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聲是六月底來到鄂州的,臨行前趙構特地在內殿予以召見:“林卿此去,身係千鈞重任。鄂州有大軍十萬,稍有異動,不僅襄漢難保,而且威脅江南。林卿須得洞燭幽微,預防淮西之變在鄂州重現。”

林大聲道:“臣當竭忠盡力,不負聖恩。”

從領旨的那一刻起,林大聲就清楚,他這個京湖總領職責重大。到任伊始,辦理的第一樁事務即是召來榮薿,商議防變之法。榮薿原是襄陽府的一名屬吏,經嶽飛舉薦升任荊湖北路轉運判官。榮薿敬重嶽飛,對嶽飛的罷職深為惋惜,但林大聲是他的直接上司,他必須聽從林大聲的指示。

“榮判官久居鄂州,當熟悉鄂州軍情。”林大聲道,“須是防變,應當從何處著手?”

榮薿一時沒有搭話。

林大聲繼續道:“下官知道榮判官與鄂州將領多有人情,可預防變亂是國家大事,聖上有旨,你我二人須得同心協力,不辱君命。”

榮薿這才緩緩道:“鄂州一軍,與淮西大軍不可同日而語。嶽少保在位時,治軍極嚴。即使嶽少保不在,號令一出,全軍肅然。若說有人企圖謀變,依下官看來斷無可能。”

“下官並非臆斷當有不測發生,隻是下官身銜君命,並非兒戲。你我應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林大聲也聽人講過鄂州的軍紀,問題是皇上將防變的重任交給他了,他不可能等閑視之。

七月初,兩省命令送抵鄂州總領所,要林大聲選派幹吏進入鄂州軍營,掌握副統製以上將領的動向。

待榮薿看過兩省命令,林大聲道:“朝廷命我等掌握鄂州將領的動向,榮判官有何良策?”

榮薿沉吟會兒道:“鄂州大軍現為王貴、張憲二人掌管,他倆早年即跟從嶽飛。王貴原本就是湯陰人,張憲雖是閬中人氏,但與嶽飛交厚。兩人在軍中的地位僅次於嶽飛。王貴沉穩有謀,話語不多;張憲勇猛俠義,為人剛直。”

林大聲問:“除了王貴與張憲,軍中還有何人資望較高?”

榮薿回道:“餘下者便是徐慶、寇成、王經、牛皋、董先等人。徐慶為湯陰人,早年與嶽飛一起投軍。寇成、王經為東京留守司舊部,與嶽飛曾一同轉戰太行山。牛皋、董先原是京西南路命官,李橫北伐兵敗後並入嶽飛軍中。這些人忠直勇敢,深得嶽飛器重。”

“如此說來,鄂州一軍如同鐵板,水潑不濕針紮不進?”

“下官隻能說鄂州大軍軍心穩固軍紀嚴明。”

七月底,都統司和總領所雙雙收到樞密行府的命令,要王貴趕赴鎮江述職。這是趙構交給張俊的一件大事,要求他在年底以前對鄂州大軍統製以上的將官召見一遍,名為述職,實為戒諭和安撫。

就在王貴離軍不久,林大聲將前軍副統製王俊召到總領所。王俊不知總領為何召見自己,心裏忐忑不安。

進了總領所,林大聲十分客氣,又是讓座又是上茶,和顏悅色地問道:“王副統製是東平人?”

王俊小心翼翼地答:“總領說得是,小將的老家是東平府鄆城縣。”

林大聲道:“下官的老家在東平府壽張縣。”

王俊驚喜道:“恁地如此之巧?”

林大聲一笑道:“下官有緣,與王副統製同為鄉黨。”

“小將豈敢高攀?!”王俊恭謹起來。

“職有高下,但鄉誼不可廢。下官初來鄂州,人地兩生,凡事還得仰仗王副統製看在鄉誼的分上鼎力相助。”

王俊起身拱手道:“總領隻管吩咐,小將定當效馬前之勞。”

林大聲示意王俊坐下,開門見山道:“想必王副統製已經知曉,朝廷設立總領所節製各地兵馬,目的是預防淮西之變重現。鄂州一軍有十萬之眾,聖上懸心,下官每日更是如坐針氈。王副統製身在軍中,有何異常,望及時稟告。”

王俊頓時大悟,林大聲是要自己監視王貴、張憲等一班將領。

“回總領,鄂州諸軍風紀良好,絕不會做出有違朝廷的事情。”王俊恭恭敬敬地答,“若有異常,小將一定稟報。”

林大聲知道王俊是在敷衍自己,默思片刻後問:“王副統製的家小可在鄂州?”

“在。”王俊點頭。

“家中現有幾人?”

“老母年初過世,現家中就拙荊和兩個犬子。”

“新婦是洛陽人吧?”

王俊倏地一驚道:“總領……如何知曉?”

林大聲笑著道:“下官還知曉王副統製的新婦曾是龍德宮的女官。”

一語未了,王俊的臉色一片慘白。宋承唐律,私娶宮女屬重罪。

起初,王俊也不知道自己的娘子原是宮女。開封城破,二帝被擄,部分姿色較佳的宮女被金兵強製送往北方,姿色稍次的宮女則任其散落。王俊的娘子就屬於姿色較差的一類,逃出開封後遇上了王俊,後結為夫妻。直到退到揚州,王俊才得知自家新婦曾是宮中女官。可此時新婦已身懷有孕,王俊隻好將錯就錯。整個建炎年間以及紹興初年局勢動**,帝王尚且飄搖不定,哪裏顧得上昔日的宮女?後來局勢安定下來,王俊漸漸處之泰然。誰知道十多年過去,林大聲竟翻出了舊賬。為了摸清鄂州將領們的底細,從接到兩省命令起,林大聲就派人四處打探有關信息。

林大聲道:“下官久居太府,知道一些宮中的情形。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按大宋刑律,應當治罪;若按當時的情形,其罪又可原宥。”

王俊的心在發緊,這是要挾。王俊也是要強的人,最恨別人要挾自己。而現在,他就像一頭落入套中的狼,不敢掙,因為越掙越緊。

“近來張憲可有異常?”林大聲收起剛才的隨和,語氣平靜而又威嚴。

王俊遲疑一下,道:“副都統隻是心緒不佳。”

“為何不佳?”

王俊又遲疑會兒才回道:“前幾日副都統收到一封書信,說嶽少保和嶽左武在廬山度日如年。”

“王太尉是說……張憲收到了一封書信?”林大聲一雙眼猛地睜得溜圓。

“正是。”

“是嶽飛所寫?”

“副都統沒有說。”

“信中是何內容?”林大聲坐不住了,盯著王俊問。

王俊搖頭道:“這個……下官不知。”

“張憲對你說什麽來著?”

“副都統說……要是襄漢有警,嶽少保和嶽左武或許就會複出。”

“張憲真是這麽說的?”

王俊點頭。

“張憲還說了些什麽?”林大聲繼續追問。

“副都統要自家知會姚政、董先等人隨時聽令,若是虜人來犯,一邊調兵迎擊,一邊申奏朝廷讓嶽少保赴鄂州掌軍。”

林大聲的心提到了喉嚨眼。遠在廬山的嶽飛致書張憲,鄂州張憲正在等候襄漢有警。京西南路與虜人地界犬牙交錯數百裏,要想生事並不難。或者,虜人不生事,張憲也會生事。甚至,嶽飛的來信原本就是要張憲在京西南路製造事端,以要挾朝廷……

“王副統製可否納狀告首?”林大聲問。

王俊嚇一跳,納狀告首?就憑張憲那番言語?可張憲那番言語並無忤逆之處。

林大聲看穿了王俊的心思,倏然聲色俱厲:“嶽飛勾連張憲,企圖製造事端,謀掌兵權,此為大逆不道。王副統製若不納狀告首,即是同謀。前有私娶宮女,現有附逆反背,雖九死難贖其罪!”

王俊慘白著臉,瞠目結舌。

林大聲吩咐吏胥拿來紙筆,王俊的《告首狀》前後三易其稿林大聲均不滿意,最後叫來一名書吏執筆才得以完成。王俊看完由書吏代筆的《告首狀》,半晌無語。

“王副統製告首奸宄,此乃大忠大義。下官一定申奏朝廷,予以重賞。”

王俊狠狠咽下一口唾液,懇求道:“小將不求獎賞。隻求總領允準小將在《告首狀》後麵附一個小帖子。”

林大聲想了想,示意書吏將筆遞給王俊。

王俊提筆寫道:“張太尉說,嶽相公處來人教救他,俊即不曾見有人來,亦不曾見張太尉使人去相公處。”

林大聲看過後,又提筆添上一句:“張太尉發此言,故要激怒眾人,背叛朝廷。”

從總領所出來天已黃昏,王俊望著西天落霞訥訥道:“張副都統,不是王俊對不起你,實在是那林大聲那廝逼迫太甚!”

林大聲是八月二十七日將王俊的《告首狀》用五百裏加急遞往杭州的,兩天後,這道急遞便送到了趙構的案頭。在那麽一瞬間,趙構看完後腦子一片空白。鄂州是他最為懸心的地方,如今果然生事了。

“速速知會秦檜、王次翁、範同,即刻進宮見駕。”趙構對侍立一旁的張去為道。

很快,三名宰執來到宮裏,此時趙構已從震驚中鎮靜下來了,命張去為將王俊的《告首狀》和林大聲的奏折交予三名宰執傳看。三名宰執看畢,都麵色灰白。內殿一時無人吱聲,空氣仿佛凍住一般。

“鄂州將生變亂,”趙構首先打破沉寂,聲音帶著肅殺之氣,“眾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秦檜躬身道:“臣以為應速速拘捕張憲,押往行在,交由大理寺鞫審,以追查同黨,一網打盡。”

王次翁趕忙道:“臣讚同此議。”

“拘捕張憲,不罷王貴,恐鄂州大軍不穩。”範同則提出立即罷免王貴。因為王貴、張憲同為正副都統,與嶽飛的關係世人盡知。

不待範同話音落地,秦檜便道:“臣以為,王貴與張憲不同。為萬全計,應速拘張憲,再拘嶽飛。至於王貴,可施以恩寵,由其暫時統軍,待嶽飛、張憲一案處置過後,再行罷黜。”

趙構同意秦檜的方案,點頭道:“秦卿所議甚為穩妥。”

見趙構讚同秦檜的意見,範同連忙轉變態度:“秦相公所慮周全,下官不如。”

然而,當拘捕張憲的公文送達鄂州時,張憲已於兩日前趕往鎮江了。林大聲一麵上奏朝廷,一麵派人急告鎮江樞密行府,請張俊扣押。

直到這時,剛從鎮江返回鄂州的王貴才得知在自己走後的這段時間裏,鄂州軍營發生了石破天驚的大事。

在軍帳,牛皋、董先、寇成、王經等將領一個個黑煞著臉。牛皋高聲道:“說張副都統謀反,打死自家也不相信!定是朝廷裏出了奸人,謀害忠良!王都統你要主持正義。”

董先道:“我等可以聯名擔保,張副都統絕無逆反之念。”

寇成上前一步道:“王都統你要出麵為張副都統洗刷汙濁。”

王經拍胸道:“張副都統忠心為國,我等都可以做證。”

王貴怎不了解張憲?他與張憲已經相識十五年了。十五年來多少次一同出入戰陣,危急關頭彼此隻消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王貴想起在建炎初年轉戰太行山的日子,一支孤旅,麵對強敵,好多次都是憑著他和張憲聯手苦戰才使全軍轉危為安。況且,拘捕張憲隻是第一步,接下就是嶽飛。

王貴鐵著臉飛馬來到總領所,林大聲見是王貴,趕緊出迎道:“下官已知王都統回到鄂州,正要前去拜會。”

王貴一改往日的穩重和沉靜,激憤得聲音打戰:“林總領,謀逆乃大罪,豈能輕信王俊的一麵之詞?”

林大聲不慌不忙回道:“王都統息怒,下官自然知曉謀逆罪重。可下官除了王俊的告首,還有人佐證。”

王貴一愣,問:“何人佐證?”

“姚統製,姚政。”

王貴仿佛被抽了一鞭,臉色由青灰變成了蠟黃。

“姚統製證實,張憲確實吩咐王俊,準備調動兵馬。”

王貴粗大的喉結蠕動一下,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突然,林大聲提高聲音道:“王貴聽旨!”

王貴打個激靈,見林大聲滿臉肅穆,趕緊跪下。

林大聲拿出趙構的手詔,朗聲道:“武安軍承宣使、權鄂州禦前諸軍都統製王貴,早親行陣,素習韜鈐,屢建功業,屬吾驍將。現總兵符於鄂州,坐鎮襄漢,深寄朕望。今秋多事,望與鄂州總領同氣相求,若遇奸邪,臨機處置。急遣親劄,卿宜體悉。”

王貴記不清楚他是怎樣走出總領所的。來到街上,親兵牽來馬匹,王貴搖搖晃晃翻上馬背。他不相信嶽飛會致書張憲,更不相信嶽飛會命張憲在襄漢起事。以王貴對嶽飛的了解,嶽飛即便滿腹委屈,也絕不會悖逆朝廷。

王貴又想,會不會是嶽雲的書信呢?嶽雲寄書張憲倒是很有可能。倘若是嶽雲寄書,則是另外一回事了。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封書信,想到這裏,王貴打馬來到張憲的府宅。

朝廷拘捕張憲一事甜婉已經知曉,王貴去時闔府上下戰戰兢兢。然而甜婉對嶽雲的書劄一無所知,找遍所有能夠存放書信的地方均不見蹤跡。

回到都統製司,王貴派人叫來姚政。

“姚政參見王都統。”說完,姚政叉手立於堂前。

按理,姚政不會構陷張憲。姚政應該清楚,構陷張憲就是構陷嶽飛。姚政不僅是嶽飛的鄉黨,且是嶽飛之母的外甥。

“姚統製,你到總領所書寫過一份證詞?”王貴問。

“是。”

“你——”王貴頓時大怒,“你這是在加害張副都統和嶽少保!”

“王俊確實知會過小將,說張副都統有令,背嵬、踏白、遊奕三軍取消休沐,禁止出營,隨時聽候調遣。”

“姚政啊姚政!”王貴頓時痛心疾首,“王俊告首張憲謀反,說少保致書張憲,以滋生邊事為名要挾朝廷,謀掌兵權。你可把張副都統和嶽少保害苦了!”

姚政頓時頭大如鬥,滿臉血紅。

是夜,姚政懷揣一把尖刀來到王俊家。然而王俊早有所備,就在王貴回到鄂州的當天即搬進了總領所。姚政又悄悄潛進總領所,不想突然火把四起,總領所已設下伏兵。

“下官張網半宿,誰知竟是姚統製。”林大聲見是姚政,很是惋惜。

姚政昂著頭叫道:“要殺要剮,請便!”

林大聲笑道:“姚統製為下官書有證言,到時朝廷找下官索要證人,下官怎麽向朝廷交代?來人,送姚統製回府。”

就從那天起,姚政回到家中就病倒了,這一病再也沒有起來。

發生在鄂州的一係列變故,身在廬山的嶽飛毫不知情。

一日,楊沂中來到廬山。故人相見,嶽飛十分高興,問道:“楊少保,你怎麽來了?”楊沂中因柘皋大捷官升檢校少保、開府儀同三司。

楊沂中恭恭敬敬地道:“小弟是奉旨出差。”

嶽飛愕然道:“聖上有何旨意?”

“差五哥與左武去核準幾件事情。”

“祥祥也去?”

楊沂中點頭。

李娃十分熱忱,中午親自下廚置備飯菜。然而,用過午膳,聽說聖上召嶽飛、嶽雲去朝廷核準事情,心一下子懸起來了。

“祥祥能不去嗎?”李娃問嶽飛。

嶽飛搖頭道:“不能。”

“奴家不在身邊,夫君可要處處留意,切莫粗心。”好一陣李娃無語,默默為嶽飛收拾衣物。

嶽飛不以為然道:“又不是上陣殺敵,是去杭州。”

“杭州繁華,也有陷阱。”

嶽飛笑道:“是聖上召見。”

“聖上身邊有讒佞。”

嶽飛不語了。

這是紹興十一年九月下旬,陽光已不再熾烈,有微風從山穀吹來,白晃晃的日光裏竟生出幾分寒意。臨行前嶽飛交代李娃道:“這部《法華經》,請夫人代我還給慧海法師。”

由江州赴杭州有兩條道,一條走水路抵達建康,經潥水、潥陽進入兩浙西路;一條為旱路,經饒州、徽州、嚴州進入杭州。水路遠,旱路近。但水路多是人煙稠密之地,旱路則不然,由饒州入浙西皆重山疊嶺。臨行前趙構有旨,為萬全計,此行隻走水路。

十月初,嶽飛一行抵達當塗。當塗為江南有名的燈紅酒綠之地,嶽飛不願入城歇息,楊沂中隻好將船泊於城外。這會兒夕陽銜山,遍地餘暉。嶽飛、嶽雲信步下船,登上江岸,隻見一老和尚持缽前來化緣,嶽飛命嶽雲取出幾文銅錢放在缽中。

“請問高僧出自哪座寶刹?”嶽飛問。

“法華寺。”老和尚回身用手一指。不遠處有一山,名采石磯。采石磯臨江而起,氣象萬千。絕壁之上有一廟,紅牆青瓦,煞是壯觀,“貧僧觀施主麵有憂戚,不若到本寺燒三炷高香,許下心願。本寺智深長老精於佛學,說不定能為施主排解。”

嶽飛禮佛,駐軍之地隻要有寺院,必定親往燒香化紙,拜訪僧人。見老和尚如此說,抬腿就走,楊沂中命幾名禁軍陪同。

山路崎嶇,一路攀援。山門外,嶽飛命禁軍止住腳步:“寺院乃清靜之地,你們在此等候。”

進入前殿,供奉著無量壽佛;再入正殿,供奉的是釋迦牟尼。有一僧人正在為神燈添油。嶽飛心中一動,恍惚覺得這僧人在哪兒見過。

“此為智通法師,施主有何衷曲可向智通法師求解。”老和尚說完,轉身離去。僧人添油完畢,回過頭來,嶽飛差點叫出聲來,這不是朱夢說嗎?

是的,是朱夢說。四目相對,久久無語。

“肖隱兄,你怎會在這裏?”嶽飛輕聲打破沉寂。

“一言難盡。哦,這是大哥兒麽?”朱夢說望著嶽雲,“幾年不見,大哥兒越發英武了!”嶽雲趕緊上前與朱夢說相見。

“走,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嶽飛、嶽雲跟隨朱夢說來到僧寮。

“這些年肖隱兄去哪兒了?鵬舉尋訪得好苦。”嶽飛迫不及待問道。

朱夢說沏來茶水,神色恬淡道:“請少保坐下說話。”

原來,朱夢說解除嶽飛軍中的參謀官後,差不多在杭州閑居了兩年,直到紹興六年才出任秀州軍事推官。當時,知秀州的是張道琛,張道琛即張穠之父。而張穠則是張俊最為寵愛的小妾。張道琛無學,隻知搜刮民財。秀州原本是一塊富庶之地,但在張道琛的治下官吏貪賄,鹽霸橫行,百姓稅賦奇重,苦不堪言。朱夢說實在看不下去了,即向朝廷奏了一本。哪曉得,張道琛毫發未損,朱夢說反被削去了官職。

回到老家嚴州(浙江桐廬),朱夢說大病了一場。病愈後,朱夢說繼續上書朝廷,揭露張道琛的種種劣跡。誰知一天闖進幾名捕快,一根繩索將朱夢說綁進嚴州衙門,說他風聞奏事,構陷大臣,當依律治罪。朱夢說被重責五十大板,直打得皮開肉綻。後來經親朋好友多方奔走,在嚴州大牢關押了整整一年方才開釋回家。朱夢說出獄時,二老已驚擾亡故,房產也變賣給了他人。朱夢說心灰意冷,便出家做了一名遊方僧。

聽完朱夢說的講述,嶽飛無比驚愕,怒道:“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冤屈?!”

朱夢說淡然一笑,道:“民間冤屈何其之多,隻是少保不知。”

嶽飛想想也是,自己身在軍營,一心隻關注北伐雪恥與恢疆複土。

朱夢說又道:“少保手提重兵,官至極品,行走兵丁開道,出入官宦相迎,哪裏知曉世道的晦暗?”

嶽飛久久愕然,覺得有一股奇寒正從腳底躥起,漸漸彌漫全身。

“少保不知,如今忠耿之臣已貶謫一空,剛正之士命運多舛。阿諛盛行,諂媚成風,朝堂無正氣,郡守多小人。豪門窮奢極欲,百姓水深火熱。所謂中興大宋,不過是一枕黃粱!”朱夢說還是朱夢說,做了兩年和尚,講到激憤處仍不免雙目炯炯。嶽飛聞言,仿佛凍住了一般。

“好啦,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朱夢說將手一擺,竭力輕鬆自己,“為迎少保和大哥兒,貧僧在此等候了五日。”

嶽雲問道:“朱參謀如何得知爹爹要夜宿采石磯下?”

朱夢說哂然一笑道:“你爹爹怎麽會夜宿當塗?”

突然,嶽飛對朱夢說道:“朱參謀在此等候鵬舉,恐怕不隻是為了敘舊?”

朱夢說點了點頭:“貧僧在此等候少保,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張憲赴鎮江述職,已被張俊扣押。”

“為什麽?”嶽飛和嶽雲一聽,臉色大變。

“具體情形尚不得知。從鎮江府傳出的消息說,鄂州軍中有人出麵告首張憲,說張憲欲據襄陽反背,以要挾朝廷讓少保複出掌軍。”

寮外夜風簌簌,寮內油燈如豆。半晌,嶽飛才一字一頓道:“淮東有耿著,鄂州有張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事已至此,貧僧有一言相勸。杭州不能去。”

“不去杭州?”嶽飛目光灼灼,“與肖隱兄一樣皈依佛門?”

“有何不可?”

“如此一來,豈不是自認有罪麽?”嶽飛抑製不住滾滾思潮,“想我嶽飛立於天地之間,以清白自許,豈能受人汙濁?”

沉默良久,朱夢說歎道:“既然少保執意要去杭州,貧僧還有一言,望少保采納。”

“請肖隱兄直言。”

“少保一到杭州,即進宮見駕,奏明原委。”

嶽飛沒有吱聲。如果說在此之前他還希冀統率三軍,掃清寰宇。如今,朱夢說的遭際和他的一番話使嶽飛萬念俱灰。

待嶽飛離開法華寺後,朱夢說長歎一聲,自語道:“少保此去杭州,斷不會麵君自辯,定然凶多吉少。”

來到杭州,住進館驛,楊沂中與嶽飛揖手而別:“五哥珍重!”

從法華寺出來,嶽飛一路沉默。楊沂中估計嶽飛已經知道真相,在以後的日子裏兩人盡可能避免見麵。

剛在館驛住下,便有兩名官差來叫嶽雲。

“爹爹,”嶽雲輕叫一聲,“孩兒先走一步。”

那一刻,嶽飛生出不祥之感,嶽雲此去難回。想想嶽雲十二歲來到軍中,十四歲上陣殺敵,收複襄漢,年僅十六歲,頭一個攀上郢州城頭,奪得首功。八年來,身經大小數十戰,每戰一馬當先,斬將奪旗。潁昌城下,以八百騎抵敵數萬,直殺得虜人丟盔卸甲;朱仙鎮外,更是以五百騎直貫敵陣。然而戰後請功,大多扣押不報,嶽飛心頭突然升起一股愧疚之情。

“祥祥別怕,大理寺不過叫去詢問幾件事情。”嶽飛安慰道。

“孩兒不怕,隻是孩兒不在爹爹身邊,爹爹須善自保重。”

嶽飛拿出一領綠色錦袍披在嶽雲身上,這領綠色錦袍是李娃親手所縫,平日裏嶽飛舍不得穿。嶽雲慌忙推辭:“爹爹留著,孩兒不用。”

嶽飛猛一揮手轉過頭,他不想讓嶽雲看見自己的淚水。

當晚,嶽雲果真沒有回來。

“中丞及寺卿請少保前去核準幾件事情。”次日,兩名大理寺獄吏拿著都堂簽署的文書來請嶽飛。

“請前麵帶路。”嶽飛沒有遲疑。

乘轎來到大理寺,公廳不見一個人影。嶽飛稍坐片刻,兩名獄吏出來道:“中丞和寺卿請少保去後廳問話。”

嶽飛哪裏知道,就在他來到杭州之前,詔獄已經形成。按宋製,詔獄是“承詔置推”的罕見大獄,專門審理奸凶大惡。根據趙構的詔旨,禦史中丞何鑄和大理卿周三畏被特命為製勘院正、副主審官,地點設在大理寺內。

後廳內,禦史中丞何鑄和大理卿周三畏端坐廳上,兩邊是一群執杖的獄卒。盡管嶽飛有著足夠的心理準備,但麵對此情此景頭頂仍然一炸。

“叉手立正!”獄卒們一聲巨喝。

嶽飛慢慢緩過神來,他明白自己已不再是十萬雄兵的統帥了,而是一名罪囚。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像萬千鋼針穿心而過,他感覺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滴血。嶽飛忽然想起朱夢說,當年他在嚴州刑訊,肯定也是這種心境。

何鑄與周三畏注視著嶽飛很久沒有說話。對於嶽飛,他們既熟悉又陌生。他們陌生,是他們跟嶽飛沒有交往;他們熟悉,是因為嶽飛之名早已如雷貫耳。兩天來,無論何鑄還是周三畏,都沒有睡一個好覺。

主審官何鑄率先開口問:“堂前何人,報上姓名。”

嶽飛道:“少保、萬壽觀使嶽飛。”

何鑄又問:“嶽飛,今日召你到大理寺,你可知罪?”

“不知。”

“嶽飛,據前軍副統製王俊告首,你去書張憲指使他謀據襄陽,背反朝廷,可有此事?”

“沒有。嶽飛自離開鄂州,從未給張憲去過隻言片語。說我指使張憲謀據襄陽企圖反叛,請將書信拿來。”

何鑄與周三畏互看一眼,這正是何鑄與周三畏心緒繁複的原因。張憲於九月八日抵達鎮江樞密行府後即進行了拷問,張憲承認收到過信劄,可信並非嶽飛所寫,而是嶽雲的一封普通家書,而且信件業已燒毀。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張憲被拷掠得體無完膚,信劄一事始終未果。倘若書劄真為嶽雲所書,或者到頭來拿不出信劄,嶽飛一案就無法坐實。

“我們自會拿出你的書信。”說這句話時,連何鑄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不過,當職奉勸一句,你也不要心存僥幸。十數年間,你由一名小校驟升至三孤之列,聖上是何等恩典?朝廷如此待你,你應該心生感激,多思報效,豈可棧戀祿位,擁兵自重,置國家利益於不顧?……”

嶽飛本不想開口,見何鑄說到這兒,胸中頓時波濤滾滾,抑製不住悲憤道:“中丞之言,嶽飛自當銘記。想我嶽飛出身寒微,當年投軍,阿媽即在後背刺上‘盡忠報國’四字。十餘年間嶽飛披肝瀝膽,大小百餘戰,阿媽的叮囑須臾不敢忘。”說罷,嶽飛解開衣服,後背果真有“盡忠報國”四個大字深嵌於肌膚之中。

後廳一片深寂。

在公元1141年那個炎熱的夏季,宋廷相繼解除了韓世忠與嶽飛的職務,將兵權收歸到了皇帝手中,而遠在會寧的大金國,情形則完全相反。

五月,宗幹病歿,整個會寧城都籠罩在愁雲之中。許多仕金的遼人、漢人與宗幹交好,為宗幹提攜,如今宗幹病逝了,都有一種徹骨之寒。宗弼的行事風格與宗幹迥異,未來前程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感到不安的還有完顏亶。過去伯父越俎代庖常常令他不快,可伯父有一萬個不對,絕不會加害於他。宗弼不同,為殺死希尹居然兵諫逼宮。自燕京返回會寧至今,完顏亶幾乎每一晚都噩夢不斷。

一日夜晚,完顏亶派一名內侍將宇文虛中召進宮裏。快兩更天了,宇文虛中不知皇上宣召何事。來到內殿,完顏亶正在燈下獨坐。

宇文虛中行過臣禮,問:“皇上召臣講經讀史?”

完顏亶搖搖頭。宇文虛中這才看清,完顏亶愁眉緊鎖。

“國師講讀經史,為朕傳授古往今來的治國之策,實在用心良苦。”完顏亶緩緩說,“不知國師有無避禍之術?”

聞言,宇文虛中嚇了一跳:“陛下……何出此言?”

完顏亶依然語調緩緩:“朕雖然貴為大金國郎主,也是俎上肉。朕不求蓋世之功,也不求青史留名,隻想平安度日。國師,你明白朕的意思麽?”

宇文虛中怎麽不明白呢?去年完顏亶巡遊燕京,宇文虛中因病沒有伺駕前往,後來聽說宗弼發動兵諫逼迫完顏亶誅殺了希尹和蕭慶,心中大駭。宗弼如此狂悖,不是大金之福。靜思片刻,宇文虛中道:“陛下要避禍也不難。”

完顏亶眼裏忽然有了熱望。

“曹孟德有一首《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完顏亶呢喃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宇文虛中繼續道:“人生有醉,而醉有不同。或真醉,或假醉,或似醉非醉。真醉不雅,假醉不吉,似醉非醉為至上境界。”

完顏亶心中怦然一動。

宇文虛中嘿嘿一笑道:“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聽之。”

完顏亶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回到家,宇文虛中對孟七道:“快,去把高待製請來。”

不一會,高士談來到宇文虛中的住宅。

“每次都這樣,也不看看什麽時候,都交子時了。”高士談嘟嘟囔囔,“說說看,又有什麽喜事兒?”

“沒有喜事。”宇文虛中搖頭。

高士談一愣:“沒有……喜事?難道是憂事?”

“既是金國之憂,也是大宋之憂。”宇文虛中點了點頭,將剛才完顏亶召對敘說一遍。

高士談不以為然道:“好事啊!權臣作祟,應該慶幸才是。”

宇文虛中沉著臉道:“兀術好戰,比粘罕有過之而無不及。若兀術窮兵黷武,我朝將無寧日。”

高士談想一想,點頭道:“那倒也是。”

“當今之計,是力輔小郎主。”

聞言,高士談叫了起來:“自家們是宋人,豈能盡忠虜事?”

宇文虛中“噓”一聲,壓低聲音道:“郎主孱弱,一旦廢黜,將殃及大宋。”

高士談不語了,他承認宇文虛中思慮深遠。

“你我如何輔助小郎主呢?”高士談問道。

宇文虛中道:“我利用講讀經史之機,多為郎主講述僭妄之事。你家藏書甚豐,可為郎主奉獻相關典籍。”

高士談一拍大腿:“這個容易。”

因兩河義軍活躍,宗弼一直拖到六月底才回到禦寨,當天即來到宮中。

“郎主在哪?”宗弼手按刀柄,問一名內侍。

內侍見是宗弼,嚇得麵無人色,慌忙跪下道:“郎主正在用膳。”

宗弼大步來到偏殿,隻見完顏亶正與兩名內官飲酒。暑氣還沒有消除,三名女子手執團扇站在完顏亶身後搖扇。

“哦,都元帥……回來了!”完顏亶想起身,大約酒喝高了,雙腿無力,站了幾次沒有站起。

宗弼向兩名內官狠狠瞪了一眼,內官弓著腰,悄無聲息地退出偏殿。

完顏亶醉眼惺忪問道:“都元帥有何事要奏?”

宗弼道:“太傅不在了,朝中人事急需調整。”

“如何調整?”

“韓企先任相多年,可調任太常卿。韓昉不在朝中任職,出任濟南尹。”

完顏亶捏酒盅的手在微微顫抖。伯父屍骨未寒,宗弼便開始斫他的臂膀,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宗弼又道:“至於宇文虛中,年事已高,可仿照南人,準其宮祠。”

“照準。”完顏亶忍住了,他不能不忍,淡淡地回答。

“皇上為何要收留蒲魯虎、撻懶的女人?”宗弼仍然沒有離去的意思,又問。

完顏亶看著宗弼,剛剛壓抑下去的怒火又在拱動。

“臣以為穀神收留趙玉盤、趙金奴、趙串珠等人是為獻媚康王。如今穀神已死,皇上理應將她們送入洗衣院才是。”

突然,完顏亶將手中酒盅一撴,從牙縫裏迸出一句話來:“朕的家事都元帥也要管麽?”

望著完顏亶暗紅的眼睛,宗弼不由得一呆。

“都元帥要是沒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這是朕的家事,由朕自己處置。”完顏亶斷然說完,誰也不看,自顧自地端起酒盅。

趙構近來焦頭爛額。先是派韓恕奔赴涿州與宗弼議和,誰知韓恕一去不回。緊接著,金兵在四川、兩淮展開攻擊。四川有胡世將為帥,加之吳璘、楊政、郭浩能征慣戰,金兵進展不大。但在兩淮,局勢卻日益惡化,先是泗州、楚州陷落。進入十月,也就是嶽飛下獄的第三天,濠州又落入了金人之手。韓世忠與嶽飛不可能啟用,無奈之際,趙構想到了張浚。

紹興九年,宋金和議達成,大赦天下,張浚在列。十月,命張浚以資政殿大學士的身份知福州兼福建安撫大使。趙構啟用張浚,感受威脅最大的便是秦檜。秦檜清楚,倘若張浚官複左相,秦檜無疑被趕出朝廷。

十月底,隨著吳璘攻克秦州、楊政攻克隴州、郭浩攻克華州,緊接著又取得了剡家灣大捷,金兵攻擊受挫,四川戰事出現了轉機。

一日早朝後,秦檜求見趙構。由於四川戰事順利,趙構心情頗佳。待秦檜行過臣禮,趙構放下奏折問:“卿有何事要奏?”

秦檜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近日,臣……聽人議論,說陛下欲起複胡銓?”

“起複胡銓?”趙構一愣。

秦檜點頭道:“臣也不信。當年,胡銓欲斬微臣與王倫之頭,陛下怎麽會起複胡銓呢?”

趙構沒有吱聲,臉卻漸漸陰沉下來。明知自己不會起複胡銓,秦檜意欲何在?見趙構不語,秦檜繼續道:“微臣想,聖上起用張浚,或許一些臣工誤以為胡銓也要起複了。”

說到張浚,趙構突然明白過來,秦檜是在擔心自己的相位不保。一股嫌惡湧上趙構心頭,他陰著臉道:“卿是丞相,豈能人雲亦雲?治國有如弈棋,或出車,或出馬,當依時局而定。”

猶如當頭一棒,秦檜蒙了。

嫌惡歸嫌惡,秦檜不能罷職。韓恕尚未回歸,議和還須秦檜出力。趙構又問:“卿還有事嗎?”

“昨日福州傳來消息,說張浚到任未久,便著手打造戰船。”

“打造戰船?”趙構眼裏有了警覺,“他打造戰船做什麽?”

“消息說,張浚準備打造戰船一千艘,由海路直指山東,避實擊虛。”

“荒謬至極!”趙構牙縫裏迸出四個字。

“如何處置,請陛下裁奪。”

“不準!”

“是。”秦檜緩緩退出內殿。

望著秦檜的身影,趙構又一次想起當年在禦馬苑張守論馬。秦檜不僅有心機,且是大心機。但趙構堅信,秦檜心機再深,他也能駕馭。

秦檜一邊後退,憂喜參半。喜的是張浚自此不得起複,甚至連福建安撫大使也即將結束。憂的是官家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幸虧福建憲司傳來了張浚準備打造戰船的消息,否則,今日進見,將適得其反。直到走出皇城老遠,秦檜的背脊仍在發涼。

嶽飛一案,一直沒有進展。到了十一月初,禦史中丞何鑄上書趙構,提出開釋嶽飛:“獄決必須有實證,無實證則不能獄決。既無實證又長期拘押,於朝廷不利。”

開釋嶽飛不僅是何鑄一個人的意見。參與詔獄的大理寺官員都主張開釋嶽飛,就連曾與羅汝楫一起彈劾嶽飛的大理寺卿周三畏也拿不出反對意見。

趙構也覺得嶽飛一案處置得有些過急,當初接到王俊的《告首狀》和林大聲的奏報便下令逮捕了張憲。在沒有取得實證的情形下又設置了詔獄,使得如今進亦難,退亦更難。

這天,趙構將三名宰執召入內殿問道:“眾卿以為,嶽飛一案當如何措置?”

短暫的沉默後,秦檜道:“嶽飛一案查無實證,皆因為主審不力。臣舉薦一人,可擔當主審。”

“卿舉薦何人?”

“諫議大夫萬俟卨。”

趙構點頭道:“萬俟卨精通刑獄,且熟識鄂州軍中的情形。依卿所奏,著萬俟卨為嶽飛一案製勘院主審。”

然而,又是大半個月過去了,萬俟卨傳訊了鄂州諸軍若幹將領,依然對嶽飛的謀反罪不能坐實。

十二月初,韓恕從涿州發回奏疏,說大金國兵馬都元帥、左丞相兼侍中完顏宗弼同意議和,已派戶部侍郎蕭毅奔赴行在。

溫文爾雅的蕭毅既沒有烏陵思謀那種咄咄逼人的氣焰,也不像張通古那樣陰鷙狡詐,但對議和的條款卻寸步不讓。蕭毅提出,宋金議和,宋廷必須奉誓表,納歲貢以及割讓唐、鄧二州。

經過烏陵思謀和張通古的上一輪談判,對奉誓表和納歲貢尚能接受,但對割讓唐、鄧二州著實令趙構犯難。

“割讓唐、鄧二州,我朝要損失十多個州縣,”趙構對宰執們道,“朕每每想起,委實氣憤難消。”

秦檜清楚聖上的心思,雖說聖上為損失十多個州縣而胸中鬱憤,但和議之心十分堅定,遂道:“陛下,可我朝若不割讓唐、鄧二州,太上皇梓宮和宣和皇後就難以回返,淮西也不得靖兵。”

淮西靖兵與迎回梓宮和生母是趙構最為緊要的兩件事情,尤其淮西靖兵,虜人若從淮西撤退,江南自會安全。江南安全則朝廷安全,朝廷安全就能抑製武將,抑製武將才可以了結嶽飛一案……趙構承認秦檜所言有理。但為了議和,一下子讓虜人割去十多個州縣,臉麵上委實不好過。

然而,蕭毅的態度非常堅決。說新的疆界在鄧、唐二州以南再劃出八十裏,一半屬於江南,一半屬於大金。

眼看到了年底,圍繞金人提出的條款仍在爭論,趙構心急如火。

“兀術匹夫著實可恨!”趙構在禦案前來回走動,麵頰青灰,眼中盡是紅絲,“要我鄧、唐二州仍不知足,還要向南再擴八十裏,直是得寸進尺!”

宰執大臣們噤若寒蟬。

“告訴蕭毅,”趙構手指秦檜,“為兩國通好,朕再忍讓一回。”

趙構話音剛落,秦檜立即奉承:“陛下英明。”

王次翁趕緊附和:“陛下宸斷,利在千秋。”

“陛下聖裁,將彪炳史冊。”範同也不甘落後。

趙構重新坐下,話鋒一轉,陰著臉道:“和議不日達成,嶽飛一案也得速速審結。”

提起嶽飛,秦檜、王次翁、範同不吭聲了。

“謀逆之罪能坐實麽?”趙構將目光投向秦檜。

“回陛下,謀逆之罪難於坐實。不過,”停頓一下,秦檜又道,“‘應援淮西,逗留不進’,可以治罪。”

趙構不耐煩地說道:“審到如今,仍然是‘應援淮西,逗留不進’!”

三名宰執再次垂頭不語。

趙構憤憤地問:“‘應援淮西,逗留不進’可治何罪?”

王次翁道:“按大宋《刑統》,臨軍征討,稽期三日者斬。”

趙構哼了一聲道:“嶽飛豈止稽期三日?張憲呢?”

秦檜回道:“張憲雖然燒毀了信劄,焚滅了證據,可他收到過嶽雲的書劄應是無疑,且又安排軍馬,企圖謀據襄陽。按大宋《刑統》,犯謀逆罪當絞。”

趙構皺眉道:“速將嶽飛一案根勘結果,以及應用律條結局上奏。”

“遵旨。”三人齊聲回答。

秦檜回到都堂,著人將萬俟卨召來。不待坐定,秦檜道:“聖上有旨,嶽飛一案速速完結。”

萬俟卨急促地問:“秦相公,聖上的態度,是嶽飛必殺嗎?”

秦檜反問道:“你以為不殺行嗎?”

萬俟卨道:“下官也知道嶽飛必殺。隻是……隻是太祖有誓,不殺言官與大臣。嶽飛官至一品,如此罪證加誅……”

秦檜打斷萬俟卨的話頭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萬俟卨,你想多了!”

萬俟卨嚇一跳,抬頭看著秦檜。秦檜默想片刻,自言自語地說道:“嶽飛不得不殺,隻是嶽雲……按律罪不至死……”

“相公是說……”

“我說什麽了?”秦檜將臉一板,“自家什麽也沒說!”

十二月二十七日,一道《刑部大理寺狀》終於完成。二十九日早晨,剛剛吃過早飯,大內來人,急宣秦檜、萬俟卨進宮見駕。

這是一個陰晦的冬日,沒有風,天空一派蠟黃。秦檜、萬俟卨匆匆來到宮裏,趙構正麵對蒼黃的天空出神。秦檜、萬俟卨跪拜行禮,然後侍立一旁。良久,趙構回過頭麵無表情道:“《刑部大理寺狀》朕已看過。”

秦檜、萬俟卨屏住呼吸,靜聽聖諭。在這份《刑部大理寺狀》中,嶽飛合決重杖處死;張憲施於絞刑;嶽雲追奪一官,徒三年。

趙構沉吟著,他知道秦檜、萬俟卨的心思,殺嶽飛十分勉強,於是心存憐惜,以“傳報朝廷機密事”,判嶽雲徒三年。不錯,嶽飛是殺得勉強,甚至枉屈。可嶽飛既殺,又怎麽能留著嶽雲?嶽雲乃嶽飛的長子。留其長子,豈不等於留著了嶽飛?為萬全計,嶽雲必須與嶽飛一同處死。

俄爾,趙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肅殺之氣:“張憲企圖謀據襄陽,背反朝廷,終因嶽雲去書。‘傳報朝廷機密事’——其罪不實,也太輕。”

秦檜與萬俟卨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趙構將《刑部大理寺狀》一丟道:“朕以為,嶽雲罪與張憲同,謀叛絞。”

“遵旨。”秦檜、萬俟卨齊聲應答。

當秦檜與萬俟卨退至門口,趙構又叫住二人,輕聲道:“嶽飛就不要杖決了,改賜死吧。”

隨著嶽飛一案的了結,趙構似乎覺得多年來一直骨鯁在喉的東西咽下去了,渾身一陣莫名的輕鬆。然而,就在他渾身感到輕鬆的同時,心尖卻莫名其妙地被什麽東西揪了一把。他忽然記起建炎四年那次獻俘,嶽飛押著二十多名金兵俘虜躍馬執槍而來。在五月的陽光下,身披甲胄的嶽飛是何等英武!就是在那一刻他決意改元,腦海裏泛起的第一句製詞便是“紹奕世之宏休,興百年之丕緒”。次年,下詔升越州為紹興府。他為紹興府禦賜的匾額即是“紹祚中興”,飽含著他身為帝王對朝局的全部希望。

很長時間,趙構端坐在禦案前一動不動。

皇上要處死嶽飛的消息傳入內宮,趙瑗大驚,緊張地望著張婕妤道:“媽媽,這可如何是好?”

張婕妤搖搖頭,苦苦一笑。

趙瑗呢喃道:“國難未已,先殺大將,這是自毀長城。”

張婕妤低喝道:“媛兒,不得胡說!”

“孩兒這就去見爹爹。”趙瑗忽然起身。

張婕妤一把攥住趙瑗的手腕道:“千萬不能去!”

“為什麽?”趙瑗問。

“不要問為什麽!”張婕妤聲色俱厲。

趙瑗跟了張婕妤八年,還從未見過阿媽如此神情,被嚇住了。張婕妤一把將趙瑗拉到懷裏,輕撫著趙瑗的後背,喃喃道:“媛兒會明白的,奴家既是為你,也是為江山社稷。”

根據趙構的旨意,嶽飛、張憲、嶽雲均在今日處決。秦檜急忙趕回政事堂調集軍馬,實施街禁,萬俟卨則回大理寺準備文書。

午時,秦檜與萬俟卨來到監舍。幾名獄卒將張憲、嶽雲從監舍裏攙出。張憲看見嶽雲,大喊一聲:“祥祥,害怕了嗎?”

“祥祥不怕!”

“好,不愧是嶽五哥的兒子!忠肝義膽,笑對生死!”

一語未了,多年未曾降雪的杭州,從蠟黃的深空飛下一朵雪花。張憲昂首一聲長嘯:“哈哈,下雪了!”

獄卒們將遍體鱗傷的張憲帶進囚車。張憲口占一首七言絕句——

十年寒冬霾當頭,問罪蒼天誰與謀?

何日可見銀蛇舞,一雪江山萬裏仇!

張憲的清朗之聲越過屋脊直抵後院,在後院一座監舍裏,嶽飛靜臥在棉絮上。他已經絕食五天了,盡管朝廷召來了嶽雷,但嶽飛去意已決。任嶽雷跪在麵前千呼萬喚,淚飛如雨,嶽飛始終咬緊牙關,粒米不進。

秦檜和萬俟卨送走張憲、嶽雲後,來到嶽飛的監舍。緊隨其後的是兩名獄卒,一人捧著白絹一人手持藥盅。秦檜揮揮手,獄卒將白絹和藥盅放在桌上,輕輕退至門外。

“元忠也在門外候著,”秦檜對萬俟卨道,“下官有幾句話要單獨對嶽少保說。”萬俟卨表字元忠。

萬俟卨不願離開,但秦檜發話了,他又不得不走。

秦檜走近嶽飛,低聲道:“少保權且睜開眼睛,下官是秦檜。”

嶽飛聞聲動了一下眼皮,他想睜開,可他實在沒有這份氣力。

“今日詔獄已決,聖上寬恩,改賜死。”秦檜頓了一頓,低聲又道,“下官原想保大哥兒一條性命,可聖斷謀逆當絞,下官無能為力。”

或許是聽到了嶽雲的消息,嶽飛的眼皮又動了一下。

“下官與少保並無私怨,下官與少保是戰和之爭。”秦檜湊近嶽飛的耳畔道,“下官主和,是因為官家主和。官家主和,少保主戰,少保則是忤逆。少保忤逆官家豈會心安?”

終於,嶽飛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眼前一片迷蒙。

“今日少保賜死,下官也頗覺可惜。”秦檜繼續道,“然而自古以來,君為天,臣為地。‘天為君而覆露之,地為臣而持載之。’天子主和,少保就應主和。天子挽留少保,少保本應感恩戴德。少保執意整軍興武,不知變通,不事圓潤,屢違聖意,拂逆龍鱗,方引來今日殺身之禍……”

正說間,隻見嶽飛霍然而起,踉踉蹌蹌奔到桌邊,提筆在獄案上寫下八個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寫完,投筆於桌,端起藥盅一飲而盡。

此時,囚車已經駛過了棗木巷,駛上了眾安橋。今日是除夕,然而所有街巷空無一人,沒有年畫,沒有爆竹,不見燈籠,唯有一片片雪花從天飄落。

當囚車在刑場停下時,飄飛的雪花戛然而止。

隨著和議達成,一大批言戰者受到處分。

王庶罷官,道州(湖南道縣)安置;胡銓除名,新州(廣東新興縣)編管;孫近奪官,漳州(福建漳州)居住;劉洪道削秩,柳州(廣西柳州)安置;何鑄勒停,徽州(安徽黃山市)居住;李光再貶滕州(廣西藤縣)安置;折彥質再貶郴州(湖南郴州)安置……

秦檜利用這一時機,也完成了對張俊與範同的排擠:張俊解除樞密使職務,封清河郡王;範同罷免參知政事,謫筠州(四川筠連)居住。

公元1142年8月,太上皇趙佶與鄭太後的梓宮回到了臨安,一同送回的還有趙構的生母韋氏。對於趙構,這是最為高興的日子。自從決意罷兵言和以來,趙構一再宣示金廷,也屢屢布告朝野,說屈己議和,為的是迎回太上皇梓宮與母後。如今心願已畢,他有一百個理由與眾臣把盞言歡,歌舞升平。

然而,趙構卻一丁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原來,直到這時趙構才從遣返人員口中獲知,他的五個女兒在押往北國途中就死了三個。皇後邢秉懿、郡君田春羅與薑醉媚以及活下來的兩個女兒趙佛祐、趙神祐,包括他的生母宣和皇後,一到會寧就投入了洗衣院。他的女兒趙佛祐、趙神祐和郡君田春羅、薑醉媚均在洗衣院被折磨致死。

同時,趙構也從遣返人員遮遮掩掩的口吻中弄清了洗衣院是個什麽機構。金廷的洗衣院是一個專門關押女俘和女囚的地方,不僅身份低賤,勞作艱辛,稍有姿色者還要隨時被金人召去侍寢。也就是說,他的母親韋氏、皇後邢秉懿、郡君田春羅與薑醉媚都是虜人泄欲的工具。

大宋是一個講究綱常倫理的國度,何況趙構貴為天子。然而天子之母、之妻、之女遭到如此淩辱,趙構五內俱焚。

世上之仇莫過於殺父、**母、奸妻、虐女,趙構無一幸免。

更要命的是,即便趙構五內俱焚,仍然要裝出一副笑臉與仇人應酬。按照禮儀,趙構要陛見金使完顏宗賢,還要賜宴。在宮廷樂師的吹拉彈唱之際,一邊用美麗的言辭讚頌上國,一邊與完顏宗賢邀杯共飲。盡管趙構的心中浸泡著血水,但臉上卻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然而,疆界劃定困難。

一日,秦檜求見趙構。來到殿上,趙構正與趙瑗弈棋。趙瑗剛封為普安郡王,棋下得正酣,秦檜行過臣禮,立在一旁。

忽然,趙構問道:“陝西地界分畫得如何?”

五月,朝廷命樞密都承旨鄭剛中出任川陝宣撫副使,負責經畫川陝地界。

秦檜答道:“回陛下,臣即是為川陝地界而來。”

趙構盯著棋盤,頭也不抬問道:“說吧,所來何事?”

“鄭剛中說,金人要我朝放棄和尚原與方山原,以大散關為界。”

“以大散關為界?”趙構突然抬起頭,眼裏射出兩道凶光。

“是……是的。”

先是,金國要宋廷割讓商州。商州擁有武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經過反複交涉,宋廷讓出了丹水以北的上洛、商洛、洛南三縣,保留了豐陽與上津。接著,撒離喝又索要秦州。秦州為關隴喉舌,曆來為兵家所爭。又是一番艱苦談判,最後割讓了渭水北岸的隴城、清水及成紀大部,僅保留了渭水南岸的天水及位於隴西的部分寨堡。如今,金人仍不滿足,還索要位於隴州境內的方山原及位於鳳翔境內的和尚原。方山原地勢雄奇,易守難攻,為川蜀屏障;和尚原與大散關控扼川陝進出通道,屬戰略要衝。宋廷放棄了商州、秦州,如今再放棄方山原與和尚原,等於封閉了所有的北上通道。自此,大宋將嚴重受製於金國。

“可惡至極!”趙構牙縫裏迸出四個字。

“鄭剛中傳回消息,說……撒離喝揚言,我朝若不讓出方山原與和尚原,將遣送淵聖皇帝南下,於開封建國……”

大殿裏靜得瘮人,秦檜看見聖上的手在哆嗦。無疑,這是最厲害的一招。淵聖南下建國,其用意比建立偽齊還要險惡。

趙構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枚棋子,扭頭看著秦檜,目光凶狠:“不就是割讓方山原與和尚原麽?”“啪!”棋子落下了來,“回複鄭剛中,準了。”

秦檜應諾一聲,退出正殿。來到殿外,他倏地一身輕鬆。秦檜清楚,官家再大的屈辱已經咽下了。秦檜又想,能夠咽下如此屈辱與血海深仇,世上或許隻有官家。官家的心比鐵石還冷還硬,他感到懼怕。

轉眼就是小年,趙構的心情漸漸向好。這一年江南大雪,早上起來,家家戶戶推開門窗,都被眼前的雪景驚住了。一望無涯的潔白掩蓋了一切,天地渾然一片。首先是孩子們歡呼雀躍,繼而女人們發出開心的笑聲。

用過早膳,太後韋氏提議踏雪賞梅,對趙構道:“老身曾有耳聞,杭州報恩寺裏有一園古梅,十分奇特。”

趙構笑著回道:“娘娘的消息委實靈便。”

韋氏道:“老身當年在東京時就聽人說起過。今歲入冬以來,你的幾位娘子也每日在老身耳邊鴰噪。”

是日上午,當皇家車仗踏著積雪來到報恩寺山門前時,智勝長老慌忙出迎:“不知太後與聖上駕臨,老衲失敬。”

趙構攜皇太後走出鑾輿,道:“朕與母後有擾叢林清靜,請長老見諒。”

趙構、韋氏及一眾女眷來到方丈室。吃過茶,趙構告訴智勝長老,此行無他,是為賞梅。

“敝寺幸甚,敝寺幸甚!”智勝長老一聽,雙手合十,立刻吩咐僧人掃雪。

韋氏問道:“人說報恩寺的古梅,無雪的日子花色為白,下雪為紅色,是否真有其事?”

智勝長老笑答道:“確實如此。這梅又稱‘血花梅’。據傳,當年越王勾踐為夫差戰敗,牽馬墜鐙三年。放還會稽不久,有一僧人求見。僧人獻上一把青銅劍和一部劍譜,說王宮雖好,但不如餘杭飛來峰人傑地靈。於是,越王離開眾多王妃,獨自來到飛來峰下結廬而居。每日雞鳴即起,苦練劍術。七年後,越王複出,大敗夫差。嗣後,越王便在此地興建了寺院,並賜名報恩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寺裏的僧人們在越王練劍處植了一片梅林。這梅林奇怪得緊,花色無雪為白,有雪為紅,雪下得越大,紅得越豔……”

正說間,一名僧人跌跌撞撞跑進方丈室,神色慌張道:“稟……稟方丈,昨夜雖然天降大雪,可……可梅花並未見紅……”

眾人一聽,大為驚愕,韋氏急問:“這是為何?”

僧人回答不出,智勝長老訥訥道:“怎麽會有……這等奇事?”

一行人匆匆來到後院,果然雪地裏挺拔著上百株古梅,軀幹粗壯,虯枝盤結,花色一律為白,並無一絲兒紅色。所有人都麵帶悵惘,無人說話,甚至不敢呼吸。

第二年,報恩寺的古梅遂全部枯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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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第一、二次南下作戰經過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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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南侵和宋廷南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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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金、西夏分界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