真正的女人。他尋思著,臉紅得發紫,不自覺地把手套戴上又摘下來,摘下來又戴上。由於他的鄰座提到了娜娜,他趁機大膽詢問:
“請問,先生,這位歌劇裏的女主角——您認識她嗎?”
“是的,一點點。”達蓋內吞吞吐吐地回答,有一點吃驚和猶豫。
“那您知道她的住址嗎?”
這個問題聽起來如此冒失,問的又偏偏是他,他真想一拳打過去。
“不知道!”他很粗暴地說。
說完,他轉過身去。金發小夥子意識到自己不該那麽沒禮貌。他的臉更紅了,看起來非常尷尬。
傳統的三下開幕錘敲響了,看管風衣和外套的領座員對著返回的人群來回運送衣服。雇來鼓掌的托兒們19對著布景直拍巴掌,布景代表一個埃特納火山20的山洞,它是從一個銀礦裏挖出來的,洞的內壁閃閃發亮,如同新鑄造的銀幣那樣。後麵是火神伍爾坎的煉鐵爐,發出落日餘暉的紅光。第二場一開始,月神狄安娜就和他達成了共識,他假裝要去旅行,讓愛神維納斯和戰神馬爾斯之間沒有障礙。他剛離開,維納斯便出現了。大廳裏傳過一片戰栗。娜娜什麽也沒穿,她冷靜大膽地展示著自己的**,對自己肉體的影響力信心十足。除了蒙著一層紗巾,她身上什麽也沒有。她肩膀圓潤,豐滿挺拔的兩個**上的玫瑰色小點又挺又直,像嫩芽一般,肥碩的臀部扭來扭去,妖豔動人,她的大腿——結實肥嫩的大腿——像泡沫般潔白。事實上,在朦朦朧朧的紗巾下,她的整個身體都可以想象得出來,也確實被看得清清楚楚。這是維納斯從海浪中升起的情景。除了鬆散的長發,她沒有任何東西來遮蓋身體。當娜娜抬起胳膊時,人們可以在腳燈的亮光下看到她腋下的金色腋毛。台下沒有掌聲。也沒有笑聲。男人們臉上的肌肉緊繃,神情嚴肅,他們鼻孔緊縮,嘴裏幹燥。一陣風,一陣隱藏著危機的和風仿佛從觀眾中吹過。突然之間,這個可愛的少女般身軀中的女性特征全部顯露了出來,令人不安的女性特征開啟了一扇扇通向欲望世界的未知之門,引起了人們對她的欲望和衝動。娜娜仍然微笑著,不過是仿佛要吃人般的致命微笑。
“主啊!”是福什裏對拉·法盧瓦茲說得唯一的一句話。
這時候,戰神頭上插著翎毛,匆忙去幽會,發現自己受到了兩個女神的夾擊。有一個場麵,普律利埃爾演得很出色。一方麵他受到月神的殷勤,月神在把他送交給火神之前,還想作最後一次努力,把他爭取過來;另一方麵,他又受到愛神的愛撫,因為情敵當前,愛神更加精神抖擻。戰神沉醉在這些脈脈的柔情蜜意之中,露出一副因受到百般照顧而怡然自得的神態。隨後是一部三重大合唱結束了這場戲。就在這時候,一個女領座員出現在露西·斯圖華的包廂裏,向台上扔下兩大束白丁香花。大家鼓起掌來。娜娜和羅絲·米尼翁向觀眾鞠躬致謝,普律利埃爾撿起兩束花。池座裏的一部分觀眾轉過頭來,對著斯泰內和米尼翁的樓下包廂微笑。銀行家的臉漲得通紅,下巴的肌肉微微**,好像有什麽東西塞在喉嚨裏。
接下來的情節令全場觀眾沉醉其中不能自拔。月神憤憤然地走了。坐在一張苔蘚長凳子上的愛神召喚戰神到她身邊來。人們從來沒有看到過敢這樣大膽勾引男人的場麵。娜娜用胳膊摟住普律利埃爾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這時候,扮演火神的方堂出現在山洞的深處,他是一個當場抓住妻子通奸的丈夫,他那副滑稽、憤怒的神態,把戴綠帽子的丈夫的表情給大大地誇張了。他手裏拿著那著名的鐵絲網。他把網搖了一會兒,就像漁夫撒網時的動作那樣;他用一個巧妙的技法,使愛神和戰神上當就擒。鐵絲網把他們裹在裏麵,不能動彈,但是仍然保持一對幸福情人的姿勢。
低語聲越來越響,猶如一陣歎息聲在慢慢提高。有幾個人鼓起掌來,所有的望遠鏡都對準了愛神。娜娜慢慢地引起了觀眾的仰慕,現在,娜娜能被每個人接受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一股春情,就好像從正在**的動物身上發出來的一樣,總是在不斷地擴散,充斥了整個大廳。在這時候,她的每個微小的動作都能燃起人們的欲火,連她的小指頭動一動都能引起人們肉欲的火焰。一些男人弓著背,渾身顫動著,好像有若幹看不見的琴弓在肌肉上拉動,長在他們頸後的細發,仿佛被不知從哪個女人嘴裏吹出來的溫暖而飄忽的氣息,吹拂得微微飄揚。福什裏看見那個逃學的中學生,由於情欲的衝動,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於好奇心,他看看德·旺德夫爾伯爵,伯爵麵色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又看看胖子斯泰內,他那中風般的臉簡直像死人一樣,還有拉博德特,他像一個馬販子,帶著驚奇的神態用一隻望遠鏡在欣賞一匹完美無瑕的母馬,而達蓋內呢,則兩耳漲得紅紅的,高興得搖頭晃腦。隨後出於本能,他又向後邊看了看,對於在米法夫婦的包廂裏所看到的情景,他感到很驚訝:在皮膚白皙、表情嚴肅的伯爵夫人後麵,坐著伯爵,他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張著嘴巴,臉上布滿紅色斑點;在他旁邊,坐在黑暗中的德·舒阿爾侯爵,混濁的眼睛變成了貓眼,發出一閃一閃的金色磷光。人們都感到了窒息,大夥的頭上流著汗,頭發都變得沉甸甸的。觀眾在那裏已經呆了三個鍾頭,呼出來的氣息夾雜著人身上的氣味,使場內空氣的溫度升高了。在煤氣燈火焰般的光芒照耀下,空中的塵埃在大吊燈下變得濃厚了,整個大廳都搖晃起來,觀眾開始覺得頭暈目眩,感到疲乏而興奮,充滿了在午夜時分的臥室中朦朧的睡意。而娜娜,麵對著一千五百個濟濟一堂的觀眾,麵對著這些在演出即將結束時精神疲憊而神經又異常興奮的觀眾,憑借著她那大理石般白皙的肌膚和她那強烈的性感,贏得了勝利,這種性感足以毫發無損地摧毀全體觀眾。
戲快演完了。聽到火神勝利的呼喚,奧林匹斯山的眾神列隊在一對情人麵前走過,一邊發出“啊!唉!”“哎喲!”等驚訝或快樂的喊聲。朱庇特說:“我的孩子,你叫我們來看這個,我覺得未免有些輕浮了。”接著,情節開始變得有利於愛神。那對烏龜合唱隊又被虹神帶來了,他們哀求主神不要受理他們的訴狀了,因為自從他們的妻子待在家裏後,男人們簡直無法在家裏生活下去了,他們情願當烏龜,反而更高興。這就是這出戲的主題。於是,愛神被釋放了。火神被判處夫妻分居。戰神和月神重歸於好。為了使家庭生活安寧,朱庇特把他的小洗衣婦送到一個星座上去。人們終於把小愛神從她的囚室中拉出來,她在那裏時並未練習動詞“愛”的變位,而是在折紙雞。閉幕時劇情發展到最**,烏龜合唱隊跪在愛神麵前,唱了一首感恩歌,愛神微笑著,她那具有無比吸引力的**使她顯得高大起來。整出劇就在這輝煌中閉了幕。
觀眾都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有人叫著劇作者的名字,在雷鳴般的喝彩聲中,觀眾兩次鼓掌要求演員謝幕。“娜娜!娜娜!”的叫聲轟鳴著。隨後,觀眾還未走完,大廳內就暗了下來,成排的腳燈熄滅了,大吊燈的光線變暗了,長長的灰色布罩從舞台兩側的包廂上落下來,蓋住了樓廳的金色裝飾。剛才還那麽炎熱、人聲鼎沸的大廳,仿佛突然沉睡了,還發出一股黴味和塵土的氣味。米法伯爵夫人站在她的包廂邊沿,等待觀眾離去,她站得筆直,身著柔軟暖和的皮衣,凝視著暗處。
在走廊裏,觀眾向女領座員們催著要自己的衣服,她們麵對那些倒下來的衣服,個個忙得暈頭轉向。福什裏和拉·法盧瓦茲匆匆走在前頭,想目睹一下觀眾散場時的情景。前廳裏,男人們排成長長的一行,在兩邊的樓梯上,兩隊整齊而密集的觀眾隊伍還在沒完沒了地往下走。斯泰內拉著米尼翁,走在前邊的人流中。德·旺德夫爾伯爵挽著布朗時·德·西弗裏走了。嘉嘉與她的女兒似乎不知怎麽走才好,拉博德特趕緊去為她們找了一輛馬車,等她們上車後,他還殷勤地給她們關上車門。誰也沒有看見達蓋內走出來。那個逃學的中學生,臉上火辣辣的,決定到門前等待演員們出來,於是他向著全景胡同跑去,結果發現胡同的柵欄門緊緊地關著。薩丹站在人行道上,走過來用裙子撩撥他;由於心情不好,他粗暴地拒絕了她,眼裏含著欲望和無能為力的淚水,一頭消失在人群中不見了。一些觀眾抽著雪茄,一邊走,一邊哼著:
黃昏時分,愛神在遊**……
薩丹又到了遊藝咖啡館前麵,侍者奧古斯特讓她吃客人吃剩下來的糖。最後,一個胖男子高高興興地把她帶走了,一起消失在漸漸沉睡下來的大馬路的暗影中。
這時仍然不斷有觀眾從樓梯上下來。拉·法盧瓦茲在等候克萊莉絲。福什裏答應過等候露西·斯圖華和卡羅利娜·埃凱母女倆。她們來了,占據了前廳整整一個角落,在那兒大聲說笑,而此時,米法夫婦正神態冷漠地從那兒走過。博爾德納夫正好推開一扇小門出來,福什裏正式允諾他,要給他的戲寫一篇評論文章。博爾德納夫汗流滿麵,一臉紅光,仿佛被自己的成功陶醉了。
“您這出戲可以連演二百場,”拉·法盧瓦茲恭維他道,“巴黎人都會絡繹不絕地來你的劇院看戲的。”
可是博爾德納夫卻惱火了,他猛然抬起下巴,示意拉·法盧瓦茲看看擁擠在前廳裏的觀眾。這群吵吵嚷嚷的男人,個個口幹舌燥,眼睛通紅,他們渾身發熱,心裏還想著娜娜。接著,博爾德納夫嚷道:
“就叫我的妓院吧,固執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