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願當然不可能聽他的日日待在府中。
她確實不太敢四處逛著,但這幾日茶葉賣得不錯,很快便能將金子給賺回來了,連齊府采買的管事也買了些回來。
她不是個愛品茶的,與她而言這不過是比水多了些顏色香氣。
因著生意不錯,她和寶珠頗為愜意地就著陽光賞魚,這幾尾魚是前些日子太學的學監派人送來的,瞧著不像是盛京常見的品種,養在這池子裏倒也新奇。
“少夫人、少夫人!”
她回頭看去,是個雙環髻的小丫頭,瞧著衣裳估計是府中的二等女使。
將魚餌隨手擲在桌上,她又將茶盞端起。
寶珠上前問道,“什麽事?”
那小丫頭跑得有些急,氣息不勻地開口,“老夫人、老夫人病重,您快去看看吧!”
病重?
這老夫人向來是上好的藥材養著,怎麽一時就病重了。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寶珠忙接過身旁丫鬟取來的大氅,急走前去給她披上。
盛京已有薄雪,一路走去隻覺寒風劃得雙頰刺痛。
那雙環髻的小丫頭跟在身側急急道,“午時也不知是誰遞來的帖子,是、是蕭閣老府中的。老夫人瞧見了帖子,也不知寫了些什麽,就捂著心口說是痛的難耐。”
“董嬤嬤忙派人叫了府醫過來,老夫人瞧著像是更嚴重了。”
路上石階有幾處濕滑的厲害,她一邊說著,險些滑倒,寶珠忙伸手摻了。
裙角處已然被沾濕了,她急急地道謝,寶珠搖頭,又回過去虛扶著付願,小姐身子一向嬌弱,這石階濕涼,別千萬別摔了。
付願進到老夫人的院中,董嬤嬤見是她來了,虛虛地行了禮,瞧著像是也病了一般,付願不願搭理她。
未讓她進內室,她索性在屋中坐下喝茶,這處的茶水果然是比府中其他處的好上些許。色澤更加醇厚,聞著除去茶香,倒還有些參茶的味道。
齊在洲來時,她已經快睡著了,這屋中的熏香聞著沉悶。
“如何了?”
付願睜眼,見董嬤嬤迎上去,那男子她瞧著有些眼熟,但更多的是生分,加之站在齊在洲身側,心中了然,這是齊在洲的大哥齊逍。
齊逍不如齊在洲高俊,許是一文一武之別,齊逍更為文雅些,麵上不見神色,頗為嚴肅。
不過二人站在一處,他倒是瞧著比齊在洲要好看些許,以前便聽說了二人的母親曾是盛京美人,不過盛京本就美人如雲,當年排不上名號,但如今看來,二人長相許是隨著母親,俊秀非常。
“老夫人還昏睡著,快去瞧瞧吧,如今......”
這屋中的侍仆們早在二人來時便下去了,如今她這般話說一半,無非是在防著三人之外的另一人。
付願被喊來這地方待了許久,熏香悶人得慌,昨夜睡得不好,如今困勁上來,再瞧著她上演這麽一出戲。
她冷笑一聲,這一聲頗為嘲諷,在剛才的一瞬靜默後顯得極為明顯。
三人看過來。
付願直直盯著董嬤嬤,眼神熾灼,嘴角若有若無的嘲諷之意,明晃晃地顯在對麵人眼中。
董嬤嬤心中有些生虛,孤女該依附齊府而活才是,如今這倒是......
府中二位主子還在這兒,她膽敢冷笑出來。
董嬤嬤開口道,“少夫人這是什麽意思?”
“老夫人還在屋中昏睡著,少夫人笑什麽?”
付願更大聲地冷笑道,“自然是笑你。”
“你莫不是老眼昏花,心智回到稚童之時,連這都不知道?”
她轉而看向齊在洲,“夫君既然回來了,那我就同你們一齊去,不然嬤嬤將我攔在這處,我心中掛念祖母,隻是她一直不讓我進去,我也無甚法子。”
“大哥也回來了,大哥安好。”
齊逍點頭,他不著神色觀察她一番,方才她說的這番話倒是與尋常閨中女子不同,與當初的茲宜倒是有些像。
這是齊在洲第二次聽見她喚他夫君,頭一次是為了在定北侯府對付那孟逸狗賊,這次是為了對付著董嬤嬤。
他轉頭看了眼董嬤嬤,她已然是沒想到付願會這般直白,少夫人如此說她,老夫人不在身邊,她心中火氣正盛,卻不敢說什麽。
卻又察覺到齊在洲的目光,她偏頭躲閃,忙迎著三人去內室看老夫人。
看來二公子並非對她無情,不過是有些姿色,倒也讓二公子向著她了。
老夫人醒了已有片刻,見人進來了,眼淚霎時便要下來。
又瞧著付願一同進來了,老夫人略一偏頭去望董嬤嬤,見人輕緩地搖頭,眼神晃動,她心中便也知曉了。
屋中無人開口。
等了半晌,還是無人開口。
付願心中生出好奇,這二人不是回來看他們祖母的嗎?
為何見了卻一字未言?
這老夫人方才淚都要下來了,應當訴苦才是,怎麽現在又這般靜默。
這齊家還真是“人才濟濟”。
她樂得清閑,頗有興致得猜測誰會先開口。
“去把那帖子拿來。”
老夫人聲音連帶著啞了,聽著倒像是暮年之樣。
董嬤嬤將那帖子拿過來,遞給了齊逍,他掃了幾眼,仍舊是無甚表情,將帖子給了齊在洲。
齊在洲不如齊逍那般,他即時皺起了眉。
他看完,董嬤嬤正要上前。
一張紙橫在眼前,付願順著往上抬頭,齊在洲把這東西給她幹什麽?
她對齊家的事兒可是半分不感興趣。
再說就這老夫人防她的這般模樣,別是給自己再惹來一身腥。
轉頭又見老夫人和那董嬤嬤的神色,她將帖子接過來。
她們不願意啊?那她可真就要好好看看了。
真是蕭閣老府中送來的,看了這內容,她險些笑出來。
原是前幾日蕭閣老庭院中出現個人頭,就在那池邊,給府中人嚇得不輕,尤其是快要與齊逍成親的蕭小姐,更是嚇得心緒不寧,請了好幾位郎中去看。
蕭府眾人這一受驚,做事難免就不勝從前,這就懷疑是與齊家這樁姻親的問題,說是那頭顱也查不出是誰人放在那兒的,蕭家覺得是這樁姻親不吉,決意退婚。
那這齊逍還真是喜怒不形於色,這都要與他退婚了,還是這麽個緣由,他也不生氣嗎?
換做是齊在洲,怕是得拎劍去蕭家要個說法。
所以老夫人是氣昏了?
她將帖子遞給齊在洲,實在是不想與董嬤嬤有任何的接觸。
齊在洲瞧著她看帖子時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就知道她定是要壓不住笑了。
還想著一會兒怎麽在大哥麵前將這事兒圓過去,說她平日便是這般小孩子心性?大哥應當也會理解。
見付願當真是沒笑出來,他倒也是莫名的鬆了口氣。
老夫人落下淚來,“逍兒,如今你......”
董嬤嬤上前給老夫人拭淚。
齊逍還是無甚表情,不過付願這回倒是覺得他似乎有些不耐。
“祖母費心,成親與否我本就不在意。若不是當初你已齊家與蕭家已然定親一事逼迫我,我也不會接受這樁親事。”
付願在心中連連誇讚,真是句句在理,逼迫二字一出,老夫人的淚便顯得尤為尷尬。
屋中靜默。
“況且蕭家退婚也並非壞事。”
“蕭小姐是蕭閣老的孫女,自小便是寵愛著長大,若是在齊府遭遇不測,怕是蕭齊兩家就成了世代的仇怨了。”
付願知道他為何說出這番話,齊在洲心中自是也了然,這屋中眾人都知他說的並非蕭小姐,而是他早逝的發妻,李家幼女茲宜。
同是幼女,茲宜與蕭小姐卻是完全不同的處境,一位是千嬌萬愛長大的閣老孫女,一個是李家最末最不得父母疼愛的幼女。
付願也好奇過,李茲宜長得嬌憨可人,說話也軟糯,不像是盛京人氏。再加之是幼女,本應該是受父母寵愛才是,怎麽會最不受疼愛呢。
前世也是聽齊在洲說,李茲宜並非李家嫡女,不過是李父當年為了家財,狠心害了自己弟弟,或許是為了掩人耳目又或許是心中有愧,便將尚不記事的李茲宜當作親女養育。
因著李家是後來才來盛京,這樁舊事便是幾近無人知曉。
前世付願未嫁到齊府時就見過她,那時還是在定北侯府中的宴席上,前世二人本該成為妯娌,她還未與齊在洲成親,李茲宜便去世了。
她還覺得惋惜,後來才知是老夫人做的。
老夫人向來是瞧不上沒有根基勢力的女子做她的孫媳婦,李茲宜如此,她也是如此。
所以在得知李茲宜不受家中寵愛且身世有異之時,老夫人便不再是那個親善的祖母了,隻是萬沒想到,齊逍對李茲宜竟也是心生愛意,又或許是知道,但老夫人的眼中,向來隻有權勢,哪裏有自己孫子的愛意呢。
齊逍方才一番話,老夫人一時沒有回應。
等到付願都已經將事情理清一遍,她才緩緩開口,“茲宜都已經去了這麽久了,你總是要成家的,莫不是要一個人過一輩子?”
“有何不可?”齊逍聲音淩冽,“若是我當初在盛京,她何至於如此?”
“我負了她,是我對不住她,就是一生不娶又如何?”
“如今蕭家要退婚,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