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祁州已經春意盎然,二十八日是藥王廟的春季廟會,盡管城裏城外到處都是兵營,但藥王廟裏依舊人山人海。
宗弼的都元帥府設在城南,距離藥王廟不遠。站在都元帥府門前望去,藥王廟裏的牌樓、馬殿、鍾鼓樓、牌坊以及藥王墓亭均清晰可見。尤其那座重簷廡殿式的牌樓,黃瓦覆蓋,大紅木柱,彩飾鬥拱,顯得格外醒目。不過,在這個涼爽的夏日,前來都元帥府議事的金軍將領,沒有一個人駐步欣賞這近在咫尺的勝景。
從三月開始,駐紮在全國各地的金兵開始向祁州集中。此次南下,宗弼動用了二十五萬兵馬,占全國總兵力的三分之二。
為這次進兵,宗弼專程趕回禦寨說動了宗幹。
在乾元殿,宗幹拖著病軀覲見完顏亶道:“河南、陝西被蒲魯虎等人割讓江南,現在命都元帥宗弼奪回。”
宗弼上前拱手道:“稟陛下,我大金國如今兵馬齊備,糧草充足,士氣旺盛,隻等陛下進軍詔令。”
宗弼擅殺完顏昌,完顏亶極為憤慨。若是他親理政事,斷不會放過宗弼。但有太傅在,完顏亶隻得強咽怒火,淡淡地說道:“有勞四叔。”
宗幹又道:“既然陛下決意興兵,軍國大事責授宗弼。至於朝中政務,托付穀神。”
……
天明時分,除右監軍撒離喝外,所有將領和幕僚均已聚齊。辰時三刻,隨著三聲炮響,完顏宗弼在合紮親兵的簇擁下進入都元帥府,上首一把鎏金大交椅,宗弼威風凜凜地坐下,寬敞的帥府悄然無聲。
先由行軍參議官張通古宣讀複取河南、陝西二地,並向江南康王開戰的大金國皇帝詔書。接著,宗弼頒布命令:元帥左監軍阿離補留守祁州,監運糧草;赤盞暉把守登、萊、密、沂四州,提防江南由海路偷襲;斜卯阿裏於通州督造戰船;元帥右監軍撒離喝與元帥左都監完顏拔離速領兵五萬出河中(山西永濟縣),直趨潼關,占領長安;驃騎大將軍李成與武義將軍徐文領兵四萬出懷州(河南沁陽市),攻占洛陽與鄭州;三路都統阿魯補領兵三萬出濮陽,攻擊拱州(河南睢縣)與歸德;宗弼自率精兵十萬,領元帥右都監大撻不野、龍虎大王突合速、蓋天大王完顏宗賢、驃騎上將軍王伯龍、韓常、酈瓊以及奉國上將軍完顏亮等直指開封。
命令宣讀完畢,宗弼的親將仆散渾坦站在門外大呼一聲:“劉永壽帶到!”
本已神情鬆弛的各路將領頓時又打起精神。出征在即,都元帥如何發落劉永壽是一個謎。隨著一陣紛遝的腳步,劉永壽在一群金兵的押解下帶進帥府。
宗弼喝問:“劉永壽,你知罪麽?”
劉永壽自知難逃一死,垂著頭不發一言。
“你是劉齊國的親眷,大金待你不薄,如何就降了康王?”宗弼站起身,在劉永壽麵前緩緩走動。
劉永壽想起妻子溫敦氏,聽說他坑殺了烏魯及金兵,降了宋廷,當即服毒而亡。時至今日,劉永壽仍哀痛不已。
“你殺了我吧。”劉永壽突然道。
“殺你?”宗弼搖搖頭,“自家為什麽殺你?”
劉永壽嚎叫道:“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胡說!”宗弼怒罵道,“好男兒立於天地之間,豈能輕言生死?”
劉永壽發蒙似的看著宗弼。宗弼在劉永壽麵前立定腳步,道:“隻要你洗心革麵,重做大金良臣,本帥不僅不殺你,還任你做個糧草押運官。”
劉永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弼高聲道:“劉永壽聽令!”
劉永壽呼地直起腰身。
“押送十日糧草,隨大軍前往開封。”宗弼說完,大踏步來到元帥府外。
完顏亮走到宗弼身旁,問:“四叔,這種反複之人為何還要任用?”
宗弼的戰馬是一匹大宛良駒,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宗弼縱身跳上戰馬,勒住馬頭問:“亮兒以為該如何處置?”
“小侄以為應梟首示眾,警示三軍。”
“殺人容易,殺之無用又有何益?”宗弼哈哈一笑,大宛良駒躁動不安,躍躍欲奔,“欲取河南、陝西兩地,必須先結河南、陝西兩地人心。”說完雙腿一夾,戰馬箭一般飛馳而去。
由於河南宋軍毫無準備,完顏宗弼一路勢如破竹,短短數日就抵達開封城下。王倫奉命北上後,孟庾調任東京留守。突然城中大亂,孟庾從夢中驚醒,不知所措。去年朝廷命郭仲荀為東京副留守,率五千中護軍守衛開封,不到半年,張俊便再三致書樞密院要求將人馬歸還建製。朝廷無奈,隻得就地招兵。目前開封召有數千新兵,正在訓練,統製官為王滋。當孟庾披著衣袍匆匆忙忙來到官廳時,隻見王滋大步流星奔進來報告:“孟相公,不好了,虜人來了!”
孟庾的臉唰地變得死白,顫抖著聲音問:“虜人……已至何處了?”
王滋回道:“孟相公,南門外暫無虜人,末將願保相公出城。”
孟庾搖搖頭,帶著哭腔道:“王太尉不知虜騎的厲害,當年開封城失陷,劉延慶有秦兵數萬,奪開遠門而出,僅十數裏即被全部追殺。”
王滋大驚道:“那……那如何措置?”
“下官不能為國捐軀,但要保一城百姓。”孟庾苦苦一笑,說完便整好衣冠,單騎出城去見宗弼,叩首請降。
兩天後,阿魯補兵臨歸德,南京留守路允迪也降了金人。又兩天後,李成攻克西京洛陽。隨著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和南京歸德相繼陷落,河南大局已定,在龍德宮裏,諸將紛紛向宗弼賀喜。
酈瓊稱讚道:“此次隨大軍南征,末將總算見識了都元帥的英武!”
宗弼笑問:“酈太尉有何感慨?”
酈瓊道:“大軍向前,即便箭矢如雨,都元帥總是走在頭裏。都元帥如此敢戰,將士豈不用命?”
宗弼嗬嗬一笑,問:“與南兵相比如何?”
“末將當年在劉光世的帳下,臨陣之際,主帥均在百裏之外。朝廷中製,用公文指揮戰事。公文往返少則數日,多則十數日。戰場瞬息萬變,公文多為廢紙。倘若有一小勝,將帥虛誇,爭相邀功。”
宗弼朗聲道:“我觀江南,劉光世、張俊之流皆庸懦之輩。韓世忠雖勇,也不過莽夫。”
“都元帥所論極為精確。”
“江南人中,唯有嶽飛與吳玠堪稱將才。可惜吳玠已死,僅存嶽飛一人。”
酈瓊建議道:“嶽飛由一名兵士擢升為大將,其名不虛。都元帥此次南征,當遠避嶽飛的防區。”
宗弼笑道:“酈太尉此言差矣!別人怕嶽飛,自家不怕。待收複河南全境後,自家定要與嶽飛一決高下。”
正說間,阿魯補派人來報,說南下大軍被阻在了順昌城外。
順昌又名潁州(安徽阜陽市潁州區),劉豫時屬河南府路,歸還宋廷後,朝廷派龍圖閣直學士陳規出知潁州。宗弼取得開封後,即以大金皇帝的名義詔諭河南各個州縣歸降。一時間,河南境內大小州縣紛紛易幟,唯獨順昌府將金使拒在了城外。宗弼聞訊,調派阿魯補率兩萬兵馬前去收複,誰知竟遭挫折。
宗弼揚起雙眉問:“誰願意去**平順昌?”
龍虎大王突合速站起身道:“自家願領五千輕騎去支援阿魯補。”
“順昌乃彈丸之地,有龍虎大王去,一戰可平。”宗弼頷首。
發源於嵩山的潁河迤邐東下,流經登封、禹州、許昌、臨潁,然後來到順昌,於正陽關前匯入淮河。順昌,算得上是潁水的最後一站。
二月末,趙構鑒於日益嚴峻的河南形勢,委任劉錡為東京副留守,率軍北上開封。劉錡一軍有一萬八千人,加上一萬多名家眷,共有三萬餘人。三月中旬,劉錡從鎮江啟程,分乘數百艘戰船,由運河進入淮河,再沿淮河北上。就在劉錡引軍即將抵達順昌時,傳來了金兵已進入陳州的消息。陳州位於潁河上遊,距離順昌不到兩百裏路程。
此時,北上開封已不可能,退回江南也相當困難。劉錡一軍不到四千匹戰馬,其餘全是步兵。金兵鐵騎在平原上馳騁,兩百裏路程轉瞬即到。在無險可依的空曠地帶,單靠步兵很難抵禦騎兵的輪番攻擊,劉錡當機立斷進入順昌。
對於順昌知府陳規,劉錡早已如雷貫耳。靖康二年,任職安陸縣令的陳規率兵勤王。走到蔡州,開封即已陷落。返回時,遇上一夥兵賊正攻打德安,德安知府不知去向,全城軍民一致推舉陳規為德安知府。就從那時起,陳規與德安便漸漸為天下所知。無數亂軍企圖奪取德安,包括李橫,最後都铩羽而歸。
陳規自然也知道劉錡。這位昔日威震西夏的“劉都護”,早在陳規擔任安陸縣令時就已耳熟能詳。
劉錡的人馬與家眷進入了順昌已是午夜時分。次日,陳規領著劉錡察看城防。順昌城不大,城牆也不高,且沒有城壕。西門、南門、東門外受敵處均築有羊馬牆。順昌城北為潁河、清河、小汝河以及白龍溝交匯處,人稱“小西湖”。此時正是五月下旬,水量充沛,一眼望去碧波連天,水深莫測。
回到府衙,劉錡問陳規道:“城中有多少兵馬?”
“不瞞信叔,僅五千餘人。”劉錡表字信叔。陳規比劉錡年長十歲,陳規從見麵起便以表字稱呼劉錡。
“糧食呢?”劉錡又問。
陳規回道:“糧食暫時不缺,存有數萬石粟米。”
“隻要有糧,即便有十萬虜騎也不怕他!”劉錡叫了一聲“好”,當即召集諸將,決計守城。劉錡命後軍統製許清守東門,中軍統製賀輝守西門,右軍統製焦文通及遊奕軍統製鍾彥守南門,左軍統製杜杞守北門。同時命令他的妻小全部住進城隍廟,門口架好幹柴,說:“若順昌不守,先焚我的家人。”
統製官們見主將的意誌如此堅定,頓時熱血沸騰,一個個表示要與虜人決一死戰,與順昌共存亡。
七天後,也就是五月二十五日,阿魯補指揮數千金兵渡過潁河,迫近順昌西門。劉錡命人將西門打開,選派兩千名弓弩手伏於羊馬牆內。率軍過河的是兩名千夫長,一個叫阿赫,一個叫阿魯。阿赫見城中無人,跳上戰馬鼓噪而進,當進入射程之內後,伏於羊馬牆內的兩千張神臂弩一起發射,金兵頓時人仰馬翻一大片,阿魯陣亡,阿赫傷重被俘。
劉錡從阿赫口中得知阿魯補的大軍駐紮在白沙窩,便令前軍副統製閻充率五百精兵劫營。是夜,烏雲密布,電閃雷鳴。閻充踏著雷聲殺入金營,阿魯補不知來了多少宋軍,隻得連夜拔寨,後撤二十裏。十數日後,突合速率領援軍趕到順昌,兩軍會合後再次進抵順昌城下。
突合速將進攻的重點放在西門。西門守將賀輝是一員宿將,以敢戰著稱。無論是阿魯補還是突合速均為輕裝,除雲梯外沒有其他攻城器具。突合速命令騎兵下馬,抬著雲梯蜂擁著撲向羊馬牆。賀輝迎著金兵驟雨般的箭矢親自操弓,兵士們見主將如此,也紛紛起立對射。賀輝左肩連中兩箭,連看都不看一眼。
至午時,突合速見死傷太眾,便下令收兵。誰知賀輝折斷肩窩箭杆,掄起大刀衝出羊馬牆。賀輝所部全是當年的八字軍,三千兵士有如三千頭老虎,潰退中的金兵慌不擇路,被趕到了城北水網地帶,數以千計的金兵殞命水中。
順昌城下的敗報傳到開封,宗弼坐不住了。突合速是一員宿將,天會三年第一次伐宋,便在石嶺關前率八百餘騎大敗宋軍數萬。天會四年銀可術進攻太原,突合速擔任阻擊,幾乎所有的援兵都敗在了突合速的手裏。可就是這樣一員驍將,竟然在順昌城下損兵數千,顏麵盡失。
當天,宗弼盡起開封之兵殺向順昌。六月初,整個順昌被十萬金兵圍得水泄不通。
在擊敗阿魯補和突合速後,劉錡、陳規召開了一次軍議。會上,圍繞全軍是否乘機南撤展開了討論。劉錡分析,金兵不退,肯定還在等待援軍。從開封到順昌不過五七天時間,即便南撤,全軍加上百姓也隻能行至淮水以南。淮水以南沒有多少宋軍,抗擊金兵還得依靠自己。與其日後堅守壽春或者安豐,不如眼下守住順昌。更何況大軍一退,自家威風就先折了三分。
陳規讚同這個方案,道:“虜人士氣正墜,我若棄城而走,虜人必定卷土重來。當今之計唯有背城一戰,方能死中求生。”
全體將領紛紛表示願意死守順昌。軍議結束,劉錡下令鑿沉全部船隻,以示固守順昌的決心。
六月六日,也就是宗弼率領大軍抵達順昌的前一天,劉錡派出義軍統領曹成等七人化裝成難民奔往陳州。路上,曹成一行果然被金兵截住。金兵將曹成等人帶到宗弼麵前。宗弼問順昌守臣是誰?曹成說,陳規。宗弼又問順昌守軍共有多少人?曹成說有五千多人。
次日,宗弼率領一群親將來到順昌城下。此時所有羊馬牆已經戰毀,宋軍全部退入了城內。宗弼望著眼前並不高大的城牆,問:“順昌城牆與開封城牆相比如何?”
張通古搖頭道:“開封城牆高四丈有餘,這城牆頂多不過兩丈,順昌怎麽能與開封相比?!”
宗弼哈哈一笑道:“這城牆非但矮小,還煞是單薄。我十萬將士,憑腳尖即可踢倒。傳令各軍,今明兩日歇息,九日卯時攻城。”
六月九日黎明,數萬金兵在宗弼的指揮下渡過潁河,於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順昌城牆雖然不高,但順昌有床子弩,這是陳規的傑作。陳規是去年十月間就任順昌府的,上任伊始,陳規就大規模整治軍備。一是招兵,很快便擁有了五千人馬;二是打造兵器,尤其是床子弩。有過堅守德安經驗的陳規深知床子弩是守城利器,每座城門前床子弩至少擁有十台。床子弩的射程比神臂弩更遠,一般可達千步。在千步以內,任何盾牌均可洞穿。另外,為對付集體進攻,還可以在弓弦上安裝網兜,網兜內置箭十數支或者數十支,時稱“寒鴉箭”,一旦射出可覆蓋一大片區域。
宗弼不知道小小順昌城頭有如此眾多的床子弩。當第一波進攻結束,四個城門前便遺下了上千具屍體,就連宗弼的坐騎大宛良駒也被一根長長的箭杆擊中,當場倒斃。三個波次攻擊下來,順昌城下的屍體已達數千具。
此時已近中午,六月的陽光炙烤著金兵厚重的甲胄,宛如蒸籠。金兵從寅時起床直至午時沒有歇息,已經十分疲憊。宗弼雖然惱怒萬分,也隻得下令暫停進攻,退到床子弩射程以外休整。立在城頭的陳規見狀,建議出擊。
劉錡問道:“陳龍圖以為從何門出擊為好?”陳規的官職是龍圖閣直學士。
“依下官察看,幾路虜兵以韓常部最為薄弱,當打開南門攻擊韓常部為宜。”
劉錡搖頭道:“韓常部固然最弱,但攻擊韓常部意義不大。韓常部垮了,阿魯補、突合速、王伯龍等仍然會繼續攻城。”
“信叔以為該如何出擊?”
劉錡手指宗弼的帥旗道:“下官以為應攻擊兀術的親軍。”
“好!信叔有膽略!兀術的親軍垮了,其他軍也就垮了。不過,”陳規提醒道,“兀術的親軍實力不弱,你看——”
護衛在宗弼身邊的有三千精騎,一個個人強馬壯,為首的就是仆散渾坦。他十六歲便跟著宗弼做貼身侍衛,勇武過人,忠心赤膽。
“擒賊先擒王,唯有滅掉兀術的數千親軍,方能解順昌之圍。”
劉錡與陳規分工,這次由劉錡率軍出擊,陳規負責城防。分工完畢,劉錡飛奔下城,前軍統製趙撙和選鋒軍統製韓直一齊迎上前來問是否出擊?劉錡的七個軍城上隻擺了五個,前軍和選鋒軍一直預留在城中。
劉錡問:“兵士們吃過午飯沒有?”
“吃過了。”趙撙和韓直回答。
劉錡從親兵手裏接過長槍和坐騎,飛身上馬,綽槍在手,命令道:“前軍和選鋒軍隨我出城,專攻敵酋親軍,殺他個片甲不留。”
“遵命!”
宗弼再一次低估了順昌。他以為十萬大軍已將順昌圍得鐵桶一般,拿下順昌隻是時間問題。他怎麽也沒想到,城裏的宋軍居然還敢出擊,而且拿他的親軍開刀。
戰鬥是猝然之間展開的。宗弼歇息的地方是東門,親兵們剛剛下鞍,突然一群宋軍從東門蜂擁而出。金兵的歇息之地距離城門不遠,眨眼之間宋軍就到了麵前。親兵們有的還在吃飯,有的正在喝水,見敵人到了麵前才慌忙上馬。
仆散渾坦一人緊握鐵槊守護在宗弼身邊,他看見宋軍大股騎兵衝出東門,高喝一聲道:“都元帥快快上馬!”
衝在頭裏的是劉錡,他當年威震西夏靠的就是一槍一箭。劉錡的箭法準史有載,人稱“小由基”,至於槍法更是出神入化。宗弼的親兵雖然都是健碩之士,但怎敵得住劉錡一根長槍翻江倒海?何況緊隨其後的還有趙撙和韓直。韓直人稱“大刀”,一把開山砍刀重達四十二斤,當年在太行山多次將金兵連人帶馬斫為兩斷。至於趙撙,人稱“天神”,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使一對鐵錐槍,所向披靡。
前軍與選鋒軍共有五千多人,大半是騎兵。多日來一直待在城中未與敵接陣,早已煎熬得度日如年,如今放出城來無異於蛟龍入海,一個個大顯神威。
劉錡一連刺死多名金兵,直奔帥旗而去。宗弼在仆散渾坦的護衛下已經跳上戰馬,他也看清了戰場,必須率領他的親軍脫離東門。隻有脫離東門,待南門、北門的大軍趕過來後,才能將出城的宋軍包圍截殺。
可宋軍偏偏死打硬纏。
宗弼的親軍訓練有素,在丟下一大片死屍後很快緩過勁來。他們開始還擊,用弓箭或用戰刀。劉錡又刺死幾名金兵,眼看就要衝到帥旗跟前了,被一名年輕的金將迎麵攔住,這人就是仆散渾坦。
仆散渾坦手持鐵槊,見麵就打。劉錡舉槍一隔,手臂為之一麻,兩人一槍一槊鬥了十多個回合不見勝負。劉錡決定擺脫糾纏,他清楚出擊的時間不能過長,他必須趕在東、西兩門的金兵增援之前將兀術的親軍擊潰或者消滅。想到此,劉錡虛晃一槍,借仆散渾坦回槊抵擋之際,槍尖劃過馬首。一聲嘶鳴,仆散渾坦的戰馬前蹄奮起,將他掀翻在地。然而,就在仆散渾坦倒地之時,鐵槊也擊中了劉錡的坐騎,劉錡也隨之栽倒。
整個戰場,宋金雙方都在進行殊死搏鬥。趙撙已經身中五箭,幸虧不是要害,他仍然揮舞一對鐵錐槍緊隨在劉錡的身後,見劉錡倒地,立即跳下戰馬,將坐騎讓與劉錡。就這時,韓直揮動開山砍刀劈死了一名騎馬的金將。
“趙太尉請上馬!”韓直大呼道。趙撙朝韓直投去感激的一瞥,飛身躍上金將遺下的戰馬繼續衝殺。
盡管宗弼的親軍抵抗頑強,但終究敵不住宋軍不要命的搏擊。不到半個時辰,東門前平闊的原野上便扔下了兩千多具屍體,殘餘人馬拚命朝城北方向逃竄。戰事結束,宋軍退回城裏。宗弼重新返回東門,望著屍橫遍野的戰場,不由得淚水縱橫。三千親軍非死即傷,這可是大金國的精英!
直到這時,宗弼才慎重起來,認真盤查順昌的守軍將領究竟何人,最後從傷重被俘的宋軍士兵口中得知是劉錡,宗弼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於劉錡,宗弼是知道的。九年前在陝西富平,由於趙哲畏敵先遁,宋軍右翼崩潰。眼看勝利在即,就是這個劉錡率領涇原軍突然殺出,使他的左翼陷入了重圍,那一仗,赤盞暉率領的數千精騎全部覆滅,韓常也在此戰中丟了一隻眼睛。就在那一刻,宗弼決定放棄順昌。
金兵南侵的消息傳到杭州,竟是出人意料的沉寂。與一年前張通古抵達杭州時相比,猶如天壤之別。那時的杭州人多麽激憤和激昂,無論相識與不相識的,路上相遇,總要先將虜人痛罵一番,然後指責朝廷,指責丞相,說到動情處,潸然淚下。僅一年,杭州人便麻木了,不再激動得唾沫橫飛、也懶得議論朝政。人們一律腳步匆匆,沿著屋簷佝僂著腰一溜小跑著回家。
百姓們如此,官員們也是如此。在金兵淩厲的攻勢下,河南、陝西新複之地不到月餘便丟失殆盡,卻沒有彈劾宰執的奏折。在皇宮內,趙構麵對地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
情勢顯然對宋廷非常不利。順昌不到兩萬守軍,而金兵卻集中了十萬精銳。對於順昌,金人是勢在必得。一旦順昌失守,金兵必定長驅直下,其濠州、廬州、滁州、和州、真州將唾手可得。宋廷沒有在淮西駐守大軍,現在更不敢將駐防建康的張俊一軍調往江北。倘若淮西被金人占領,向東威逼楚州、泰州、通州,切斷韓世忠一軍的歸路;向西威脅光州、蘄州、黃州直至鄂州,更重要的是千裏江防將與金人共有。
除了順昌還有陝西。陝西的情形同樣危急。五月十三日,撒離喝突然發兵過河占領了同州(陝西大荔縣),十五日占據了長安。長安失守,關中震動。到六月五日,撒離喝攻陷鳳翔。鳳翔古稱雍州,位於渭水之北,關中之西,屬戰略要地。撒離喝占據鳳翔,等於控製了陝西五路。向北,可攻擊涇原,向西,可出擊臨洮,向南,可攻打四川。
掌燈時分,一名宦官進來稟報,說丞相來了。趙構用鼻子哼了一聲,不一會兒,秦檜躬身進入內殿。行過臣禮,秦檜悄無聲息地立在一旁。
秦檜的心情除了焦急還有黯淡,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金人背盟,河南、陝西兩地盡失,進而威脅兩淮與四川。官家一旦震怒,首先要拿他是問。雖然在議和、還地、守疆等一係列大政方針上,宰執們均是奉旨而行,但壞了事官家絕不會攬責,總要找人替罪。所以,在開封陷落的第二天秦檜就主動上了辭相的劄子。
過了很久,趙構抬起頭來,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投向秦檜,臉明顯陰著:“劉光世動身了嗎?”
“回陛下,已經離開杭州了。”秦檜小心翼翼地答。
為了救援順昌,趙構思之再三,決定重新起用被罷職的劉光世,同時東拚西湊了近一萬人馬。無論是秦檜還是趙構,心底都清楚,這支人馬派不上用場。果不其然,還未過淮水就潰散了大半。
“嶽飛的人馬到了何處?”趙構又問。
“嶽飛已全軍移駐漢陽。中軍、遊奕軍由張憲、姚政統領,現到了德安。”秦檜回答。
趙構俯身找出京西南路的分圖察看。
“臣已差人去催了,令他們日夜兼程趕往順昌。”秦檜又道。
趙構點了點頭。
“陛下命臣草擬檄書,臣已然擬就。”秦檜呈上緘囊。
昨日,趙構命秦檜親擬一份討伐完顏宗弼的檄文。為此,秦檜辛苦了半宿。
趙構打開緘囊,檄書曰:
蓋聞好生惡殺,天道之常;壓亂喜安,人心惟一。順天從眾者昌,逆天違眾者亡,亙古迄今,理有不易。金人自靖康以來,稱兵南下,**覆我京都,邀留我二聖,長驅深入,所至焚滅,殘忍不道,載籍靡聞。前歲忽遣人割還河南故地,皇帝深念一紀之間,兵拏怨結,禍極凶殫,南北生靈,肝腦塗地,許其修睦,因以罷兵,庶幾休養生息,各正性命,仰合於天心。既遣行人,往議事因,使方入境,兵已濟河,托為捕賊之名,紿我守疆之吏,掩其不備,複取舊都。信義俱亡,計同寇賊。惟彼烏珠,號四太子,好兵忍殺,樂禍貪殘,陰蓄無君之心,複為倡亂之首,戕殺叔父,擅奪兵權,既不恤壯士健馬之喪亡,又豈念群黎百姓之疾苦!雖外以遺毒於中國,實內欲窺圖乎厥家。天理靡容,是將假手;人心攜貳,必識所歸。如彼骨肉至親,一旦自相魚肉,維爾腹心勳舊,豈能自保始終!如生、熟女真、契丹、奚、渤海、漢兒等,離去父母、妻、男,捐棄鄉土養種,衣不解甲,二十餘年,死於行陳者,首領不保,斃於暴露者,魂魄不歸。爰自謀和,始圖休息,炎方盛夏,驅迫複來,兵端一開,何時而已!河東、河北、京東三路,皆吾本朝赤子,偶留敵中,皇帝宵旰不忘,日思拯救。今者既因暴斂,複遭簽發,室家田裏,不得保聚,身犯鋒鏑,就死何辜!三京、五路之人,方脫囚奴,初沾恩澤,既未終大賜,且複憂永淪,罪在一夫謀己之私,毒被寰宇兆民之眾。皇帝若曰:‘朕為人父母,代天君師,兼愛生靈,不分彼此,坐視焚溺,痛切在躬。況彼兵出無名,神人共怒,而我師直為壯,將士一心,所向無前,何往不克!本欲為民而吊伐,豈忍多殺以示威。誓與華夷,蠲除首惡,期使南北,共享太平。’幕府遵奉指揮,應南北官員、軍民,如能識運乘機,奮謀倡義,生擒烏珠,或斬首來歸者,大則命以使相,次則授以節鉞,各賜銀絹五萬匹兩,良田百頃,第宅一區。至如薩裏幹,資性貪愚,同惡相濟,昨在同州,已為李世輔擒縛,搏頰求哀,僅脫微命;尚敢驅率其眾,複侵關陝,有能並殺擒獻者,推賞一如前約。其有鄉黨豪傑,忠義舊臣,雖遭敵人迫脅之凶威,豈忘國家涵養之大德!糾合戮力,建立奇功,高爵厚祿,上所不吝,前愆往咎,一切滌除。此意不渝,有如皎日,天地鬼神,實鑒臨之。檄書到日,上下僚采,遠近兵民,遞相告諭,共赴師期。富貴之報,澤及子孫,忠義之名,光於史冊,悉乃心力,其克有勳。
趙構微微頷首,這是一篇很不錯的檄文。筆力老辣,言辭鋒利,對金兵單獨撕毀和約,突然吞並河南與陝西給予了尖銳抨擊,尤其對於完顏宗弼背信棄義,窮兵黷武,進行了無情地揭露和批判。
趙構閱完,提筆改動了兩處,發還給秦檜道:“以樞密院之名發往諸路宣撫司,在河南、陝西兩地廣為散發。”
“遵旨。”
趙構站起身離開禦案,一字一句道:“擬詔,擢京東、淮東宣撫使韓世忠為太保,封英國公,號‘揚武翊運’功臣;擢淮西宣撫使張俊為少師,封濟國公,號‘安民靖難’功臣;擢開府儀同三司、湖北、京西宣撫使嶽飛為少保,兼河南、河北諸路招討使。”
秦檜躬身上前,代為擬旨。
就在秦檜代為擬旨時,趙構突然恨恨地說道:“倘若順昌失守,朕將禦駕親征。兩百年基業斷不能毀於朕手!”
三天後,也就是六月十五日,劉錡派人送來急遞,說金兵已退往陳州。趙構以手加額,連說三聲:“幸甚,幸甚,幸甚!”然後站起來吩咐張去為,“朕餓了,傳膳。”
趙構鬆弛下來,秦檜的心卻吊到了喉嚨眼。秦檜清楚,倘若順昌之戰失利,他的相位或可保全,因為危難之際官家不可能易相。現在順昌無虞,金兵退走,官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責。秦檜當然不願意就此罷職,盡管他已經遞上了辭職的奏折。
然而,此時的朝廷已不是兩年以前。由於勾龍如淵進入禦史台擔任禦史中丞,言戰之人均遭到貶謫。麵對金兵氣勢洶洶背盟入寇,朝中既無人斥責前番議和,也無人彈劾宰執大臣。
清洗言戰之人的勾龍如淵結局也不美妙。和議達成,秦檜便尋了個“狂妄欺君”的罪名,擬將勾龍如淵貶往邊遠州郡。文件上報給趙構,趙構的臉一黑,對秦檜道:“此人心術不端,罷職。”
趕走勾龍如淵,禦史中丞一職為王次翁接替。
王次翁為秦檜心腹。秦檜第一次任相,王次翁半年時間即由一名從六品員外郎升為中書舍人。秦檜罷相,王次翁也跟著遭受冷落。如今秦檜再掌相權,自是對王次翁委於重任。王次翁見秦檜上了辭職奏,便思謀著如何留住秦檜。他認為既然無人彈劾丞相,留住秦檜應該不難。
順昌之戰結束後的第二天,王次翁求見趙構。
“王卿見朕有何急事?”趙構對王次翁的印象不錯。紹興元年,朝廷缺糧,時任廣西轉運判官的王次翁聞訊後緊急為杭州調來三十萬石糧食,緩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臣為丞相而來。”王次翁回道。
“哦?”趙構因心情向好,神情愉悅,“卿為丞相而來,丞相有何事情?”
“微臣聽聞丞相上了辭職奏。”
“是的。”
“不知聖上如何處置?”
因為心情好,趙構頗有興致,問道:“王卿以為呢?”
見官家神情和藹,王次翁的膽子不免大了起來,侃侃道:“丞相議和,天下所知。今虜人叛盟,乃是虜人無信。若陛下因虜人叛盟而更換丞相,一來後繼者未必賢;二來定會招致攻訐,動搖國策。”
趙構沉吟不語。圍繞是否換相趙構正拿捏不定,現在被王次翁說到了痛處。罷秦檜,朝野肯定要攻訐和議,這是趙構最忌諱的地方。目今是戰,此戰過後呢?戰靠武將,若是議和,朝中大臣沒有人比秦檜更為可靠。但王次翁的一番說辭又引起了趙構的警覺,君王馭臣,須是讓臣知恩,萬不可居功托大。
“王卿多慮了。”趙構麵色驟然變冷,“是戰是和由朕裁奪,豈出自丞相?”
王次翁嚇一大跳,趕緊跪下道:“臣有罪……臣失言……”
趙構倏忽又話鋒一轉道:“卿有何罪?卿為言官,敢言是卿的職分。不過,朕可從來沒有說過易相。”
“聖上英明!聖上英明!”王次翁連連叩首。
“平身吧。”趙構這才讓麵色稍稍緩和。
王次翁緩步退出殿外,渾身仿佛水洗過一般濕透。
當天,趙構將秦檜、孫近召進宮中,發布了兩道詔命,一是取消劉錡的東京副留守之職,重新任命為沿淮製置使,放棄順昌,退守廬州;二是命令嶽飛一軍停止前進,嚴守邊備。詔命封發後,趙構仍然放心不下,又吩咐李若虛趕往德安。可在京西南路,戰車的輪子已經啟動。
六月十二日,負責增援順昌的張憲、姚政抵達光州。順昌之敵解圍而去,張憲將探馬傳回的消息報給嶽飛。嶽飛當時決定,命張憲、姚政立即掉頭攻打蔡州。
十三日,知襄陽府的武赳率五千兵馬直趨虢州;也就在同一天,王貴、牛皋率領中軍和左軍攻擊伊陽、汝州,兵鋒直指西京洛陽。嶽飛留下水軍巡江,右軍守德安,選鋒軍守鄂州,自己親率背嵬軍、後軍、踏白軍、勝捷軍、破敵軍前往信陽。就在嶽飛進抵信陽途中,李若虛帶著聖旨趕到了嶽飛軍中。
嶽飛見是李若虛,大驚道:“李司農怎麽來了?”去年八月,李若虛已由軍器監丞升任司農少卿。
“少保讓下官趕得好苦啊!”李若虛笑道。
“李司農莫不是帶來了回師的朝旨?”嶽飛下馬將李若虛引至道旁,親將們環立四周。
“正是。”李若虛點頭。
於是,嶽飛跪拜在地,聽李若虛宣詔——
金人再犯東京,賊方在境,難以召卿遠來麵議,今遣李若虛前去,就卿商量,凡今日可以乘機禦敵之事,卿可一一籌劃措置,先入爭遞奏來。據事勢,莫須重兵持守,輕兵擇利。其施設之方,則委任卿,朕不可以遙度也。盛夏我兵所宜,至秋則彼必猖獗,機會之間,尤宜審處。遣親劄,指不多及。
嶽飛接過詔書,苦笑道:“又是‘重兵持守,輕兵擇利’。”
李若虛又道:“下官還有口詔。”
嶽飛重又跪下。
“兵不可輕動,宜少班師。”
嶽飛緩緩站起,指著打身邊飛馳而過的騎兵,對李若虛道:“李司農請看,還班得了師嗎?”
李若虛一時沒有回答,他在德安就已經知道行營後護軍的近十萬人馬正如泰山壓頂一般撲向中原。
“虜人背盟,侵我土地,吞我城池,當職身為大將,斷不能無動於衷!況且虜兵新敗,銳氣挫折,正應舉兵北上,光複三京。朝廷一味示弱,隻能長虜人的誌氣,滅自家的威風!”嶽飛麵露憤慨之色,“古人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請李司農回複聖上,下官違詔了!”
“不,不是少保違詔,是下官矯詔。”李若虛也激動起來,“少保隻管率軍前行,聖上追究下來,一切由下官擔承。”
嶽飛久久望著李若虛沒有說話,要知道,矯詔可是殺頭之罪。
“李司農,”嶽飛用沙啞的聲音道,“請受當職一拜!”
“別別,”李若虛一把扶住嶽飛,“莫折殺下官。”
嶽飛朝李若虛拱拱手,躍上戰馬。
李若虛大聲道:“唯望少保早日洗兵開封,飲馬黃河!”
嶽飛沒有答話,雙腿一夾,戰馬飛馳而去。
七月初,嶽飛率領背嵬軍進駐郾城。此時嶽飛一軍已深入河南境內一月有餘。就當前的形勢看,戰局對宋軍十分有利。紹興十年閏六月,在第二個六月裏,首先是武赳兵出虢州,與陝州忠義軍首領吳琦及商州知州邵隆連成了一體,切斷了撒離喝與宗弼之間的聯係。緊接著,王貴、牛皋率領前軍和左軍攻下了汝州;張憲率領主力攻下了潁昌。嶽飛當即命令王貴率領前軍接防潁昌,牛皋轉攻鄭州,張憲率主力攻取陳州。就在嶽飛進駐郾城的前一天,陳州攻克。陳州又名淮寧府,它與潁昌府、應天府為開封外圍支點。如今,三個外圍支點已拔除了兩個。
戰鬥還在零星進行。韓常為了奪回潁昌,連日來不斷從長葛進襲。長葛與潁昌近在咫尺,為了加強潁昌防守,嶽飛又將踏白軍撥給了王貴。
戰局越是順利嶽飛越是深感不安,因為自從進入河南以來,戰役規模均不大,也就是說金兵沒有傷及元氣。嶽飛隱隱約約覺得宗弼是在引誘他一步步北上開封,因為宋軍每占領一座城池都得派兵戍守,攻占的城池越多,兵力就會分得越散。就拿眼下來說,行營後護軍拿出了一萬多人防守上起虢州下至蔡州、陳州的城池和關隘。按說下一步應該攻占應天府,為進攻開封掃除最後一個支點,可嶽飛遲遲下不了決心。
上午抵達郾城,剛剛安頓下來,嶽飛便迫不及待地將參謀官朱芾、幹辦公事於鵬、孫革以及書寫機密文字嶽雲等人召來,商議進兵事宜。
嶽飛臨時下榻在郾城西關彼岸寺天王殿內。郾城彼岸寺原有數百棟房舍,現在經兵匪**已所存無幾,這座天王殿算是保存得最好的建築。
眼前的形勢朱芾、孫革、於鵬、嶽雲都很清楚。尤其孫革、於鵬、嶽雲,原本就是帶兵的將領,又跟隨嶽飛南征北戰多年,對戰局非常敏銳。就在這時,負責運送糧草的王萬走進來說:“軍中隻有三日存糧了,昨天已派人回德安催促,三日內若不運達,恐有斷炊之虞。”
離開德安時全軍隻攜帶了七日糧草,所有被攻克的州縣均無存糧,近一個多月來全靠轉運。今年雨水多,道路泥濘,運輸極為不便。為維持數萬大軍的糧草供給,現有近二十萬民夫輾轉在運輸途中。
嶽飛當然知道糧草運輸困難,對王萬道:“可否從襄陽調撥一部分軍糧暫解燃眉之急。”
“小將已給京西南路安撫使劉洪道去了書劄。”
嶽飛沉吟著道:“傳令各軍,但凡戰死的馬匹一律收集起來,煮熟後食用。”
“遵命。”王萬說完,匆匆離開天王殿布置去了。
嶽飛道:“當前我軍已占據了洛陽、鄭州、潁昌、陳州,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是直接進攻開封,還是先攻克應天府然後向開封進兵?想聽一聽各位的意見。”
朱芾首先道:“下官以為,要打也是應天府。”
“請朱參謀詳說。”
“下官估算,河南之敵不下於十五萬。可戰至今日,殺敵不到兩萬,且多為簽軍,連虜人的騎兵都很少交手。應天府守將為三路都統阿魯補,此人手下有三萬多人馬,應是虜騎精銳。先攻打應天府,滅掉阿魯補,再攻打開封。”
待朱芾說完,孫革搖搖頭道:“朱參謀建議先打應天府下官不敢苟同。下官以為,駐應天府的阿魯補也未必是虜人的精銳。”
嶽飛問:“何以見得?”
“兀術用兵極其狡詐。下官以為,虜人真正的精銳騎兵就在開封,而這支銳騎正在等待戰機。”
於鵬讚同道:“孫幹辦所言極是。當年攻打太原,並非太原急切難下,而是虜人用太原作誘餌吸引各路援軍,然後依靠優勢騎兵,予以分割殲滅。”
朱芾問:“二位幹辦的意思是,虜人將以應天府為誘餌,待我攻城之時,出動精銳騎兵抄我後路?”
於鵬回道:“兀術久經戰陣,極富謀略,不得不防。”
朱芾又問:“若不攻克應天府,又如何拿得下開封?”
孫革和於鵬不吭聲了,這確實是一道難題。
朱芾目光微閃道:“虜人狡詐,我們何不以詐製詐?兀術以應天府為餌,我們即以攻城為餌,伏大軍於襄邑一帶,待虜人出動精銳增援,予以痛擊。”
眾人眼睛一亮,毫無疑問,當下這不失為一著妙棋。
“朱參謀此計甚好,隻是我們的兵力不夠。”隨著戰事深入,嶽飛深感兵力不足。目前在陳州、潁昌和郾城三地的全部兵馬不過七萬餘人,如果進攻應天府,少說得四萬人馬,守陳州和潁昌至少一萬,餘下的就隻有一兩萬人了。以一兩萬人設伏,兵力太過薄弱。
朱芾建議道:“可急奏朝廷,命淮西宣撫使司接管蔡州、陳州;命四川宣撫使司接管虢州。”
嶽飛點頭讚同:“此議甚妥。另外,請張俊派出一部前出到亳州牽製敵軍。”
胥吏當即取出筆墨,朱芾代嶽飛向趙構草擬了一份奏疏,同時也向樞密院投遞了一道申狀。
辦完這些,呼延龍進來,說已經未時三刻了,請用完午餐再議。可剛端起飯碗,背嵬軍副統製王剛進來稟報,說郾城縣北五裏店出現大股金兵。
嶽飛將飯碗一丟,道:“去看看。”
呼延龍、沈德等一班親將抱來盔甲牽來戰馬,嶽飛一邊披掛一邊吩咐王剛,點齊四千背嵬軍一塊出城。
這會兒太陽已經西斜,空氣中仍然飄**著火辣辣的氣息。嶽飛率軍剛出北門,即見遠方大道上黃塵滾滾。嶽飛用槍尖指著黃塵對左右道:“這股虜騎有五千人,已知郾城有駐軍,為探營而來。”
王剛大聲道:“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迎頭衝擊。”
正如嶽飛所料,這股金兵是從朱仙鎮來的。聽說郾城新到了一股宋軍,特來察看。很顯然,這股金兵沒有將宋軍放在眼裏。金兵馳到近前,立刻成一字型擺開。就在這時,王剛一聲令下,宋軍發起了攻擊。
金人的騎兵也頗有戰法,當迎麵遭遇攻擊時,處於正麵的騎兵便會暫取守勢,兩翼張開,直抄背後。當年在馬家渡,大撻不野使用的就是這種陣法,使得陳淬很快陷入了重圍。
如今的宋軍早已不是當年的宋軍了,尤其是嶽飛的背嵬軍,剛才王剛向各將布置的楔入陣法就是專門用來對付金人騎兵的。
果然,待金兵展開兩翼,宋軍也隨之緊逼過來,使得金兵展開的兩翼不僅無法合攏,而且越展越開。雖然金兵進行了頑強抵抗,最終因首尾不能相顧而潰散開來。騎兵靠的是以勢奪人,一旦其勢不在,騎兵的優勢便不存在了。
戰至黃昏,金兵在郾城北門外丟下近兩千具屍體。
宋軍也損失了四百多名背嵬軍將士,王剛、嶽雲等背嵬軍將領痛心不已。自紹興六年背嵬軍正式組建以來,這些將士已經跟隨了他們四年。嶽飛也很難過,但他還是勸王剛道:“兵法雲,殺敵一萬,自損三千,屬大勝。何況今日遭遇的是虜人的騎兵。”
晚上,王剛、嶽雲以及大部分背嵬軍將士都沒有吃飯,嶽飛也僅草草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半夜時分,嶽飛派人將朱芾請來。
“少保還沒有安歇?”朱芾問。
“睡不著啊!”嶽飛不停地用蒲扇驅趕蚊蟲,道,“今日下午一戰,我一直在想,虜人如此關注郾城,是何用意?”
朱芾思索道:“是啊,他們繞過潁昌,直奔郾城,一定藏有奸計。”
“目今潁昌守軍隻有一萬八千人,倘若虜人派一部占據臨潁阻擊張憲,然後集中大部進攻潁昌,形勢就會逆轉。”
“少保所料不差,虜人一準是在打潁昌的主意。”朱芾心尖一顫,他突然意識到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前一陣子金人不斷丟城失地,明顯帶有示弱的意味。
“近日潁昌城下必有大戰。”嶽飛若有所思。
“既如此,少保可令張憲速率大軍連夜西進,增援潁昌。”朱芾道。
“陳州距潁昌兩百多裏,且河流較多,張憲的人馬最快也得兩日後方能抵達。”
朱芾點了點頭:“少保所慮的是,今年多雨,河流暴漲,單是潁河水量就比往年增加了一倍。”
“虜人攻打潁昌並非於我不利。”嶽飛又道,“我軍一直在尋找虜人的主力,此次虜人攻打潁昌,定會傾力而出。”
“少保是想在潁昌城下與虜人決戰?”
“這就要看王貴能否守住潁昌。”
“下官明日就去潁昌輔助王貴。”
“朱參謀還是留在自家身邊,明日派嶽雲前去。”
當晚,嶽飛傳令張憲,命他率領大軍連夜出陳州向潁昌進發,同時派遣嶽雲率四千背嵬軍奔赴潁昌。
背嵬軍共計八千餘人,嶽雲帶走了一半。宣撫司所有幕僚均認為嶽飛身邊的兵馬太少,嶽飛不為所動:“我意已決,眼下當以潁昌會戰為要。”
次日上午,嶽飛叫來王剛,命他派出一支人馬巡哨至臨潁:“出臨潁縣城往南有一橋,名商橋。虜人奪占臨潁並不可怕,商橋為南北要津,可令楊再興率數百騎先據此橋。”
“遵命!”王剛應聲而去。
半個時辰後,一支三百人的騎兵在背嵬軍統領楊再興的率領下奔出了郾城北門,清脆的馬蹄聲宛如一陣雷聲。
這會兒已近中午,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熾烈的陽光如火焰炙烤著大地。沒有風,也沒有蟬叫,大地一片沉寂。誰也不曾料到,五十裏外臨潁已經戰雲密布,驃騎上將軍完顏亮統率一萬金兵也正在往商橋趕來。金兵占據了商橋,就等於扼住了北上臨潁的咽喉。
順昌失利無論是對完顏宗弼還是對於整個大金士兵都是一次不小的打擊。返回開封後,宗弼將所有萬夫長以上的將領召至龍德宮外,褪去上衣,進行鞭笞。那是上午,陽光很毒,龍德宮外白花花跪倒了一大片。
“今日杖責,不分貴賤,也不論過去有無戰功。我要讓你們記住今天的恥辱!大金兒郎曾經橫掃江南江北,如今卻敗在了一個小小順昌城下。來人!”宗弼一把扯去上衣,“給自家也鞭笞三十!”
行刑官愣住了,剛才將官們隻抽了二十鞭,都元帥卻要求鞭打三十。
見都元帥主動領刑,立在一旁的元帥左監軍阿離補、元帥右都監大撻不野以及突合速、阿魯補、完顏亮、韓常、王伯龍等高級將領也紛紛跪下請求鞭笞。
宗弼領刑完畢,冷冷地對行刑官道:“既然他們自知有罪,也就每人鞭三十吧!”
宗弼的都元帥府設在龍德宮裏。龍德宮位於內城正北的景龍門外,為趙佶在位時所築,與延福宮、艮嶽連成一體。受過鞭笞的高級將領們拖著傷痛的身子跟隨宗弼進入都元帥府。
落座完畢,宗弼道:“順昌失利,導致韓世忠進攻海州,嶽飛進攻蔡州和汝州。還有河東河北,民變紛紛。若劉錡引軍北上,我們將四麵受敵。當此之際,我們唯有重振軍威,沉著應對,方能扭轉敗局。”
蔡鬆年回道:“情勢固然嚴峻,但據下官看來,真正的威脅僅有一處,那便是來自鄂州的嶽飛。”
張通古附和道:“蔡總管所言極是。據下官看來,劉錡雖然取勝,但一時半會不會北上。況且劉錡所部多為步卒,據城而戰尚可,出城野戰並無勝算。劉錡帶兵多年,深諳此理,所以絕不會輕易進入河南。至於河北河東的民變,隻需派一軍北上即可**平。唯有嶽飛,兵分兩路,鉗擊開封,尚需認真對付。”
宗弼聞言道:“為萬全計,我決意將兵馬收縮於潁昌、陳州、應天府一線待敵。”
“若有可能,潁昌與陳州也可以放棄。”蔡鬆年此語一出,立刻招致全體將領反對。
左監軍阿離補道:“潁昌與陳州為開封屏障,絕不能落入嶽飛之手。”
三路都統阿魯補慨然道:“末將願守陳州,若丟失城池,提頭來見。”
韓常起身道:“末將請守潁昌,若潁昌有失,甘願軍法。”
“潁昌、陳州為開封門戶,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放棄。”宗弼停頓一下,將手一擺道,“不過,蔡總管所言也有道理。嶽飛不過七八萬人馬,我放棄一地,嶽飛必然戍守一地。我棄地越多,嶽飛的可戰之兵就會越少,此事何樂而不為?”
眾將領頓時大悟,紛紛喜形於色。
“不過,應天府斷不能失。”宗弼轉向阿魯補,命令道,“你率領三萬兵馬駐守應天府。記住方才所言,應天府若失,軍法無情!”
“遵命!”
宗弼又對韓常和翟勇二將道:“韓將軍守潁昌,翟將軍守陳州,時間不得少於兩日,兩日後各自引軍退守長葛。”
韓常、翟勇領命而去。
然而,在張憲的淩厲攻勢下,潁昌和陳州各自堅守了不到一天時間。宗弼沒有追究韓常與翟勇的責任,因為對於宗弼來說,他的當務之急是盡最大可能保存實力,尋機反擊。
宗弼最初將反擊的地點放在應天府,他估計嶽飛在拿下潁昌和陳州後,應天府將是嶽飛下一步攻打的目標。於是他將金兵主力轉移到朱仙鎮至陳留一帶。可突然間,宗弼捕捉到了新的戰機,那就是嶽飛所判斷的潁昌。
宗弼發現,駐守潁昌的宋軍不到兩萬人馬,而且守將是嶽飛軍中的提舉一行事務、中軍統製王貴。宗弼從未跟王貴交過手,但王貴的名聲他早有耳聞。若一戰而將王貴所部消滅,嶽飛一軍即便不退也將難有作為。宗弼迅速做出決定,集中六萬人馬圍攻潁昌。
當天,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金兵主力由朱仙鎮一帶移至長葛縣。次日黎明時分,命完顏亮率軍一萬據守臨潁,自己親率大軍直撲潁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