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樓炤的一句話,使瀕臨絕境的宋金議和轉危為安。
臘月二十七,秦檜率領孫近、李光兩名執政來到館驛,麵對手持大金國書的張通古叩首九次,山呼“萬歲”後朗聲道:“下國君王正在諒陰之中,今特命右相秦檜等前來恭迎大金國皇帝詔書。”
“念江南康王難行吉禮,今特允秦檜代康王拜受國書。”張通古說完,接著取出詔書宣讀。詔書並無新的內容,無非是稱宋廷為下國,趙構為下國君主,下國君主對上國須納貢稱臣,大金賜還河南土地,並歸還梓宮及趙構生母韋氏等。
宣詔完畢,秦檜率眾宰執再次叩首致謝:“下國謹遵大金國皇帝聖旨,世為藩臣,永結盟好。”
當大金國的國書放在趙構的禦案上後,他這才長長籲了一口氣,懸掛多日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這個春節趙構是少有的愉快,整個後宮因官家心情舒暢而笑聲迭起,就連患病多日的張婕妤也似乎痊愈了大半。
過完上元節,張通古一行啟程北返。趙構命同簽書樞密院事韓肖胄為報謝使,護送張通古一行使金。接著又命王倫為梓宮迎奉使及交割地界使前往開封;命同大宗正事趙士褒及兵部侍郎張燾趕赴西京洛陽朝陵。
這日散朝後,趙構將三名宰執大臣召進宮裏,神采飛揚道:“自建炎元年巡幸東南,已有十一年了,然而至今國都未定。前有李綱主張定都襄陽,後有王庶主張選址江陵,又有張浚、呂祉等主張立國建康。究竟都城設於何處,朕想聽一聽眾卿的意見?”
秦檜清楚,官家喜歡杭州,否則去年就不會離開建康。雖然離開建康為趙鼎倡議,實際上是秉承官家的意思,於是道:“臣以為,襄陽、江陵、建康均不及杭州。杭州乃三吳都會,人傑地靈,物產富饒。據杭州即有兩浙,有兩浙即有兩湖。有兩湖上可通巴蜀與川陝,前可俯就中原與兩淮。目今和議達成,當以富國為上,臣以為杭州應為首選之地。”
孫近自然持相同的意見:“杭州乃東南第一大州,有民二十餘萬戶,且百業興盛,交通暢達,定都於此,是我朝之福。”
“兩位相公既然讚同建都杭州,臣無異議。”李光認為應該定都建康。因為建康前據大江,南連重嶺,憑高據深,形勢獨勝,是最為理想的都城。但他知道,從聖上離開建康的那一天起,建康就不可能成為京都了。
趙構對李光投去滿意的一瞥。老實說,趙構擔心的就是李光。如果李光不反對,這事就定下來了。
“著令工部委派幹吏踏勘選址,”趙構指示道,“戶部按需撥付銀兩。”
秦檜躬身答道:“遵命。”
趙構又道:“和議既成,天下大安。行營後護軍及行營右護軍兵勢過大,朕思之再三,擬從各軍分出數員偏裨,駐紮各處,眾卿以為如何?”
因為有過一次關於分兵的討論,秦檜明白官家的意思。孫近、李光卻大吃一驚。
“右護軍以吳玠領兩萬精兵屯興元,楊政為熙河路經略使,吳璘為秦鳳路經略使,郭浩為鄜延路經略使,楊政、吳璘、郭浩各分兵出屯臨洮、秦州和延安府。後護軍以王貴為都統,張憲為副都統,各分兵出屯襄陽和德安,另調派選鋒軍屯紮江西,水師屯紮江州。”
“陛下,此事不可。”李光忍不住了。
趙構問:“有何不可?”
“右護軍有四川宣撫司,後護軍有京湖宣撫司,一軍分為數支,宣撫使將置於何地?若依然遵命宣撫司,分軍又有何益?若不遵宣撫司,一來名不正言不順,二來遭逢戰事,一軍數地,互不統屬,有弊無利。望陛下三思。”
李光說完,無論是趙構還是秦檜、孫近都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趙構沉著臉道:“右護軍、後護軍兵勢過大,當如何處置?”
李光回道:“既要分兵,當先罷宣撫司。”
在這一點上,秦檜覺得李光的話有幾分道理,便道:“陛下,臣以為可先將四川大軍分戍三地,命兵部侍郎胡世將為四川安撫製置使,所屬兵馬仍隸屬四川宣撫置製司轄製。至於京湖宣撫司,可暫不分軍,從長計議。”
“就從秦卿所議,後護軍暫且擱置。”聽過李光的一番話,趙構也覺得分軍與宣撫司有諸多矛盾,便答應了。
接下來商議派何人接管陝西、河南兩地。為感恩,秦檜首先道:“臣保奏樓炤為陝西宣諭使。”
趙構頷首道:“除樓炤為端明殿學士,授簽書樞密院事,宣諭陝西諸路。”
接著又議定,將河南分為三路,即京畿路、河南府路和應天府路。治所分別為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和南京應天府。命王倫為京畿路安撫使兼東京留守;命孟庾為河南府路安撫使兼西京留守;命路允迪為應天府路安撫使兼南京留守。
李光道:“陛下,三京既複,可選派一員大將,率重兵鎮守。”
“朕已想過,河南新複,民力凋敝,兵不益多。著郭仲荀為東京副留守,率五千軍馬前往開封。”
三名宰執大吃一驚。守衛河南僅派五千人馬?豈不等於沒有防守嗎?何況郭仲荀年事已高,三年前就已賦閑。李光拱手諫道:“陛下,河南地闊,五千軍馬如何戍守?依臣之見……”
趙構將手一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斷李光的話:“此事議決,五千軍馬從中護軍調出。”
回到政事堂,孫近對秦檜說道:“聖上僅派五千軍馬戍衛河南,倘若虜人有變,五千軍馬如何應付?”
共事幾個月來,秦檜已知孫近並無多少主見,敷衍道:“陛下聖明。新複之地若駐軍太多,恐惹惱虜人。”
其實,秦檜也認為應該調派一支大軍駐守河南,而且劉錡一軍就駐在鎮江。若將劉錡一軍調往開封,萬一有變也可支應。
李光對秦檜道:“相公可單獨進宮,力勸聖上收回成命,中原父老盼王師如盼雲霓,如果僅駐五千軍馬,會大失所望。”
秦檜用低沉的聲音道:“泰發你也看到了,聖上如此決絕,下官如何進諫?”李光表字泰發。
“相公為百官之首,身係社稷安危,理應諫言。”
秦檜沒有答話,雖然他竭盡全力助推官家議和,但對議和結果並不如趙構樂觀。一來秦檜畢竟在金國待了四年,目睹過許許多多野蠻景象。上至大臣,下至庶民,均崇尚暴力,且手段殘忍。二來金廷力主議和的是完顏昌,說到底完顏昌隻是軍中元帥。曾幾何時粘罕權勢熏天,轉眼之間即大權旁落。金廷權貴眾多,是和是戰,抑或不戰不和,遠不是完顏昌一言九鼎。
在王氏麵前,秦檜可以敞開心扉。對於他來說,世上隻有王氏最為信賴,便憂心忡忡道:“河南不駐兵,一旦生變,中原之地失在頃刻。我為丞相,不僅萬夫所指,官家也會問罪。”
王氏讚同秦檜的擔憂:“夫君所慮得是。金人不識禮數,性情反複。雖說將河南、陝西兩地歸還給了大宋,可朝廷不得不防。”
“官家不知金人的秉性,以為隻要議和,萬事皆休。殊不知金人粗鄙,見利忘義,常常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老夫擔心,虜人既能結盟,也能渝盟。”
王氏建議道:“夫君可以進一步奏明官家,詳述金人的習性。”
秦檜搖頭道:“國夫人有所不知,如今官家早已不是當年,喜怒哀樂捉摸不定,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
王氏清楚,自家夫君對這次重登相位看得很重,說話辦事盡量順著官家的心思。可萬一和議遇挫,夫君將難辭其咎,凡事極有主張的王氏在此情況下也無萬全之策。
張通古一行在韓肖胄的護送下,於瓜州渡過長江,經揚州、天長直抵泗州。從揚州至泗州是一條官道,太平年間,這條官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如今是戰亂年代,百裏難見一個人影。時值正月,天寒地凍,大片原野仍處於冰封之中。車輪在道路上碾過,發出聲聲脆響,顯得孤寂而又刺耳。好在沿途驛站不錯,人還未至便備好了滾湯與熱飯。
越往北走越荒涼,當來到盱眙境內時,隻見蘆葦叢生,白水茫茫,這就是遠近知名的洪澤湖了。
淮水下遊原來隻有一些小湖泊,建炎二年,留守東京的杜充棄城南逃時扒開了黃河大堤,致使黃河改道南徙,經泗水在淮陰以下奪河道入海,於是淮水瀦留,在盱眙以東形成大湖。戰亂年代原本居民不多,淮水泛濫使得原本不多的居民四處流亡,方圓數百裏之內難見炊煙。
過盱眙必經洪澤鎮。洪澤鎮在盱眙縣以北,四麵環水。早年間洪澤鎮是一個大鎮,有上千戶人家,如今已不滿百人,且多是病幼老弱。洪澤鎮原有驛站,因洪澤湖鬧匪,朝廷將驛站撤了。為安全起見,韓肖胄請求天長軍知軍增添了一百名軍士。
然而,出天長約七八十裏路,淮東轉運副使胡紡率一彪軍馬飛馳而來。老遠,胡紡大喊:“韓樞密,請少留。”
韓肖胄命隊伍停住,跳下馬車問道:“胡漕使有何貴幹?”
胡紡近前下馬,見過韓肖胄後稟告道:“淮東宣撫使韓世忠命部將郝抃領精兵五百,化裝成湖匪,埋伏在洪澤鎮,準備截殺金人的使臣。”
韓肖胄聞言大驚失色:“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胡紡道,“郝抃害怕事泄治罪,已經到轉運司自首了。”
韓肖胄連連頓足道:“這個韓五,膽子也忒大了!”
胡紡又道:“據郝抃供述,韓宣撫派出的伏兵恐怕不止一處,樞密北上,須得改道而行。”
韓肖胄感到事情緊迫,擺脫威脅的唯一出路是迅速離開淮東。韓肖胄一麵派人急報朝廷,一麵率領眾人折道直奔真州。由真州至和州,這是進入淮西最近的路程。一口氣奔走了百餘裏,直到過了六合縣才放緩腳步。過了六合縣,距和州就不遠了。韓肖胄向淮西宣撫司發了一份公文,第三日,張俊親率一支軍馬來到烏江鎮,韓肖胄一顆心這才放回肚裏。
三月中旬,張通古回到會寧。張通古原為二太子完顏宗望的部將,與太祖諸子親近,張通古來不及進宮繳旨,便來到宗幹府上。
誰知宗幹病了。從年前開始,宗幹感到手足發麻、酸痛。起初沒怎麽在意,正旦節裏幾次夜宴,酸痛發麻的手足越加嚴重,宗幹這才請來太醫診治。太醫說是風痹。
張通古萬裏歸來,宗幹由人攙扶著出來接見。
“太傅這是怎麽了?”張通古大驚道,“太傅的身子骨曆來健碩,怎麽會染上風痹呢?”
宗幹笑著道:“人食五穀,焉能無病?不礙事。”
張通古的眼淚嘩地下來了,哽咽道:“下官出使數月,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太傅,沒想太傅已經染病在身。”
“風痹之症,小恙,不礙事。樂之此行可是平安?”張通古表字樂之。
張通古擦幹淚水,詳述了出使江南的經過,其中包括由秦檜代受國書和韓世忠派兵劫殺使臣。宗幹聽完沒有吱聲。
張通古道:“韓世忠截殺使臣,是對我大金國的不敬。康王尋托詞不受國書,是打內心底不願意向我大金國俯首稱臣。”
宗幹若有所思道:“康王不願俯首稱臣,那就狠狠敲打幾下。”
聞言,張通古興奮起來,道:“太傅說得對。想我大金國兵強馬壯,早就應該向江南用兵。太傅,這次用兵一定派下官前去軍中效力。”
張通古說話時宗幹始終微微笑著。因宗幹有恙在身,稍坐片刻張通古便起身告辭了。
待張通古走後,宗幹才收起笑容,一臉凝重。近幾天,朝中就歸還土地爭吵得更加厲害了。按兩派原來達成的默契,與宋人和談時言明歸還河南、陝西,割地時隻割讓河南。如今宗磐和宗雋卻改了主意,要求河南、陝西一並歸還江南。說既然誠心議和,就不能失信,隻有言而有信康王才會感恩戴德。
在宗幹看來,宗磐、宗雋無異於癡人說夢。從攻破開封城的那一刻起,大金國在宋人眼中就已成為了不共戴天的仇敵。別說歸還河南、陝西,就是將燕京還給宋人,宋人心中的仇恨也不會平息。
是時候了,養在冷山的那隻老虎該出山了,宗幹大聲吩咐:“備車。”
大夫人徒丹氏問:“去哪兒?”
“進宮。”
徒單氏勸道:“天這麽晚了,有事明日議不行嗎?”
宗幹不語,在仆人的攙扶下坐進車裏。
完顏亶自上次飲酒被宗幹責罰後,一直滴酒不沾。宗幹見完顏亶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又於心不忍,決定為完顏亶完婚,對象是裴滿達之女。裴滿氏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能幹聰明。完顏亶的婚事是二月間辦的,此時應該如膠似漆。
然而完顏亶並不在宵衣殿,宗幹問裴滿氏:“皇上呢?”
“皇上在稽古殿聽宇文先生講書。”裴滿氏回答道。
宗幹來到稽古殿,完顏亶和宇文虛中果然都在。見宗幹來了,宇文虛中趕忙起身行禮。
“太傅請坐。”完顏亶命內侍搬來一隻錦杌。
宗幹坐下後問:“今日先生講的是哪本書?”
宇文虛中答:“回太傅,下官今日講的是《貞觀政要》。”
“好!這書自家看過三遍。”近些年來,宗幹看書之多之勤,滿朝聞名。他拿過書慢慢翻著,“李世民乃有為之君。他說:‘朕曆觀前代撥亂創業之主,生長民間,皆識達情偽,罕至於敗亡。逮乎繼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貴,不知疾苦,動至夷滅。’”
完顏亶和宇文虛中均屏息不語。
“我大金國也一樣。”宗幹擱下書道,“當年,太祖起兵滅遼,君臣一體,上下齊心,無堅不摧,無難不克,遂成此大業。可一旦大業初成,許多王公貴族便驕奢**逸,雄心不再。如此以往,天下再大,也覆亡有日。”
宇文虛中道:“這叫創業難,守業更難。”
“守業難,繼業難上加難。可唯有繼業,方不負皇天後土。”宗幹話鋒一轉道,“陝西之地,百戰所得,怎麽能輕易付與他人?”
“太傅說得極是。”完顏亶謹慎答道,近來朝堂上的爭吵完顏亶雖無力裁決,但立場是鮮明的。
宇文虛中當然願意將陝西之地歸還給大宋。可朝堂上宗磐、宗幹兩派的爭吵,無論是宋人還是遼人均表示沉默。
宗幹突然轉向宇文虛中,問:“國師以為,穀神會出山麽?”
宇文虛中先是一愣,暗自思忖,當年宗幹留下穀神,莫不是為了日後對付宗磐?故作驚訝問道:“太傅欲召穀神回朝?”
宗幹點頭。
宇文虛中恍然大悟,宗翰之死,穀神心中肯定燃燒著複仇的怒火。一旦將穀神的複仇之火引入朝堂,對宗磐將是沉重一擊。
“皇上傳召,穀神不會辭謝。”宇文虛中回答。
“既如此,就請國師代皇上草擬一道聖旨,召穀神速來禦寨。”
待兩名內侍捧來筆墨,宇文虛中問道:“不知太傅擬授何職?”
宗幹道:“依舊原任,尚書左丞相兼侍中。”
宇文虛中一時怔住。
宗幹見狀笑道:“國師勿用擔心。完顏宗雋非但不罷,反而擢升為太保,跟自家一起共領三省事。”
宇文虛中不得不佩服宗幹的老辣。宗雋明升太保,實際上奪去實權,宗幹一派陡添一員重臣,宗磐一派則增加一個勁敵。
宇文虛中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有那麽一刻呆愣愣地看著鋪展在禦案上的麻紙,似乎看到無數血淋淋的頭顱在麻紙上滾動。
就在宇文虛中擬旨時,宗幹向完顏亶解釋道:“去年將穀神貶回冷山,那是保他。去年保他,是為了今日用他。朝中以穀神為左丞相,必定大折蒲魯虎的氣焰……”
待宇文虛中擬好詔書,完顏亶親自謄寫。謄寫畢,宗幹又道:“希尹還朝,貴在神速。倘若走漏風聲,恐生變故。”
完顏亶問:“太傅的意思是……”
“給希尹的詔書今晚秘密發出。”
“爹爹,禦寨來人了!”兩天後,正在暖炕上熟睡的完顏希尹被兒子把答搖醒。
希尹昨晚喝了半宿酒,醉得一塌糊塗。聽說禦寨來人了,頓時酒醒了大半,從炕上一躍而起。來人是近侍局副提點蕭肆,他宣完詔書,完顏希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蕭肆笑嘻嘻道:“恭喜左丞相,官複原職了!”希尹這才拜謝領旨。
希尹壓根就沒有想到自己會再度進入朝廷。朝中有宗磐在,他這個宗翰死黨就會一輩子待在冷山。如今宗磐依然在朝,郎主卻複他的官職,令希尹不解。希尹取出百兩紋銀重謝蕭肆,幾盅熱酒下肚,蕭肆告訴希尹,朝廷正在與江南議和,太師和左丞相要把河南與陝西賜還給江南,整日裏與太傅爭執不休,如今已成水火。希尹明白了,斡本為他複職,是要他入朝對付蒲魯虎。盡管為他人驅使,但一想到複仇,希尹毫不推辭。
聽說希尹複相,整個冷山寨喜氣洋洋。這是三月,冰雪尚未消融,春風料峭,但山寨內外很快就擁滿了興奮的族人。在蕭肆的催促下,飲完幾盅熱酒便要啟程,臨行前,希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有請洪先生。”希尹對把答道。
不一會,洪皓來到馬前,希尹道:“把答、漫帶還需要先生的教誨,穀神也離不開先生,懇望先生一同前去禦寨。”
洪皓淺淺一笑道:“國相複職,可喜可賀。隻是不知國相因何複職?”
希尹容光煥發,抖擻精神道:“太傅見召,殺蒲魯虎。”
洪皓臉色一冷,搖頭道:“洪皓不願意殺人。”
“先生不用殺人,先生隻是幫希尹讚畫。”
洪皓毅然決然道:“洪皓可以輔周,但不助紂。”
聞言,希尹的臉上一下子沒有了喜氣。
“望國相好自為之。”洪皓拱一拱手,說完扭頭就走。希尹望著洪皓瘦弱的背影,呆愣了好久。
四月初,金廷的割地詔下到祁州左副元帥府。其實,早在這之前,完顏昌便已開始從河南撤軍,官府錢糧也一並轉移。以完顏亶名義下發的割地詔中僅限於河南,沒有提及陝西,但完顏昌仍然傳達給了陝西各州府。
金廷的割地詔如一塊巨石扔進池塘,波翻浪湧。在詔書中,要求各地官吏謹守其職,然後隨地劃割,但一些州府紛紛舉事,宣布歸依宋廷。
燕京右副元帥府近些日子十分平靜。每天上午,宗弼在元帥府後的一塊空地上練習刀法。金人的兵器主要是刀與弓箭,宗弼也不例外。隻不過他的刀比一般人的戰刀稍長,刀背更厚。下午則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去城外校場騎馬射箭,直到傍晚,元帥府才會熱鬧起來。
劉豫廢黜後,大金國在開封設立了行尚書省和三路都統司,主管河南軍政。隨著將河南移交給了宋廷,大金國設在開封的行台尚書省以及設在歸德的三路都統司撤到了燕京。一批將領和文臣便聚集在了右副元帥宗弼的身邊,其中有元帥右都監大撻不野,三路都統阿魯補,歸德尹完顏雍,燕京馬軍都指揮使王伯龍,行省刑部郎中蔡鬆年,兵部侍郎趙元等。
目前,大家最憂心的是陝西局勢。在陝西五路中,除熙河路經略使慕容洧投了西夏外,餘下的涇原路經略使張中孚、秦鳳路經略使張中彥、環慶路經略使趙彬、鄜延路經略使關師古全數投了宋廷,總兵力大約在八萬,其中還有兩萬匹戰馬。如果八萬原偽齊軍加上川陝宣撫司的七萬宋軍東出河北,不僅河北諸州危殆,就連燕京都恐怕不保。
“撒離喝今在何處?”宗弼問。
大撻不野答:“屯平陽。”
宗弼命令道:“撒離喝進屯河東。”
平陽即宋時的建雄軍,河東即宋時的河東郡,目前為大金國河東南路。河東比平陽距京兆府和鳳翔府更近。
完顏雍道:“四叔應當親赴一趟禦寨,向郎主奏明陝西的狀況。”完顏雍是完顏宗輔之子,年方十七,酷似其父,身材敦實,眉目清秀。
王伯龍站起身附和道:“貝勒爺說得對,元帥應該去一趟禦寨。郎主的詔書中沒有提及歸還陝西五路。”
阿魯補氣憤道:“去什麽禦寨?歸還陝西是左副元帥無視朝廷所為,四太子理應製止。”
韓常呼地站起身大聲道:“自家願隨四太子前去祁州見左副元帥。”
王伯龍道:“自家一同前往。”
宗弼端坐堂中,始終不為將領們的激憤所動。將領們不明白了,以悍勇和果敢聞名的四太子如今怎麽像變了個人似的?
遠在燕京的宗弼哪裏知道,朝中局勢隨著完顏希尹的突然複職變得更加緊張。首先是宗磐滿腔怒火,召回希尹他居然一點兒也不知情。不是說共同主持三省事嗎?況且,穀神本是黏沒喝一黨,如今召穀神回朝官複原職,顯然是衝著他來的。其次是宗雋大為不滿,由尚書左丞相遷升太保,可太保並無實權,奪去實權的升遷本身就是一種欺騙,宗雋怎麽能夠忍受這種屈辱?如果說過去兩派在朝政上還有一些配合的話,隨著希尹的入朝,一切配合都沒有了。
一天,宗幹將宇文虛中和完顏希尹召進府邸商議對策。
“自家年事漸高,又罹病在身,皇上未經大事,長此以往如何是好?”宗幹說完,將目光投向宇文虛中,“國師熟讀經史,滿腹韜略,有何見教?”
宇文虛中很為難。兩派在朝堂上的爭吵,他更偏向於宗磐一派。但是,宗磐不喜漢人官員,漢人官員也不喜宗磐。宇文虛中深得宗幹的器重,他必須跟宗幹站在一起。另外,宗幹身旁有皇帝完顏亶,這個有著幾分漢家天子模樣的小郎主同樣也寄托著他的期望。
“下官記得,《黃帝四經》上有這樣一句話,”宇文虛中緩緩道,“‘因天時,與之皆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希尹重重地說道:“國師說得是,事已至此,非斷不可。遲斷不如早斷。”
“處置太師,牽扯到訛魯觀。”是的,斡本與訛魯觀畢竟同為太祖之子,血脈相連,宗幹不忍。
突然,希尹麵向宇文虛中,問道:“國師博古知今,周成王如何?”
宇文虛中一時愣住,不知完顏希尹為何突然問起兩千多年前周朝君主,便下意識地回道:“周成王是賢君。”
“成王既為賢君,可為何要誅殺姬鮮?”希尹又問。
宇文虛中頓悟過來,希尹是在用周成王殺姬鮮的先例開導宗幹。周武王死後,成王繼位。成王年幼,周公輔政。周武王同母之弟姬鮮、姬度聯合商紂王之子武庚叛亂,周公奉成王之命討伐。最後,姬度流放,姬鮮伏法。
宗幹當然知道希尹的用意,微微歎了口氣道:“訛魯觀追隨蒲魯虎太深,已不能自拔,若遭製裁,也是自食其果。”
“那太傅還擔心什麽?”希尹問。
宗幹望著希尹和宇文虛中,緩緩道:“自家擔心的是,蒲魯虎勢力太大。斛沙虎是殿前都點檢兼侍衛將軍都指揮使;忽魯補是會寧府尹兼都總管,掌管武衛軍。他們既與蒲魯虎是親兄弟,又是蒲魯虎的死黨。稍有差池,便會不可收拾。”
希尹與宇文虛中一時沒有吭聲,太宗一係朝中勢力的確強盛,尤其禦寨禁軍,全部為太宗一係掌控。
希尹道:“從外麵調兵如何?”
“調兵要通過元帥府,撻懶為左副元帥,要撻懶調兵到禦寨,豈不是引狼入室?”
“可以不通過撻懶,派人直接找到右副元帥,請右副元帥發兵。”
“派誰去燕京?且不說滿朝盡是蒲魯虎的耳目,燕京至會寧數千裏之遙,能保證數萬大軍北上數千裏而不被人覺察?”
宇文虛中緩緩道:“下官倒是有個主意。”
“國師請講。”宗幹眼神略微一亮。
宇文虛中清了一下嗓子道:“下官舉薦一人,可去燕京而不被人覺察。”
希尹問:“何人?”
“張通古。”
張通古本為汴京行台右丞,出使歸來一直沒有到任。目今行台尚書省已遷至燕京,朝廷可命他赴燕京任職。
宗幹頷首道:“這個主意不錯。”
宇文虛中又道:“至於右副元帥率軍回禦寨,可選擇時機。若時機得當,仍然可以做到神鬼不覺。”
宗幹又問:“先生以為什麽時候最好?”
“七月。七月左副元帥必往涼陘駐夏,右副元帥可選一支精騎,日夜兼程,十日之內即可抵達會寧城外。”
宗幹大喜道:“如此甚好!”
對於大金國來說,天眷二年七月初一是一個血淋淋的日子。前一天,右副元帥完顏宗弼親率兩萬精騎悄悄抵達鴨子河邊。鴨子河屬宜春縣,距離會寧府不過百來裏路程。次日一早,宗弼引大軍出現在會寧城外,就在文武百官穿戴著新朝服來到皇極殿時,駐紮在會寧城外的武衛軍及東門內的殿前都點檢司已經被宗弼控製。
七月的會寧並不太熱,尤其黎明時分,從按出虎水吹來的風始終帶著一股侵人肌骨的涼意。時交卯時,完顏亶在儀衛的簇擁下進入皇極殿登上禦座。完顏亶直到昨天晚上才得知今天朝會的內容,很長時間,他看著伯父沒有說話。
“不能不殺嗎?”完顏亶終於開口了,用喑啞的聲音問伯父。
“不能!”宗幹回答得很決絕。
在搖曳的燭光下,一名近侍開始宣讀詔書。僅開頭一句,整個朝殿便如凝固一般:“據查,宋王、太師、領三省事完顏宗磐;陳王、太保、共領三省事完顏宗雋;魯王、左副元帥完顏昌;滕王、殿前都點檢兼侍衛將軍都指揮使完顏宗英;虞王、會寧府尹兼都總管完顏宗偉;殿前左副都點檢兼侍衛將軍副都指揮使渾睹;會寧府少尹兼副都總管胡實刺等,相互勾結,秘密串聯,陰謀背反,危害大金……”
“血口噴人!”宗磐忽然大叫一聲,仿佛平地一聲虎嘯,“斡本,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你仗著自家是郎主的伯父,要挾皇上,篡改旨意,橫行朝堂,你才是大金國的陰謀小人!……”
希尹大喝一聲:“拿下!”
埋伏在殿後的兵士應聲而出。宗磐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腰間,沒有了佩刀,年初起大臣們便不再帶刀上朝。宗磐轉身向一名兵士奔去,希尹見狀一個猛虎下山扭住了宗磐的胳膊,隻聽得一聲慘叫,宗磐癱軟在地。宗雋年輕,且武藝精熟,早已奪刀在手,一連砍翻幾名兵士,終因寡不敵眾,被搠死在殿堂之中。而宗磐則被希尹拖到殿門口,用刀斬為數段,整個過程完顏亶死死閉著眼睛。
當天,完顏宗英、完顏宗偉、渾睹、胡實刺等五十多名中高級官員被殺。家產抄沒,府中妻小或被族人霸占或送入洗衣院。
六天後,也就是七月初六,仍然在皇極殿,地上的血跡雖已衝洗幹淨,可空氣中仍殘存著幾許血腥。近侍宣讀詔書:“太傅完顏宗幹,右副元帥完顏宗弼,精忠謀國,剪除巨奸,立有大功。晉升太傅完顏宗幹為太師、領三省事;晉升右副元帥完顏宗弼為都元帥。”
詔書由宇文虛中所擬。昨天晚上在稽古殿,宇文虛中擬詔時宗幹和宗弼就在旁邊。完顏亶一直沒有說話,六天前的那場殺戮給他的刺激實在太大了。要知道,被殺的人中有四位是他的叔父。這幾天隻要一閉上眼睛,四位叔父就輪流出現在他麵前。
擬完詔,宗弼轉身欲走,他說他要趕回燕京,去殺完顏昌。
“四叔留步,”完顏亶突然斷喝一聲,“撻懶不能殺!”
宗弼回過身,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問:“不能殺?為什麽不能殺?”
完顏亶麵無表情道:“撻懶跟隨先帝征戰二十餘年,屢建勳勞,雖然與蒲魯虎等人勾結,並無實據,著從寬處理。”
宗弼一聽急了,頓足道:“撻懶私自割讓陝西之地與江南,罪不容誅!”
“陝西之地可命撻懶收回。”完顏亶依然不為所動。
宗弼繼續爭辯:“撻懶交結蒲魯虎即是死罪。”
宗幹一旁勸道:“四弟別爭了。皇上既然心存憫惜,就寬恕一次吧。褫奪撻懶的左副元帥之職,調任燕京行台左丞相。”
沒等宗幹說完,完顏亶起身離開了禦座。
數日後,宗弼率軍返回燕京。此時,朝廷的詔書已經抵達,人們見禦寨一下子誅殺了這麽多王公貴族,不禁為之咋舌。
宗弼如今已是都元帥了,昔日的右副元帥府被改為了都元帥府。對於宗弼的晉升,眾將領自然興高采烈。尤其是一班老將,如赤盞暉、斜卯阿裏、韓常、王伯龍等人,無不歡欣鼓舞。
宗弼惦記著完顏昌。按時間估算,朝廷的詔書應該送到了涼陘,便問張通古道:“撻懶收到詔書後會作何打算?”
張通古被宗弼辟為了元帥府行軍參議,回道:“按下官推斷,撻懶絕不會來燕京行台履職。”
“這是為何?”
“行台右丞相杜充當年歸順我朝時即在撻懶的帳下,撻懶瞧不起杜充,杜充跪了老半天不讓他起來。撻懶還譏諷說,丞相投敵,焉有脊骨?都元帥請想,撻懶自來清高,怎麽會與這種人為伍?”
宗弼點頭道:“有道理。”
“撻懶不來燕京,”張通古繼續說,“最大可能即是返回祁州。”
宗弼問:“投奔康王?”
張通古:“正是。”
這一點宗弼已經想到了。現在他要弄清的是,還有哪些完顏昌想到了,而他沒有想到。
“除了投奔康王,可有其他出路?”宗弼又問。
張通古思忖著說道:“至於其他出路……倒有一處,不知撻懶想到沒有?”
“回禦寨?”
“對。蒲魯虎作亂撻懶畢竟不在朝廷,與蒲魯虎一黨勾連沒有鐵證。撻懶極有可能回禦寨為自家洗脫罪名。”
宗弼站起身走幾步,立定道:“來人!”
仆散渾坦聞聲進來。
“速召大撻不野。”
很快,右都監大撻不野來到都元帥府。宗弼吩咐道:“速帶五千精騎,出居庸關直奔桓州,截住撻懶回禦寨的道路。記住,一定要將撻懶帶到燕京。”
大撻不野匆匆而去。
此時,在涼陘駐夏的完顏昌正處於驚愕之中。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蒲魯虎、訛魯觀、斛沙虎、忽魯補四位王爺同時被殺!他當然不相信以上四王會秘密勾結背反大金,但金廷的血雨腥風使他不寒而栗。與誅殺宗磐等人的詔書同時送達的還有對他的處分,褫奪左副元帥之職,降為燕京行台左丞相。
等宣詔之人走了之後,大兒子完顏斡帶憤憤道:“蒲魯虎背反與自家們有何關係,憑什麽要褫奪爹爹的兵權?”
小兒子完顏烏達補也道:“這定然是兀術那廝陷害爹爹!”
斡帶道:“兀術在燕京廣結文士,聯絡舊部,孩兒早就對爹爹說過,可爹爹心存善意,一點兒都不防備。”
烏達補也附和道:“如今兀術做了都元帥,更不會把爹爹放在眼裏。”
完顏昌長歎一聲道:“勝者為王敗者寇,自古皆然!”
斡帶問道:“爹爹有何打算,應早做準備。”
“你等暫且退下,我要好好想一想。”
斡帶和烏達補互看一眼,慢慢退到房外。
這座避暑涼殿為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所築,後靠炭山,前臨閃電河。在近百年時間裏,有七位大遼皇帝在這兒駐夏和冬獵。眼下正是金蓮花盛開的季節,站在涼殿望去,滿目一片金黃。
完顏昌此時無心欣賞眼前的勝景,他的心很亂,何去何從一時難以決斷。完顏昌不知道,他的優柔寡斷,正在一點點地斷送他可以逃生的時間。
晚上,完顏昌將眼前的形勢告訴了趙金奴,趙金奴大吃一驚。經曆了靖康之難的趙金奴顯然比完顏昌果決:“夫君不當猶豫,應該馬上啟程。”
“燕京自家不去!”完顏昌搖頭道,“杜充小人,自家豈能與他同為班列!”
趙金奴驚呼道:“夫君怎麽能去燕京?兀術統兵,最忌的就是夫君。夫君若去燕京,豈不是自投羅網?”
完顏昌恨聲道:“他敢殺我?”
趙金奴道:“夫君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沒有敢與不敢。”
“眼下夫君隻有一條道。”
“投奔……康王。”完顏昌愣愣地看著趙金奴。
趙金奴哭笑不得:“夫君明白一世糊塗一時,這種時刻還投奔哪門子康王?”
完顏昌怔怔地看著趙金奴。這大半天時間裏,他一直猶豫著該不該投奔江南,誰知趙金奴竟是當頭一棒。
趙金奴問:“夫君難道不知白安時、劉永壽麽?”
完顏昌當然知道白安時與劉永壽,如今劉永壽仍關押在祁州大牢裏。
“夫君身為元帥,一旦奔往宋廷,金國豈不索要?我家九弟能遣返劉永壽,就不會遣返夫君?”
完顏昌的臉漸漸白了。
“奴家以為,夫君求生隻有一條路,那便是回到朝廷向皇上稟明情由。夫君請想,既然詔書中提到夫君與蒲魯虎為一黨,卻又網開一麵,不予治罪,其中必有緣由。”
“娘子慧眼,撻懶不及。”完顏昌恍然大悟。
“夫君莫要遲延,應速速收拾行裝啟程。”
然而今年駐夏所帶人員眾多,除了親兵還有若幹族人和家眷。有些需要遣散,有的需要勸回,一直忙碌到次日上午完顏昌才帶領衛隊和家人從涼陘動身。
延誤是致命的,大撻不野已經提前兩個時辰來到桓州城外(錫林郭勒盟正藍旗敦達浩特鎮以北),占據了去會寧的大道。
“魯王,”大撻不野欠身行了個禮道,“自家奉都元帥之命,迎候魯王去燕京。”
完顏昌知道一切已經晚了,但仍然抱著一絲希望對大撻不野道:“大撻不野,你我相識二十餘年,你既是我的部曲,也是我的友人。今日我北上禦寨,望你看在相識二十餘年的分上放我過去,撻懶感激不盡。”
完顏昌與大撻不野關係不錯。當年高永昌自立為王,為金兵所破,完顏昌奉命追殲。因大撻不野熟悉遼陽一帶的地理,責成其率領五百人歸完顏昌指揮。後來高永昌被擒,完顏昌毫不掩功,金廷授大撻不野為猛安兼同知遼陽留守。
大撻不野確實為難,他清楚四太子拿完顏昌去燕京,絕不會使其生還,可他身為部屬,又不能抗命:“魯王啊,你就不要為難下官了。到了燕京,下官可以為魯王開陳。”
突然,斡帶拍馬舞刀而出:“大撻不野,父帥求你,自家不求你。看刀!”
大撻不野身邊立即有二將飛馳迎戰。
“斡帶!”完顏昌大喝一聲,“回來!”
斡帶勒住馬頭,完顏昌仰天長歎道:“事已至此,自家不為難你。不過,有一事你得高抬貴手。”
大撻不野道:“請魯王吩咐。”
完顏昌道:“兀術取我性命,可女眷無辜,請允準她們前往禦寨。”
大撻不野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道:“就依魯王所言,女眷放行。”
大撻不野命軍士閃開道路,完顏昌與趙金奴作別。馬車遠去,消失在大道盡頭,完顏昌跳下戰馬道:“大撻不野,綁了吧。”
“魯王說哪兒的話?”大撻不野回頭道,“車駕伺候。”
大撻不野並沒有將完顏昌送回燕京,而是按照宗弼的命令,將完顏昌和他的兩個兒子押往祁州,下入大牢。
到了八月,宗弼來到祁州左副元帥府,府內已經物是人非,宗弼正準備進兵河南,命人將燕京的都元帥府遷往這裏。
“撻懶,”宗弼端坐堂上,“你知罪麽?”
完顏昌一笑:“你一介匹夫,知道何為罪,何為非罪?”
“你有三罪,罪不容赦。”
“你說。”
“一、勾結蒲魯虎,陰謀反叛;二、違反國家法度,私賜陝西之地;三、暗通康王,企圖投奔江南。”
完顏昌嗬嗬大笑:“兀術,你連坐罪都不會。勾結蒲魯虎,有何證據?朝廷命我為燕京行台左丞相,證明我與蒲魯虎毫無勾連。歸還陝西,我已上報朝廷。至於投奔江南,我是在桓州城下遭你扣押……”
“桓州?”宗弼也哈哈笑,“自家申報朝廷的是,你取道易州,逃到慶源府,被自家擒拿。”
“兀術小兒,無恥之尤!”完顏昌聞聽大怒。
宗弼哼了一聲道:“你獻媚江南,留你不得!”
“兀術你記住,我撻懶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完顏昌朗聲說完,不等宗弼開口,揚長走出帥府大門。
就在宗弼處置完顏昌的時候,遠在大金國皇宮裏,完顏亶正在為剛剛封為貴妃的裴滿氏舉辦十八歲生日宴會。
“罷樂!”完顏亶突然大聲對蕭肆說道。
蕭肆一時怔住。貴妃誕辰,絲弦讚唱,這是慣例。
“罷樂,罷樂!”完顏亶怒斥道。
裴滿氏的父親裴滿達因女而貴,已拜為太尉,封徐國公,便趕緊過來詢問何事。
“四王剛故,朕聞絲樂有如萬箭穿心。”完顏亶對裴滿達喃喃訴說。
裴滿達洞悉皇上的心情,無奈地衝蕭肆擺了擺手。沒有了絲樂,沒有了讚唱,使得裴滿貴妃的誕辰宴會充滿了悼傷氣息。
發生在大金國內部的這場屠殺宋廷並非全不知情。早在六月間,已經出任京畿路安撫使兼東京留守的王倫接到聖上令旨,要他以迎奉使的身份前往金廷,交涉歸還太上梓宮及趙構生母一事。然而,就在王倫將要啟程前夕,一個名叫鮑逸的金人小吏從衛州來到開封。鮑逸原在大同元帥府任譯史,王倫拘押在大同時,兩人關係很厚。大同元帥府撤銷後鮑逸調到衛州,做了一名司吏,聽說王倫已升任東京留守,遂來敘舊。幾杯酒下肚,鮑逸興高采烈地告訴王倫,說金廷太師與太傅勢不兩立。太師主張歸還陝西,太傅則堅決反對;軍中左副元帥完顏昌與右副元帥完顏宗弼也分為兩派,互不相容。而且右副元帥已密奏朝廷,要對左副元帥下手。
這個消息實在太重大了!如果屬實,宋金和議將存在巨大變數。
送走鮑逸,王倫緊急趕往杭州。
數日後的一天半夜,趙構在寢閣接見了風塵仆仆的王倫。當王倫將鮑逸所說的情況稟報給趙構後,他驚得半晌無語。
盡管時值深夜,趙構仍傳命宰執進宮。當秦檜、孫近、李光三名宰執聽說金國將有內亂發生,一時麵色慘白。好一陣秦檜才緩和過來,道:“一個小小衛州司吏,怎麽會知道朝廷的最高機密?”
王倫解釋道:“秦相公有所不知,這鮑逸原是西京元帥府舊人,粘罕對他有提舉之恩。據鮑逸所說,粘罕並非病故,而是被蒲魯虎所殺。粘罕的舊部很多,他們無不深恨蒲魯虎,經常互通信息。再說,金廷內部不合,已不是機密。”
秦檜的神經再次陷入緊張。如果衛州司吏傳來的消息屬實,大金國將再次發生變亂。以秦檜對大金國的了解,一旦沒有了完顏昌,宋金很可能重啟戰端,因為四太子兀術好戰。
孫近見秦檜不語,遂道:“微臣以為,虜人若是因議和而起爭執算不得稀奇,我朝圍繞罷兵議和不也非議紛紛麽?”
趙構皺起眉頭道:“虜人尚未開化,怎能與我朝相比?孫卿出使過大同,難道不知虜人的習性?”
見官家帶有責備之意,秦檜的心思更重。
王倫搖搖頭道:“陛下說得是,我朝教化仁德,風俗良善,加之聖上寬宏,即便有所非議,也無礙政局。虜人就不同了,一語不合,即拔刀相向。若撻懶、蒲魯虎被斡本所殺,和議必定夭折!”
趙構麵向秦檜問道:“秦卿在金國多年,熟識虜人習性,衛州司吏所言,有幾分真實?”
秦檜略一思索,趨前半步道:“陛下,衛州司吏所言畢竟是一麵之詞。當今之計是派人深入金國,探明真偽。”
“秦卿所言極是,可派誰前往金國呢?”趙構頷首。
秦檜立即道:“王簽書最知金國事體,探明情偽非王簽書莫屬。”簽書是簽書樞密院事的簡稱。
孫近緊接著趨前一步道:“秦相公舉薦得對,欲知虜情,非王簽書不可。”
趙構望著王倫,暫時沒有表態。
李光見秦檜、孫近力促王倫出使金國,腦門一炸,高叫一聲道:“陛下,臣以為既然虜情不明,應暫停派遣使臣。”
未等趙構作答,秦檜突然道:“李相公這是何意?正因為虜情不明,才應該派出使臣。若不派出使臣,如何知曉虜情?不知曉虜情便如盲人摸象,讓皇上如何聖斷?”
“秦相公你……你……”李光氣得胡子亂顫。
“好啦!兩國議和,本應互通音訊。”趙構站起身一揮手,口吻充滿傷感,“隻是王卿兩次北上,履冰臥雪,餐風飲露。如今華發燦然,朕實在……實在於心難忍……”
王倫一聽,頓時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臣出身寒微,幸蒙陛下擢拔,官至簽書。目今虜情不明,聖上憂心,臣深感惶恐。陛下且放寬心,臣領命前往金國,即便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臣義無反顧,不辱使命!”
趙構看著王倫,良久口中才呢喃道:“難得王卿……一片忠藎……”
次日,王倫別家北上。王倫的母親已七十有五,病臥在榻。王倫不敢與母親作別,對妻子何氏道:“我奉詔北上會寧,無法行孝老母,一切拜托給娘子。”
何氏大驚道:“夫君已年近六旬,還要出使?”
王倫神情沉靜道:“國家有急,我怎能袖手?”
何氏不語,她知道夫君自從在宣德門下領受詔書的那一刻起,就將自己的一切獻給了朝廷。
王倫粗略講述了朝廷麵臨的困境,而後道:“此行幹係重大,關涉朝廷安危。若和議不成,我朝就應速速整軍備戰,否則措手不及。”
聞言,何氏慨然道:“既如此,夫君隻管前去,奴家大不了再等夫君十年。”
“隻是老母多病,為夫此去……心中難安。”王倫喉嚨發梗。
“夫君之孝,由奴家代行。”
王倫聽罷,不再多言,舉手過頭,長揖到地。
七月九日,也就是金廷喋血的九天後,王倫一行被拘在了中山府。直到七月末,王倫才得知完顏宗磐、完顏宗雋以及完顏昌被殺的消息。
“這可如何是好?”副使藍公佐憂心忡忡。
“最要緊的是要把虜人的情形告知聖上。”王倫冷靜道。這顯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了,因為他們已受到監禁。既不準接觸外人,也不準進出館驛。
在中山府拘押了三個多月後,他們被一小隊金兵押送繼續北上。十一月,終於抵達會寧。幾天後,王倫被帶至皇極殿。
“臣王倫叩見上國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倫的聲音依然是那麽清脆響亮,但完顏亶卻沒有上次覲見時的那種熱情,麵色麻木。
“臣王倫尊我主之命,迎奉梓宮及太後,望上國皇帝恩準。”王倫說著,呈上禮單。
完顏亶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希尹走出班列,對王倫道:“江南使臣且先退下,放還昏德公梓宮等事體待我家郎主與大臣們商議過後再作答複。”
幾天後,宣勘官耶律紹文來到館驛。上次使金時王倫與耶律紹文有過一麵之識,於是很親熱的打招呼,誰知耶律紹文冷若冰霜。
“下國使臣可知撻懶之罪?”耶律紹文問道。
“不知。”王倫搖頭。
“撻懶陰結康王,叛國謀反。”
王倫淺淺一笑道:“耶律翰林可有實證?”
耶律紹文打了個愣怔,道:“既是康王上書,為何不具年號?所呈銀絹不稱貢禮而稱禮品?”
按照藩屬國致書宗主國的體例,趙構的書劄應該具名大金的年號,禮物也應該稱為貢禮。而這一次,趙構沒有。
聞言,王倫不慌不忙道:“耶律翰林,兩國和議雖已達成,可上國至今沒有歸還太上梓宮與宣和皇後。”
耶律紹文頓了一下,道:“我家郎主與朝中大臣們商議過了,你們派一人返回江南,告知康王,先繳納今年的歲貢,然後放還梓宮。”
待耶律紹文走後,王倫對藍公佐道:“虜廷隻放歸一人,合門先回。”藍公佐的官職是合門知事。
藍公佐連連搖頭道:“不,不不,要回也是簽書先回。”
王倫斷然道:“合門先回,稟報聖上,虜人毀約在即,望速做準備。至於原定的絹銀,半貫都不得資與虜人。”
藍公佐大驚道:“不與絹銀,簽書如何還得了天朝?”
“五十萬絹銀那可是大宋臣民的血汗,豈能資與虜人?!”說罷,王倫遙望南方,口中呢喃,“娘子,這一次夫君怕是回不去了……”言訖,兩道淚水,緩緩流過臉頰。
藍公佐曆經千辛萬苦,於紹興十年正月間返回了杭州。藍公佐帶回的消息,在眼下無疑最為準確。當然,身在杭州的黎民百姓也已經嗅到了戰爭的氣息。因為自去年八月起,金人就在黃河北岸廣植哨卡,嚴防邊備。緊接著大金國都元帥府發布公告,杜絕南北往來,私自渡河者一律處死。
趙構召來秦檜和孫近,另一名宰執大臣李光於去年歲末稱病辭職了。趙構曾經挽留,誰知李光去意已決。
藍公佐稟報完畢,跪在趙構麵前,哽咽道:“陛下,王簽書雖然再三叮囑下官懇請聖上千萬莫要資敵。可虜人收不到絹銀,不僅梓宮難回,王簽書也有性命之憂!”
“兩位有何計議?”趙構麵色冷峻,內心卻是翻江倒海。望著秦檜、孫近,竭力不帶任何情緒。
秦檜在趙構麵前越來越小心謹慎,因為官家越來越深不可測。此時官家麵色鐵青,卻語氣平穩,莫非要與虜人決裂不成?轉念一想,官家對議和如此堅定,怎麽會輕言決裂?萬一和議不成,太上梓宮與宣和皇後將難以回返,這對於以孝行楷模天下的官家如何向朝野交代?秦檜斷定,官家絕不會毀約,於是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以為五十萬絹銀當給。虜廷發生了變故,可和議仍在。隻要我朝如期履約,虜廷不至於翻臉。”
孫近也立即附和:“那完顏宗弼剛剛掌軍,我朝應與之結交,宣以恩德。古人雲,待人以德,人必德我。”
趙構前傾身子問:“二位都主張輸送絹銀?”
“請聖上裁奪。”秦檜和孫近一齊點頭。
趙構一拍禦案,霍地站起道:“如今輸送絹銀那不是資敵嗎?原有承諾一律取消,半分絹銀不得輸與虜人!”
聞言,秦檜、孫近嚇一大跳,大張著嘴巴。
趙構雙目炯炯道:“朕七歲習武,不到弱冠之年便拽得硬弓,使得長槍。若是臨陣,萬軍之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朕亦願和,朕也敢戰!”
軍人對戰爭的氣息最為敏感。在撲朔迷離的紹興九年,諸大將出於本能,都預感到了事態的嚴峻。
七月中旬,即四川宣撫使吳玠病逝一個月後,以簽書樞密院事身份宣諭陝西的樓炤來到長安,宣布了郭浩、楊政、吳璘新的任命。這一命令遭到了四川宣撫製司和吳璘、郭浩、楊政的集體反對。他們認為,如果分兵移屯陝西,蜀口兵力空虛,一旦陝西生變,宋軍將進退失據。為當前計,應依山而屯,控守要害。不僅如此,郭浩還建議將金州、虢州、商州從陝西戰區劃出來單列。因為陝西五路均在秦川之北,而金、虢、商三州則在秦川之南,守川蜀,必守金、虢、商三州。尤其虢州,跨河帶山,北臨陝郊,屬要害之地;而商州有武關、秦關之險,屬川蜀咽喉。樓炤上報朝廷,令楊政、吳璘仍舊屯駐興元和臨洮,守衛蜀口。將金州、商州改隸四川宣撫使司,虢州改隸京西南路。
京湖宣撫使司由於河南新複,由前沿變成了後方,但身為宣撫使的嶽飛一刻也沒有鬆懈。八月間,經嶽飛多次申奏,新的參謀官來到了鄂州。
新任參謀官姓朱名芾。當年嶽飛率軍追剿曹成,與時任廣西南路轉運判官的朱芾有過交往。後來收購茶葉,又得到了朱芾的大力襄助。兩人書劄往來,情誼日深。朱芾是一個年過五旬的老頭,矮小、清瘦、不苟言笑,但為人正直,不懼權勢,頗有政聲。
離開杭州之前,趙構特地召見了朱芾。這次是單獨召見,由於沒有外人在場,趙構顯得格外和藹。他先是詢問了出使交趾國的情形,隨後話鋒一轉道:“朱卿授命,每每都是非常之時。出知秀州、建昌、江州均不辱使命,功績卓然。今日召卿,是要委卿擔任行營後護軍參謀官一職。”
朱芾已經從朝廷的公文中知道了自己的任命,回道:“臣定當竭力全力,使後護軍成為一支精銳之師。”
對於參謀官一職,朱芾多少有一些了解。名為參謀官,實際上是朝廷的耳目,所以朱芾回答得很謹慎。
顯然,趙構並不滿意朱芾的答複,不得不予以點明:“嶽飛乃世之良將,人所共知,然而終究遠離朝廷。本朝祖製便是以文馭武,目今國難當頭,祖製荒廢。卿此去鄂州,可為朕細細體察。”
朱芾心中詫異,但他仍然堅定地回道:“臣遵旨。”
十餘天後,朱芾抵達鄂州。嶽飛已從邸報和樞密院的省劄中得知朱芾要來鄂州任職,高興地對眾將領道:“朝廷命朱參謀來後護軍,他日揮師北伐,定會鼎力讚畫!”
接下來的幾天,嶽飛一邊領著朱芾巡視諸軍,一邊介紹軍情。當說到河南新複,僅派郭仲荀率五千中護軍守衛時,嶽飛憤然道:“下官給樞府上了好幾道劄子,請求調後護軍戍衛河南,均無答複。”
朱芾也覺得河南駐軍太少,但他身負皇命,不便開口。
“京畿重地,皇陵所在,既然恢複,就應該派重兵把守。倘若虜人叛盟,三京頃刻之間就會陷落。倘若先皇地下有知,當痛罵自家們為不肖子孫!下官奏請聖上,請求見駕,聖上直是不允。”說到這裏,嶽飛長歎一聲。
這話顯然過重了,有指斥乘輿之嫌。朱芾本想勸導兩句,轉念一想嶽飛說的並非全無道理,他決定幫嶽飛改善與皇上的關係。
一天,與嶽飛夜談,朱芾道:“昔日聖上有旨,軍興時節,荊湖北路與京西南路自知州、通判以下,可由相公自辟。如今兩國議和,相公不如奏請聖上,請朝廷收回州縣官自辟之權。”
嶽飛眼睛一亮,道:“朱參謀言之有理。當年朱夢說任參謀官時,也曾如此建議。州縣官吏,涉及萬民,理應由朝廷甄別選拔。下官也一直在想,宣撫使自辟之權過大,請朱參謀即刻為下官草奏。”
朱芾原以為嶽飛會眷念手中的權力,誰知竟如此通達。朱芾就鬧不明白,嶽飛心胸如此,怎麽會被聖上猜忌?他決定找個機會同嶽飛認真談談。
但局勢很快嚴峻起來。先是金兵沿黃河北岸置寨設卡,緊接著河南傳回消息說,黃河北岸金兵調動頻繁,一隊隊騎兵飛馳,黃塵遮天蔽日。宣撫司接連發布命令,京西南路各個州縣加強戒備,行營後護軍隨之取消休沐,每天上午操練,下午歇息,不經批準不得離開軍營,而一些主要將領則經常被召到宣撫司商議應對之策。
十月末的一天,牛皋從信陽軍趕回鄂州,帶來一個叫張匯的藥材商人。張匯家住魯山,與牛皋有一麵之識,聽說牛皋鎮守信陽,特地從祁州趕來,稟報一個天大的機密——金兵將要背盟南侵。
嶽飛對張匯提供的情報非常重視,當天即派兵護送張匯前往杭州。
送走張匯,張憲道:“目今已是十月,黃河封凍在即,一旦黃河封凍,虜人隨時即可南下。河南無兵,虜騎三五日就會抵達鄧州,威脅襄陽,我們應該早作準備。”
牛皋應和道:“張太尉說得是,依目前的局勢,自家們應該移軍德安,以備急需。”
行營後護軍目前隻有勝捷軍和左軍駐紮在均州至信陽一帶。勝捷軍六千餘人,左軍九千餘人,兩軍加起來隻有一萬五千人。僅靠一萬五千人防守數百裏城池和關隘,肯定不夠。
董先請戰道:“踏白軍行動迅速,可率先移屯。”踏白軍有七千人,全是騎兵,董先為踏白軍統製。
聞言,王貴緩緩道:“既是以備緩急,就應該選調精銳。除踏白軍外,前軍也可移屯德安。”王貴為提舉一行事務兼任前軍統製。前軍有一萬人,且是久經戰陣的老兵。
張憲讚成道:“既如此,中軍也可移駐德安。”中軍也有一萬人,同樣多為老兵。由於德安囤積著大量糧草,近幾年一直由中軍副統製王萬率領三千兵馬駐守。
眾將們議論了半天,嶽飛始終一言不發。朱芾不停地將目光投向嶽飛,他也覺得金兵很可能利用黃河封凍發動突然襲擊,後護軍必須做好應對。
“我以為,今冬不會有戰事。”終於,嶽飛開口了,“虜人開戰的時間應在明年三四月間。”
眾將麵露不解之色,嶽飛解釋道:“虜人擅長野戰,靠的是三大利器,一為戰馬,二為弓箭,三為重鎧。冬季野戰,須著冬裝。冬裝外再掛重鎧,行動會非常不便。何況冬裝也會增加戰馬的負重。兀術征戰多年,絕不會選擇一個於己不利的季節開戰。”
話剛完,呼延龍匆匆進來,對嶽飛低語數句,他臉色頓時一變,鐵著臉問道:“人在哪兒?”
“已由楊太尉帶到了門外。”呼延龍道。
“叫他們進來。”
俄爾,水軍統製楊欽帶著幾名親將押進一個人來。這人生得高大健碩,比押解他的兵士高出大半個腦袋。而且麵皮白皙,方額寬臉,目光炯炯。楊欽稟道:“第六將水戰教頭李寶糾集四十三名水兵陰謀叛逃,被巡營軍士查獲,現交由宣撫司處置。”
嶽飛認識李寶,當年東京留守宗澤招納兩河義軍,李寶即是兩河義軍中的一名頭領。今年三月間,李寶輾轉來到鄂州,嶽飛見李寶諳熟水戰,便命他在鄂州水軍中擔任教頭。按律,叛逃為死罪,不僅要砍頭,還要梟首示眾,曉諭全軍。
“好你個李寶,居然糾集了四十三人叛逃!”嶽飛厲聲道,“你可知罪?”
李寶挺胸昂首,雙頰漲紅。
嶽飛又問:“剩餘人現在何處?”
楊欽答道:“已全部拘押。”
李寶突然大聲道:“嶽相公,不關那四十三人的事,要殺就殺我一人,我是主謀。”
嶽飛問:“你為何要背叛朝廷?”
李寶聲音大得依然震耳:“回稟嶽相公,我‘潑李三’要走是真,但絕不是背叛朝廷。”“潑李三”是李寶在江湖上的綽號。
“既然不是背叛朝廷,可為何要走?”嶽飛又問。
李寶的聲音突然低落下去,嘟囔道:“自家們……想回曹州。”
嶽飛不吭聲了。曹州又名興仁府(山東菏澤市),是李寶的故鄉。北宋時屬京東西路,劉豫時期屬歸德府,建炎二年,杜充於滑州西李固渡決黃河水阻擋金兵,致使黃河改道向東,將曹州隔在了黃河以北,金人歸還河南之地,曹州不在其中。
“那四十三人的老家也在興仁府?”嶽飛問李寶。
“正是。”李寶點頭。
嶽飛示意呼延龍鬆綁。
“還不快給嶽相公謝恩。”呼延龍上前為李寶解開繩索。
李寶仍然直挺挺地站著,道:“嶽相公還是將‘潑李三’殺了吧。”
張憲一旁解圍道:“你這個‘潑李三’好不識趣!既然嶽相公饒恕你了,你為何還不謝罪?”
李寶梗著脖子道:“今日嶽相公不殺‘潑李三’,‘潑李三’明日仍然要走,終究還是要殺。遲殺莫如早殺,早殺早省心。”
張憲站起來還要教訓,嶽飛壓壓手問道:“你回曹州是想再拉起一支義軍是不是?”
李寶激憤道:“正是如此。朝廷一味議和,如今虜人叛盟在即,我‘潑李三’安坐不住。”
“好!”嶽飛一拍桌案道,“我不僅不治你的罪,還授予你‘統領忠義軍馬’的頭銜,那四十三人跟你一起返回曹州,半年之內拉起三千人馬。”
李寶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地看著嶽飛。
嶽飛繼續道:“待到虜人大舉南犯之時,你便在虜人的腹地進行截殺。”
“遵命!”李寶像孩子一樣高興得笑了,大聲回答。
待李寶走後,嶽飛又道:“今年雖不興師,但得布兵。虜人南侵,有三條道。一是川口,二是襄漢,三是淮西,我料想虜人必定先犯淮西。淮西地勢平坦,利於馬軍奔馳。到那時,我便出其不意,兵分三路,一路為正兵,由蔡州、臨潁,進擊開封;一路為偏師,出襄陽、鄧州、虢州,進擊洛陽。”
“還有一路呢?”張憲問。
嶽飛笑而不言,朱芾在一旁笑道:“還有一路即是‘潑李三’,此為奇兵。”
“除了李寶,還有梁興、趙雲,他們也該回河東去了。”嶽飛對呼延龍道,“傳命梁興、趙雲,速來宣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