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更習慣把薩比娜女伯爵稱為米法·德·伯維爾夫人為,以便把她和前一年去世的伯爵的母親區別開來。米法·德·伯維爾夫人每個星期二都會在自己的家裏舉行宴會來招待賓客,她的別墅位於米羅梅斯尼爾街,在龐蒂埃夫街的拐角上。這是一幢巨大的方形建築,米法家族在這裏居住了有一百多年。房子前麵的街道陰陰鬱鬱的,似乎在沉睡,房子高大陰暗,像修道院一般,高大的百葉窗幾乎總是關閉著。房子後麵,是一個濕氣沉沉的小花園,有幾棵已經長成的樹,為了吸收陽光,它們竭力伸展著自己細細長長的樹枝,可以看到它們的枝丫已經延伸到了石板瓦屋頂上去。
這周的星期二,已經臨近晚上十點鍾了,客廳裏才來了十來個客人。因為來的客人都是親密的好友,伯爵夫人就既不開放小客廳,也不開放餐廳。這樣,大家可以顯得更親密一些,還可以圍著火爐聊聊天。客廳又大又高,有四扇窗戶朝向花園,現在已是四月末了,天氣多雨,雖然壁爐裏燃著大塊木柴,大家仍然能感覺到花園裏有一股濕氣襲來;白天,淡綠色的光線把房間裏照得朦朦朧朧的;但是到了夜晚,台燈和吊燈都點亮以後,這間客廳裏就顯出一派莊嚴的氣氛,陳設有拿破侖時代式樣的體積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有黃絲絨的帷幔和椅套,上麵印著光滑如緞的大圖案。走進這間客廳,仿佛置身於冷冰冰的尊嚴中,置身於古老的習俗之中,置身於一個流逝了的散發著虔誠的宗教氣息的時代之中。
壁爐的一邊,有一張方形扶手椅,木質堅硬,椅罩布麵粗糙,伯爵的母親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去世的。在壁爐的另一邊,薩比娜伯爵夫人正坐在一張深坐椅子上,椅墊是紅綢做的,柔軟得像鴨絨一般。這是客廳裏唯一的一件具有時代氣息的家具,在嚴肅的氣氛中,擺著這樣一件新奇的東西,顯得很不協調。
“這麽說來,”年輕的伯爵夫人說道,“波斯國王要到我們這裏來嘍……”
她們正在談論那些要來巴黎參觀萬國博覽會的王公貴族。幾位太太圍著壁爐呈半圓形地坐著。杜·戎古娃夫人有一個兄弟是外交官,最近剛完成出使東方的任務歸來,現在由她來介紹納劄爾·埃丹宮廷的詳細情況。
“您不舒服嗎,親愛的?”尚特羅夫人看見伯爵夫人正在微微顫抖,臉色發白,就問道。她是一個冶金作坊主的老婆。
“不,一點也不,”伯爵夫人笑著回答道,“我隻是身上有點冷……這間客廳生火以後,要好長時間才能暖和起來!”
她用憂鬱的目光望著牆壁,一直望到天花板上。她的女兒愛絲泰勒,芳齡十八,已經到了青春期,身材頎長,相貌毫不引人注意,她從圓凳上站起來,默默走過來把一塊滾落的木柴拾起來。這時候薩比娜在修道院時的女友、比她小五歲的德·謝澤勒太太突然大聲說道:
“啊!我倒想有你這樣一間大客廳!至少,你可以用它來接待客人……如今,人們造的房子全像盒子一樣……如果我是你的話……”
她說起話來冒冒失失,手舞足蹈。她說如果這是她的客廳,她就要把帷幔、椅子和其他東西統統換成新的,然後她要舉行盛大的舞會,讓全巴黎的人都來參加。她的丈夫坐在她的後麵,帶著一本正經的神情聽她說話,他是一名行政官員。據說,她偷人從不瞞著丈夫;但是大家都原諒她,依然接待她,因為聽說她是個有些瘋瘋癲癲的女人。
“這個萊奧妮德!”薩比娜伯爵夫人隻嘟噥了一句,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做了一個懶洋洋的手勢,以補充她沒有說出來的想法。當然,要改變客廳的樣子,也不會直到在這裏住了十七年之後才來改變,現在,她要讓客廳保持她婆婆生前所要求保留的樣子。
隨後,她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去:
“人家還告訴我,普魯士國王和俄國皇帝肯定也要來呢。”
“對,已經宣布還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杜·戎古娃夫人說道。
銀行家斯泰內是剛剛由熟悉整個巴黎社交界人士的萊奧妮德·德·謝澤勒介紹來的,此刻他坐在兩扇窗戶中間的一張長沙發上,正在與人談話;他正向一個眾議員提問題,因為他很想從他的口中,巧妙地套出一些有關交易所的消息。斯泰內已經覺察到交易所的一些動向了。米法伯爵站立在他們前麵,一聲不吭地聽著他們兩人談話,臉色比平常還灰白。門邊有四五個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圍著格紮維埃·德·旺德夫爾伯爵,他正在低聲講故事。這個故事的內容大概很下流,幾個年輕人一直在低聲笑個不停。在客廳的中央,有一個胖男人獨自一人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睜著眼睛打盹,他是內務部辦公室主任。不過,其中一個青年對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顯得有些懷疑,旺德夫爾就提高嗓門說道:
“你是個十足的懷疑派,富卡爾蒙;這樣,你會破壞了你的樂趣。”
他講完就笑眯眯地走到太太們這邊來。旺德夫爾是一家名門望族的後代子孫,氣質有點像是女性,聰明而又詼諧,他揮霍無度,坐吃山空,難平的欲壑很快把自己偌大的家產花得精光。他飼養的賽馬算得上巴黎最有名的,這項花費高得驚人;他每月在帝國俱樂部賭輸的錢也令人震驚;他的情婦們不管年成好壞,每年總要吃掉他一個農莊、或者數公頃土地,或者一片森林,揮霍掉他在庇卡底的豐厚產業的一部分。
“您還把別人也稱作懷疑派呢,你自己不就是什麽也不相信嗎?”萊奧妮德說道,一邊在自己旁邊讓點地方給他,“是您破壞了自己的樂趣。”
“你說得一點不錯,”他回答道,“我正是要讓別人引以為戒,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大夥不讓他再說下去,因為他惹怒了韋諾先生。這時,太太們坐得散開了一點,大家透過空隙看見一個年屆花甲的小老頭坐在一張長椅的一端,他露出一口壞牙,臉上堆滿狡黠的微笑。他呆在那兒就像在家裏一樣,一聲不吭,聽著大家講話。他擺擺手,說明他並沒有生旺德夫爾的氣。於是,旺德夫爾又神氣起來,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
“韋諾先生很了解我,我隻相信應該相信的東西。”
他這是表明自己信仰宗教。萊奧妮德聽了似乎頗為很滿意。坐在客廳後麵的那些年輕人不再笑了,因為客廳裏的人都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沒有什麽可供他們取笑的了。一陣冷風吹過,在一片寂靜中,隻聽見斯泰內帶著鼻音的說話聲,眾議員謹慎地說辭終於使斯泰內大為光火。薩比娜伯爵瞅了一會兒爐火,接著,她又繼續說:
“去年我在巴登32看見普魯士國王。以他的年齡來說,他還算精力充沛的。”
“俾斯麥伯爵33將陪同他一道來,”杜·戎古娃夫人說,“您認識俾斯麥伯爵嗎?我在舍弟家裏曾與他共進過午餐。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才是普魯士駐法國的大使……就這樣一個人,最近居然連連取得成功,真叫我弄不明白。”
“為什麽?”尚特羅夫人問道。
“我的天哪!怎麽說呢……我不喜歡這個人,他樣子粗魯,又缺乏教養。而且,我覺得他有些愚蠢。”
於是,所有人都談論起俾斯麥伯爵來。對俾斯麥的看法,眾說紛紜。旺德夫爾認識他,並說他酒量很大,賭技出色。當爭論達到**的時候,門開了,埃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走了進來。福什裏跟在他後邊,他先走到伯爵夫人麵前,鞠了個躬,說:
“夫人,對您的盛情邀請,我時刻銘記在心……”
伯爵夫人莞爾一笑,說了句客套話。新聞記者在給伯爵行禮後,在客廳中間愣了一會兒,客人中他隻認識斯泰內,因此他覺得人地生疏。幸而旺德夫爾轉過身子,走過來跟他握手。遇到旺德夫爾,福什裏頓時高興起來,他感到自己有跟他說句心裏話的必要,便把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
“就定在明天,你也去嗎?”
“當然嘍!”
“夜裏十二點到她家裏。”
“我知道,我知道……我與布朗時一起去。”
他想離開福什裏,回到太太們那兒去,提出一個新的理由,為俾斯麥辯護,但福什裏把他拉住了。
“您絕對猜不到她今天托我邀請誰到她家裏去。”
接著,他將腦袋向著米法伯爵微微一側,這時伯爵正在與眾議員和斯泰內討論國家預算方麵的一個問題。
“不可能!”旺德夫爾覺得有點驚異又有點好笑。
“我發誓!我還不得不向她保證要把斯泰內帶到。這也是我來這裏的目的之一。”
說到這裏,兩個人都暗暗地笑了,而旺德夫爾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到太太們的圈子裏來,他大聲嚷道:
“我可以肯定,恰恰相反,俾斯麥先生是個非常風趣的人……比如說吧,有一天晚上,他在我麵前說了一句逗人的話……”
剛才他倆講話很快,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很低,但還是被拉·法盧瓦茲聽見了,他注視著福什裏,希望他能過來解釋一下,但福什裏始終沒過來。他們說的是誰呢?明天午夜他們要幹什麽呢?於是,他就再也不離開他的表哥,一步步地緊跟著他。福什裏已經走過去坐了下來。使他特別感興趣的是薩比娜伯爵。過去時常有人在他麵前提到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十七歲結婚的,今年大概三十四歲了,婚後過著與世隔絕的修道院式的生活,整天見到的人隻有丈夫和婆婆。在上流社會裏,有人說她冷若冰霜,像個虔誠的教徒,也有人很同情她,說在她嫁到這座深宅老院前,她的笑聲爽朗,目光炯炯有神。福什裏一邊仔細凝視著她,一邊回憶著一件事。他有一個朋友,是個上尉,最近在墨西哥34戰死,就在他出發前夕,同福什裏一起吃飯,飯後,他無意中向福什利吐露了一段隱情,這種隱情,即便是最謹慎的男人,在某些時候,也會偶然泄露出來的。不過,這件事在福什利的回憶中已變得模糊了;他隻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現在,他看見伯爵夫人坐在古色古香的客廳中央,身著黑色衣服,安詳地微笑著,他的心裏就有了疑團。她背後有一盞燈,把她那豐腴的微黑麵孔的側麵照得輪廓分明,臉上隻有嘴唇有點厚,露出一種難以克製的情欲需要。
“他們老談俾斯麥,有什麽用!”拉·法盧瓦茲嘀咕道,他裝出一副在社交場合中十分無聊的神態,“在這兒,真是要命。你的想法真古怪,偏要到這裏來。”
福什裏忽然問他道:
“喂!伯爵夫人從來沒有跟別的男人睡過覺嗎?”
“啊!沒有,沒有,親愛的,”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顯得不知所措,已經忘記了自己在裝腔作勢,“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這樣生氣有失風度,便往長沙發裏一躺,補充道:
“當然嘍!我說沒有,但是其實我知道的情況也不多……那邊有個小家夥,名叫富卡爾蒙,到處都能見到他,也許他知道的比我多。比這更加不堪入耳的事,肯定也有人見過。這種事,我是不管的……總之,如果伯爵夫人真的用越軌的行為來消愁解悶的話,她就十分狡猾了,因為這件事從來沒有張揚出去,也沒有人談起過。”
還沒等到福什裏開口問他,拉·法盧瓦茲就把自己所知道的米法家的事告訴他。太太們繼續圍著壁爐交談著,他們兩個人壓低了嗓門說話;倘若她們看見他倆打著白領帶,戴著白手套待在那裏,還以為他倆在字斟句酌地討論嚴肅的問題。拉·法盧瓦茲很熟悉米法伯爵的母親,她是個令人難以容忍的老太婆,總是呆在神甫的家裏;另外,她很喜歡擺架子,做一個權威的手勢就能讓所有人都在她麵前屈服。至於米法,他是一位將軍晚年所生之子,這位將軍被拿破侖一世封為伯爵,所以在拿破侖三世政變登位以後,他自然就得寵了。他也是一個外表看起來鬱鬱寡歡的人,但他卻以誠實、正直著稱。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些古老陳腐的觀念,對於他在宮廷裏所擔任的職務,以及他的尊嚴和德行,他都認為很了不起,把頭仰得高高的,儼然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是米法老夫人給他以良好的教育:他每天必須做懺悔,不許逃學,不許犯青年人易犯的過失。他參加宗教儀式,他身上有一種多血質型的強烈的宗教狂熱,發作時就像得了熱病一樣。最後,為了在這番描繪中加入最後一個細節,拉·法盧瓦茲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話。
“這不可能!”表兄說道。
“人家向我賭咒發誓,說那是千真萬確的……他結婚的時候,還是個童男呢。”
福什裏笑著,眼睛瞧著伯爵。伯爵的臉上留著絡腮胡子,嘴唇下麵卻不留小胡子,顯得臉型更方了,這時,他把一些數字報給了斯泰內,神態很冷漠,斯泰內則在竭力套他的話。
“說真的,他的長相倒是很像是這樣的人,”他喃喃說道,“這算得上他送給他老婆的一件漂亮禮物!……啊!可憐的小姑娘,他一定讓她討厭透了!我敢打賭,她到現在還蒙在鼓裏呢!”
就在這時,薩比娜伯爵跟他講了一句話。他沒有聽見,因為他覺得米法的事是那麽有趣,那麽不同尋常。她又問了一遍:
“福什裏先生,您不是發表過一篇描寫俾斯麥先生的文章嗎?……您同他談過話嗎?”
他趕緊站起來,走到夫人們那邊,竭力使自己平靜一下,十分自然地找到了一句答話:
“我的天!夫人,我坦白告訴您,我那篇文章是根據德國出版的一些傳記材料寫成的……我不曾見過俾斯麥先生。”
他站在伯爵夫人身旁,一邊和她說話,一邊繼續思考著。她看起來沒有實際年齡那麽大,人們頂多認為她是二十八歲。首先是她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麵投下藍色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有一種青春的風采。她在一個雙親分居的家庭長大,所以她經常是先和德·舒阿爾侯爵同住一個月,再和侯爵夫人同住一個月。她母親去世後不久,她就早早結婚了,可能是出於她父親迫不及待要把她嫁出去的原因吧。據說侯爵是一個糟糕的人,盡管他極其虔誠,有關他的離奇古怪的謠言還是開始四處蔓延。福什裏自問今晚能否有幸見到侯爵。應該沒有問題,她的父親會來的,但會來得很晚,他有多少工作要做啊!記者自信他知道這位老先生是在哪兒過的夜,但他還是把臉繃得緊緊的,他注意到伯爵夫人的左側臉頰上,靠近嘴邊的地方長了一顆痣,這突然引起了他的興趣。奇怪的是,娜娜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痣,上麵也有幾根細毛;隻是娜娜痣上的毛是金黃色的,而伯爵夫人的則是如黑玉色一般。而且她沒有任何情人。
“我總是想見一見奧古斯塔王後,”她說,“聽說她非常善良,非常虔誠……您認為她會和國王陛下一起來嗎?”
“這不太可能,夫人。”他回答。
她沒有情人,這是很明顯的:隻要看看她,看看坐在她身邊的腳凳上那又刻板又無趣的女兒就明白了。客廳陰森森的,有著教堂的特質,明明白白地顯露出主人嚴厲的手腕和死板的生活,這些都沉重地壓在她身上。在這幢黑暗沉悶而又古老的深宅大院裏,她沒有一點點自己的個性。米法在這裏有絕對的主控權,他用他虔誠的教養、懺悔和齋戒來統治家人。福什裏突然發現了那個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壞牙的小老頭兒,他坐在女士們身後的一張安樂椅裏,看到他,福什裏對自己的想法更加深信不疑。那是泰奧菲爾·韋諾,曾是律師,對教堂糾紛案件特別拿手。他現在退休了,有一筆豐厚的財產,現在過得神神秘秘,因為到處都有人招待他,對他恭恭敬敬,甚至有點懼怕,好像他身後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和超自然的神秘能力在支持著他。盡管如此,他的舉止卻極為謙遜。他是瑪德蘭教堂的執事35,而且,另外隻接受了第九行政區的副區長職務,照他的說法,那是為了在閑暇時間有點事做。真見鬼,伯爵夫人被保護得滴水不漏,他簡直沒有任何空子可鑽。
“你說得對,這裏真是非常無聊。”一從女人們的圈子裏逃出來,福什裏就對他的表弟說,“我們走吧。”
但是斯泰內怒氣衝衝地走過來,米法伯爵和眾議員剛剛離開他,隻見他滿頭大汗,壓著嗓子說:
“好吧,如果他們打定主意什麽都不想說,那麽他們可以什麽都不說……我會找到願意說的人的。”
接著,他把記者拉到一個角落裏,換了一種口氣,得意洋洋地說:
“這麽說,是明天?我會去的,老朋友!”
“真的?”福什裏小聲說,心裏暗暗吃了一驚。
“你不知道?……啊,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在她家裏等到她的!米尼翁又像跟屁蟲似的緊緊跟著我。”
“但是米尼翁夫婦也會去那裏啊。”
“是的,她跟我說了……但是她最後還是見了我,並且邀請了我……演出之後,鍾敲十二點的時候。”
銀行家紅光滿麵。他對福什裏眨了眨眼,別有深意地說:
“你沒問題吧,嗯?”
“您說什麽?”福什裏說,假裝不明白,“她想謝謝我給她寫的文章,所以才過來見我。”
“是啊,是啊……你們這些記者不曉得多走運。為別人效勞並總能得到回報……順便問一下,明天誰是東道主啊?”
記者攤開雙手,好像在說沒人知道這一點。就在這時,旺德夫爾在叫喚認識俾斯麥伯爵的斯泰內。杜·戎古娃夫人差不多就要認輸了,最後總結說:
“他給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認為他有一張惡魔般的麵孔……然而我願意相信他是一個不錯的聰明人。這能說明他為什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毫無疑問,”銀行家微笑著說。“他是一個從法蘭克福36來的猶太人。”
同時,拉·法盧瓦茲也終於鼓起勇氣向他表兄發問。他追上他表兄,在他耳邊低語:
“這麽說明天晚上在某個女人家裏會有一場晚宴,是吧?……那個女人是誰,嗯?那個女人是誰?”
福什裏示意他別人能聽見他們說話呢,他們必須規矩點。門剛好又打開了,一位老夫人走了進來,她後麵跟著一個年輕男子。福什裏認出了他,他是那個逃學生,在《金發維納斯》37的首場演出上,他為娜娜叫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夫人的出現在賓客中間產生了轟動。薩比娜伯爵從椅子上輕快地跳下來,管她叫“她親愛的於貢夫人”。看見他的表兄疑惑地看著這一幕小插曲,拉·法盧瓦茲就三言兩語地告訴他新來的人是誰,以便努力討好他。於貢夫人是一個公證人的遺孀,如今隱居在豐代特別墅——奧爾良38附近的一處舊莊園,但她同時在巴黎還有一處房產,是她在裏舍利厄路上的一幢房子,她在這裏要停留幾個星期,安頓好她那個剛開始學習法律的小兒子。她是德·舒阿爾侯爵夫人的好朋友,伯爵夫人出生時她也在場,伯爵夫人在婚前經常在她家一待就是好幾個月,和他們簡直就是一家人。
“我把喬治帶來見你,”於貢夫人對薩比娜說,“我相信他長大了。”
年輕人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和一頭美麗的金色鬈發,使他看起來像一個穿著男裝的女孩子,他優雅地朝伯爵夫人鞠躬,並提醒她,他們兩年前一起在豐代特打過一場羽毛球比賽。
“菲利普不在巴黎嗎?”米法伯爵問。
“是啊,不在!”老太太回答,“他還在布爾日39駐守著呢。”
她坐下來,開始非常自豪地談起她的大兒子菲利普,他身材高大,一時衝動去應征入伍了,最近已被提拔到中尉的軍銜。所有的女士們都充滿敬意地與她進行交談,談話在更加愉快、更加優雅的氣氛下進行。而福什裏在見到尊敬的於貢夫人坐下後,那兩鬢的白發下的臉龐,因為和善的笑容而充滿了慈母般的光輝,覺得他即使懷疑薩比娜伯爵夫人一小會兒也是極其荒謬的。
然而,伯爵夫人坐著的那張紅色真絲襯料的大椅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覺得這件家具放在這非常唐突,並且帶有奇怪的暗示性意味。顯然,一定不是伯爵本人把這件使人產生**樂和安逸的家具引進來的。它給人一種嚐試的印象,標誌著享樂欲望的起源。接著他忘了自己身處何處,開始陷入沉思,想回憶起那天在一家飯店的私人包間裏得知的秘密。出於一種情欲的好奇心的驅使,他一直想得到進入米法家內部。但是,現在他的朋友已經永遠在墨西哥長眠了,又有誰知道呢?也許他是很傻,可是這個想法總是折磨著他;他感覺自己被它吸引,欲望開始在他的腦海升騰。那張大椅子看起來亂糟糟的,椅背又是傾斜著放的,讓他覺得很好笑。
“喂,我們走吧?”拉·法盧瓦茲問,他心裏決定,一出去他就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知道大家到底要到哪個女人家去吃晚餐。
“還來得及。”福什利回答。
現在他不再急急忙忙的了,他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要把受人之托要發的邀請都發出去,這種邀請是很不容易全部送到的。女士們在談論修女受洗的儀式,在過去的這三天裏,這場極其感人的儀式打動了巴黎上流社會每一個人的心。那是德·富熱賴男爵夫人的大女兒,在不可抗拒的神的召喚下,她剛剛加入了苦修會。尚特羅夫人是德·富熱賴家的遠房表親,她說,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男爵夫人哭得昏天黑地,不得不臥病在床。
“我有一個很不錯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萊奧妮德宣稱,“我覺得整件事挺有意思的。”
然而,於貢夫人很同情那位可憐的母親。就這樣失去了一個女兒,該多傷心啊!
“經常有人說我是個虔誠的教徒,”她說,態度穩重而又直率,“但我還是不禁會想,讓孩子們采取這樣的方式來自我了斷,真是太殘忍了。”
“是啊,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伯爵夫人喃喃說,好像感覺到冷一樣輕輕地打了個寒戰,又把身子在大椅子裏往火堆前坐了坐。
接著,女士們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但她們的聲音非常低,偶爾發出一陣輕輕的笑聲,打斷她們嚴肅的話題。壁爐上有兩盞罩著粉紅色花邊燈罩的燈,在她們身上投下微弱的光亮,而遠處的家具之間隻有三盞燈在照明,所以寬敞的客廳處在一片柔和的陰影之中。
斯泰內覺得有些無聊,便向福什裏講了嬌小的德·謝澤勒夫人的一件風流韻事,通常他隻簡短地稱她為萊奧妮德,而且他就站在太太們的椅子後邊,壓低了聲音,叫她為“一個臭娘兒們”。福什裏瞧了瞧這位夫人,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藍色緞子連衣裙,古怪地坐在扶手椅的一隻角上,她很瘦削,性格放肆,像個男孩子一般,最後福什裏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看到她。在卡羅利娜·埃凱家裏,客人們的舉止就會文雅一些,因為卡羅利娜的母親治家很嚴厲。這個題材足以寫一篇好文章,巴黎的上流社會真是一個無奇不有的世界啊!連最古板的客廳也會高朋滿座。泰奧菲爾·韋諾坐在那裏不吭聲,隻是一味地微笑,露出滿口壞牙齒,顯然,他是已故的老伯爵夫人遺留下來的客人,客人中還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如尚特羅太太,杜·戎古娃太太,和四五個待在角落裏一動也不動的老頭子。米法伯爵帶來的客人,都是些衣冠楚楚的官員,這種穿戴是杜伊勒利宮廷40中的人所喜愛的,比如其中的內務部辦公室主任,總是一個人呆在客廳的中間,麵頰刮得光光的,雙目無神,衣服緊緊地裹在身上,簡直不能動彈一下。幾乎所有的年輕客人和幾個舉止高雅的人都是舒阿爾侯爵引薦來的,因為侯爵在歸附宮廷並進入行政法院任職以來,與保王黨的正統派41仍然保持著密切的來往。剩下來的就是萊奧妮德·德·謝澤勒和斯泰內等幾個來曆不明的人,他們同安詳、和藹可親的於貢老太太形成鮮明的對比。於是,福什裏的文章構思好了,題目叫做《薩比娜女伯爵的客廳》。
“還有一次,”斯泰內悄悄說道,“萊奧妮德把她那個唱男高音的歌手叫到蒙托邦42去,她自己則住在八公裏外的博勒戈意別墅裏,她每天乘坐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敞篷馬車,到他下榻的金獅旅館去看他,她在旅館門前下車……車子就停在那裏等她,萊奧妮德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常常有一群人聚集在那兒觀看那兩匹馬。”
談話停頓了一下,高大的房間裏一陣肅穆和沉默。有兩個年輕人本來還在繼續低聲私語,但不久他們也安靜下來,客廳裏什麽聲音也沒有,隻能聽到米法伯爵走來走去的雙腳輕輕地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燈光好像漸漸暗了下來,爐火也將熄滅了。這家的老朋友們坐在椅子裏,他們坐在這幢房子裏,仿佛已經坐了四十年,沉悶的陰影籠罩住他們。在這片刻的停頓中,客人們好像突然感到冷漠而又自負的伯爵母親又回到了他們中間。但這時薩比娜女伯爵已經把談話又接上了:
“你們知道,有一個傳言……那個年輕人大概已經死了,所以那個可憐的女孩子才決定皈依上帝。另外有人說德·富熱賴先生決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也有其他說法呢。”萊奧妮德想也沒想就冒失地脫口而出。
接著,她笑起來,可是不願講出那些傳聞。薩比娜也被她逗樂了,連忙用手絹掩嘴笑起來。在這間寬敞而莊嚴的客廳裏,這笑聲使福什裏感到吃驚,因為這笑聲猶如水晶玻璃破碎時發出的聲音一樣。顯然,這個家庭的裂痕就是在這裏。這時,她們每個人都開腔了,杜·戎古娃夫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尚特羅夫人知道他們原來打算成親的,但是後來婚事始終沒辦。男人們也大膽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在好幾分鍾內,眾說紛紜。客廳內有各派的人物,有的是拿破侖派,有的是保王黨正統派,還有的是時下流行的懷疑派,他們統統混在一起,同時講話,各抒己見。愛絲泰勒按了電鈴,叫人拿些木柴來,添在壁爐裏,仆人把每盞燈的燈芯都挑高了一些,客廳仿佛從沉睡中蘇醒過來了。福什裏微笑著,似乎感到自在點了。
“當然囉!她們不能嫁給她們的表兄弟,那麽就嫁給上帝吧,”旺德夫爾嘀咕道。這個問題爭論來爭論去,他都聽煩了,便去找福什裏:“親愛的,你曾見過一個被人愛著的女子會去當修女的嗎?”
他心裏煩透了,不等福什裏回答,就輕聲說道:
“喂,明天我們一共有多少人?……有米尼翁夫婦,斯泰內,你自己,布朗時和我……除此以外,究竟還有誰?”
“我想還有卡羅利娜……西蒙娜,應該還有嘉嘉……確切人數有多少,誰也不知道,在這些場合,大家原本以為會來二十人,可是實際上會來三十人。”
旺德夫爾瞧瞧太太們,突然換了個話題:
“這個杜·戎古娃太太,十五年前一定很漂亮……那個可憐的愛絲泰勒又變得消瘦了,把她放在**,倒是一塊挺漂亮的床板!”
他停了一會,然後又回到第二天吃夜宵的話題上來:
“令人掃興的是,在這些場合,老是那麽幾個女人……應當有幾個新鮮貨色才好。你想法子搞一個新鮮的來吧……有了!我想起來了!我去請那個胖子幫忙,讓他把那天晚上他帶到遊藝劇院的那個女人帶來。”
他說的胖子就是正在客廳中間打盹的內務部辦公室主任,福什裏呆在遠處,饒有興致地聽他們進行交涉。旺德夫爾坐在胖子的身邊,胖子保持著一副十分莊重的神態,有那麽一會兒,他們似乎在一本正經地討論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就是要弄清是哪種真正的感情促使那個女孩進修道院當修女的。隨後,旺德夫爾伯爵回來了,他說:
“這不可能。他發誓說她是個正派女人。她一定不會答應……但是我敢打賭,我曾經在洛爾的飯店裏見過她。”
“怎麽?您也常去洛爾那裏!”福什裏笑著低聲說道,“您居然也敢到這類地方去?……我還以為隻有我們這些可憐鬼才……”
“哎!我的朋友,什麽都要見識見識嘛。”
於是他們一起竊竊偷笑,發亮的眼睛裏交換著洛爾飯店裏飯菜的信息,在烈士路,胖胖的洛爾·彼埃德費爾專門為那些手頭困難的女人們提供正餐,每個人隻收三個法郎。那個偏僻的地方真是不錯,所有的女人們見到洛爾,都會在她的嘴唇上親一下!但這時候薩比娜伯爵夫人無意中聽到了他們說的一兩個字,於是她轉過頭,朝他們走來,他們馬上轉過身,擠到了一起,高興得樂不可支。他們沒有注意到喬治·於貢正在他們附近,他偷聽到了他們說的話,他的臉噌地一下變得紅彤彤的,玫瑰色的紅潮一直從他的耳朵燒到他像大姑娘一樣秀氣的脖子上。這個男孩兒心裏又羞又喜。從他母親在客廳裏讓他自由活動開始,他就一直繞著德·謝澤勒夫人打轉,他認為她是整個客廳裏最漂亮的女人,但即便如此她比起娜娜還差得遠呢!
“昨天晚上,”於貢夫人說,“喬治帶我去了劇院看戲,我有十年沒進過劇院了。這個孩子特別喜愛音樂……我嘛,不是太喜歡,但他卻特別高興!……人們今天在舞台上演的東西有點不一樣了,而且,我得承認,我對音樂沒有什麽熱情。”
“什麽,您不喜歡音樂,夫人?”杜·戎古娃夫人叫道,抬起頭來,“怎麽可能會有人不喜歡音樂?”
到處是一片對她的喊聲表示讚同的驚呼聲。沒有人提起遊藝劇院那出歌劇,善良的於貢夫人沒看懂它的暗示。女士們都知道這部戲,但卻不願談論它。相反,她們馬上投入到另一個令人愉快的話題上,來表達她們對音樂大師的狂熱崇拜。杜·戎古娃夫人除了韋貝爾43之外誰也不喜歡,而尚特羅夫人則偏愛意大利音樂家。女士們的語氣變得輕柔倦乏,她們的聲音變得像是在宗教般虔誠的氛圍裏,而不是人們會在壁爐邊聽到的談話的口氣。
“現在,讓我們看看,”旺德夫爾小聲說,把福什裏帶回客廳中間,“我們明天的聚會一定要找幾個新麵孔。可以叫斯泰內幫忙嗎?”
“唉,要是斯泰內找到了一個女人,”記者說,“那一定是全巴黎都已經對她沒興趣了。”
旺德夫爾看向他的周圍。
“等一下,”他接著說,“那天我看到富卡爾蒙帶著一個迷人的金發姑娘。我去讓他把她帶來。”
於是他就去喊富卡爾蒙。他們快速地說了幾句話。大概是情況變得有點複雜了,隻見他們兩個人小心翼翼地繞過女士們拖在地上的裙子,走到了另一邊去找一個年輕人,他們和他在窗台邊繼續說話。剩下福什裏獨自一人,他打算到壁爐那邊走去,杜·戎古娃夫人正在宣稱,她每次聽到韋貝爾的演奏,腦海中都會立即浮現湖水、樹林還有被露水打濕的大地上日出的情景,這時有人把手搭在福什裏的肩膀上,在他的背後輕聲說:
“你可一點也不光明磊落啊。”
“怎麽了?”他問,轉過頭來,一看,是拉·法盧瓦茲。
“明天的晚宴呀……你要主人邀請我可是輕而易舉的呀。”
福什裏終於要解釋了,這時旺德夫爾回來告訴他:
“好像她並不是富卡爾蒙的情婦,而是和那邊的那位先生在一起……而且他明天也來不了。運氣真背!……但我讓富卡爾蒙一定要幫幫忙,他會盡量把王宮44劇院的路易絲叫去。”
“那不是真的吧,旺德夫爾先生,”尚特羅夫人提高了音量問,“上個星期天瓦格納45的音樂會上噓聲一片嗎?”
“嗯,反應很不好,夫人。”他回答,走了過去,像往常那樣彬彬有禮。
由於眾女士沒有強留他,他就走開了,他在記者耳邊悄悄說:
“我要多叫幾個人來……那些年輕人一定認識幾個不錯的姑娘。”
很快,就看見他跑到客廳裏的各個角落,與各種人物搭訕,用像平常一樣親切熟稔、笑容可掬的方式與他們進行交談。他混入一組又一組人堆裏,湊到每個人的耳邊偷偷說了些什麽,走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偷偷摸摸地眨個眼,或是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好像在用隨意的方式傳布一個口令。最後,宴會的細節被通知到了,聚會的地點也被告知了,人們都收到了他的口令,而這一陣招募新人的狂潮卻被女士們關於音樂的熱情高昂的評論聲掩蓋了下去。
“不,別跟我說你那些德國人了,”尚特羅夫人再次說道,“歌曲就應該唱得愉悅輕快。你們聽過《理發師》裏的巴蒂46的唱腔嗎?”
“她的音喉真是甜美!”萊奧妮德小聲說,她隻會在鋼琴上彈奏出一些輕歌劇的曲子。
這時薩比娜伯爵夫人按了按鈴。如果周二來的客人不多,茶點就會被擺在客廳裏。在指揮男仆收拾小桌子的時候,伯爵夫人的目光追隨著德·旺德夫爾伯爵。她的臉上還微笑著,笑的時候露出一點白白的牙齒。等到伯爵走過時,她問他:
“您在搞什麽陰謀啊,旺德夫爾先生?”
“我嗎,夫人?”他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根本沒有搞什麽陰謀。”
“真的?……您看起來挺忙的……如果沒有什麽事情做,您可以幫忙做點事。”
她把一本相冊放到他手裏,請他把它放到鋼琴上麵。但他仍然想法順路找了個時機,去告訴福什裏說他們會找塔唐·妮妮,那個在冬季最走紅的姑娘,還有瑪麗亞·布隆,她剛剛在遊藝劇院嶄露頭角。這時,拉·法盧瓦茲不幹別的事,隻顧著和福什裏寸步不離,想要得到他的邀請。最後等得不耐煩了,他隻好毛遂自薦,而旺德夫爾馬上把他也算了進去;他隻需保證帶著克萊莉絲一同出席,但當拉·法盧瓦茲佯裝猶豫不安時,旺德夫爾對他保證說:
“既然我邀請了你,就絕對沒問題。”
雖然如此,拉·法盧瓦茲還是想知道女主人的名字。但是伯爵夫人此刻又把旺德夫爾叫過去,問他英國人的泡茶方法,他經常去英國,他的馬還在那裏參加過比賽。據他說,隻有俄國人懂得如何泡茶。他給了伯爵夫人他們的配方,然後,他做出說話時好像已經想了很長時間的樣子,突然問道:
“對了,侯爵怎麽沒回來,我們還會見到他嗎?”
“是的,我保證,”伯爵夫人回答,“他親口向我保證說他要來的。但現在我有一點點擔心……他一定是讓工作給耽擱了。”
旺德夫爾笑著,他也懷疑是侯爵的工作把他給纏住了,但是他真正懷疑的是侯爵幹的是什麽性質的工作。他想到了侯爵偶爾會帶到鄉下去的那個漂亮女人。也許明天他們也可以叫上她。
這時,福什裏決定是時候冒險向米法伯爵提出邀請了,時間已經不早了。
“你認真的嗎?”旺德夫爾問,他以為他在開玩笑。
“當然認真了……如果我不把委托的事情辦好,她會把我的眼珠給挖出來的。你知道,她是很任性的。”
“那我就來幫幫你吧,我親愛的朋友。”
已經到十一點鍾了,伯爵夫人在她女兒的幫助下,才把茶點端來。因為來的都是相熟的朋友,茶杯和盛點心的碟子也就很隨便地傳遞下去。太太們都沒有離開自己的扶手椅,坐在火爐前,漫不經心地啜著茶,嚼著指尖拿著的點心。話題從音樂一下子又轉到供應商身上。賣易融於口的糖果的,最好的隻有布瓦西埃,供應冰淇淋的則要數卡特琳的好;而尚特羅夫人卻認為拉丁維爾供應的東西最好。她們談話的速度越來越慢,客廳裏的人仿佛都疲倦了,個個幾乎要昏昏欲睡過去。斯泰內把那位眾議員圍困在一張橢圓形的雙人沙發的一角,又開始悄悄地對他做工作。韋諾先生大概是過去太愛吃甜食,弄壞了牙齒,如今隻能一口一口地吃著幹點心,像老鼠啃東西一樣,發出輕輕的咀嚼聲;而那個內務部辦公室主任則是嘴巴不離杯子,沒完沒了地喝起茶來。伯爵夫人不慌不忙地走到每個人麵前,給客人們送茶點,客人們要不要都自便,她隻是在每個人麵前站上幾秒鍾,用詢問的神情看看客人,也不勉強客人,然後嫣然一笑,走開了。壁爐裏的旺火把她的臉烤得通紅,乍看上去像是她女兒的姐姐,她女兒站在她身邊,與她相比顯得又幹癟又呆板。福什裏正在同她的丈夫和旺德夫爾談話,當她走到他們麵前時,發現他們立刻閉口不說了,所以她停都不停,就又走過去一點,把那杯茶遞給了喬治·於貢。
“想請你們去吃消夜的是位夫人。”新聞記者愉快地對米法伯爵說道。
米法伯爵整個晚上臉色都灰沉沉的,聽了這話,不禁驚訝起來,問道:“是哪位夫人?”
“哎!是娜娜!”旺德夫爾說道,他想讓米法伯爵快點接受邀請。
伯爵變得更嚴肅了。他眨了幾下眼皮,似乎有點不舒服,從額頭上看似乎是偏頭痛要發作了。
“可是我不認識這位夫人。”他喃喃說道。
“得啦!您還去過她家呢。”旺德夫爾提示他。
“怎麽!我到她家裏去過!……啊!對啦,有一天,我代表賑濟所去的。我記不起來了……去過又算什麽,反正我不認識她,我不能接受她的邀請。”
他臉上露出一副冷漠的樣子,想讓他們知道,跟他開這種玩笑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像他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是不會到這類女人的桌上就座的的。旺德夫爾大聲說:“這是藝術家招待的夜宵,我們對於天才人物是原諒一切的。”福什裏也說,曾經有一次晚餐,席上蘇格蘭王子47,也就是王後的兒子,和一個在咖啡館裏當過歌手的女人坐在一起。伯爵對他的話壓根兒聽不進去,反而更堅決地拒絕接受邀請。雖然他是個很講禮貌的人,這時候還是露出氣憤的樣子。
喬治和拉·法盧瓦茲麵對麵地站著喝茶,聽見了旁邊幾個人的談話。
“哦!原來是在娜娜家裏,”拉·法盧瓦茲低聲說道,“我早就應該猜到是這地方了!”
喬治默不作聲,但是他的熱情卻燃燒起來了,他的金色頭發飄了起來,他的藍色的眼睛像蠟燭似的閃閃發光。這幾天他所陷進去的墮落念頭,使他激動,使他心緒不寧。他終於能夠進入他所夢想的境界了!
“可惜我不知道她住在哪裏。”拉·法盧瓦茲又說。
“她住在奧斯曼大街,在拱廊路與帕基埃路之間的一幢四層樓48上。”喬治一口氣說出來。
拉·法盧瓦茲驚異地注視著他,他滿臉緋紅,既得意又尷尬,補充著說:
“我明晚也受到了邀請,她是今天早上邀請我的。”
這時,客廳裏強烈地**起來。旺德夫爾和福什裏無法再繼續勸說伯爵了。舒阿爾侯爵走了進來,大家都趕緊站起來迎接。侯爵兩腿發軟,步履維艱地走到了客廳中央,他麵色蒼白,兩眼一眨一眨地,好像剛從光線昏暗的胡同裏出來,被刺眼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睛。
“我以為您不會來了,爸爸,”伯爵夫人說道,“您若不來,我會一直擔心到天亮呢。”
他隻是看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那樣子像是沒有聽懂她的話。他的鼻子很大,在他那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的臉上,鼻子就像一塊腫起來的大疙瘩;而他的下嘴唇卻垂下來。於貢夫人見他如此疲乏,對他既同情又憐憫,說道:
“您工作得太勞累了。您應該休息……像我們這樣年齡的人,應該把工作讓給年輕人來幹。”
“工作,啊!是的,工作,”侯爵終於結結巴巴地說話了,“我總是有很多的工作……”
他的精神恢複了正常,駝著的背也挺直了,用習慣的動作,把一隻手放在白發上捋了捋,那稀疏的幾綹鬈發在他的耳後飄拂著。
“您幹什麽工作,幹到這麽晚?”杜·戎古娃太太問道,“我還以為您去出席財政部長舉行的招待會了呢。”
伯爵夫人插進來說道:
“我父親正在研究一項法律草案。”
“是的,是一項法律草案,”他說,“一項法律草案,一點不錯……我一個人關起門來研究,是有關工廠的法律。但願大家都遵守星期日休息的規定。政府不願全力執行這項製度,因為這種做法確實不夠體麵。星期日的教堂裏空無一人,我們正在走向災難。”
旺德夫爾和福什裏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兩個人都待在侯爵的身後,正好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旺德夫爾終於找到了機會,把侯爵拉到一邊,問他帶到鄉間去的那個美人兒是誰,老頭子裝出十分詫異的樣子,可能有人看見他與德克爾男爵夫人在一起了吧,因為有時他到維羅弗萊49去,在她家裏住上幾天。旺德夫爾對他唯一的報複辦法就是搞突然襲擊:
“告訴我吧,您到哪兒去啦?您的臂肘上滿是蜘蛛網和石灰。”
“我的臂肘,”他神色慌張,支支吾吾地回答,“哦!確實是這樣……有點髒……大概是我從家裏下樓梯時弄髒的。”
有兩三個客人已經告辭了。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了。兩個男仆靜悄悄地把空了的茶杯和點心盤子拿走。在壁爐前的女士們換了一下位子,重新往一起靠攏了一些,聚會快要結束了,太太們在倦怠的氣氛中更加隨意舒心地聊著天。客廳本身似乎也在昏睡,影子漸漸地從牆上爬下來。福什裏說他必須要走了,但一看見薩比娜伯爵夫人,他就又忘了時間。
作為女主人,忙了半天之後,她正安靜地坐在她常坐的那張椅子上休息,目光定向一塊快要燃燒成灰燼的木柴,她的臉色那麽蒼白,臉上麵無表情,使他又產生了一種突然的懷疑。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她嘴角那顆痣上的黑色細毛看起來幾乎是金色的。那完全就是娜娜的痣,甚至連顏色也一樣。他忍不住在旺德夫爾的耳邊說了幾句話,把這種效果悄悄地告訴他。確實如此,旺德夫爾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於是兩個男人就開始在娜娜和伯爵夫人之間進行比較。他們發現她倆的下頜和嘴巴都隱約相似,但眼睛卻並不怎麽像。而且,娜娜的容貌看起來很溫柔,而伯爵夫人可就難以捉摸了:她給人的印象是一隻把爪子收攏起來睡著的母貓,而僅僅是一陣輕微的神經顫動,它的爪子都會動彈一下。
“雖然如此,她在**也是一樣的。”福什裏宣稱。
旺德夫爾用眼神透過她的衣服打量她的身體。
“是的,是一樣的,”他說,“但我有一點懷疑她的大腿,你知道。我願意和你打賭,她的大腿肯定不怎麽美!”
他打住了,因為福什裏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頭努向愛絲泰勒的方向,她正坐在他們前麵的腳凳上。他們剛才提高音量討論時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她不可能沒聽到。然而,她還是身體僵硬,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長得快的姑娘的脖子總是瘦長的,她脖子上的頭發十分服帖,一根都沒動。於是他們走開了幾步,旺德夫爾堅持認為伯爵夫人是一位讓人非常尊敬的夫人。
這時,壁爐前的聲音變大了。杜·戎古娃夫人正在說:
“我可以同意你們說的俾斯麥伯爵是個不錯的聰明人……但如果你們要是再進一步,說他是個天才的話……”
女士們又回到她們起初的話題上了。
“不要再提俾斯麥先生了!”福什裏小聲嘟噥著,“這次我可真要走了!”
“等一下,”旺德夫爾說,“我們必須讓伯爵給我們一個確切的答複。”
米法伯爵正和他的嶽父還有幾個表情嚴肅的男子在交談。旺德夫爾把他拽到一邊,再次向他提出娜娜的邀請,而且還強調說他自己也會去參加晚宴。一個男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沒人會非議他去哪個鬼地方,頂多隻是好奇而已。伯爵眼睛低垂著,麵無表情地聽著這些理由。旺德夫爾可以感覺出他在猶豫,這時,舒阿爾侯爵滿臉疑問地走過來。旺德夫爾告訴了他是什麽事情,福什裏則趁機也向他發出了邀請,他偷偷地望了望他的女婿。接下來是一陣尷尬的沉默,但旺德夫爾和福什裏繼續鼓動著這兩個人。如果米法伯爵沒有瞧見韋諾先生那嚴厲的眼光,他們也許最終會答應下來。那個小老頭兒現在不再微笑了,他的臉色蒼白憔悴,眼睛像鋼鐵一般尖銳明亮。
“不行!”伯爵馬上回答,語氣非常堅決,再怎麽央求也不會打動他了。
接著,侯爵以比他女婿更為嚴肅的語氣拒絕了他們。他甚至談起了道德。認為上層社會有義務樹立一個好的榜樣。福什裏笑著和旺德夫爾握了握手。他不能再等他了,必須馬上就走,因為他還要去一下他的報館。
“午夜十二點,在娜娜家,是吧?”
拉·法盧瓦茲也要走了。斯泰內也向伯爵夫人告辭了。其他人跟著他們走了,在衣帽間拿外套時,他們一遍遍地重複著相同的話——“午夜十二點,在娜娜家”。喬治必須要等著和他母親一起走,他站在門口,告訴他們娜娜確切的地址:“四樓,左邊的門。”然而,在走之前,福什裏又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房間。旺德夫爾又回到了女士們中間,和萊奧妮德·德·謝澤勒開著玩笑。米法伯爵和德·舒阿爾侯爵也加入了談話,而善良的於貢夫人則睜著眼睛睡著了。韋諾先生躲在女士的裙子後麵,把身子重新蜷縮起來,繼續微笑著。在靜穆的房間裏,午夜十二點的鍾聲緩緩響起。
“什麽?”杜·戎古娃夫人叫道,“您認為俾斯麥先生要對我們發動戰爭50,攻打我們?……哦,這簡直太荒唐了!”
尚特羅夫人周圍的人都在笑著,因為俾斯麥要打仗的事是剛才從她嘴裏說出來的,她是在阿爾薩斯51省聽到的,她丈夫在那裏擁有一座工廠。
“我們好在有皇上,真幸運。”米法伯爵用一副官員的嚴肅態度說道。
這是福什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他又一次回頭看了薩比娜伯爵夫人一眼,然後把身後的門帶上了。她與內務部辦公室主任正在從容自然地談著話,而且看上去對這個胖子的談話很感興趣。顯然,福什裏搞錯了,這個家庭並沒有裂痕。這真遺憾。
“喂,你還不下來嗎?”拉·法盧瓦茲從前廳裏向他喊道。
大家到了人行道上,便分道揚鑣了,人人都說:
“明天在娜娜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