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願瞧著桌上的地圖,不確定地抬頭看了眼寶珠。
“這個…不會是二十年前的吧?”
寶珠歎氣搖頭一溜煙,“大晉和阜朝向來不交好,這個都還是匠人悄悄做的呢。”
“花了好些銀子從人家手裏買來的。”
寶珠一想到銀子就歎氣,那麽多銀子買張快破的地圖。
“小姐,咱們是要去阜朝嗎?”
“可是……”
付願知道小姑娘的憂慮,“沒事,自會有人去,我們隻要給得出好處就行。”
寶珠點點頭,她隻在意小姐每日吃喝舒心,其他的隻要聽小姐的就沒錯。
日頭正盛,付願同寶珠囑咐幾句,今日得去一趟勾欄,比起上次扮男裝,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寶珠得了吩咐,去備著東西了,付願咽下酥酪,瞧著斜塌上的那卷竹簡,突然有些不自在,齊在洲天剛微亮便走了,像是金吾衛中出了什麽事。
昨夜......
想起齊在洲那似是篤定的自我懷疑,付願甚是驚詫,他居然這般坦率,她一直沉默不言,齊在洲沒了法子,二人僵峙許久,她試探般地開口道,“我幼時看過一篇賦。”
氣氛不似方才那般僵冷。
齊在洲在等著她的後文。
“上麵寫了,夫妻之間,需得盡心,要互相敬重,要彼此有情。”她說的緩慢,齊在洲沒有出聲打斷她,她接著道,“哪怕是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她想起前世她就是這般認為的,以為她與齊在洲最少也能相敬如賓,隻是新婚時待她那般好,後來卻仍舊棄之厭之。
“但我不喜歡你。”
肩上的溫度傳過來,齊在洲仍舊沒有說話。
“所以我做不到與你發生什麽。”
“要是你一定要如此,我也確實敵不過你。”
前世她對他單薄的了解,隻不過是他並不喜歡強迫別人,尤其是女子。她記得那時有一個小妾,是被哪位大臣送來的,長得確實貌美,不過是被用家人威脅,強行送進來的。
那樣美的女子,不願意委身齊府,他也放了人走。
如今這番話說與他聽,他應當也是會放過她。
黑夜中出現一聲嗤笑,付願頸後發涼,他笑從來不是一個好兆頭,更像是在譏諷她異想天開。
下一刻,溫熱氣息離得更近,男子俯身貼在她耳邊,這般姿勢像是要與她耳鬢廝磨一般。她想向後縮,肩膀被扣住動彈不得。
“你真的想與我和離?”
出自對危險的本能察覺,付願選擇閉嘴。
“你這般不願意,那為何還要嫁給我?”
早年間定下的,那時她才幾歲,如今付家無人,這婚約就是想退也退不了。
她想要反駁,但這人現在瞧著陰晴不定一般,她心中默然,怪不得曾聽旁人說過,這人有時喜歡發癲。
“那你知不知道,當初的婚約定的是付家女同齊家子。”
付願愣住,耳邊接著響起,“齊家子,你說為什麽是我?”
齊家是盛京大族,更別說祖上就是望族,齊家子並不少,那為何是齊在洲,她是孤女,身後並無勢力,就算是付家當年的家產錢財,在齊家眼中也並不算什麽,那他為何要娶她?
這也是為什麽他祖母向來不待見她,老夫人自是不想自己的孫子娶一個無勢之女。
所以......
“所以......”與此同時響起他的聲音。
付願的全神貫注讓他很是受用,“所以,就算要提和離,也該是我提。”
“......”
“都傳付家女是美人,我就喜歡美人,等哪一天我覺得你長得不美了,自然與你和離,你急什麽?”
“那恐怕我們生生世世都得綁在一起了。”
這人倒是要扳回一城。
“行。世世輪回都美的美人,那我們現在可以睡覺了嗎,你真的不困?”
付願本就是驚醒的,說了這番話,本清醒著,他這一提,還真是有些困了。
“那你能不能把我鬆開。”
“你把我吵醒了,不該補償我嗎?我明早可是很早就要走了。”他手勁鬆了些,“金吾衛保衛盛京安危,要是我明日瞌睡得不行怎麽辦。”
這人還真是錙銖必較,付願困勁上來,聽他說話時近時遠,隨性不搭理他,任他說去。
齊在洲手在她身後一推,用不上多大氣力,人就靠在他懷裏,感受到綿長的呼吸,他輕歎道,“還真是沒良心。”
費勁心力娶了你,到頭來說對我無情。
齊家子如此多,祖母不是沒想過解了婚約,或是讓齊家旁支娶了你就是。
你又無人可靠,真要是稀裏糊塗嫁過來,怕是活不過幾年。
就算我大發善心,日積一善。
付願,可別忘了報答我。
——
她醒時已經天光大亮,齊在洲早就走了,她昨日睡得還算安穩,這枕頭枕著倒也不像平日那般硬,不至睡得脖子酸。
寶珠端著乳茶進來,“小姐,這是京中的新品,快嚐嚐。”
乳茶色澤醇白,聞著有牛乳的香氣,嚐了一口,入口津甜,她想起什麽,“我記得牛乳並不多,怎得這幾日都有?”
牛乳在京中本是稀少,除去送進宮中的,剩下的各府也是有求無應。
“齊家的吃食,定然是要先供著的。”
寶珠沒察覺有何不對,付家在京中算是如日中天,不過牛乳,雖是少有,但也不算難得。
“地圖如何了?”
話剛一出口,就見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什麽,展開放在桌上。
“這......”
這圖紙畫的算是細致,但看著年頭也太久了,感覺勁大些,這都得裂成幾塊。
寶珠感歎,就這還是花了不少銀子呢。
罷了,也能用。
“今日去勾欄瓦舍,多帶些銀子。”
寶珠拿了三個荷包,將銀子分別裝著,去那種地方,她可不敢把銀子放在一個荷包裏。
京中最繁鬧的不是中街,不是左右集市,而是將近城郊的勾欄瓦舍。
這裏並沒有一處固定的名字,來狎妓的喊小繁樓,來賣手藝品的喊南市,來買丫鬟仆役的喊人簍子。
付願今日穿了身青衣長衫,臉塗黑了些,連帶著寶珠也是黑了不少。
她手上從扇子換成了一根竹筒,細細的,頭部鑲著黃銅,瞧著隻是個趁手的小物件,像是隨手從南市買的小玩意。
付願看似轉著把玩,心中留意不將開口朝著自己,這裏麵可是淬了毒的銀針,至於解藥,她還沒有。
畢竟賣這東西的那人坦言,解藥他也沒有。
寶珠則是放了袖針在手腕處,她覺得還是藏起來放心些,好來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盡管這麽想著,她還是有些腿抖,這地上都不甚幹淨,盡有些血汙,有些太過厚重,顯得十分粘黏。
付願也沒好到哪裏去,麵上不顯,腿抖如篩。
就這麽一路走去,偶爾停停買下個小物件,如此三四次,看著麵前攤主麻利地將物件打結抱起來遞給寶珠。
付願開口道,“有翡玉的燈盞嗎?”
翡玉是阜朝的一種玉石,大晉產的翡玉成色遠不如阜朝的翡玉好。
但阜朝與大晉向來戰火紛亂,不過停歇十年,阜朝的翡玉自是不能出現在大晉的集市中,但這裏是南市,既是開口問了,必然就會有。
攤主是個白胡子白鬢的老者,眼神有些刺人,聽到這話,瞧了麵前的二人,又見著二人在先前的路上買了不少東西,開口聲音有些粗啞,“南市盡頭,自己去找。”
態度不算和善,甚至有些趕人之意。
付願卻是鬆了一口氣,還好,問到了,今日不算白來。
來了這邊才發覺,原來各業都是分開的,並非稱謂不同,而是本就是不同的區域,南市的盡頭與小繁樓挨著,到了才知道,小繁樓與繁樓差異甚大,這裏並非是高樓,而是隻有兩層,二樓的柵欄處還能見著男子女子的身影。
南市的盡頭不過是一個破落小院,寶珠回頭望了望,這裏照舊是熱鬧,怎得不見賣翡玉的。
付願朝旁邊的攤主望過去,隻擺著一些玉製品,不是翡玉,是白玉,甚至還有一兩隻紅玉鐲子。
少有人在他的攤位前停下,但這攤主還是不甚著急,拿著方帕子擦拭著玉壺。
寶珠望了一圈,還是沒見翡玉,剛想開口,就見著付願走過去。
她的視線順著付願到了那攤子上,那隻紅玉鐲子不錯,這一路走過來,倒是沒見著成色這般好的。
付願瞧著那隻鐲子,質地極好,與她妝奩盒中的相差無幾,隻是......
南市首飾極多,成色卻是一般,有錢財的必不會到南市來買,成色好的也不會放在南市來賣。那這隻鐲子出現的倒是不太合適,放在此處,怕是許久也賣不出去。
她蹲下,先是拿了雙白玉鐲子,瞧了瞧,“白玉,青玉,紅玉,都有。”
攤主不甚在意她,頭都未抬。
“有翡玉嗎?”
狀似無意地問問,眼瞧著攤主,攤主終於是開口,“有錢嗎?”
“翡玉在勃已郡產的,要是在我這兒買,要貴上許多。”
付願笑道,“貴些便貴些,無妨。”
攤主細細瞧了二人一番,撐地起身,“那便好,同我來,今年清河郡的翡玉不錯。”
過往的人群熙攘,無人注意清河郡的翡玉,就是東西集市也買得,不過看工匠手藝如何,價錢不甚相同。
二人隨著攤主望破落小院去了。
付願的竹筒銀針捏在手裏,手心微微濕潤,寶珠的手腕微微刺痛,袖針硌得很。
不遠處的小繁樓上正與男子調笑的美豔女子,微微偏頭,瞧著三人的背影,男子有些不滿,遂轉頭柔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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