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兒往下看去，隻看到滾滾灰塵，小馬的鞋早就不知道被掩埋在哪塊石頭下了。
“那還找得到個屁啊。”葉縝剛把人放到地上，小馬作勢就要跑，葉縝眼疾手快，一把又將人扯了回來，“你幹嘛去啊？”
小馬一著急，說話都不太利索，“我……找……我……去找回來……”
葉縝立馬道：“你去哪找啊？別說能不能下去，就算能下去，掉哪兒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到了！”小馬掙紮不開，葉縝的手勁兒太大了。
“你知道個屁！”葉縝瞥了一眼小馬的腳，小馬腳上隻剩一隻鞋，那涼鞋是泡沫材質的，一看就值不了什麽錢，“多少錢我給你，你自己去街上再買一雙。”
說著，葉縝從兜裏掏出了一張百元紙幣，塞到了小馬的手裏，小馬漲紅著臉，怎麽都不肯接，嘴裏還念念有詞，“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能下去找……”
這小孩怎麽這麽倔呢？
葉縝可不像唐介臨，他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你那破鞋值幾個錢啊？你找個屁啊！跟你說得那麽清楚了，你還不明白是不是，為了找你那隻破鞋，你說不定會沒命。”
小馬抿著嘴唇，沒有說話，垂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一看他這副模樣，葉縝就是知道這小子還沒有打消去找鞋的念頭。
“我警告你啊，你別想著下去撿。”
沒想到一向內斂的小馬，居然回了句，“你能不能別管我……跟你又沒關係，我去撿我的鞋……”
葉縝“嘶”了一聲，怎麽跟他沒關係，萬一小馬出了事，還是在他們工地附近，肯定是有責任的，再說了，即便是沒有責任，他也不可能放任小馬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你別不知好歹，你要不聽我捶你了啊！”葉縝懶得跟小馬講道理，軟的不行直接來硬的，舉著手做出要打人的動作。
小馬嚇得一縮，抱住腦袋，眼眶紅彤彤地看著葉縝。
自己還沒把他怎麽樣呢，哭個屁啊！就這點兒膽子，還敢下懸崖去撿鞋，也是夠矛盾的。
小馬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別人見了，還以為自己欺負他，再說了，自己也不屑欺負一個十四五歲的豆芽菜。
“你說了怎麽聽啊！我都給你錢了，你去買雙新的不就得了。”
小馬咬著牙，“你根本不懂……”
葉縝不明白的，他有錢，所以什麽事都可以用錢解決，自己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自己的東西要好好保管，破了要補，壞了要修，明明能看到鞋掉在哪個位置，沒有說不要了，花錢買新的道理。
自己沒有錢，而且這也不隻是錢的問題，回去沒辦法交差，父母肯定會責怪的。
葉縝聽到這句話就煩，唐介臨嫌他不懂，小馬這個黃毛小子也敢嫌他不懂？
“你別管我了，我自己下去撿。”
“行行行，我不管你！”葉縝也是個暴脾氣，但是見到小馬光著一隻腳，跌跌撞撞地往前，他又沒辦法狠心坐視不理，“站住！”
小馬定在原地，憋著呼吸，嗓子裏發出輕微的促音，又聽見葉縝在問，“你怎麽去撿？從這兒跳下去啊？”
小馬抹了把臉，“從下麵繞過去。”
“在這兒等我。”
這句話像是有魔力一樣，小馬就傻癡癡地定在原地，他不知道葉縝要幹什麽，直到聽到摩托車的聲音，他才反應過來。
葉縝將車停在小馬身邊，故作不耐煩道：“上來啊。”
小馬猶豫了一下，他有點不敢相信，葉縝一直都不怎麽喜歡他，他不敢奢望葉縝會陪著他一起去找。
“上不上啊？別等我反悔了，那你就自己走下去慢慢找。”
小馬一聽，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麻利地爬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摩托車風馳電掣地開到了半山腰，小馬大聲叫停，指著綿延到山地的那條羊腸小道，“可以從這兒走下去！”
葉縝順著小馬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這條山路有夠陡峭的，從小路下到山腳，還得走好長一段路，才能到底工地地下的山崖。
葉縝能載這一段路也是仁至義盡了，小馬也不想太麻煩人家，“我自己下去就行了……謝謝你……”
葉縝默不作聲地停好車，揣上車鑰匙，先小馬一步往小路上走去。
“葉……”
不等小馬開口說話，葉縝硬邦邦地打斷，“你再磨磨唧唧的，等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小馬閉上嘴，緊跟在了葉縝的身後。
畢竟是從小在山裏長大的孩子，對於這條小路，小馬輕車熟路，哪怕不穿鞋，比葉縝還要麻溜。
下到山腳後，路變得稍微好走了一些，兩人沒有耽擱，繼續朝前走，直到看到工地外的懸崖，小馬整個人很興奮，興衝衝地就要往前跑。
葉縝是個粗枝大葉的人，這個時候才想起小馬隻有一隻鞋，他看著小馬光著的那隻腳髒兮兮的，那些石頭尖銳鋒利，說不定會劃著腳。
“你在這兒等著吧，我幫你去找。”
已經夠麻煩葉縝的了，小馬不肯什麽都不做，“我沒事。”
另一隻鞋就近在咫尺，小馬現在處於一個亢奮的狀態，葉縝也沒有多勸。
那布滿碎石子的斜坡並不是那麽好走，腳一踩上去，石子嘩嘩往下泄，踩不穩不說，大點的滾石掉下來砸到人是很危險的。
葉縝把麵前的石頭雜物一件件翻開，“是不是在這兒啊？別找半天你記錯了位置。”
“是的！”小馬很肯定，他對他的記憶力很有把握，就是這附近，隻是從上往下看，對距離的目測肯定是有點差距的。
好在上麵倒垃圾也不是在這個位置，是在靠近隧道口的那邊，葉縝腳邊的石沙不停往下流，他抬頭一看，小馬居然已經爬到了他上麵去了。
真夠心急的……
下麵的石沙流失太多，上麵也支撐不住了，“嘩”的一聲，幾塊兒大石頭擦著小馬身邊滾了下去，在最頂上的那塊兒石頭也看著搖搖欲墜。
葉縝忙開口，“不行不行，我怕那石頭掉下來了！我們……”
話還沒說完，懸在最上麵的石頭壓塊了下麵的石沙，飛濺起來的石子到處都是，葉縝拉了小馬一把，兩人一起滾到了左側，大石頭從小馬原本站著的地方一路滾到了山腳。
眼前一片灰撲撲的，小馬心髒撲通撲通直跳，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胳膊被葉縝捏得很疼，又聽到葉縝罵了句髒話。
“媽的，老子要是為了找隻破鞋掛了，真你媽不值。”
小馬剛想說話，視線越過葉縝的肩頭，他的鞋卡在石頭縫裏，“我的鞋！我看到了！”
拿到鞋後，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鞋上全是灰塵，因為是泡沫的比較輕，沒有被壓壞的痕跡。
小馬蹬了蹬鞋底，高興壞了，“謝謝你啊。”
葉縝白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前走，說出去都沒人信，他會為了找一隻泡沫涼鞋差點命喪崖底。
鞋的事情解決了，小馬整個人輕鬆了不少，笑著跟在葉縝身後，走了沒多久，他喊了一聲“糟了”。
“又怎麽了？”葉縝真想揍他了。
小馬跑到葉縝跟前，“我是跟唐介臨一起上來的，他去上廁所了，找不到我，他肯定會著急的。”
難怪大哥叫自己拿兩瓶水出來，原來是給唐介臨和小馬的。
他剛想說打個電話給唐介臨，兜裏的電話就響了，一看是唐介臨的名字，葉縝把手機塞到小馬手裏，“你自己跟他說。”
小馬覺著葉縝聽到“唐介臨”的名字反應有點古怪，他沒有多問，先接通了電話，跟唐介臨解釋了一番，才掛斷將手機還給葉縝。
葉縝拿過手機，連問都沒問，小馬下意識說道：“你們吵架了？”
吵沒吵架的，能跟小馬這個小屁孩說嗎？他懂什麽啊。
葉縝淡淡來了一句，“平時看著你話挺少的，沒想到背地裏這麽八卦。”
小馬不懂什麽八卦，其實有件事藏在心裏，他想問很久了，隻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也不知道問唐介臨好，還是葉縝好。
葉縝今天能陪著他下來撿鞋，他忽然覺得，葉縝脾氣沒那麽話，也就是看著凶。
“上次去洗澡，你跟唐介臨是在親嘴嗎？”
葉縝走在前頭的，聽到小馬的話猛地矗立在原地，後腦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有點暈了。
小馬也跟著停了下來，他繼續問道：“你們為什麽親嘴？我看電視上，情侶才親嘴，你們是在談戀愛嗎？兩個男人也能談戀愛？”
真想掏出本《十萬個為什麽》蓋在小馬腦門上，哪兒來那麽多為什麽，連葉縝自己都沒想明白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啊？”葉縝一心虛，嗓門兒也跟著大了起來，“我他媽哪兒知道？”
小馬覺得葉縝的模樣很好笑，“談沒談戀愛你都不知道嗎？不談戀愛你幹嗎跟人親嘴，耍流氓嗎？”
親嘴親嘴的，這兩字聽得葉縝腦袋要炸了，自己的臉皮已經夠厚的了，沒想到這山裏的小孩不知道害臊的。
“你好好讀你的書吧，大人的事情你少管。”
小馬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小聲道：“我不讀書了，過幾天……就得去親戚的磚廠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