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午開始,佐愛就將整個公寓交給從布雷邦飯店派來的侍者總管來負責和布置了,他帶了一班助手和侍者。布雷邦飯店將提供一切,從晚餐、盤子、餐具、酒杯、台布和鮮花直到椅子和腳凳。娜娜翻遍所有的壁櫥也找不出一打餐巾紙來,作為新星演出剛剛有所成功,她還來不及去置辦這些東西,加上不屑於去飯店,因此她寧願把飯店搬到自己家裏來。這讓她覺得更為雅致。她想用一次晚宴慶賀自己作為一名女演員的成功,以便今後讓人們對她念念不忘。由於餐廳太小,侍者總管把桌子放到了客廳裏,桌上有二十五套餐具,每一套餐具都緊挨著,顯得有點擠。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娜娜半夜回到家裏,問道。
“啊!我不知道,”佐愛語氣似乎很惱火,粗暴地回答,“謝天謝地,我什麽也不管了。他們把廚房和整個房子搞得天翻地覆……見此情景,逼得我不得不和他們吵了一架。另外,那兩個老家夥又來了。一點不假,我把他們攆走了。”
佐愛說的老家夥是過去供養娜娜的兩位先生,一個是商人,另一個是羅馬尼亞人。娜娜早已決定和他們分道揚鑣,因為她對自己的未來已經有了信心,就像她自己說的,她想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了。
“兩個厚臉皮家夥!”她嘟噥著,“如果他們再來,你嚇唬嚇唬他們,就說去報警。”
說完,她就去叫達蓋內和喬治,他們落在兩個老家夥的後麵,還在候見廳裏掛著他們的外套。娜娜在全景胡同的演員出口處碰見他們倆的,順便用出租馬車把他們一起帶來了。由於還沒有一個客人到,她便叫他們到梳妝室裏,這會兒,佐愛正在給她梳妝打扮。她的連衣裙也沒換,便匆忙撩起頭發,把幾朵白玫瑰別在發髻和胸衣上。梳妝室裏塞滿了不得已從客廳裏搬過來的家具。幾張獨腳小圓桌,幾張長沙發,幾把扶手椅,四腳朝天,堆在一起。她剛匆匆打扮完,不想裙子就鉤在一件家具的小腳輪上,撕了一道口子。於是,她勃然大怒,破口罵起來;這倒黴事兒偏偏都讓她碰上了。她氣呼呼的把連衣裙脫下來。那是一件白綢緞裙,款式很簡單,既軟又薄,穿在身上就像穿著一件長襯衫。可是剛脫下,她又馬上穿上,因為她找不出其他更合她口味的裙子了。她氣得幾乎哭起來,說自己像個撿破爛的女人。達蓋內和喬治不得不用別針把那道口子別起來,佐愛則給她梳頭,三個人圍著她忙得團團轉,尤其是小家夥喬治,他跪在地上,把兩隻手插埋在她的裙子裏。達蓋內安慰她說,由於草草演完了《金發愛神》的第三幕,省略了許多台詞,跳過了一些唱段,所以現在最多才午夜過了一刻,這樣,她才平靜下來。
“對這一群群傻瓜來說,今天演得算是好的了,”她說道,“你們看見了嗎?今天晚上這樣的人不算少!……佐愛,我的姑娘,你可要等在這裏,別去睡覺,我可能還需要你……哎呀!時間到了,已經有客人來了。”
她走了出去,喬治還跪在地上,他的衣服的底掃著地板。他看見達蓋內在注視著他,不由得滿臉通紅。不過,他們卻彼此生了友情。他們站在一麵大穿衣鏡前,把領帶重新打好,互相為對方刷掉從娜娜那裏沾上的白粉。
“人家會把這些白粉當作白糖的。”喬治嘟囔著,笑得像個貪吃的嬰兒。
一個當晚臨時雇來的聽差,把客人們領到小客廳裏。客廳很小,僅有四把扶手椅沒搬走,以便容納更多客人。從旁邊的大客廳裏,傳來了擺放碗碟和銀餐具的聲音,門底下的縫裏透出來一道強烈的光線。娜娜剛進門,就發現克萊莉絲·貝尼早已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是拉·法盧瓦茲帶來的。
“喲,你是頭一個!”娜娜說道,自從她演出獲得成功後,對克萊莉絲的態度親熱起來。
“嘿!都是他,”克萊莉絲回答,“他總是怕遲到……如果全聽他的話,我連妝都來不及卸就要來了。”
拉·法盧瓦茲是頭一次見到娜娜,他向她鞠個躬,並說了一番恭維的話,接著,他又談起自己的表哥。由於他十分彬彬有禮,內心的激動絲毫沒有流露出來。但是,娜娜根本沒聽他講的話,由於不認識他,隻同他握握手,就很快向羅絲·米尼翁走去。對羅絲,頓時她變得高貴起來。
“啊!親愛的夫人,您真賞臉!……我多麽盼望您的光臨呀!”
“說真的,感到榮幸是我。”羅絲說道,態度也同樣客氣。
“請坐呀……您需要什麽嗎?”
“不,不需要,謝謝……啊!我把扇子忘記在皮大衣裏了。斯泰內,你去看看右邊口袋裏有沒有。”
斯泰內和米尼翁是跟在羅絲後麵進來的。銀行家聽了羅絲的話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他就把扇子拿回來了。此刻,米尼翁正像兄妹似的親密地擁抱娜娜,並逼著羅絲也這麽做。說到底,在劇院裏,大家不都是一家人嗎?隨後,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鼓勵斯泰內也這樣做;但是羅絲用炯炯的目光盯著斯泰內,他心裏有點發慌,因此隻在娜娜的手上吻了一下。
就在這時,旺德夫爾伯爵與布朗時·德·西弗裏進來了。雙方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娜娜顯得非常客氣,把布朗時帶到一張扶手椅那裏坐了下來。與此同時,旺德夫爾笑著告訴大家,福什裏正在樓下與人吵架,因為門房不肯讓露西·斯圖華的馬車進來。他們都聽到露西在候見室裏罵門房是一個沒有教養的下流東西。可是,等到聽差把門一打開,她便笑眯眯地走了進來,一邊親熱地拉著娜娜的手,一邊作自我介紹,說她第一次見到娜娜就喜歡上她了,又說娜娜擁有值得驕傲的天才。娜娜第一次充當家庭主婦這個角色,心裏挺高興的,她衷心感謝他們的光臨,但確實有些不好意思,福什裏來到後,她仿佛有些惶惶不安。她一走到他麵前,就悄悄問道:
“他來嗎?”
“不,他不想來。”記者唐突地回答,沒用任何借口,盡管他事先想過一些借口想要婉轉地解釋米法伯爵拒絕的原因。
看到這個年輕女人的臉色突然變白,他才意識到他是多麽愚蠢,便極力收回剛才的話。
“他來不了,是因為他今晚要和伯爵夫人去參加內務部的舞會。”
“好吧,”娜娜嘀咕著,她懷疑他沒有盡力幫她的忙,“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我的朋友。”
“哦,算了吧,”他被這個威脅激怒了,“我才不願意幹這種差使呢。下次你要想做什麽事的話叫拉博德特去好了。”
他們都生氣地轉過臉去,背對著對方。此時米尼翁正把斯泰內拉到娜娜這裏來,福什裏離開之後,他就在她耳邊諂媚地低語,像一個為了討好朋友的幫凶那樣,看起來心平氣和的,但是說話的內容卻是厚顏無恥的:
“他很渴望那樣,您知道,但是,他害怕我的老婆。但您會幫他的,是吧?”
娜娜看起來好像一副沒聽懂的樣子。她笑吟吟地看了看羅絲、她丈夫和銀行家之後,終於對後者說道:
“斯泰內先生,待會兒請您坐在我旁邊。”
這時,從大廳裏傳來一陣笑聲和竊竊私語聲,這愉快的吵鬧和嘰嘰喳喳的聲音,好像是所有從修道院逃學的修女們都來到這裏了似的。拉博德特進來了,他後麵跟著五個女人,露西曾不懷好意地說這五個女人就是他開辦的寄宿學校的寄宿生。這五個人分別嘉嘉,她穿著一件緊裹著身體的深藍色絲絨連衣裙,顯得威嚴高貴;卡羅利娜·埃凱,她和平常一樣,穿一件鑲有尚蒂伊52產的細絲花邊的黑色絲裙;萊婭·德·霍恩,她還跟以前一樣不修邊幅;胖胖的塔唐·妮妮,她是一個脾氣溫和的金發女郎,胸脯大得像乳娘,每個人都因此而嘲諷她;最後是嬌小的瑪麗亞·布隆,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她像一個街頭的野孩子一樣瘦骨嶙峋,品行惡劣,她剛在遊藝劇院第一次登台亮相。隻用了一輛馬車,拉博德特就把這一群人都帶了過來,他們擠在馬車裏,不得不讓瑪麗亞·布隆坐到別人的膝蓋上,剛才一路上大家一直因為這事笑個不停。但見到娜娜後,她們都閉上了嘴,相互握手和經曆時都極其端莊穩重。嘉嘉有點孩子氣,她極力要裝得舉止得體,結果變成了口齒不清。隻有塔唐·妮妮有些坐立不安。因為大家先前在路上告訴她,在娜娜家的晚宴上會有六個**著身子的黑人來伺候她們,在著急地看了一圈後,她竟要求要見這些人。拉博德特罵她是個笨蛋,並請她閉嘴。
“博爾德納夫呢?”福什利問道。
“啊,您可以想到我有多麽難過,”娜娜叫了起來,“他不能來參加我們的聚會了。”
“是啊,”羅絲·米尼翁說,“他的腳被一扇舞台地板上的活動門給夾住了,膝蓋扭得很厲害……你們真應該看看他的樣子:一條腿包紮好了,伸長了平放到椅子上,他的嘴裏不停地在咒罵!”
聽了這話,每個人都為博爾德納夫不能到場而感到惋惜。要是博爾德納夫不在場,就沒人能辦好一場完美的晚宴。不過,他們會在他不在時盡力而為的。他們正準備聊起別的事,就聽到有人用炸雷似的聲音嚷嚷:
“怎麽?怎麽?你們打算就這麽把我埋葬了嗎?”
有人大聲喊了一聲,大家四處張望。原來是博爾德納夫,他體形高大,麵色緋紅,正一隻腿直挺挺地站在門口,倚著西蒙娜·卡比洛什的肩膀。西蒙娜是一個嬌小的姑娘,受過良好的教育,能彈鋼琴,會說英語,眼下她是他的情婦。她是一個小巧玲瓏的金發女郎,她這麽柔弱,像是被博爾德納夫的重量壓彎了腰,但她還是柔順地微笑著。他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他們兩個這樣子的姿勢造成了讓人驚訝的效果。
“你們以為我這樣做是想顯示我有多喜歡你們嗎,呃?”他接著說道,“可事實是,我怕自己悶得慌,就對自己說‘去吧’。”
但他停頓了一下,罵了一句:
“該死的!”
原來是西蒙娜走得太快了,使他的腳撐住了身體全部重量,差點因為站不穩而摔跤,於是他伸手推了她一下。但她仍然微笑著,低下了俊俏的臉蛋兒,像一隻害怕挨打的畜生,用一個嬌小的金發女郎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氣來支撐著他。同時,在一片驚呼聲中,大家都跑過來幫忙。娜娜和羅絲·米尼翁搬過來一張扶手椅,博爾德納夫由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坐了下來,其餘的幾個女人又推過來一張椅子,墊在他的腿下。所有在場的女演員們都自然而然地走過來親吻他。他還在一邊埋怨一邊歎著氣:
“該死的!該死的!……啊,不過,我的胃口沒問題,你們很快就會見識到。”
其餘客人也到了。屋子裏擠得水泄不通。隔壁的會客廳裏,碗碟聲和銀刀叉的響聲已經停止;現在,從那裏傳來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原來是侍應總管大動肝火,在那裏訓斥人。娜娜認為沒有什麽客人好等了,奇怪的是為什麽還不開飯。她有些不耐煩了,就叫喬治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時候,她又看到有一些人進來,有男客,也有女客,她感到很驚訝。這些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她很尷尬,就去問博爾德納夫、米尼翁和拉博德特是否認識這些人。他們也不認識。她又去問旺德夫爾伯爵,他這才猛然回憶起來,他們是他昨晚在米法伯爵家裏時招募來的那些年輕人。娜娜很感謝他,連聲說:很好,很好。不過,這樣一來,到用餐時大家就得擠著點兒了,她請拉博德特去叫人再拿七套餐具來。他剛走,聽差又帶進來三個客人。這可不行了,真有些不像話了,這裏實在是擠不下了。娜娜開始生氣了,她神色傲慢地說,這太不合乎禮儀了。但是當她看見又來了兩個客人時,又不禁笑起來,她覺得這太滑稽了。活該!能擠成什麽樣就擠成什麽樣吧。大家都站著,隻有嘉嘉和羅絲·米尼翁兩人坐在沙發上,博爾德納夫一個人就霸占了兩把扶手椅。房間裏一片嗡嗡聲,大家都在低聲說話,還混著輕輕的嗬欠聲。
“我說,姑娘,”博爾德納夫問道,“我們該入席了吧?……客人不是已經到齊了嗎?”
“啊!是的,客人終於到齊了。”她笑著回答道。
她舉目四下巡視了一圈,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似乎發現還有一個人沒到,她感到很奇怪。一定是缺了一位她從來沒有提到過的客人。還得再等一會兒。過了幾分鍾,客人們突然在他們中間瞥見了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他麵容莊重,蓄著一把漂亮的銀須,最蹊蹺的是誰也沒有看見他進來,他大概是從臥室的一扇門溜進小客廳的,那扇門一直是半掩著的。客廳裏先是鴉雀無聲,接著是一陣竊竊私語聲。旺德夫爾伯爵無疑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剛才他們兩人悄悄地握了握手;不過,當女士們問他那人是誰時,旺德夫爾都一笑了之,不作回答。於是,卡羅利娜·埃凱低聲斷言道,那是一位英國爵士,第二天就要回倫敦去結婚,她對他很熟悉,因為她還曾經陪他過夜。這種說法在女客中間不脛而走;不過,瑪麗亞·布隆卻說他是一位德國大使,根據是他經常跟她的一個女友睡覺。不過在男客當中,寥寥數語,就對他作出了評價。看樣子他是一位嚴肅的人。今晚的夜宵可能就是他付的賬。這很有可能,看起來真像,管它呢!隻要夜宵豐盛就行!最後,大家仍然蒙在鼓裏,等到那個侍應總管打開大客廳的門時,人們已經把白胡子老人忘到腦後了。
“夫人,請入席。”
娜娜挽住斯泰內伸過來的胳膊,她沒有理會那個老頭子伸胳膊邀請的動作,於是他隻好一個人走在娜娜的後麵。而且,大家也沒有事先安排好隊列。男人們和女人們都亂糟糟地往大客廳裏走,還用那種天真的態度對這種不拘禮儀的做法大開玩笑。大客廳裏的家具都搬走了,大廳裏隻擺了一張長桌,其長度與大廳一樣長,但是這樣大的桌子還是顯得太小了,因為桌子上的盤子擺得一隻緊挨一隻。桌子上放著四盞枝形大燭台,每盞上麵點著十支蠟燭,照亮了桌上的餐具,其中有一個燭台是包金的,左右兩邊還飾有花束。這種奢華完全是飯店式的:瓷器上有一道金線作裝飾,並沒有主人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銀餐具由於不斷的洗刷,已經用舊了,都失去了光澤,水晶玻璃器皿也是在任何市場上都可以買到配套的東西。這種情景使人聯想到一個暴發戶,在一切還未安排就緒的時候,就倉促設宴歡慶喬遷之喜。屋子裏缺少一盞枝形大吊燈;燭台上的蠟燭太高,燭花幾乎沒有剪過,隻能放射出淡黃色的光亮,照在間隔著擺好的高腳盤、平底盤和缸子上,裏邊分別裝著水果、蛋糕和蜜餞。
“隨便坐,你們知道,”娜娜說,“那樣更有趣一些。”
她在桌子正中站定。那位誰也不認識的老先生坐在她右麵。她讓斯泰內坐在她的左麵,有幾位客人已經坐下來了,這時卻聽到從小客廳裏傳來咒罵聲。那是博爾德納夫,大家全把他給忘了,而他正用盡全身力氣想從兩張椅子上站起來,真是要多麻煩有多麻煩,他一邊大聲咒罵著,一邊叫住與大夥兒一起走掉的小婊子西蒙娜。於是女人們都充滿同情心地跑過去,博爾德納夫最後終於出現了,他被卡羅利娜、克來莉絲、塔唐·妮妮和瑪麗亞·布隆扶著,或者幹脆說,是抬著過來的。但之後安排他坐下,是一件更不容易的事情。
“坐到中間,麵向娜娜!”有人喊,“讓博爾德納夫坐在中間!讓他當我們的主席!”
於是女士們讓他在中間坐下,但他還需要一把椅子來放腿。椅子放好後,兩個女人抬起他的腿,把它小心翼翼地擱在了椅子上。他不介意,側著身子吃好了。
“該死的”他咆哮著,“我今晚真是有點陷入困境了!……啊,好吧,親愛的姑娘們,爸爸我把自己交給你們來照顧了!”
他右邊坐的是羅絲·米尼翁,左邊是露西·斯圖華,她們答應會好好照應他。現在每個人都安頓好了。德·旺德夫爾伯爵坐在露西和克萊莉絲中間,福什裏坐在羅絲·米尼翁和卡羅利娜·埃凱之間。在桌子的另一麵,埃克托爾·德·拉·法盧瓦茲不理會對麵的克萊莉絲的邀請,急匆匆地跑過去坐在嘉嘉身邊;而緊緊黏著斯泰內的米尼翁與他之間隻隔了一個布朗時,米尼翁左邊是塔唐·妮妮,塔唐·妮妮旁邊是拉博德特。最後,在桌子的兩端,年輕的男士們和西蒙娜、萊婭·德·霍恩和瑪麗亞·布隆這些女人們雜亂無章地坐著。在這種情況下,達蓋內和喬治發現兩個人的關係又拉近了,因為他們兩個人都微笑地盯著娜娜。
然而最後還是有兩個女人站著,大家對她們的窘境哈哈大笑,男人們開著玩笑,讓她們坐在他們的腿上。克萊莉絲被擠得動不了胳膊,就對旺德夫爾說她隻能依靠他來喂她了。而博爾德納夫還用了兩張椅子,占了那麽大地方!最後經過大家努力的調整,每個人都坐了下來;但是,正如米尼翁嚷嚷的那樣,他們就像一群擠在木桶裏的鯡魚!
“伯爵夫人的蘆筍醬,德司裏尼克式清燉肉湯。”侍者們端著一盤盤湯,站在客人椅子後麵輕聲報著菜名。
博爾德納夫大聲推薦清燉肉湯,這時有人叫了一聲,跟著是一片吵嘴和發脾氣的聲音。門打開了,走進來三個遲到的人,這剛剛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哦,不。真的騰不出地方給他們了!然而,娜娜並沒有從她的椅子上站起來,她上下打量著他們,試圖確認自己是否認識他們。那個女的是路易絲·維奧萊納,但那兩個男人她以前從來沒見過。
“這位先生,親愛的娜娜,”旺德夫爾說,“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是一位海軍軍官,德·富卡爾蒙先生。是我邀請的他。”
富卡爾蒙鞠躬致意,毫不拘束,他加了一句:
“並且我又擅自做主,帶了一位朋友來。”
“太好了!太好了!”娜娜說,“請坐,讓我看一下……克萊莉絲,你往前移一下。你們那裏坐的太鬆散了。就這樣——隻要想擠,總能擠出地方的……”
每個人都坐得比以前更擠,富卡爾蒙和路易絲兩個人總算有一塊小小的地方,而他的朋友坐的地方離他的盤子還有一些距離,他要吃飯得從他兩個鄰座的肩膀之間伸長了胳膊才行。侍者們撤走了湯盆,送上來一塊小兔肉灌腸加鬆露和巴爾馬奶酪烙意大利奶油通心粉。博爾德納夫宣稱自己曾一度有個想法,要把普律利埃爾、方堂和老博斯克都帶來,這嚇了大家一跳。聽了這話,娜娜臉色冷漠,隻簡短地說了一句她會非常熱情地招待他們。但是如果她想邀請自己的同事們,她會親自開口的。不,不,她不想讓任何蹩腳的演員來這裏。老博斯克是個酒鬼,總是醉醺醺的;普律利埃爾太自命不凡了;至於方堂呢,他總是大聲嚷嚷,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跟他做伴真讓人受不了。再說,如果這些三流的演員發現自己置身於紳士中間,一定會顯得格格不入的。
“是啊,是啊,確實如此。”米尼翁說。
在場這些圍著餐桌而坐的先生們,個個身著禮服,打著白領帶,端莊得體,他們臉色蒼白,麵帶倦容,顯得更加優雅高貴。那位老先生舉止慢條斯理,總是笑吟吟的,仿佛在主持一個外交官的會議。旺德夫爾完全像在米法伯爵夫人家裏似的,對他兩旁的女賓客彬彬有禮。這天早上,娜娜還對姑媽說,她邀請的這些男客再理想不過了,他們都是貴族或有錢人,總之,都是有身份的人。至於女客們呢,她們個個舉止文雅,衣著得體。隻有布朗時、萊婭、路易絲幾個人,是穿著袒胸露肩的衣服來的,而**得過分一點的,也僅僅是嘉嘉一個人,因為在她這樣的年紀,還是完全不**為好。現在,終於每個人都有位子了,笑聲和逗趣聲漸漸沉寂下來。喬治在想,他曾經在奧爾良的一些市民家裏參加過的一些晚宴,那裏的歡樂氣氛比這裏濃。在這裏,大家很少交談,男人們都互不相識,隻是彼此打量,女人們也寡言少語,這不能不令他感到詫異萬分。他本來還以為他們一見麵就會立即擁抱,他覺得他們太“安靜”了。
接著又端上一道菜,是尚波爾式萊茵河鯉魚和英國式鹿裏脊,這時,布朗時大聲說道:
“露西,我的親愛的,星期天我遇見了你的奧利維埃,他長得真高啊!”
“當然囉!他已經十八歲了,”露西回答道,“這可不能再讓我覺得自己年輕了……他昨天已經回學校去了。”
她一提到兒子就得意洋洋,他是海軍學校的學生。於是,大家便把話題轉到孩子身上。霎時間每個女客都動了感情。娜娜也說孩子是她最大的快樂:她的寶貝小路易現在放在她的姑媽家裏,每天上午快到十一點鍾時,姑媽就把他帶來,她把他抱到**,讓他在上麵與她的卷毛狗呂呂一起玩,看見他們兩個鑽在被窩裏的樣子,簡直笑死人了。真沒想到小路易現在會變得那麽調皮逗人。
“啊!昨天我過得真愉快!”羅絲·米尼翁接著說道,“你們想象一下吧,我到夏爾和亨利的寄宿學校去看他們,他們非要我答應晚上帶他們到劇院看戲……他們高興地跳著,拍著小手說道:我們要看媽媽演戲嘍!我們要看媽媽演戲嘍!……啊!那副快活的樣子!那副快活的樣子!”
米尼翁美滋滋地微笑著,眼眶裏噙著父愛的淚水。
“觀看演出的時候,”米尼翁接著妻子的話題說道,“他們那副逗人的神態,嚴肅得像大人一樣,眼睛盯著羅絲不放,還問我媽媽為什麽要像這樣光著大腿。”
他把全桌的客人都說得笑起來,米尼翁自己也感到樂不可支,當父親的驕傲感得到了滿足。他寵愛他的孩子們,唯一使他操心的事情,就是如何用忠誠老管家的嚴格辦法,來經營和管理好羅絲在劇院和別處掙來的錢,使他們的財富不斷增加。他娶她的時候,他是咖啡館裏的樂隊指揮,她則是裏麵的一名女歌手,他倆彼此熱烈地相愛著,直到現在他們一直還是相親相愛的。他們之間約定:她呢,要盡自己的一切努力工作,充分施展她的才能和花容月貌的作用;而他呢,則已經放棄小提琴手的位置,一心一意地幫助她,使她在演員和女人兩方麵都做出成就來。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這對夫妻更樸實、更和睦的夫妻了。
“大兒子幾歲啦?”旺德夫爾問道。
“亨利九歲了,”米尼翁回答,“哦!他長得很壯實!”
接著,他又開起不喜歡小孩子的斯泰內的玩笑,他大膽冷靜地對斯泰內說,如果他做了父親,他就不會這麽傻乎乎地浪費他的錢財了。說話的同時,他從布朗時的肩膀上瞧過去,看他有沒有和娜娜變得更親密一些。但看到在剛才的幾分鍾裏,羅絲和福什裏一直在緊挨著交談,讓他很不安。羅絲應該不會在那種人身上浪費時間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該死的,他一定要出來阻止。他一邊想一邊伸出他那雙漂亮的手,炫耀了一番他小手指上閃亮的鑽戒,最後,拿了一片鹿肉品嚐。
此時,大家繼續討論著孩子的話題,拉·法盧瓦茲因為嘉嘉在此刻與自己如此親近而興奮不已,就問起了她的女兒,因為他曾在劇院有幸見到過她們在一起。莉莉發育得還不錯,隻是她仍有點男孩子氣!知道莉莉快滿十九歲時,他非常訝異。嘉嘉在他的眼裏似乎更加偉大了,接著他又想知道她為什麽不把她帶來。
“哦,不,不,絕不行!”她不高興地說,“兩個多月前,她堅決要從寄宿學校退學……我本來想立刻把她嫁出去……但她太舍不得我了,因此我不得不讓她待在家裏,盡管我本意並非如此!”
在談到給她親愛的女兒找一個丈夫的問題時,她焦黃的睫毛和藍色的眼睛在反複眨動。如果,在她這個年紀,早先沒有攢下一點積蓄,現在仍要極力取悅男人,尤其是取悅那些可以當她孫子的男人,那是因為她認為覓得一樁良緣更重要。說這話時,她向拉法盧瓦茲斜靠過來,把她**的、抹了香粉的寬大肩膀放低,幾乎要壓到他的身上。
“您知道,”她小聲說,“如果她也走上了同樣的路,那可不是我的錯……隻是現在年輕人太古怪了。”
侍者在周圍來回走動,桌子上的東西換來換去。第三道菜後,正菜就上來了:元帥夫人式母雞、酸辣汁板魚脊和肥鵝肝片。侍者總管之前上的一直是默爾索地方出產的普通葡萄酒,現在才換了尚貝坦葡萄酒和萊奧維爾出產的好酒,在更碟易盞的輕微雜音中,喬治感到越來越驚訝,他問達格內是不是在場的這些女人都有孩子;聽了這個問題,達格內感到好笑,告訴了他一些詳細情形。露西·斯圖華是一個火車站加油工人的女兒,在巴黎火車站工作;她三十九歲,長了一張馬臉,不過很可愛。雖然患有肺結核病,倒是還活得好好的,總死不了。說實在的,她算是是這裏所有女人中最優雅的一個,有三個王子和一個公爵拜倒在她裙下。卡羅利娜·埃凱出生於波爾多53,他的父親是一個小書記官,因為她的行為羞憤而死。幸虧她有一個明智的母親,她母親起初咒罵她,可是經過一年多的思考,又跟她講和了,心想,至少她可以幫她掙下一份家業。女兒當時二十五歲,非常冷淡,據說她是可以花錢買到的最好的女人之一,身價從來不變。她母親辦事井井有條,她的賬本上麵嚴謹精細地記錄著收入支出的賬目。她住在比她女兒高兩層的一個小套間裏,負責管理全部的家務,她在那裏還開了一間作坊,做一些縫紉和修補的活計。至於布朗時·德·西弗裏,她的真名是雅克琳·博杜,她是亞眠54附近一個村子裏的人,一個尤物,但是又愚蠢又喜歡說謊。她說自己是一個將軍的孫女,而且從來不承認自己有三十二歲。她身材豐腴,很受俄國人青睞。然後,達蓋內又對其餘的一些人簡單說了幾句。克萊莉絲·貝尼是一位夫人從濱海聖奧比帶出來做女仆的,她的丈夫卻把克克萊莉絲領進了不同的行業。西蒙娜·卡比羅什是聖安東尼55郊區的一個家具商的女兒,父母把她送到一大型寄宿學校,希望她日後可以做一名家庭教師。還有瑪麗亞·布隆德、路易絲·維奧萊納和萊婭·德·霍恩,她們都在巴黎的貧民窟長大的,被迫當了妓女。更別提塔唐·妮妮了,直到二十歲,她還在貧瘠的香巴尼地區放牛呢。喬治一邊聽一邊看這些女士們,被耳邊的**裸的敘述弄得迷迷糊糊,興奮不已,在他背後,侍者不斷用恭敬的語氣念著:
“元帥夫人式小母雞……辣汁板魚脊……”
“親愛的朋友,”達蓋內說,想對他授之以自己的經驗,“別吃那條魚,晚上這個時候吃它一點也不好……喝些萊奧維爾酒,它比另一種酒好多了。”
從燭台上,從傳來傳去的一道道菜肴上,從三十八個客人擠得幾乎要窒息的桌子上,升騰起一波又一波的熱氣;侍者們總是容易忘乎所以,在地毯上跑來跑去,結果使地毯上麵滴了不少油漬。然而,晚餐的氣氛卻不怎麽活躍。女士們無聊地擺弄著吃剩一半的肉,隻有塔唐·妮妮一個人貪婪吃完了盤子裏的每一道菜。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每當這種時候,客人們的胃口隻是一種神經質的需要,隻是食欲紊亂和腸胃反複無常的表現。娜娜身邊的那位老先生拒絕吃任何一道菜,他隻喝了一點肉湯,現在,他默默地看著四周,麵前放著一個空盤子。有人悄悄地打哈欠,不時把眼皮合上,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這種聚會真是無聊之極——照旺德夫爾的話說,總是這樣的。他說這種晚宴如果想要讓人覺得有趣,就不應該這麽規規矩矩的。相反,如果要講究典雅和高貴,那還不如去上流社會參加宴會呢,那裏並不會比這兒更乏味。如果沒有一直在大喊大叫的博爾德納夫,大家早就睡著了。博爾德納夫一隻腿愜意地伸到椅子上,讓他的兩個鄰座,露西和羅絲像伺候蘇丹一樣伺候他。她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對他照顧有加,讓他吃個痛快,時時刻刻地留神著他的杯子和盤子,然而這還不能堵住他的抱怨:
“誰能為我切一塊肉?……我切不了,桌子離我太遠了。”
每隔幾分鍾,西蒙娜就起來站在他的正後方,為他切肉和麵包。所有的女人都興致勃勃地瞧著他在吃些什麽。侍者被不停地召喚過來為他加菜,把他撐得都噎住了。西蒙娜為他擦嘴,而羅絲和露西為他更換盤子,他覺得這真是令人享受的照顧,終於施恩似的表達了他的感謝之意,他說:
“這就對了,我的姑娘,就應該這樣……女人天生就應該這樣!”
每個人都清醒了一點,當大家喝完橙子蛋糕時,相互間的談話又熱絡了起來。熱菜是烤牛肉裏脊加鬆露,冷菜是凍汁珠雞。娜娜不想看到她的賓客這麽無精打采,就開始大聲說話。
“你們知道蘇格蘭王子已經訂了一個台邊包廂,他準備在參觀博覽會時欣賞《金發維納斯》。”
“我真希望所有的王子都能來欣賞它。”博爾德納夫說道,他的嘴被食物塞得滿滿的。
“波斯國王有望下周日過來。”露西·斯圖華說。
接下來羅絲·米尼翁就開始談論波斯國王的鑽石。他穿著一件及膝的袍子,上麵綴滿了寶石;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觀,簡直就是閃閃發光的珍寶,價值上百萬法郎呢。於是這些臉色蒼白的女士們,眼睛裏都閃耀著貪婪的光芒,伸長了脖子,列出了其他要來的國王和皇帝的名字。她們都夢想著得到某位皇室成員的垂青,夢想著一夜逢場作戲後,就能掙到一大筆財富。
“告訴我,親愛的,”卡羅利娜·埃凱問旺德夫爾,身體向他傾斜過去,“俄國沙皇多大歲數了?”
“對你來說太老了,”伯爵笑著回答,“想動他的腦筋根本就是癡心妄想,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娜娜做出生氣的樣子。這句俏皮話對多數客人來說過於尖酸刺耳了,席上有人發出不滿地咕噥聲。但這時布朗時卻詳細地描述起了意大利國王56,她曾在米蘭見過他一次。他幾乎算不上英俊,但那並不妨礙他把所有他看上的女人都弄到手。當福什裏肯定地對她說維克多·埃馬紐埃爾國王不來博覽會時,她有一點失望。路易絲·維奧萊納和萊婭更喜歡奧地利皇帝,突然,瑪麗亞·布隆說:
“普魯士國王真是一個老家夥!……我去年在巴登時,總能看到他和俾斯麥伯爵在一起。”
“俾斯麥?”西蒙娜插進一句,“我認識他……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我昨天就是這麽說的,”旺德夫爾嚷道,“但是沒人相信我。”
接著,就像是在薩比娜伯爵夫人家裏一樣,一場關於俾斯麥的冗長討論開始了。旺德夫爾把昨天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有那麽一時半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米法家的客廳,唯一的區別就在於女士們都換人了。然後,跟前一晚上的聚會一樣,她們又開始談起了音樂。這之後,富卡爾蒙偶然提起了轟動全巴黎的修女受洗儀式那件事,娜娜顯出極大的興趣,並一再要求知道德·富熱賴小姐當修女的詳細情形。啊,可憐的孩子,就那樣把自己的人生給活活埋葬了!但畢竟,這是神的召喚,又有什麽辦法呢!桌子上所有的女人好像都被深深地打動了,都生出了惻隱之心。而喬治卻為同一件事情聽上兩遍而感到厭煩,開始問達蓋內打聽有關娜娜的私人生活,這時談話又不可避免地轉回到了俾斯麥伯爵身上。塔唐·妮妮側過身小聲地問拉博德特這個俾斯麥是誰,因為她還不認識他。拉博德特就繃直了臉,對她說了一些精彩的駭人聽聞的故事:這個叫俾斯麥的家夥專門喜歡吃血淋淋的生肉,而且他一見到有女人在他的巢穴附近轉悠,就會立刻把她背到背上擄走,結果是到了四十歲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三十二個子女。
“四十歲就有了三十二個子女!”塔唐·妮妮毫不懷疑,驚聲尖叫,“那以他這種年紀,肯定累壞了。”
大家哄堂大笑,她才漸漸明白過來,拉博德特是在逗她玩兒呢。
“這不公平!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此時,嘉嘉還沒有甩掉博覽會的想法。和在場的所有女士一樣,她對這個難得一遇的好機會摩拳擦掌,做好了準備,這是一個做生意的好季節,外省人和外國人將會像潮水一般湧入巴黎。如果她的生意好的話,也許在博覽會閉幕之後,她可以脫離風塵,住進很早以前就在儒維西57看好的一幢小樓中去。
“我還能奢望些什麽呢?”她對拉·法盧瓦茲說,“生活中充滿了失望……啊,要是還有人愛我多好啊!”
嘉嘉動感情地說,因為她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膝蓋正輕輕地壓著她的膝蓋。他的臉漲得通紅的。她像個孩子一樣含糊不清地把話說完,瞥了他一眼,估量著他並不是一個有分量的人物,但她現在也不再難以取悅了。拉·法盧瓦茲得到了她的住址。
“看那兒,我想嘉嘉想要搶走你的埃克托爾呢。”
“我才不管那麽多,”這位女演員答道,“那個家夥是個傻瓜……我已經讓他吃了三次閉門羹了……至於我,一看到小男孩追求老女人,就叫我惡心。”
她突然停了下來,把頭向布朗時的方向一甩。布朗時從一開席就弓著身子,以一種令人看了覺得極其不舒服的姿勢坐著,挺著胸脯,想對那位高貴的,離她僅有三個座位遠的老先生展示自己美麗的雙肩。
“您也正在被拋棄,親愛的。”她說。
旺德夫爾狡黠地笑了,並作了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當然,他不可能去阻止布朗時獲得成功。斯泰內在整桌人麵前現出的醜態使他更感興趣。大家都知道這位銀行家曾經因為一時衝動的愛戀而留下的風流韻事;這個可怕的德國猶太人,這個日理萬機、雙手創造了幾百萬財富的人,一旦迷戀上一個女人,就會立刻變成一個傻瓜。他見一個愛一個,隻要是女人,他個個都想要。凡是在舞台上出現的女人,他都要弄到手,不管花多大代價也在所不惜。他花在追逐女人上的錢,大家能一筆筆的列舉出來,他曾兩次因為這種狂熱追逐女性的嗜好而破產。正如旺德夫爾所說,那些女人用洗劫他的錢財的方式來為道德報仇。他在朗德58鹽場做了一筆大生意,使他在交易所中又恢複了勢力和地位。所以六個星期以來,米尼翁夫婦也死命抓住這個鹽場不放。不過,已經有不少人打賭,說最後吞下這塊肥肉的不可能是米尼翁夫婦,因為娜娜已經露出了她雪白的牙齒。斯泰內又一次墜入了情網,並且陷得那麽深,坐在娜娜旁邊時,他顯出一副神魂顛倒的樣子,連吃飯都沒有了胃口,他的嘴唇耷拉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地布滿了斑點。這時,娜娜隻要說出一個價錢就好了。然而,娜娜並不著急,不慌不忙地逗著他玩,不斷地把笑聲送進他的毛茸茸的耳朵裏,看到他肥厚的臉上一陣陣起著微微的**,內心很高興。要拴住這個家夥,什麽時候都不遲,如果那個吝嗇鬼米法伯爵肯定像約瑟夫59那樣不為**動心的話。
“要萊奧維爾酒還是尚貝坦酒?”一個侍者把頭伸到娜娜和斯泰內中間問道,這時,斯泰內正在悄悄與娜娜說話。
“嗯?什麽?”他結結巴巴地問,有點暈頭轉向,“隨便什麽酒,我無所謂。”
旺德夫爾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露西·斯圖華,這個女人一旦被人挑動起來,便變得口毒心狠。今天晚上,米尼翁的行為舉止讓她很看不慣,簡直要把她氣壞了。
“你知道米尼翁在從中牽線搭橋嗎?”她對旺德夫爾伯爵說道,“他希望再次上演以前對付小容基埃的花招……您還記得吧,容基埃是羅絲的客人,同時又對人高馬大的洛爾一見鍾情……米尼翁幫容基埃把洛爾弄到手,然後又同容基埃手挽手地回到羅絲家裏,就像一個得到妻子允許剛剛幹了一件荒唐事的丈夫一樣……可是,這次這個辦法可不靈了。娜娜是不會把人家借給她的男人交還出來的。”
“米尼翁怎麽啦?他為什麽拚命盯著他的妻子?”旺德夫爾問道。
他側過身子向前望,隻見羅絲對福什裏可謂是含情脈脈。這下他才恍然大悟,明白他身旁的女人為什麽那樣惱火。他笑著說道:
“見鬼!您吃醋了嗎?”
“吃醋!”露西憤憤不平地說,“好呀!如果羅絲想要萊昂60,我很樂意給她。他也隻配這樣!……每星期送一束花來而已,說不定有時還沒有呢!……你瞧,親愛的,這些當演員的女人都是一路貨色。羅絲讀了萊昂寫的那篇關於娜娜的文章以後,氣得哭了。這事我清楚。那麽,您知道吧,她也想有一篇這樣的文章來寫她,現在就拿身子去交換,終於也有人給她寫了……我呀,我馬上要把萊昂趕出去,您等著瞧吧!”
她把話停下來,對站在她身後拿著兩瓶酒的侍者說道:
“萊奧維爾酒。”
然後,她放低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願大吵大鬧,我不是那種人……但是,她畢竟是個自鳴得意的臭娘兒們。我要是她的丈夫,就會狠狠地揍她一頓……哼!她這樣做是不會給她帶來什麽幸福的。她還不了解我的福什裏,他是一個更卑鄙下流的男人,他隻會和女人姘居,靠這種生活來謀取更高的地位……他們都是一丘之貉。”
旺德夫爾竭力想讓她的怒火平息下來。博爾德納夫呢,這時因為羅絲和露西對他的照顧有一些疏忽,正在發火。他大吵大嚷,說她們要讓爸爸餓死了,渴死了。這下可使氣氛活躍起來了。宴會時間拖得很長,誰也不想吃東西了;大家都把盤子裏的意大利牛肝菌和脆皮篷巴杜菠蘿餡餅胡亂糟蹋了。但是,因為從上肉湯時,大家就開始喝香檳酒,現在客人們都有點醉意,慢慢地興奮起來。於是,大家的舉止都有點不雅觀了。女人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不顧麵前是一堆狼藉的餐具;男人們都把椅子往後挪動,以便透一透氣,於是他們的黑色禮服隱沒在女人們的淺色的短上衣當中,女人們側轉的半裸的肩膀發出絲綢般的光亮。房間裏太熱,桌子上的蠟燭的光亮越來越黃,並漸漸昏暗下來。不時有一個頸背上披著金色鬈發的脖子向前一彎,綴滿鑽石的發飾發出熠熠光芒,照亮著高高的發髻。大家歡聲笑語,愉快得熱情高漲,笑意浮現在每個人的眼睛裏,潔白的牙齒時隱時現,香檳酒杯裏映出燃燒著的蠟燭。有人扯著嗓子開玩笑,有人指手畫腳,有人提出總是無人回答的問題,有人在屋子的這一端和另一端的人打招呼。發出最嘈雜聲音的還是侍者們,他們還以為是在他們自己飯店的走廊裏,互相擠來擠去,一邊拖著長長的喉音報著菜名,一邊給客人們端來冰淇淋和飯後甜食。
“孩子們,”博爾德納夫叫道,“你們知道,我們明天還要演戲……要當心點!香檳酒不要喝得太多了!”
“我嘛!”富卡爾蒙說,“地球五大洲上什麽樣的酒我都喝過……哦!包括一些平時罕見的酒,有些還是可以當場醉死人的烈性酒……嘿!我喝了一點反應也沒有。我不會喝醉的,我嚐試過了,就是不會喝醉。”
他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很平靜,仰著身子倚在椅背上,不停地喝酒。
“不管怎樣,”路易絲·維奧萊納嘟囔道,“別喝了,你已經喝得不少了……如果後半夜還要我來照顧你,那就太不像話了。”
露西·斯圖華已經喝得半醉,麵頰上緋紅,像個肺結核患者一樣;而羅絲·米尼翁兩個眸子裏水汪汪的,在酒醉後顯得更加溫情了。塔唐·妮妮吃得太多,頭腦昏昏沉沉的,臉上不時露出幾分嘲笑自己行為的傻笑。其餘幾個女人,如布朗時,卡羅利娜,西蒙娜,瑪麗亞正在一起聊天,每個人都在各自講述自己的事情,比如同馬車夫吵嘴啦,計劃到鄉下野餐啦,情人被人劫走又搶回來之類情節複雜的故事。坐在喬治身旁的一個小夥子想去擁吻萊婭·德·霍恩,被她拍了一巴掌,她帶著嬌嗔地罵道:“喂!你!放開我!”喬治酒後醉醺醺的,他盯著娜娜,興奮異常,他正在仔細思量著一個計劃,不過對於是否要付諸實現,他還在遲疑不決。他想鑽到桌子下麵,一直爬到娜娜腳邊去,像隻小狗一樣蜷縮在她的腳邊,乖乖地呆在那兒,誰也不會看見他。可是此時,應萊婭的要求,達蓋內叫那個呆在喬治旁邊的小夥子安分,喬治頓時感到很傷心,仿佛達蓋內剛才責備的是他似的。在他看來,現在做什麽都是愚蠢的,都是悲哀的,人生中一點開心的事兒都沒有了。然而達蓋內還在跟他開玩笑,強迫他喝下一大杯水,還問他,既然三杯香檳酒就能使他醉倒在地,那如果他同一個女人單獨在一起,他該怎麽辦呢。
“聽我說,”富卡爾蒙又繼續說道,“在哈瓦那61,人們用一種野漿果來釀造燒酒;那種酒喝下去就像吞了火似的……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喝下了一升多,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有比這更厲害的酒哩!有一天,我在印度科羅曼德爾62海岸,當地土著人讓我們喝了一種不知叫什麽名字的酒,像是一種摻了胡椒的劣質燒酒;我喝了也一點都沒有醉……我是不可能喝醉的。”
有一陣子,坐在對麵的拉·法盧瓦茲把臉衝著他,令他覺得很反感。於是他冷笑著,說了幾句令人刺耳的難聽話。拉·法盧瓦茲有點暈頭轉向,身子不停地動來動去,並漸漸地越來越靠近嘉嘉。但是,有一件事讓他突然焦躁不安起來:他發現他的手帕不見了。他使出醉漢的一股固執勁兒,一定要把那塊手帕找回來,他詢問鄰座客人見到沒有,接著彎下身子,在客人們的椅子底下,腳下到處尋找,這時,嘉嘉設法勸他冷靜下來。
“我真蠢,居然弄丟了我的手帕,”他小聲嘟噥著,“在我手帕的一角,可是繡著我姓氏的第一個字母,還有我爵位的冠冕……弄丟的話會帶給我很多麻煩的!”
“我說,法拉莫瓦茲先生,哦不,拉馬法瓦茲,馬法盧瓦茲先生!”富卡爾蒙喊道,他認為把這個年青人的名字沒完沒了地隨意變換下去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
但拉·法盧瓦茲越來越生氣,幾乎要發火了。他結結巴巴地提到了他的祖先,並且威脅著要把一個長頸大肚子的酒瓶砸到富卡爾蒙的腦袋上去,德·旺德夫爾伯爵這時不得不插進來勸阻,向他保證富卡爾蒙確實是一個很有趣的人。而且,實際上,每個人都在笑。這個情形使這個尷尬的年輕人有所動搖,他答應乖乖地回自己的位子上去,當他的表哥大聲地命令他吃自己的東西時,他像一個小孩子一樣順從地照做了。嘉嘉用胳膊摟住了他,但他還是時不時地用眼角陰險而又焦躁地瞥一下其他客人,他仍然在尋找他的手帕。
富卡爾蒙現在有了開玩笑的心情,就興致勃勃地攻擊起了在桌子另一邊的拉博德特。路易絲·維奧萊納拚命地讓他閉嘴,她說每當他開始這樣捉弄人的時候,最後倒黴的總是她。可是他又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稱拉博德特為“夫人”,他一定覺得這個玩笑非常有意思,因為他一直這麽重複地叫著,而拉博德特則是鎮靜地聳聳肩,每次都回答:
“閉嘴,我親愛的朋友——你在犯傻。”
但富卡爾蒙毫不收斂,反而出口傷人,沒人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拉博德特不再搭理他,轉向德·旺德夫爾伯爵。
“閣下,請您發發慈悲,叫您的朋友住口吧……我可不想動怒。”
他曾經與人決鬥過兩次,人們都對他畢恭畢敬,每個社交圈子都歡迎他的加入。因此大家對富卡爾蒙的印象都壞起來。大家都喜歡他的機智詼諧,覺得他很有趣,但並不能因為這來破壞今天的晚宴。旺德夫爾精致的麵孔因生氣而變得鐵青,他堅決要求富卡爾蒙把拉博德特的性別恢複回去。其餘的幾個男人,如米尼翁、斯泰內和博爾德納夫,現在也都有些醉了,他們也幹涉進來,大喊大叫,把富卡爾蒙的聲音給壓了下去。隻有那個坐在娜娜身邊的被人遺忘了的老先生,保持著他那與眾不同的風度和疲乏靜默的微笑,用暗淡無光的眼神注視著這場在宴會即將結束時的小鬧劇。
“你覺得我們在這裏喝咖啡怎麽樣,親愛的?”博爾德納夫說,“我們在這裏都覺得挺舒服自在的。”
娜娜沒有立即回答。自從晚宴一開始,她就有一種自己不再是這場宴會的主人的感覺,這些客人讓她既驚訝又困惑,他們高聲叫喚侍者,大聲講話,都每個人舒舒服服,無拘無束的,就好像他們是在飯店裏一樣。她自己也忘了身為女主人的職責,把心思全放在了照顧這位坐在她旁邊的肥胖的斯泰內身上,把這位銀行家迷得幾乎要暈倒在她身邊。她聽著他提出的條件,但每次都搖頭拒絕,同時發出那種身材豐滿的金發女郎所特有的撩人笑聲。她喝下去的香檳酒使她臉上泛起一片紅暈,她的嘴唇濕潤,眼睛發亮,每次她一轉頭,就會使肩膀產生一陣撒嬌般的輕微顫動,脖子上的喉結也會肉欲般的鼓起,都這些都會讓銀行家說出更高的價錢。坐在她的身邊,他可以看見她細膩如緞的皮膚上每一處微小的起伏,這簡直要讓他發瘋。偶爾,娜娜也會被人打擾一下,她這才想起她的客人們,於是努力顯得優雅大方,以顯示自己懂得待客之道。這頓飯快結束時,她已經有了明顯的醉意;讓她不快的是喝點香檳酒就能叫她醉成這樣。接著,她又有了一個憤憤不平的想法。那些女客們在她家裏舉止很隨便,好像是她們故意對她耍的卑鄙花招。啊,是的,她全看出來了!露西對富卡爾蒙使眼色,慫恿他去侮辱拉博德特,而羅絲、卡羅利娜和其他人則在使出渾身解數去勾引男人們。現在這裏一片嘈雜,人們根本就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麽,他們以為參加娜娜家的晚宴就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哼,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也許她是醉了,但還沒有到讓他們任何人過來指手畫腳,教她如何做一個淑女的地步!
“讓他們把咖啡送到這裏來吧,親愛的,”博爾德納夫重複了一遍,“我更喜歡在這裏,因為要為我的腿著想。”
但是娜娜立刻站了起來,用小的隻有斯泰內和那位老先生能聽得到的聲音說:
“我真是活該,這次叫我看清了我請的盡是一些下三爛的家夥。”
兩個男人不僅愕然。然後,娜娜用手指了指飯廳的門,大聲地說:
“如果你們想喝咖啡,請到那裏去吧。”
客人們離開了餐桌,都湧向餐廳,沒有人注意到娜娜的怒火。沒多久,客廳裏就隻剩下博爾德納夫一個人了,他小心地向前走,一邊扶著牆,一邊咒罵那些該死的女人,她們肚子一吃飽就不管爸爸的死活了。在他身後,侍者總管大聲地下著命令,侍者們已經開始忙碌地清理桌子。他們你推我搡,跑來跑去,一下子就把所有東西都清理走了,如同在置景工人的口哨聲下,把舞台上的背景給一下子撤走一樣。因為女士們和先生們在喝完咖啡之後,是一定會再回到客廳裏來的。
“哎呀,這裏有點冷颼颼的。”嘉嘉說道,一進餐廳,她就打了個小小的寒戰。
這裏的窗戶一直敞開著,桌子上亮著兩盞燈,咖啡和酒水已經在桌子上擺好了。這兒沒有椅子,客人們就站著喝咖啡,而隔壁房間裏的侍者們製造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娜娜不見了,但沒有人為她的暫時不在場而擔心。沒有她,他們照樣過得很好,他們自己伺候自己享用咖啡,小茶匙不夠,就自己打開餐具櫃裏的抽屜翻找。大家分成了幾小堆,晚飯時分開的人又聚在一起,圍成了一圈,大家交換著眼神,露出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說著機巧的俏皮話,這些組成了眼下的情形。
“福什裏先生過幾天會來家裏和我們吃頓午飯,你同意嗎,奧古斯特?”羅絲·米尼翁問。
米尼翁正在玩弄他的表鏈,聽了這話,他用目光狠狠地盯了這個記者一會兒。羅絲的腦袋真是有問題了。作為一個優秀的經紀人,他要終止這種浪費的行為。這次他寫文章的稿酬一定要給,但事情應該到此為止。然而,他很清楚他的妻子有多任性,他已習慣了對於她這種不可避免的愚蠢行為像慈父般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他和藹地說:
“當然了,如果他能來,我將非常高興……就明天來吧,福什裏先生。”
露西·斯圖華正與斯泰內和布朗時聊天,聽到這個邀請,她就放開嗓門,對銀行家說道:
“那些女人都有偷男人的怪癖。有個人連我的狗都想偷……親愛的,如果您甩了她,這怪得了我嗎?”
羅絲轉過頭來,臉色煞白。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咖啡,目不轉睛地盯著斯泰納,把她胸中因為被他拋棄而產生的壓抑的怒火全燃燒在眼睛裏了。她比米尼翁更明白,要想再玩一遍對付容基埃的把戲,真是愚蠢透頂——這種招數從來不會成功兩次。不過算了,沒關係,她會得到福什裏的。自從晚宴開始她就對他著了魔,如果米尼翁不喜歡這樣,他也隻能怪自己。
“你不是想打架吧,是吧?”旺德夫爾問露西·斯圖華。
“不,我才不怕呢。不過她最好管緊自己的嘴巴,要不然我會給她一些教訓。”
接著,她用一個傲慢的手勢把福什裏叫過去,說道:
“我家裏還有一雙你的拖鞋呢,親愛的,我明天會派人把鞋送到你樓下的門房那裏。”
他開著玩笑,想把這件事情遮掩過去,但她卻像個女王般轉身走了,克萊莉絲靠在一麵牆上,想安安靜靜地喝一杯櫻桃酒,她看著這種情形,聳了聳肩膀。男人真是大驚小怪!同時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時,兩個女人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難道不就是想把對方的情人給搶過來?這是永恒不變的規律。拿她自己來說吧,如果她想為了埃克托爾這樣做,她就會去把嘉嘉的眼睛給挖出來。但他不值得她這樣做。當拉·法盧瓦茲走過時,她優哉地對他說:
“你更喜歡過時的女人,是不是,親愛的?她的樣子並不是代表著成熟,而是一看就讓人可憐!”
拉·法盧瓦茲看起來很煩惱。他還在為他丟失的手帕而惴惴不安,克萊莉絲的諷刺使他起了疑心。
“是你拿走了我的手帕,是不是!”他咕噥著,“把它還給我!”
“他老提他的手帕,真夠煩的!”她叫道,“喂,你這個傻瓜,我拿你的手帕幹什麽呀?”
“很簡單,”他懷疑地說,“當然是把它寄回給我的家人看,以此來損害我的名譽。”
此時富卡爾蒙在繼續跟酒精奮戰,同時一直嘲諷地盯著正在女士們中間喝著咖啡的拉博德特。他試圖說出一些關於拉博德特的零零碎碎的評價:他是一個馬販子的兒子——還有人說他是一個伯爵夫人的私生子;他沒有任何年利息收入,但口袋裏總有二十五個路易;他為所有的妓女服務,但從來不和她們任何一個人睡覺。
“從來不!從來不!”他不斷重複,一分鍾比一分鍾生氣,“不,該死的,我非要去扇他一巴掌不可。”
他一口氣喝完了一杯查爾特勒酒63。但是查爾特勒對他一點用都沒有,喝了那麽多什麽感覺也沒有——他用牙齒邊緣輕輕咬著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突然,當他向拉博德特衝過去時,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灰白,然後就像一堆爛泥一樣倒在了餐具櫃前。他爛醉如泥了。路易絲·維奧萊納正在詛咒為什麽這種厄運要降臨在自己身上。她就知道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現在她不得不把剩下的大半夜時間花在照顧他身上了。嘉嘉安慰著她。她用一個經驗豐富的女人的眼光檢查了一下這位海軍軍官,然後宣稱他沒什麽問題;他會安然入睡十二到十五個鍾頭,不會有什麽嚴重的後果。隨後富卡爾蒙被人抬了出去。
“我說,娜娜去哪兒了?”旺德夫爾問。
是啊,現在大家都想起了她,自從離開餐桌後她就不見了人影。大家突然想起她來,想知道她在哪裏。斯泰內因為她,一直在忐忑不安,他問旺德夫爾那個老先生呢,因為他也不見了。但伯爵讓他放心,他剛把老先生送上馬車離開了。他是一個地位非同一般的外國人,就不用提他的名字了,因為他是一個大富豪,已經答應為宴會付賬,並且不要求任何回報。接著,娜娜又被大家忘到了一邊,旺德夫爾忽然看到達蓋內正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並示意他過去。他走過去,發現這幢房子的女主人正坐在臥室裏,嘴唇發白,身體僵硬的,而達蓋內和喬治則一邊一個地站著,用沮喪的表情注視著她。
“您怎麽啦?”他驚訝地問。
她沒有回答,甚至連頭也沒回,他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我怎麽了,”她終於叫道,“我就是討厭別人瞧不起我!”
然後她繼續大膽地把腦袋裏冒出來的各種念頭都和盤托出。哦,不,她不是傻子,她可以洞察一切。晚飯時,他們對她根本就是視而不見,大家都隨意說出各種各樣可怕的話,表示出他們對她的不屑。那些惡心的女人們根本就不配和她相提並論!哼,她們以後再也別想讓她為她們勞神費力了,隨她們以後被人唾棄吧。她不知道她為什麽還不把這些肮髒齷齪的家夥給趕出去。她心中充滿了怒火,忽然嗚咽起來。
“好了,親愛的,”旺德夫爾親切地說,“你喝得太多了。理智一點。”
不,她是不會讓步的,她想繼續這樣待著,不出去。
“或許我是醉了——這也不是不可能。但我想讓人們對我尊重一點。”
達蓋內和喬治在剛才的十五分鍾裏一直哀求她回到餐廳去,她倔強地不願意去。她的客人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她太瞧不起那些人了,所以不想回到他們中間。絕不!絕不!要想讓她離開這個房間,除非他們先把她剁成肉醬。
“我應該早點提防著,”她接著說,“就是那個惡毒的女人羅絲策劃出了整個陰謀。而且我敢打賭是羅絲不讓那位令人尊敬的夫人過來的,而我今晚一直期盼著她的光臨。”
她說的是羅貝爾夫人。旺德夫爾以自己的名譽對她發誓,羅貝爾夫人是出於她本人的意願拒絕了邀請的。他臉上沒有笑意,一邊認真傾聽,一邊向她解釋,他對這種局麵了如指掌,而且很清楚如何對付處於這種狀態下的女人。但每次他試著要抓住她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時,她就把手掙脫開,而且變得更加氣憤。看著吧她說,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使她相信不是福什裏故意阻止米法伯爵來訪的。福什裏是一個蛇蠍一樣卑鄙的小人,他善妒的性格能讓他做出任何事情,隻為了摧毀一個女人的幸福。因為,她確信伯爵已經愛上她了。如果不是福什裏,她一定能得到他。
“他?親愛的,您永遠得不到!”旺德夫爾叫道,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哈哈大笑起來。
“為什麽不會?”她問,看起來很認真,輕輕抽噎著。
“因為他完全被牧師們控製了,如果前一天他的手指碰了你,那麽他第二天就要去懺悔……現在,聽我一句勸,別讓另一個家夥也跑了。” ’
她沉默了一會兒,琢磨著他剛才說的話。然後她站起來,走過去洗了洗眼睛。然而,當他們想把她帶到餐廳裏去時,她還是怒氣衝衝地喊著“不!”旺德夫爾不再勉強她,就微笑著離開了臥室。他一走她便放聲大哭,撲向達蓋內的懷抱,說著:
“哦,咪咪,你是唯一站在我這邊的……我真的愛你,咪咪……哦,如果我們能永遠生活在一起該多好啊。老天啊,女人是多麽的不幸!”
然後她又注意到喬治,他看見他們親吻,臉變得通紅,於是她也去親吻他。咪咪是不可能嫉妒一個小孩子的!她不想讓保羅和喬治就此有隔閡,因為他們三個人保持這種相愛的狀態,知道對方有多喜歡自己,那該多好!但是一個奇怪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原來是有人在房間裏打鼾。找來找去,他們終於看到了博爾德納夫,他一定是在喝完咖啡之後,跑到這兒來放鬆了。他睡在兩張椅子上,頭倚著床沿,腿向前伸著。看他嘴巴張開,每打一下呼嚕鼻子就動一下,娜娜覺得太滑稽了,不由自主地發出一串笑聲。她離開了臥室,達蓋內和喬治跟在她身後,她穿過客廳,走進餐廳,笑得越來越厲害。
“哦,親愛的,”她叫道,幾乎要撲進羅絲的懷裏,“你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笑的事情!快過來瞧一瞧。”
所有的女人都不得不跟著她。她拉著她們的手,並用力拖著她們,不管她們願意不願意都把她們拉走了,看見她這麽開懷地笑著,她們相信一定有什麽好笑的事情,於是也開始跟著笑起來。所有客人都去了,屏住呼吸,繞著擺出威嚴模樣的博爾德納夫站了有一分鍾。然後她們消失,又回到客廳,爆發出一陣歡樂的笑聲,當一個女人讓其他的人安靜下來時,她們又聽到了博爾德納夫的呼嚕聲在遠處鳴響。
快到四點鍾了。餐廳裏擺好了一張賭桌,旺德夫爾、斯泰內、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已經坐在桌子旁,露西和卡羅利娜站在他們後麵押注;布朗時很困倦,覺得這一夜過得很沒勁,每隔五分鍾,就催問旺德夫爾一次,問他們是不是馬上就回家。呆在客廳裏的人都想跳舞。達蓋內已經坐到鋼琴前麵,娜娜管她的鋼琴叫“五鬥櫃”,她不想讓蹩腳的鋼琴師來彈,而咪咪能夠彈出所有大家要求他彈奏的華爾茲舞曲和波爾卡舞曲來。但是,舞跳得沒精打采,婦女們都深深地蜷縮在長沙發上閑聊,個個無精打采。突然,外邊傳來一陣嘈雜聲。有十一個青年人成群結隊地來了,他們一到候見廳就放聲大笑,到了客廳門口時又互相推推搡搡;他們剛剛參加了內政部的舞會,每人都穿著晚禮服,打著白領帶,衣服上佩戴著一串大家都不認識的十字勳章。他們這樣吵吵鬧鬧的進來,娜娜十分生氣。她呼喚還呆在廚房裏的侍者,叫他們把那群人趕出去;她發誓說她從來沒見過這幫人。福什裏、拉博德特、達蓋內等所有男人一起走上去,叫他們要尊重這間屋子的女主人。霎時間,他們破口大罵,拳頭也伸出來了。那一刻,眼看著就要發生一場鬥毆。然而,一個麵帶病容的金發矮個子小夥兒連聲說道:
“你想想,娜娜,那天晚上在彼得斯家的紅色大客廳裏……你還記得吧!不是你邀請我們的嗎?”
一天晚上,在彼得斯家裏?她怎麽一點也回憶不起來了。首先,得知道是哪一天晚上呀?金發小夥子告訴她,那一天是星期三。這一下她可回憶起來了,星期三她確實在彼得斯家吃過夜宵,可是她沒有邀請任何人呀,這一點她幾乎完全可以肯定。
“不過,姑娘,如果你真邀請過他們呢,”拉博德特喃喃說道,他開始有點懷疑了,“也許當時你有點快活過頭了吧。”
於是娜娜笑了起來。這倒也可能,但是她卻連一點印象都沒有。總之,既然這些先生已經來了,那就讓他們進來吧。問題都解決了,好幾個新來的人還在客廳裏還見到了自己的朋友,這場風波最後以握手而告終。那個麵帶病容的金發小個子是法蘭西一個名門望族的後代。新來的那幫人還聲稱,在他們後邊還有一些人要來;果然不錯,門不時地被打開,不斷進來一些先生,他們戴著白手套,身著禮服。這批人也是從內政部的舞會上來的。福什裏開玩笑說,部長是不是也要來。娜娜很惱火,說部長要去的人家肯定都比不上她家。她隻字不提的事情,是埋在她心底的一個希望,她希望在這群進來的人中,有一個人是米法伯爵。米法伯爵也許會改變主意吧。她一邊同羅絲談話,一邊注視著門口。
五點鍾敲響了。大家不跳舞了。隻有打牌的人還在繼續。拉博德特把他的位置讓給了別人,女人們又回到了客廳裏。燈光朦朦朧朧,客廳裏徹夜未眠的困倦氣氛越來越濃,燃燒的燈芯映紅了整個燈罩。女人們到了這種時刻總是不免觸景生情,心中湧出一股隱隱的憂傷之情,她們覺得自己的人生經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布朗時·德·西弗裏談起她的祖父,他是一位將軍;克萊莉絲則胡謅了一則故事,說她在她的伯父家裏時,有一位公爵常去獵野豬,他引誘她。她們兩人都把背朝著對方,聽了對方的話,一邊聳著肩膀,一邊思量著:天啊!她怎麽能編造出這樣的謊言呢。至於露西·斯圖華,則心平氣和地講了自己的出身,她很樂意談自己的青年時代,那時候,她的父親是巴黎北方火車站的加油工人,每逢星期天都讓她吃上蘋果醬餡餅。
“啊!讓我來說吧!”小瑪麗亞·布隆突然叫道,“我家對麵住著一位先生,他是俄國人,是一位大富翁。昨天,我收到一籃子水果!可是滿滿的一籃子水果呀!有這麽大的桃子,有這麽大的葡萄,總之都是在這樣的季節裏罕見的東西……而在水果中間,放了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這是那個俄國人幹的事……當然啦,我都退還給他了。不過,那一籃水果,我心裏倒有些舍不得!”
女人們都抿著嘴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她這樣小的年齡,居然能厚著臉皮說出這番話來,而且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她這樣厚臉皮的下賤女人身上!她們之間是互相輕視並且恨之入骨的。她們特別嫉恨露西,因為她勾上了三個親王。自從露西每天早上都騎馬到布洛涅樹林64兜風,大出風頭以來,她們也都騎起馬來,像得了傳染病似的。
天快亮了。娜娜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她的眼睛終於不再對著大門口張望。大家都無聊得要命。羅絲·米尼翁不願意唱那首《拖鞋歌》,蜷縮在一張長沙發裏,一邊同福什裏低聲交談,一邊等候米尼翁,他已經贏了旺德夫爾五十來個路易。一位神態嚴肅,身掛勳章的先生,剛剛用阿爾薩斯省的方言朗誦了《亞伯拉罕的犧牲》65。當朗讀到上帝發誓時,他朗讀的不是“以上帝的聖名”而是“以我的聖名66”,而伊薩克總是回答:“是的,爸爸!”不過誰也沒有聽懂,這個故事未免顯得太愚蠢太荒謬。大家不知道怎樣才能快活起來,怎樣才能盡情歡樂地度過這一宵。拉博德特想出一個主意,他湊到拉·法盧瓦茲的耳邊,說是哪幾個女人們拿了他的手帕。拉·法盧瓦茲就跑到那幾個女人身邊打轉,看看她們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把它係在脖子上。隨後,有人發現碗櫥裏還剩幾瓶香檳酒,那夥年輕人就大喝起來。他們對彼此呼來喚去,興奮異常;可是,那種無精打采的醉意,那種無聊得令人憂鬱的氣氛仍然不可避免地籠罩著整個客廳,無法改變。這時,那個金發小個子,就是那個法國名門望族的後代,由於才窮力盡,再也想不出什麽逗人的方法,有些氣餒,便突發奇想,抓起他那瓶正在喝的香檳酒,一下子全部倒在了鋼琴裏,逗得大夥捧腹大笑。
“瞧!”塔唐·妮妮見此情景,驚訝地問道,“他為什麽要把香檳酒倒在鋼琴裏呢?”
“怎麽!姑娘,你難道連這都不知道?”拉博德特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對鋼琴來說,沒有比香檳酒再好的飲料了。香檳酒可以使鋼琴的音質更好。”
“哦,是這樣。”塔唐·妮妮低聲說,她還信以為真呢。
隨後,大家都笑起來,她生氣了。她怎麽能知道呢?這些人總是喜歡捉弄她。
情況顯然不妙。這一個宴會,看來直到結束時還會是亂糟糟的。瑪麗亞·布隆呆在一個角落裏,同萊婭·德·霍恩鬥嘴。瑪麗亞指責她盡跟一些不那麽富有的男人睡覺,她們竟然互相罵著粗話,就連對方的長相美醜都不放過。麵孔不那麽漂亮的露西走過來勸她們住嘴。因為麵孔長相並不要緊,身材好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美。再遠一點,在一張長沙發上,一位大使館的隨員用一隻胳膊摟住西蒙娜的腰,硬要吻她的脖子。西蒙娜疲憊不堪,心情又不好,每次都把他胳膊推開,嘴裏說道:“你真討厭!”並用扇子在他臉上狠狠地打幾下。在這裏的女人,沒有一個想讓男人來碰自己一下。誰願意讓人家把自己當成婊子呢?不過這時候,嘉嘉卻抓住了拉·法盧瓦茲不放,幾乎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膝蓋上;而克萊莉絲則夾在兩個男人中間,大家幾乎都看不見她了,隻聽見她神經質般地笑個不停,像是正在被人搔癢。在鋼琴旁邊,惡作劇還在繼續進行,簡直達到了瘋狂的程度;那夥年輕人互相推推搡搡,每個人都想把自己酒瓶裏喝剩下來的香檳酒倒在鋼琴裏。這樣玩法既簡單又有趣。
“喂!老朋友,喝一口吧……見鬼!這鋼琴口渴了!……注意!這兒還有一瓶;一滴也不能漏掉。”
娜娜背朝著鋼琴,沒有看見這幫人在胡鬧。她現在已經打定主意,選擇胖子斯泰內了,他就坐在她的旁邊。活該!這都是那個米法的過錯,是他不願意來的。她穿著一條白綢的裙子,輕飄飄,皺巴巴的,像是一件睡衣。她已有幾分醉意,臉色發白,眼睛周圍因為疲勞而有些發青,帶著一副老實姑娘的神態,委身於斯泰內了。她戴在發髻上和上衣上的玫瑰花,花瓣已經凋謝了,隻剩下花梗。斯泰內突然把一隻手從她的裙子裏縮回來,因為手剛剛觸到喬治別在她裙子上的別針上,還流了幾滴血,有一滴血滴在裙子上,在上麵染了一個紅點。
“現在,我們就算簽約了吧。”娜娜一本正經地說。
天漸漸亮了。一道朦朧而淒清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於是,大家開始相互告別,分別時大家心裏很不痛快,滿肚子火。卡羅利娜·埃凱非常惱火,覺得這一夜是白白地浪費了,說如果誰不想看那些胡鬧的事,那麽現在是該走的時候了。羅絲撅著嘴,因為她的女人的榮譽受到了損害。跟這班娘兒們在一起,總是這個樣子;她們不知道在各種場合應該有怎樣的言談舉止才算得體,所以一開始進入社交界就令人討厭。米尼翁把旺德夫爾贏了個精光,他的口袋裏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米尼翁夫婦臨走前再次邀請福什裏第二天到他們家裏吃午飯,壓根兒沒把斯泰內放在心上。露西拒絕新聞記者送自己回家,還大聲把他打發到羅絲那個蹩腳女演員那邊去。羅絲回過頭來,低聲罵了一句:“臭婊子”。但是米尼翁趕快把她推到門外,勸她不要再罵了。每當女人吵嘴時,他總是像父親一樣,表現得很有經驗又比她們有見識。露西獨自一人在他們後邊,神態莊重地走下樓梯。在她後麵,是拉·法盧瓦茲,他感覺好像生病了,抽抽噎噎,像個小孩,他呼喚克萊莉絲,但其實她早就跟那兩個先生溜了,嘉嘉不得不把他帶回家。西蒙娜也早就不見了。現在隻剩下塔唐、萊婭和瑪麗亞,拉博德特自告奮勇送她們回家。
“我一點也不想睡覺,”娜娜連聲說道,“現在應該找點事情做做才好。”
她透過窗子仰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上麵烏雲滾滾。已經是清晨六點鍾了。對麵奧斯曼大街上,一座座房屋還在沉睡,晨曦中,被露水打濕的屋頂清晰地顯露出輪廓。這時,在空無一人的便道上,有一群清潔工穿著木鞋嘎吱嘎吱地走了過去。麵對巴黎這幅清晨的淒愴景色,娜娜心頭不禁頓生一種少女般的柔情,她向往鄉村、田園,以及一切賞心悅目和潔白無瑕的東西。
“啊!您不知道嗎?”她回到斯泰內身邊說道,“您應該馬上帶我到布洛涅森林裏去,我們在那裏喝牛奶。”
她像孩子一樣,高興得拍起手來。還沒等到銀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一件皮大衣,往肩上一披。斯泰內當然會同意的,其實,這時銀行家也感到無聊,正想幹點別的事情。在客廳裏,與斯泰內在一起的,隻有那幫年輕人了。他們把杯子裏的酒全倒在鋼琴裏,一滴也不剩,正在談到要走的時候,他們當中的一個年輕人拿著一瓶酒,興衝衝地跑過來,那瓶酒是從廚房裏找到的。 “等一下!”他喊道,“這裏還有一瓶查爾特勒酒!……啊,這鋼琴需要一些查爾特勒酒,那會讓它振作起來……好了,現在我們走吧……我們在這兒浪費太長時間了。”
娜娜在梳妝室裏把在椅子上睡著的佐愛叫醒。煤氣燈還在燃燒著,佐愛打了個哆嗦,幫助女主人戴上帽子,穿上皮大衣。
“嗯,現在好了,親愛的,我已經都照你的意思做了。”娜娜說,她因為拿定了主意而感到十分輕鬆,於是用一種突如其來的自信,像說知心話一樣對女仆親切說道,“你是對的,找銀行家和找其他人都一樣。”
女仆心裏很不痛快,因為她還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她嘟囔著說夫人早在第一晚就應該拿定主意了。然後,跟著娜娜走進臥室,問那兩個人該怎麽辦。她說的兩個人,一個一直在是打呼嚕的博爾德納夫,另一個是喬治,他偷偷地溜進來,把頭埋進枕頭裏,最後在**睡著了,他在**的呼吸就像一個小天使一樣。娜娜告訴她就讓這兩個人睡著吧。但看見達蓋內走進屋子,她的眼睛又濕潤了。他一直在廚房裏望著她,現在看起來極其傷心。
“你瞧,咪咪,理智一點,”她說,把他摟進懷裏,用各種方法親吻著他,愛撫著他,“什麽都沒變;你知道我仍然愛著我的咪咪!……我不得不那麽做,不是嗎……我答應你以後會有更美好的時光的。明天過來,讓我們安排一下時間……現在,快點,給我一個吻,讓我知道你愛我……啊,抱得再緊一點!”
她抽出身,又回到斯泰內身邊,再次被喝牛奶的念頭給纏住了,因此滿心快活。現在這座樓裏沒什麽人了,除了德·旺德夫爾伯爵和那個戴著勳章朗誦《亞伯拉罕的犧牲》的那個男人。兩個人好像被粘在了牌桌上,他們忘了自己在那裏,也沒有注意到外麵天光大亮,而布朗時伸個懶腰,決定躺到沙發上小睡一下。
“哦,布朗時一定要跟我們走!”娜娜叫道,“我們要去喝牛奶,親愛的……來吧——你回來時旺德夫爾還會在這兒的。”
布朗時懶洋洋地站起來。這時候,銀行家像中風了似的紅潤臉龐,一下子變得煞白,因為要帶著這個胖姑娘,她肯定會礙手礙腳的。但是兩個女人已經拉起他的胳膊,不停說著:
“您知道,我們想讓他們當著我們的麵擠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