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漸寒,金吾衛儲備京中各營地的過冬衣物,這本是戶部的差事,因著夏末時戶部尚書卷入舞弊一案,戶部任職大調動,皇帝索性命金吾衛掌管今冬這些瑣事。
李嘯月很是不滿,“咱們是管著京中安危的,籌備衣物的事跟我們有何幹。”
“要年末了,到處都要去巡查,京郊又多了幾個莊子,處處都是要人要錢,真當我們日日都是閑著的。”
關起門來,隻剩他同齊在洲二人,倒也不怕隔牆有耳,他忿忿不平道,“東郊的毓臨軍也派人來要糧草!”
“我去哪兒給他弄來!”
“裴令望幹什麽吃的,手底下的人跑金吾衛來要東西。”
齊在洲聽明白了,這是因為裴令望回京了,他才這般大的火氣。
“他怎麽也回來了?”
李嘯月沒好氣道,“年末了回來邀功唄,平定了清河、嶺東兩個郡,不邀功怕是傻子。”
剛喝了一口茶,他又將杯盞放下,還是想不通,“他不是與太子交好?不去找太子,反而來找咱們。”
齊在洲把竹簡卷起來,“平定戰亂的功臣,一回京城就去找太子,這不是找死嗎?”
太子不得皇帝器重,偏又早年對太子的培育,兵馬錢財都給了,如今有了更加心儀的兒子,想要換太子,隻怕是沒那麽輕易。
太子已經弱冠禮成,剩下的皇子最大也不過十五有餘,皇帝這些年癡迷丹藥,恐是怕自己走在了太子前頭。
他嗤笑聲,當爹的居然怕死在兒子前頭,還真是有違倫常的念頭。
李嘯月搖頭,“朝中向著太子的,怕是都得......”
“人安排好了嗎?”
李嘯月又倒了杯茶,“我親自去的。”
齊在洲點頭,就要站起身往外走,正喝著茶的這人忙放下茶盞,“你去哪兒,今夜繁樓去不去,崔鞘說來了幾個新的美人。”
“不去,我回府了。”
“那我也不去,崔鞘去了就是聽曲。”他歎口氣,“那曲子我聽的都會彈了。”
“要不給他照著周雲繪找幾個,說不定這人真就打算成親了。”
齊在洲都已經跨過門檻,還是回頭告誡了句,“他要是知道是你幹的,別怪我救不了你。”
“算了,這廝麵前提都不敢提,別說是長得像的。”
五年前的一場雨夜,周雲繪慘死,崔鞘在家中跟瘋了似的,最後硬生生被關在祠堂裏整整兩月,才終於沒再滿嘴說著報仇。
隻是自這之後,崔鞘就聽不得那三個字,別說相像的女子,就連畫像他都不敢看。
他不是沒懷疑過,周雲繪的死跟崔鞘到底有什麽關係,甚至偷想過莫不是是崔鞘害死的,那他嘴裏說的報仇又是衝著誰,那段時間崔鞘更瘋了一樣,他自是不敢問崔鞘,偷著問了齊在洲,才知曉同太子有關。
崔家既不向著太子,也不向著其他皇子,百年氏族,不會卷入這些紛爭。崔鞘倒是瞞著家中,站在了他們這一邊。甚至於他對太子的恨意,超過了他與齊在洲。
齊在洲的堂姑是宮中的齊妃,膝下皇子已經十二,皇帝這個兒子還算是滿意,齊家自是希望太子之位易主。
他純是因為太子母家與李家世代交惡,自是不希望太子登基,到那時李家即刻從青雲墜到泥底。
至於這麽多皇子,哪一位會取而代之,還非定數,是不是齊妃之子,倒也難說。
——
付願聞著一陣黴味,心中湧上一層厭惡,前世她在偏院呆著時,房梁門窗皆是如此,她都不敢相信,在闊綽的齊家,居然還有這般景象,但她卻是住了整整三年。
走到裏麵的屋子裏,方才好些。陳設極為簡潔,桌椅之外再無其他。
“你要多少翡玉,給得出什麽價錢?”
攤主看著有神采得多,想必在南市都是裝的,眼神淩厲,盯得付願有些心慌。
“除了翡玉,還有些什麽?”
付願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翡玉之外,想必還有些吧。”
“我自是誠心來的。”
攤主並未理會那一錠金子,“你想要什麽?”
“茶葉有嗎?”
攤主道,“你要多少,是自己喝?”
“一斤三錠銀子。”
“五斤今日就有。剩下的......”
“我要百斤。”
“百斤,有嗎?”
攤主抬眼看去,似笑非笑道,“你有這麽多錢?”
在南市攤上時,他就細細打量過二人,絕不是朝廷的人。
如今又開口就是百斤,他不由得慎重起來。
付願笑道,“這是自然,沒錢我自是不會來。”
“你應當去得了阜朝吧。”
“其他的我不在意,我隻要茶葉,錢定是不會少的。”
攤主疑慮片刻,“你將銀子帶來。”
“好。”
付願轉身便走,粗糲嗓音在身後響起,“阜朝的東西,若是被朝廷發覺了,金吾衛定是要將你押進詔獄。”
“若是你將南市說出來,可不止一人要你的命。”
付願回頭,“自然。”
到了南市街上,寶珠深呼口氣,“那裏麵真是太悶了。”
“小姐,你哪裏有那麽多錢呀?”
那可是一錠金子,她跟著小姐這麽久,從未見過小姐能拿出一錠金子。
當年付家的家財,小姐帶去了定北侯府,被黑心的侯府吞的渣子都不剩,更別說是金子了。
付願拍拍手,“齊家的聘禮,我拿了些出來。”
其實她有些難為情,她實在是沒錢,隻能從齊家給的聘禮裏拿些出來,她早已下定決心和離,還同齊在洲提了一兩次,如今卻又用著那份聘禮,她糾結了許久,這是沒法子中的唯一的法子。
日後賺了錢再還回去,再多給些。
寶珠不知她心中所想,點點頭,瞧著天色漸晚,開口道,“快冬天了,暮色來的更早了。”
“小姐,咱們快些回客棧換了衣裳吧,一會兒姑爺回府了。”
提起齊在洲,付願心中又有些膈應,又是一夜到了,不知今夜這廝又要做些什麽。
二人換了衣裳,從客棧出來時,遇著一紫衣男子,快初冬了,還拿把扇子扇著。
付願同寶珠對視一眼,盛京城果真臥虎藏龍。
崔鞘搖著扇子去繁樓,瞧著對麵二人有些眼熟,轉念記起,這不是上次在客棧見到的那兩位女子嗎。
上次是在客棧,這次也是客棧,想必不是盛京人士。
他並不很是在意旁人,隻是二人看著年歲並不大,他想到什麽,羽扇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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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峪聽了來報,氣得沒罵起來,“金吾衛什麽意思,李嘯月幹什麽吃的,從他月例裏出的嗎?”
“金吾衛管著今冬盛京的各營地,怎麽,他覺得東郊是沒人是嗎?”
寒凜瞅著這人快要跳起來了,他淡定的多,李嘯月看毓臨軍不爽不是一兩天了。
“明日讓人再去,再要不到就去參折子,初冬了,他看著是閑得慌。”
“別讓我遇著他!”
裴令望沐浴出來就聽著赤峪威脅十足的一句,他方才用的是江水,此時穿好衣裳也仍有寒氣出來。
赤峪同寒凜都有些牙齒打顫,二人打賭時就是以江水沐浴做賭注,冰的是麵目猙獰,穿好衣裳了都還是牙齒打顫。
主子就跟個沒事人一般,瞧著氣定神閑般翻著竹簡。
糧草的事不過交代了幾句,二人退下,裴令望望著竹簡,竹簡的牛皮繩有些鬆了,單隻的竹篾仍是光滑的,前世的竹篾紮進腹部,血很快止住,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不至死卻讓他求死不得。
滾紅的烙鐵印在血色窟窿上,思緒發散之際,居然有些慶幸族人無人,不然這番苦楚怕是又多了一個人來受。
柳葉刀最是鋒利,剜在赤膊上倒也不鈍。
詔獄的刑室裏附著他的血,失血昏厥之際,還有奸佞的聲音,“裴令望,叛國通敵......死有餘辜。”
死有餘辜。
他十二歲就到了毓臨軍,整整十年,護了大晉整整十年。
到頭來落得個死有餘辜。
還真是為了要他的命,什麽罪名都能說出來。
叛國通敵,他父母親族皆死在阜朝人手裏,說他叛國通敵。
讓他如何不恨!
前世誣他,他渾身血汙在詔獄,押他出去遊街,聽著百姓唾罵。
不過是天下,易主又如何,皇帝放著太子不要,反而鍾愛幼童稚子。
稚子都做得皇帝,他憑何做不得。
叛國之人都查不出來,這皇帝的江山怎麽守得住呢。
如今看來,金吾衛像是也不那麽安分,齊家的,崔家的,李家的,盛京的今冬確實熱鬧非凡。
剪掉燭芯,屋中隻剩一層薄薄月光。
半城之隔,付願同齊在洲躺在**,付願側身盯著地上的月光,一動不動,眼皮開始闔上。
這是她這兩日發覺的,如此睡得極快。
正要睡著之際,齊在洲的聲音響起,“再過一月,大哥新婚。”
關我什麽事!
吵我睡覺幹什麽!
她不啃聲,繼續盯著月光,眼皮又要闔上。
“之前那位嫂夫人走了後,大哥就對成親一事不甚在意,祖母催了許久他才鬆口。”
那還不是因為你祖母在人家活著的時候百般刁難。
“你到底睡了沒?”
付願再度要闔上的眼皮有一次睜開,她翻身跪在**,舉起枕頭就砸下去。
“睡了!現在是夢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