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也就是漢靈帝中平六年,劉焉領益州牧,到蜀上任。當時劉焉正值當打之年,雄心勃勃,打算以蜀地為根基,積蓄實力,進而圖謀中原,問鼎天下,效仿光武,成為漢室中興之主!

劉焉也不是誌大才疏之輩,倒也頗有謀略和眼光,否則也不會忽悠漢靈帝討了個益州牧來做。抵蜀第二年,正是獻帝初平元年,諸侯伐董,洛陽鏖戰後,董卓退守裹挾獻帝退守長安。劉焉與追隨自己入蜀的東州集團核心人物龐羲、趙韙共同製定了“南撫夷越,北圖關中”之戰略方針。

南撫夷越,就是籠絡南中地區廣大蠻夷,采用分化、和親、籠絡、蠶食、通婚等手段將蠻夷化為臂助,以平天下!

北圖關中,就是以漢中為跳板,伺機奪取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籠絡羌胡,可得鐵騎十萬!試問天下何人能當?

到時,劉焉將坐擁益、雍、涼三大州,蠻兵、鐵騎十餘萬,戶口千萬,攜天子以討不臣,此秦皇之功業!

此計劃當時隻有劉焉、趙韙、龐羲三人知曉,計劃剛製定後,適逢南蠻大王新老更迭,內部矛盾重重,而劉焉則抓住機遇,拉攏南蠻新秀孟僣,在孟僣身上下了重注,不惜將獨女嫁給孟僣為妻,希望下一任南蠻大王能擁有劉氏血統。

十五年前,獻帝初平五年,當時董卓已死,李傕、郭汜禍亂長安,劉焉密謀突襲長安,結果事敗泄露,長子、次子及其家人被滅門,劉焉憤恨交加,不久病死。

三子、四子在益州,最後還是四子劉璋被眾人推舉繼任益州牧,三子心懷不滿,不久因縱欲過度而死。

“那,我母親…我在族中從未聽人提起過她。”

劉璋搓搓胖手,歎了口氣,一臉懷念地說道:“你母親此生從未踏足過南中半步!當年與你父在益州秘密成親,你還未出生,你父便返回南中爭奪蠻王之位,這一去,便再未回!你外公去世之前,派人將你送往南中,交與你父!十四年前,南中傳來你父死訊,你母親悄悄懸梁自盡,這是你母親的臨終遺物!

劉璋一邊泣不成聲地說著,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方錦帕遞給孟獲,孟獲喉結波動,雙手顫抖地接過錦帕,錦帕上是一副優美的圖畫,一名女子懷抱一嬰孩,怔怔地看著遠方的群山,似乎在企盼著些什麽,圖下還繡著一首娟秀的小詩:

夜夜夢中曾經事,驚覺不見曾經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當年海誓與山盟,君執妾手偕白頭。

兒女情長終覺短,驛外斷橋送君行。

盼君七載不見歸,一朝夢醒噩耗聞。

黃泉路上再問君:何故七年不嗣音?

雖然沒有先前的記憶,但前世孤兒的孟獲依舊能從這字裏行間中感受到這一世父母的那段深情。父母之婚姻,雖說是政治聯姻,但從母親的遺書中能看出來,母親對父親是一往情深,兩人當年感情應該是極好的。

孟獲突然開口問道:“我族人不知道父親和母親的事麽?還有,我父親是怎麽死的,你可知曉?”

劉璋搖搖頭又點點頭:“你父母成親之事,在當時十分隱秘,隻有少數人知道,你外公也是臨終前才將一切告訴我的!否則我也隻知道突然多了個姐夫,然後姐夫就不見了,然後又多了個外甥,然後外甥也不見了。至於你父親的死因,我就不得而知了!這些年我也曾派人往南中查探,但卻一無所獲!”

孟獲聞言有些哭笑不得,這個糊塗四舅!

看到孟獲似笑非笑,劉璋忽然落寞地說道:“我知道,四舅我很無能,整天糊裏糊塗。可是,大外甥,你知道麽?這是你外公臨終前囑咐我的!你大舅二舅死在長安,你外公後繼無人,萬念俱灰之下一病不起。四舅我能繼承益州也是你外公的決定,那龐羲和趙韙不過是執行罷了!你三舅飛揚跋扈,心胸狹窄,又貪戀女色,在州內名聲太差,你外公說,若是你三舅繼承益州,不出三年,劉氏有滅族之禍!而我繼承益州,至少可保劉氏無虞!你外公臨終前告訴我四個字:難得糊塗!”

孟獲聞言頓時愕然,難得糊塗?這可是大智慧啊!

看著眼前一臉義憤的胖子,孟獲突然生出幾分同情,生逢亂世,又是諸侯之後,卻無力掌控,當真是悲哀啊!而這個胖子能夠躲過中原大戰的洗禮,一方麵是益州偏遠險要,但另一方麵,跟劉璋的難得糊塗也不無關係!大家都知道劉璋昏庸無能,所以也都沒將他放在心上,隻是專心對付那些有威脅的人,結果劉璋就在益州這一畝三分地上安然無恙的過了十五年!

二人沉默半天,劉璋突然使勁搓搓胖手,問道:“大外甥,你可願來幫我?”

孟獲當即麵容一肅,劉璋也不是完全沒有野心的!這個家夥雖然無能,但畢竟是自己的親四舅,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的之一!

怎麽辦?答不答應?

看到孟獲臉上陰晴不定,劉璋長歎了一聲說道:“罷了!你是姐姐唯一的血脈,四舅我雖然無能,但拚死也要保你無虞!跟我回成都吧,那裏都是當年追隨你外公最忠心的舊部,沒有人敢傷你!”

孟獲趕緊掙脫開劉璋的胖手,搖頭說道:“南中有變,我得趕緊回去想辦法!”

“管他們作甚!讓他們鬧去吧!跟四舅回成都逍遙自在多好!”

孟獲當即麵容一肅:“他們是我的族人!我怎能棄他們不顧!”

劉璋一愣,旋即苦笑一聲:“不錯,比四舅我強多了!男人就得有擔當,不能像四舅這樣,總是逃避!你走吧!”

孟獲略錯愕,看著劉璋肥胖又落寞的身形,欲言又止,終是抬腳轉身離去。

“等一下!”

剛走出去十幾步的孟獲突然又被含住,回頭看到劉璋正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吭哧吭哧半天,一張肥臉憋得通紅,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你,你能叫我一聲麽?”

孟獲心神為之一顫,十分難為情地看著劉璋,劉璋見狀失望地擺擺手:“罷了,罷了!你走吧!我這四舅當得太不稱職,還差點害你送了命!實在無顏!”

孟獲聞言終於動容,舔舔有些幹澀的嘴唇,聲音顫抖地說道:“舅,舅!”

劉璋又驚又喜,立刻化作一團肉球飛撲過來,孟獲早有準備,趕緊閃避,總算是擺脫了劉璋熱情的熊抱。

劉璋訕訕地一笑:“大外甥,你小時候可是最喜歡被四舅抱的!如今長大了倒顯得生分了!”

孟獲無語凝咽,沉默半晌才說道:“你要提防身邊的小人!龐羲也好,張鬆、孟達也罷,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隻有張任最是忠心!還有,那劉備狼子野心,千萬別讓他入川!”

劉璋卻是搖頭苦笑:“這些事情,我又何嚐不知?奈何身不由己啊!這劉備也好,孫權也罷,還有那曹孟德,對四舅來說,誰都一樣!”

孟獲愕然半晌,沒有再說什麽。

劉璋卻是高聲呼喚:“公義!公義!”

張任身形飛快,轉瞬即至,簡直是隨叫隨到。

“主公有何吩咐?”

劉璋一反以往的懦弱,一臉正色地吩咐道:“公義,你派人護送孟獲回南中,若有任何閃失,唯你是問!”

張任頓時呆住了,不是因為護送孟獲,而是因為劉璋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嚴。心中百感交集,當即躬身應道:“屬下領命!”

劉璋轉頭對孟獲說道:“大外甥,咱們之間的關係千萬別跟外人說起!四舅我擔心別人會因此打你的主意!回南中以後可要多加小心!南中的事,四舅也管不到啊!唉!”

孟獲心頭一酸,躬身行禮道:“四舅放心!”,說完轉身便走。

張任安排了五百親兵護送孟獲南下,自廣漢乘船沿江而下,過江州,經江陽,至於僰道,孟獲堅決辭別護衛的親兵,隻身返回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