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正離開臨安前建議聘請朱熹入朝侍講,很快便得到趙擴的允準。新皇繼位,延請碩德大儒侍講是慣例。
朱熹是在一個晴朗的日子離開考亭的。對於這次入朝,他信心很足。按照慣例,新皇繼位朝廷會有新氣象,更何況這是一位年輕的新皇。接到入朝侍講的聖旨,按照臣禮,朱熹必須上章請辭。辭免狀遞上去了,朱熹又有些忐忑。直到不許辭免的朝廷文書下來後,他的一顆心才落回肚裏。
頭一天抵達閩北最後一座縣城——崇安。從十三歲爹爹去世直到紹興十八年赴臨安殿試,朱熹一直在崇安生活。在崇安的五年是朱熹無法忘懷的五年,義父劉子羽無微不至的關懷,劉子翬、胡憲、劉勉之等一批前輩的諄諄教導,讓朱熹刻骨銘心。尤其是義父不僅親授學業,還將愛女許配與他為妻。所以,路過崇安朱熹特地停留了數日,禮備供品前往幾位恩師的墓地焚香祭拜。
“先生這是頭一回立朝侍君吧?”驢車出了崇安北門,在官道上顛簸,再往前即是武夷山了,蔡沈無話找話。
朱熹笑答道:“立朝是頭一回,侍君可不是頭一回了。”
此次進京,朱熹原打算隻帶季子朱在一個人的,不想蔡沈堅持要同去。蔡沈是蔡元定的次子,早年間朱熹知南康軍時,蔡沈就師從朱熹於白鹿洞書院。蔡沈不愧為大儒之後,學業已很有建樹。
“先生還記得上一次去臨安是什麽時候嗎?”蔡沈又問。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朱熹眯起眼睛。如果記憶不差的話,應該是淳熙十五年(1188年)。不對,淳熙十五年高宗已經晏駕。
“淳熙十四年。”朱在甕聲甕氣道。
是的,是淳熙十四年,高宗是淳熙十四年冬月間駕崩的。
蔡沈驚歎道:“白駒過隙,一晃已然八年了!”
人有時候真怪,記憶的閘門“嘩”地一聲打開,往事就像秋風中的落葉,紛紛撲麵而來。
淳熙十三年(1186年)二月,周必大出任右相。在他的舉薦下,朱熹出任江西提刑。這是淳熙十四年春天的事情,五月初,朱熹來到臨安。屈指算來,那已是朱熹第三次麵君了。
第一次是隆興元年(1163年),這年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年份。北伐失敗後,湯思退複相,第一件事就是與金人議和,朱熹便是在得知朝廷欲與金人議和的消息後動身前往臨安的。十一月初七,趙昚於垂拱殿召對。那一次朱熹上了三篇奏劄,第一道奏劄論格物致知;第二道奏劄論複仇;第三道奏劄論開言納諫。朱熹記得,趙昚看完第一道奏劄後和顏悅色地說“卿所言極是”。可當看完後麵兩道奏劄,臉上的喜悅之色沒有了。召對草草結束,事後莫名其妙地給了朱熹一個武學博士。朱熹想自己一介書生竟授武職,而且還要待次四年,心裏一下子涼了大半。
第二次赴臨安是淳熙八年(1181年),那一次是臨危受命。浙東大水,朝廷命他這位待次在家的武學博士赴浙東賑災,朱熹要求赴任前入都奏事。十月二十七日,在新落成的延和殿,朱熹麵奏了七劄。或許是因為賑災事關重大,這一次所奏之事大多被官家照準。
七年後,也就是淳熙十四年,朱熹第三次於延和殿覲見。當朱熹一眼看見趙昚時,最明顯的感覺就是這位帶來“乾淳之治”的官家蒼老得一塌糊塗了。為了這次麵對,朱熹精心準備了五篇奏劄。在誦讀前四篇奏劄時,趙昚麵無表情。可誦讀第五篇奏劄,朱熹發現官家的臉有如暴雨即將來臨,黑沉沉滿是烏雲。第五篇講的是一國之君如何“正心誠意”,朱熹向這位蒼老不堪的帝王提出“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用,謹乃有位,敬修其可,克己複禮,仁由乎己,放鄭聲,遠佞人”。結果,第五篇奏折還沒有誦讀完,趙昚即拂袖而去。那一次,朱熹被免除江西提刑,改任兵部郎官。朱熹怎麽會到兵部上任呢?兵部侍郎林栗雖是同鄉,卻與朱熹政見不合。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是朱熹做人的原則。
車輪粼粼,四野無聲。節令已是八月末了,閩北的八月末天氣仍十分暖和,朱在下車步行了一會兒,額頭上便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粒。
“聽說林黃中已經死了。”朱在重新上車,甕聲甕氣道。黃中是林栗的表字,淳熙十四年朱熹未能赴任兵部,招致林栗的彈劾。
朱熹沒有吭聲,林栗謝世他有所耳聞。無意間,朱熹腦海裏出現與林栗激辯的情景。每一次辯到最後,林栗總是拍案而起,用詞尖刻,麵頰漲紅,額頭青筋暴突。
朱在悻悻然,又道:“這次進京,爹爹應該建議皇上將林黃中的所有著述燒掉!”
朱熹微微一笑道:“君子所為,不以言廢人,也不以人廢言。”
聞言,朱在嘀咕了一句:“爹爹就是心善。”
朱在是個閑不住的人,停會兒又對蔡沈道:“仲默兄,人說林栗極精《周易》,是麽?”蔡沈表字仲默。
“有所耳聞。”蔡沈頷首,他主攻《洪範》,《洪範》中有讖緯之學。
“如果仲默兄跟林栗比試,誰個占驗最靈?”朱在又問。
朱熹笑起來,道:“非也。非也。《周易》為姬昌所作,《洪範》為箕子所著。八卦推演陰陽,《洪範》演繹五行,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蔡沈點頭道:“先生所論精確。《周易》為太極,《洪範》分五行。”
朱在又問:“那到底是太極之說好,還是五行之說好?”
朱在的生母劉清四去世時,朱在年僅七歲。朱在不好文,朱熹教導多次無果。但朱在為人勤謹實誠,朱熹常常戲言“可堪小用”。就在蔡沈正要滔滔不絕地詳述八卦與五行時,驢車突然停下了。聽見車夫正在與人說話,朱在撩開車簾,站在路中的原來是寶山庵的比丘尼靜善和靜慧。
“二位女師父這是要去哪兒?”朱在趕忙跳下車問。
靜善道:“貧尼走得累了,請問小哥兒可否捎一段路程?”
朱在直撓頭。一輛小小驢車已經載了四人,若再添加靜善與靜慧,就是六個人了。且不說驢車是否容納得下,駕車的驢拉得動麽?可是,在這荒郊野外,人跡寥寥,朱在又不好明言拒絕。
正在為難間,蔡沈也從車裏下來了,高興道:“喲嗬,原來是靜善和靜慧兩位大師?捎一段腳?好說好說。我家三弟正嫌坐在車裏悶得慌哩。”
不待邀請,靜善已經撩開車簾,回頭道:“師妹,既然蔡公子有請,我們也就用不著客套。”
朱在這才扯過登車的腳踏。待靜善、靜慧和蔡沈進入車內,朱在望著遠處的崇陽溪嘀咕道:“坐船該多好,可爹爹偏要雇車。”
早在驢車停住時,朱熹就已清楚來者何人,心底禁不住咯噔一下。
靜慧原名吳慧,是劉清四的遠房表妹,自幼好學,為人敏達。乾道五年(1169年),祝老夫人仙逝,朱熹為母守製,於崇泰裏創辦寒泉精舍。說是精舍,不過數間茅屋。就在這數間茅屋裏,遠近鄉鄰聞訊將子女送來求學,吳慧即是其中之一。當時,吳慧剛滿八歲。這一學就是十年,直到朱熹出任南康軍知軍,吳慧才回到崇安老家。回到老家不久,吳慧便出嫁福州,夫君是一位富紳之子。到了紹熙三年(1192年),朱熹在建州城外創辦考亭書院,忽有一天,門外娉娉婷婷走進一位女客,問:“紫陽先生,可再收我這個弟子嗎?”
朱熹定睛看時,不覺一怔:“你是……吳慧?”
女客眼角頓時淚花閃爍:“是的先生,我是吳慧。”
事後朱熹得知,吳慧出嫁不到兩年,夫家即遭遇劫匪,合家三十二口,有十九人被殺,其中就有她的夫君和公公。
“這些年你一直住在夫家?”朱熹親手給吳慧煎來一盅香茶。
吳慧神情黯然地告訴朱熹:“去年,公婆去世後我就回到了崇安,可崇安老家也沒有親人了。”
吳慧就這樣留在了考亭書院。當時朱熹正撰寫《孟子要略》,吳慧的主要工作是幫朱熹謄寫書稿,這樣的情景持續了將近一年。一年後,隨著《孟子要略》一書完成,吳慧離開了考亭書院,成了寶山庵一名帶發修行的弟子。
眾人都不明白吳慧離開考亭書院的原因,隻有朱熹心底清楚。
“打擾了,紫陽先生。”就在朱熹思緒紛飛的當口,靜善與靜慧擠進了車內。在寶山庵,靜善以口齒伶俐著稱,建寧城裏的許多法事,東家常常指名道姓要靜善主持。
朱熹客客氣氣道:“兩位大師駕臨,鄙人驢車有幸。”
靜善揶揄道:“先生就是先生,真會說話。”
朱熹素知靜善嘴巴厲害,趕緊斂口不語。
靜了一會兒,蔡沈問:“兩位師父這是要去哪兒?”
“去臨安。”靜善答道。
聞言,朱熹心底又是一聲轟響。他猜測今日崇安城外相遇,恐怕並非巧合。
蔡沈驚訝道:“兩位師父不是在寶山庵修行嗎,去臨安城做什麽?”
靜善看著靜慧,靜慧輕聲答道:“奉釋遠法師之命,師姐送貧尼前往臨安慈雲庵參學。”
“哦。”蔡沈點了點頭。
一路無話,驢車款款向北,漸漸進入武夷山。翻過武夷山便是江南東路地界,第一站即鉛山。由崇安至鉛山為兩天路程,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大安驛。
從車盤至分水關山路崎嶇,十分難行,天黑許久才抵達驛站。由於到達太晚,驛站已沒有剩餘的客房。蔡沈拿著朝廷文件好說歹說驛丞才調劑出一間房子,而這間來之不易的客房隻能安置兩位比丘尼。
靜善笑著對朱熹道:“先生若是不拘泥,可以在房中擠一擠。”
“使不得!使不得!”朱熹連連擺手。
幸喜夜寒不重,朱熹、蔡沈以及朱在隻好在驛站的公房內敷衍了一宿。
次日從驛站出發穿越分水關,分水關為閩贛要衝,越過分水關便是鉛山地界了。進入鉛山地界,山勢頓收,一路坦途。
在鉛山住宿一晚,又一日抵達信州。信州為江南東路重鎮,盛產稻米、蠶絲、茶葉及銅鐵。宋金鏖戰期間,信州以及整個贛東地區未有大的動**。到了南宋中期,信州已成為連接江南西路、廣南東西兩路以及川蜀的重要樞紐。
到達信州後,朱熹便獲知了留正辭相的消息。在他看來,留正雖然算不上謙謙君子,卻也是望重之臣。留正罷相,他有一種不祥之感。用過晚膳,朱熹沒有去觀夜市,獨自一人在館驛靜坐。門“呀”地一響,有人進來。朱熹扭頭一看,原是靜善。
“紫陽先生沒出去轉轉?”靜善問。
朱熹道:“大師不是也沒有出去嗎?”
朱在和蔡沈都去夜市了,靜善自個兒在杌凳上坐下來。
“靜慧師父呢?”朱熹又問。
靜善道:“貧尼就是為靜慧師妹來的。”
“此話怎講?”
“紫陽先生是真不知還是佯裝不知?”
朱熹不吱聲了。他怎麽會不知呢?從兩位比丘尼一上車,他心裏就跟明鏡似的。自淳熙三年(1176年)劉清四病故後,朱熹一直沒有續弦。不是無人做媒,單是家妹朱心就東顛西跑地尋覓了六七家,可朱熹均不點頭。先是朱在尚小,繼而著述太忙,接著又知南康軍,公務繁多,續弦的事就這麽拖了下來。待到淳熙十年宮祠,朱熹已經年過五旬。
“聖人說五十而知天命,我都知天命了,何來人欲?”朱熹苦笑著向家妹解釋。其實他並非缺少人欲,而是過於自律。宋承唐製,像朱熹這樣的官員可以納妾三人。可朱熹立誌獻身理學,清名對於他來說遠遠勝過人欲甚至生命。
在吳慧給他做助手的日子裏,他就讀懂了吳慧的目光。想想他已是年過五旬的人了,怎麽能輕而易舉地接受一個年輕女子的愛慕?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或許是吳慧感覺到了朱熹的冷淡,才遁入空門,可入了佛門又不剃度,顯然六根未淨。
停頓了一會兒,靜善告訴朱熹,這次奉命前往慈雲庵參學,本來不是靜慧,是因為聽說紫陽先生要去臨安,靜慧才央求道長換成她的。
“佛說眾生之苦,即為吾之苦。”靜善望著朱熹道,“先生博覽經史,學貫古今,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子心如湯煮麽?”
半晌,朱熹緩緩道:“眾生之苦,從欲所生。”
“可她畢竟隻是一個塵緣未了的女子!”靜善忽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過頭又說,“先生已入耳順之年。何為耳順?拂他人意誌,令人痛不欲生,這叫耳順麽?請先生三思。”
靜善走了,朱熹知道事情遠未結束。不過此刻縈繞在心的還不是吳慧這份難解的情愫,遠在八百裏外的朝堂才是他的憂思所在。
經過一宿的思考,朱熹決定在信州停留幾日,一是觀一觀朝廷的局勢,二是見一見信州的友人,尤其辛棄疾,那是非見不可的。
次日起床,朱熹便將自己的決定告知了蔡沈和朱在。蔡沈一聽大為高興,他早就聽說信州士子汪伯時、汪季路兄弟二人藏書甚豐,正好一飽眼福。
用過早膳,朱熹引著朱在前往帶湖。
算起來,朱熹與辛棄疾已經分別一年多了。去年,也就是紹熙四年,正在福州任上的辛棄疾奉命回朝,途經建安,在考亭停留了一晚,兩人作過一次長談。誰知今春辛棄疾遭到黃艾的彈劾,旋即罷職,回到了信州。
辛棄疾在信州的居第位於帶湖之畔。出信州北門,行裏許,便是帶湖。帶湖如帶,明澈如鏡。朝廷南遷後,不少官宦富商在信州買宅,正在江西任上的辛棄疾也湊了這份熱鬧。起初辛棄疾買下的僅是幾座舊房,幾經增擴才有了目前的規模,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即是“稼軒”。“稼軒”獨立在一塊稻田之側,緊鄰“植杖亭”。
帶湖居第早在落成時朱熹就已來過,輕車熟路。盡管登門之前未通書問,但辛棄疾對於朱熹的造訪並不驚訝:“我早就掐算著,晦翁兄這幾天就要來了。”
“稼軒公莫非已知元晦要去朝廷就職?”朱熹停住腳步問。
辛棄疾哈哈一笑道:“豈止是稼軒,天下誰人不知?”
朱熹又問:“稼軒公前次入都,所奏的《認荊襄上流為東南重地疏》,朝廷可曾采納?”
朱熹說的是紹熙四年的事,辛棄疾奉命回朝,準備就襄陽對朝廷以及整個東南的重要性上一道奏疏,路過考亭時曾拿出初稿征求過朱熹的意見。
辛棄疾搖搖頭,憤憤道:“泥牛入海。”
朱熹遺憾道:“可惜了稼軒公的一番心血。”
辛棄疾不免激動起來:“聖上雄心消磨,群臣安享榮華,文恬武嬉,將驕兵惰,哪裏有半點恢複之象!”
朱熹深有同感:“元晦以為,當務之急是要正君心。君心不正,朝綱頹廢;朝綱頹廢,四維不存。國無四維,那還叫國麽?”
“元晦兄說得對!”辛棄疾擊掌道,“士大夫當以天下為己任,既要教化於民,也要教化於君!兄長此次入朝侍講,身係天下生民所望,重擔千鈞!”
朱熹猶豫起來,緩緩道:“不瞞稼軒公,元晦來到信州,忽然發現此去臨安恐怕於事無補。”
聞言,辛棄疾一驚:“這……是什麽話?”
“留正已經罷相,稼軒公難道不知曉麽?”
“知道。”
“元晦遍觀朝中,留正居相,不失為最佳人選。可……天子剛剛入繼大統,就自斷股肱,這豈是吉兆?”
“元晦兄莫非想打退堂鼓不成?”辛棄疾知道一些朝中的情況,可也知道得不多。
朱熹神情落寞,輕歎道:“元晦思忖,既然無補於事,去又何必?”
“元晦兄此言差矣!”辛棄疾霍地而起,“萬馬齊喑,我輩當發匡濟之聲!退擁書齋,即便著述萬卷又有何益?”
朱熹聽罷,臉頰禁不住一辣。
就在朱熹趕往臨安途中,朝局又發生了變化。
九月初九為重陽日,打進入九月起,新任內侍省押班王德謙便領著一班內侍上街選購**。臨安**由來已久,古有“季秋之月,鞠有黃花”一說。眼下距重陽還有數日,臨安城內已是花團錦簇,大街小巷擺放著花盆、花缸和花缽。這些花有是賣的,有是買的,有是自家種植的。入秋以來天氣格外好,陽光豔麗,連**也顯得極有精神。
這日用罷早膳,趙擴帶著皇後韓宣兒在王德謙的引領下出外賞菊,他驚奇地發現,勤政殿四周**滿目。
“這是‘桃花菊’,這是‘木香菊’,這是‘金鈴菊’,這是‘喜容菊’。”一路走來,王德謙樂顛顛地報著菊名。
“這就是‘萬齡菊’吧?”趙擴立住腳步問。
王德謙諂媚一笑,奉承道:“陛下好眼力。”
“為什麽叫‘萬齡菊’呢?”趙擴又問。
“陛下請看,這**蕊若蓮房,色澤如玉。‘白’與‘百’相通,一莖花蕊謂之‘百’,一菊之蕊少說也有百十之數。”
趙擴點頭,又問:“‘百’由白生,可‘齡’從何來?”
王德謙又道:“據傳,當年則天大帝做壽,狄仁傑所呈之禮即是一盆菊。則天大帝很不高興,嫌狄仁傑慳吝。狄仁傑說,陛下,微臣所呈之禮雖薄,卻是萬壽之數啊!”
趙擴舒展眉頭道:“狄公可真是個人精。”
“可不是嘛。”王德謙嘿嘿笑著。
正在一邊賞菊一邊說笑,一名內侍來報,說韓侂胄求見。
趙擴一聽,趕忙道:“快,請合門進宮一塊兒賞菊。”
不一會,韓侂胄匆匆趕到,正要跪拜請安,趙擴連連擺手:“免禮,免禮。”
然而,韓侂胄無心賞菊,立在一旁道:“陛下不是要見弄潮兒麽,臣已經找來了。”
趙擴愣了一下,忽然記起:“弄潮兒?對對,人在哪兒?”
“正在玉津園等候陛下召見。”
“起駕玉津園,”趙擴扭頭對王德謙道,“王卿送聖人回宮。”
韓宣兒雖然不明就裏,但雍容一笑,表示理解。王德謙卻是一肚子惱恨,按他的安排,今天不單賞菊,還準備了各式糕點。為了這些糖果糕點,王德謙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聖人請回吧。”王德謙一邊恭請皇後,一邊回頭狠狠地挖了韓侂胄一眼。
直到趙擴在儀衛的簇擁下出了宮門,王德謙才恨恨不休地返回勤政殿。
進入玉津園內,遠遠地趙擴就看見三名壯漢立於演武場上。
走近前,待三位壯漢行過謁見大禮,韓侂胄逐一介紹:“此人姓楊,名巨源;此人姓李,名好義;此人為李好義之弟,名叫李好古。”
李好義、李好古身材頎長,麵色如玉;楊巨源腰圓臂闊,臉膛黧黑。李好義、楊巨源的年紀三十出頭,李好古約莫二十來歲。
觀潮後的某一日,君臣二人又說起錢塘弄潮。趙擴提出要見一見四川來的三位弄潮兒,韓侂胄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可要找到三位弄潮兒卻是不易,因為誰也不知道三位弄潮兒還在不在臨安。韓侂胄動用了臨安府、殿前司以及臨安周邊州縣的廂軍和捕役,總算在姑蘇城外的大陽山找到了正在憑吊吳王夫差的李好義、李好古和楊巨源。
趙擴見三人相貌雄奇,膽略過人,且彬彬有禮,不由得滿心歡喜,問:“三位壯士祖籍何方,目今在哪兒供職?”
三人互望一眼,李好義答道:“回陛下,臣和好古為華州下邽(陝西渭南市)人士,至今尚為白身。”
韓侂胄在一旁說明道:“李好義的祖父李師中,建炎年間曾任過忠州團練使,爹爹李定一目今在興州都統司任中軍統製。”
“李師中朕有所耳聞,當年守蜀口建有戰功。”趙擴點頭,將目光投向楊巨源。
楊巨源朗聲道:“臣是利州昭化(四川廣元昭化區)人,也為白身。”
“你們出身川蜀,哪來的水上功夫?”趙擴感到好奇。
李好義道:“回陛下,川蜀河流遍布,嘉陵江的源頭就在鳳州嘉陵穀。”
“原來如此。”趙擴頷首。
韓侂胄道:“陛下,李好義、李好古、楊巨源不僅水性極佳,弓馬刀槍也樣樣精熟。”
趙擴一聽更是歡喜,吩咐侍衛親將準備馬匹器械。
李好義、李好古兄弟使的是槍,楊巨源使的是刀。三人各自在皇家演武場上盡展平生所學,刀揮槍舞,飛沙走石,草動樹搖。
演武畢,趙擴道:“朕就不明白了,你們有如此本領,為何不在興州都統司謀個職事?”
李好義、李好古、楊巨源相視無言。韓侂胄解釋道:“陛下有所不知,隆興議和至今,我朝武備已廢弛了三十多年。全國八大都統司,為將不知陣法,兵士不習武技,名為屯田積糧,實為貨殖斂財。至於敢戰之人、忠義之士,早已排除在外。”
趙擴沉默了,這關涉到先皇的政聲。
韓侂胄繼續道:“陛下既然已登臨大寶,就得做有為之君。若要有為,第一便是強軍。軍若不強,萬事皆休。”
李好義道:“合門所言極是。我朝南渡六十餘載,淪陷之地已物是人非。就說小人的祖籍華州,已有不少人效力虜廷。倘若再遷延時日,即便得以收複,民不認祖,風化迥然,與異邦類同。”
李好古道:“此次南下江浙,就是憑吊越王勾踐和吳王夫差。前日在姑蘇城,臣等就說,勾踐複國隻需七載,我朝六十餘年過去,依然山河如舊。”
楊巨源慨然道:“我朝將驕兵惰不假,卻並不缺乏能征敢戰之人。臣等雖為白身,隻要朝廷北伐,萬死不辭!”
趙擴這才開口道:“三位均是忠勇之士,朕看就留在殿前司如何?”
李好義謝絕了趙擴的安排,稱父老雙親都在興州,要人照拂;李好古尚未參加省試,需要回家備考;楊巨源則說他還要繼續遊曆吳越。見三人如此說,趙擴隻好作罷。
待李好義、李好古、楊巨源走後,韓侂胄道:“三位蜀人雖是白身,卻言之有理。河南、河北若不收複,恐有異化之憂。”
趙擴道:“豈止河南河北?燕雲十六州已經淪沒兩百餘年!”
韓侂胄連連點頭:“兩百餘年已繁衍數代,燕趙自古多豪傑,一旦民眾異化,臣深以為憂。”
趙擴道:“若要恢複,先要強兵。兵若不強,遑論恢複。”
“陛下睿智。”
趙擴又道:“朕思之再三,卿不宜久在合門司當值,還是應以知兵為要。”
聞言,韓侂胄嚇了一跳,以為又要他赴任馬軍司,正要想法拒絕,趙擴卻道:“卿可舉薦一人接替合門之職,然後去樞密院任樞密都承旨。”
韓侂胄心頭滾過一陣熱浪。樞密都承旨,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美差!韓侂胄壓根就沒想到皇上會給他安排這個職位。自從朝廷將知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等樞府官長納入政府組成人員後,樞密院的一應院務皆由樞密都承旨出領。樞密都承旨官階不高,頗有實權。既掌管全國八大都統司將佐的功過賞罰、升遷替補,又能隨時麵見皇帝,秉承聖意。皇帝對樞密院的控製,主要通過樞密都承旨。這次人事變動,趙擴同樣沒有經過政府。
有宋一代,其政治製度從理論上說是皇帝與丞相共治天下。但凡聖旨,先由中書省宣奉,再由門下省審讀,然後交與尚書省頒行。從中書省到尚書省,其間程序嚴格,若大臣們認為聖旨不妥,即可“封駁”,也就是退還給皇帝。可不可以繞過政府呢?當然可以。繞過政府即由皇帝直接下旨,稱為禦筆,或稱內降、內批。但禦筆屢出,則要受到宰執們的批評。前些時任命台諫官,宰執們無話可說,可樞密都承旨為樞密院屬官,不與宰執們通氣和磋商,就明顯越規了。何況,在此之前任命京鏜為執政官,已降過一次內批。
當晚,趙汝愚便接到了韓侂胄為樞密都承旨的任命文件。麵對來自大內的禦筆,趙汝愚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目前,由於京鏜進入了政府,陳騤告病在家,餘端禮首鼠兩端,趙汝愚在政事堂已沒有了相知之人。想來想去,他隻好命人叫來剛剛複職的陳傅良。
“趙相公夜半相召,有何急事?”陳傅良年近六旬,身體孱弱。
趙汝愚與陳傅良交往並不深厚,但教書先生出身的陳傅良在朝廷裏頗有賢名。當年趙惇做皇帝時,寵幸貼身內侍陳源,要將其擢拔為內侍省押班,身為秘書少監的陳傅良拒絕擬詔,此舉轟動一時。
一番讓座、敬茶後,趙汝愚將禦批遞給陳傅良,陳傅良看罷內批自然震驚。政府有權拒絕皇帝錯誤的抉擇或決定,其中有一環節為“封還詞頭”,具有“封還詞頭”之權的就是中書省的中書舍人。現在,陳傅良擔任的就是中書舍人一職。問題是,韓侂胄的任命繞過了正常辦事程序,讓他沒有封駁的機會。
“樞密都承旨總領樞密院務,豈能輕易內降?”趙汝愚看著陳傅良道,“還有這蘇師旦,不過一個書吏,因阿附韓侂胄而進入合門,如今驟升為合門副使,簡直荒唐!”
陳傅良清楚趙汝愚將自己請來的用意,靜想片刻緩緩道:“我朝自立國以來,按《官製格目》設立諫官。但凡詔令之出,不合於時或不合於道者,均有諫官舉駁封還。諫官者,以繩糾天子,而非繩糾百官。南渡至今,諫官之職日趨缺失。下官以為,趙相公應稟奏聖上,重申諫官之責,讓言路上達天聽。”
這是一個標本兼治的方略。丞相聽命於天子,諫官受命於丞相,天子之得失則聽之於諫官。三環相扣,互為製約。然而諫官孱弱為時已久,重申諫官之責,遠水解不了近渴。
“止齋先生所言極是。我朝自南渡以來,諫官一職便如同虛設。”趙汝愚頓一下又說,“可數十年來相沿成習,糾治非一日之功。下官今晚打攪先生,是有一事相托。”
“趙相公請講。”
“聖上下旨,請朱老夫子入都侍講。前些日子朱老夫子已經離開信州,不日即可抵達臨安。下官的意思是,止齋先生可先去與朱老夫子晤麵,詳述朝中情形,請朱老夫子在侍講中規勸聖上。”
“趙相公所托,下官定當盡力而為。”陳傅良想了想,猶豫片刻又道,“下官再舉一人同去,定然更好。”
趙汝愚問:“誰?”
“蔡元定。”
趙汝愚驚訝道:“西山公也在臨安?”
陳傅良道:“西山公為著《八陣圖說》,剛從川中回來。”
蔡元定與朱熹的關係趙汝愚是知道的。盡管蔡元定在朱熹麵前執弟子之禮,可朱熹從來都沒有把蔡元定當做弟子。向人介紹總是說這我老友,不在弟子之列。朱熹於雲穀辦“晦庵草堂”,蔡元定於對麵山上辦“疑難堂”,兩堂遙遙相望。夜間以燈為號,燈暗則表明學有疑問需要切磋,來日不是蔡元定去晦庵草堂,就是朱熹赴疑難堂。
“行,”趙汝愚大喜道,“有止齋先生與西山公出麵,熹公定會不負重托。”
朱熹在信州停留了幾日,然後取道東下。先乘車至衢州,信州至衢州多為山路,所以雇了兩輛驢車,朱熹、蔡沈、朱在搭乘一輛;靜善與靜慧搭乘一輛。抵達衢州後再乘船由衢江過蘭溪、嚴州、桐廬、富陽,於九月下旬來到臨安城外。朱熹沒有即刻進城,而是在六和塔暫且住下,他是要對吳慧的念想做一個了斷。朱熹清楚,這對吳慧無疑非常殘忍,他需要仔細斟酌。
由於同在一座船艙待了七八天,蔡沈與朱在也看出了端倪。蔡沈認為這是一樁天大的好事,極力攛掇朱在去父親麵前遊說。朱在自然打心眼裏讚同。吳慧來寒泉塢求學時,朱在還不到半歲,他是在吳慧的嗬護與教導中慢慢長大的。尤其在他稍稍懂事以後,吳慧對他的關愛遠遠勝過多病的阿媽。如今,記憶中的母愛已然依稀,而吳慧的笑貌就在眼前。
可是,在嚴父麵前,朱在怎麽開得了口?
事實上已經容不得朱熹細細斟酌了。就在住進六和塔的第二天早晨,吳慧便來到朱熹下榻的房間。不消說,是靜善鼓勵她來的。女人進入寺庵,多半緣於情感創傷,靜善自不例外。當她得知吳慧的遭遇後,便極力支持她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先生什麽時候進城?”吳慧輕聲問。
“具體時間尚未確定。”朱熹思索著吳慧的來意,“你們呢?什麽時候去慈雲庵?”
“先生難道巴望奴家去慈雲庵麽?”吳慧看著朱熹,“先生閱遍天下經史,難道連奴家的心事至今沒有讀懂?”吳慧的目光有了幾分辣氣。
“吳慧……你……你這話……”朱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吳慧繼續道:“先生一輩子治學正經,奴家別無所求,隻願跟在先生身邊磨硯擎燈。”
“不不,”朱熹仿佛被什麽東西蜇了一下,慌忙搖頭,“吳慧,你這……這是折殺……”
“可奴家願意。”吳慧毅然決然。
朱熹調理片刻心緒,緩緩道:“不用說了,你的心意先生明白,不是今日才明白,十多年前先生就已經明白了。可是……吳慧呀,你要為先生想一想。先生一輩子既不求官,也不求財,求的就一個正字。正經、正心、正身。經不正綱亂,心不正意亂,身不正世亂……”
吳慧的臉漸漸白了,她打斷朱熹的話問道:“誠如先生所言,難道奴家的身心不正了麽?”
朱熹噎住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平生所學,此時竟全然不夠應對。
“若果先生以為,先生求的是正,奴家求的是邪,奴家這就離開。”吳慧霍地站起。
朱熹急著問:“你要去哪裏?”
“奴家能去那裏?”吳慧用手一指,“門外就是錢塘江。”
“不不,”朱熹慌忙站起身,他想去拉吳慧,發現不妥,又緩緩坐下,“你聽先生說。先生正心,正的是非分之心。”
“那先生以為奴家是非分之心麽?”
朱熹又是一怔:“吳慧你錯了,你是常人之心。常人之心,合情合理。”
“既然合情合理,先生為何視而不見?”
朱熹沉吟著道:“先生已然六十有五,老了,來日無多了。兒女之情於你是常人之心,對先生卻是非分之念。一個人若心存非分之念,屬於貪念;若心存非分之欲,屬於貪欲。吳慧啊,難道你想讓先生帶著貪念貪欲去見祖宗嗎?”
這下輪到吳慧愣住了。
“先生遭受祖宗責罰不要緊,”朱熹繼續說,聲音喑啞,“可先生的學問不能受到世人詆毀。先生的學問上承孔孟,契合天理,激濁揚清,匡時濟世。若先生的學問招致詆毀,天理不存,正氣不再,物欲橫流,世風日下,國將不國,民將不民……”
未待朱熹說完,吳慧像影子一樣飄出了房門。當天,便與靜善就去了慈雲庵。
下午,護送吳慧與靜善去慈雲庵的朱在回來嘟嘟囔囔,說一進慈雲庵,吳慧就把頭發鉸了。
聞言,蔡沈連連頓腳道:“先生您可把吳慧害苦了!”
朱熹隻覺心尖一揪,半晌沒有說出話來。直到蔡元定與陳傅良來訪,才恢複一代大儒的雍容與嫻雅。
甫一見麵,蔡元定與陳傅良均執弟子禮。朱熹挽住蔡元定道:“我早就說了,你是我友,此禮可免。”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蔡元定說罷,將身子一躬到底。
待眾人坐下,奉上茶湯,朱熹指著蔡沈向陳傅良介紹:“蔡沈,我的弟子,西山公的次子。”
“是嗎?”陳傅良略顯驚詫,“西山公父子兩代同出老先生門下,這也是學界的一樁美談。”
蔡元定謙遜道:“犬子不才,不足掛齒。”
“西山公錯了,”朱熹搖頭道,“蔡沈不僅人品超群,學問也是世上少有。”
蔡元定擺手道:“先生謬獎。”
“不,”朱熹以肯定的口吻道,“蔡沈所著《洪範皇極》,乃是承襲橫渠先生的‘陰陽’二氣變化之說,把象數納入理學範疇,實在是一大創舉。”
聞言,陳傅良頗有興致:“這可是聞所未聞。”
朱熹興致勃勃道:“天地萬物,由數派生。數始於一,一為奇;象成於二,二為偶。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一而三,三而九,九者九疇之數……”
陳傅良頻頻點頭:“以數喻則,以數代理,果然不同尋常。”
蔡元定仍舊不以為然:“卦象之術,雕蟲小技,不值一談。”
蔡沈見狀,趕緊溜出了朱熹的房舍。
待蔡沈走後,蔡元定和陳傅良才轉入正題。當陳傅良將近來朝中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講述一遍,天已黑定。朱在進來請爹爹及兩位前輩用膳,可三人均無半點食欲。
“趙相公望先生借侍講之機力勸聖上振朝綱,遠佞幸,使諂媚之輩無立足之地。”陳傅良帶著深深的憂慮道。
蔡元定也道:“先生此去,不僅朝中大臣翹首以待,天下士子也在引頸懸望。”
“老夫擔心,彼方為幾,我為肉。”朱熹苦苦一笑,這種可能是完全存在的。盡管朱熹身為當代大儒,但在朝中不過一個侍講。連丞相都無力回天,一個侍講能有多大能耐?弄不好,也許跟留正一樣黯然出朝。
陳傅良問:“莫非老先生心有疑懼?”
“疑懼歸疑懼,”朱熹斷然道,“臨安還是要去的。”
九月底,朱熹終於來到了闊別八年的臨安城。此時的臨安城仍然沉浸在豔麗的秋景之中,熏風習習,**盛開,陣香拂麵,陽光嫵媚。
朱熹由候潮門登岸,過六部橋,進入禦街。
這是傍晚,此刻的臨安城就像一個豐腴的女子,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迷人的氣息。過朝天門,便是臨安城的五花兒中心。熙春樓、花月樓、嘉慶樓、聚景樓、武林園、三元樓、沈家店等官辦或民辦的高檔酒樓依序排開,每座酒樓前均設有紅綠杈子和緋綠簾幕,一盞盞貼金紅紗桔子燈裝飾著庭院廊廡。廊廡盡頭聚集著一群群年輕女子,女子們濃妝豔抹,花枝招展,但凡有客人進院,頓時蜂飛蝶舞,燕語鶯聲。一些年輕漢子專為買笑而來,未進院門就在大呼小喚舊日相識,引來浪笑一片。
除了高檔酒樓外,還有不少“拍戶”。所謂“拍戶”即一般酒店,規模比酒樓要小,沒有待客的歌伎,酒價低廉,食物粗糙,客人進來按照食牌點取,或獨自埋頭啜飲,或三五高聲暢談,於臨安城的普通市民而言,忙碌了一天,“拍戶”是最為理想的去處。
此外還有包子酒店,專賣灌漿饅頭、薄皮春繭包子、蝦肉包子、魚雜合粉、灌大骨之類。又有肥羊酒店,零賣蒸軟羊、大骨龜背、爛蒸大片、羊雜四軟、羊攛四件及一些下等酒菜。也有隻賣酒不賣菜肴的,稱之為“角球店”。角球店零沽散賣,酒次價低,下苦力的如腳夫、車夫、轎夫、船夫、跑腿、杠夫等,花幾十文錢買三五碗酒,不用酒菜,仰脖喝下,鬆筋解乏,謂之“打碗頭”。
朱熹、蔡沈、朱在三人一路走來,最後相定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樓。剛進門,即有一小廝迎上前問:“客官幾位?”
“一共三人。”蔡沈答道。
小廝躬身道:“樓上請。”
蔡沈將手一擺問道:“煩問大伯,散座可有空位?”
小廝舉目四顧,然後將朱熹一行引到一張空桌前。須臾,便端來一碟煎豆腐和一碟水煮螺螄。朱在說一聲“餓了”,拿起筷子去夾豆腐塊。蔡沈拍打一下朱在的手臂,道:“此為看菜。”
“看菜?”朱在頭一遭來到臨安城,一切都是那麽新鮮,望著爹爹不知所措。
朱熹解釋道:“外郡人初來都城,不懂何為看菜,因杭州原無此俗。朝廷南渡,將中原習俗帶到了吳越。”
正說間,一位酒博士過來,問:“三位客官要沽多少酒?”
蔡沈回道:“揀大碗,隻管篩來。”
過不多久,煎豆腐和水煮螺螄被小廝撤走,端上一盤熱氣騰騰的東坡肉。
朱在這才“哦”一聲道:“明白了。看菜看菜,看酒上菜。”
蔡沈道:“三弟說得極是。看你沽酒多寡,沽酒多,便換好菜。”
朱熹搖頭道:“世風日下,這也是一證。”
用過晚膳,正是華燈初上時分,整個臨安城人聲鼎沸,宛如廟會。賣泥人的,賣果脯的,賣十色花糖的,賣薑蝦海蜇的,賣田螺糟蟹的,賣薄荷膏杏仁膏的,賣蛐蛐賣畫扇字扇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茶肆也進入了一天中又一個繁忙時刻,用過晚膳的達官貴人和富家子弟走出酒樓步入茶肆。臨安城的高檔茶肆跟高檔酒樓一樣,四時插花,裱掛名人字畫,也有歌伎安坐,或鼓樂彈唱,或罵情打俏。那些有歌伎安坐的茶肆名為“花茶坊”。花茶坊並非以買賣茶湯為業,而是達官貴人及富室子弟聚會狂歡的場所。
進入繁忙時刻的除了茶肆還有瓦舍。臨安的瓦舍起於紹興初年,宋廷南渡將汴梁的勾欄瓦肆帶到了杭州。勾欄瓦肆不僅是百戲藝人的表演之地,也是看相算卦的謀生之所。還有若幹無賴地痞,出沒於瓦舍之間,或詐騙錢財,或調戲民女,或尋釁滋事,或逞強鬥狠。
“我們回吧。”朱熹說道。
在六和塔動身之前,朝廷便派人知會朱熹,此次入都下榻在樟亭驛。候潮門外的樟亭驛本是宰執大臣們辭免後的待報之地,朱熹隻是一個從四品的煥章閣待製,下榻樟亭驛屬於厚待,可朱熹心底總有一抹陰影。
朱熹入都不僅牽動著趙汝愚等朝中大臣們的心,也牽動著趙擴的心。當趙汝愚舉薦朱熹入朝擔任侍講時,趙擴曾有過猶豫。雖從未謀麵,但朱熹的為人他是知道的。朱熹是當朝大儒,倡導理學,為人剛正,敢於犯顏。當年出使浙東賑災,六劾台州知州唐仲友。誰都知道唐仲友在朝中有後台,不少人從中斡旋,朱熹全然不聽。那時趙擴在資善堂讀書,聽說此事後大為振奮,認為清明之世必須倚靠這些敢於犯顏的梗直之臣。現在做了皇上,少年時期的一些觀念發生了變化,比如犯顏,趙擴就認為並非全是美德。犯顏與違忤,其間或許僅僅差之毫厘。但趙擴最終還是下了詔旨。朱熹雖然身無官職,但在州縣乃至朝廷中,那些理學同道和學子仰望朱熹就如仰望高山或者雲霓。將朱熹聘為侍講,理學同仁和學子們就會心甘情願地為朝廷效力。至於犯顏,趙擴想,如今朱熹年過六旬,或許早已消磨了當年的咄咄之氣。
在抵達臨安城後的第五天,朱熹以煥章閣待製的身份入班奏事:“臣朱熹叩見皇上,恭祝聖躬萬福。”
待朱熹行過覲見大禮,侍立在朝堂之中時,趙擴果然龍心大悅。朱熹不僅須發皆白,老態龍鍾,而且麵容祥和,眉目慈善。趙擴和和氣氣地問道:“朱卿可是從建安來的?”
“正是。”朱熹躬身答道,“八年來,臣一直居住在建安考亭。”
趙擴頷首道:“卿不遠千裏,一路勞頓,可先將息幾日。”
“將息就不必了,”朱熹恭恭敬敬地道,“臣奉祠多年,無功受祿,寢食不安,願早日開筵講讀。依照慣例,明日即是單日。”
趙擴想了一想,點頭道:“如是也好。”
第一次麵君增強了朱熹侍講的自信,先前的擔憂為之一掃。朱熹覺得聖上並非庸常之君,這位身子骨略顯瘦弱的年輕天子朝會上總是靜靜地傾聽臣工們奏事,偶爾問話也是語調溫柔,神情和藹。
經筵之地設在大慶殿。按國朝舊製,經筵除了皇帝外,丞相、執政官、六部尚書、禦史中丞、內閣學士等朝中大臣也要旁聽。隻是自南渡以後,舊製打了折扣,大臣們參與聽講,完全聽憑自願。
傍晚,朱熹步入殿堂,明亮的燭光下,禮部官員已經擺好了書案。書案一共兩張,一張為朱熹所置,一張為聖上禦用。須臾,趙擴駕到。隨著讚禮官一聲傳呼,朱熹碎步走向書案。趙擴麵南而坐,朱熹麵北侍立。待皇帝與侍講官就位後,讚禮官傳召大臣進殿。
隨聽的官員有二十多人。不僅趙汝愚、陳騤、京鏜、餘端禮等宰執大臣全數來了,身為樞密都承旨的韓侂胄也來了。今日是趙擴登基後的首次經筵,禮部不僅為朱熹設置了座位,也為隨聽的大臣們準備了杌凳。
可朱熹並未落座,他掃了一眼大臣,有的落座了,有的仍然站著。沒有落座的大臣或者通曉舊例,或者見朱熹侍立自己不好意思坐下。朱熹清了清嗓子,道:“昔日,真宗皇帝首開經筵,皇帝請經筵官坐。經筵官不坐。先賢不坐,臣也不坐。”說罷,將座位輕輕移開。
殿堂頓時一片靜寂。
朱熹環視著隨聽的官員,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先賢不坐,臣亦不坐,你等就敢坐麽?”
已經落座的官員聞聲慌忙站起身來。韓侂胄進殿就坐下了,多年未開經筵,韓侂胄不知禮儀,見其他官員慌慌站起,自己仍在猶豫,誰知這一猶豫,責難就落到了自己頭上。
“你是何人?居然端坐不起?”朱熹問道,聲音不高,卻極有威嚴。
韓侂胄小心翼翼地答道:“下官姓韓,名侂胄。”
這名字朱熹已經聽過百十遍了,在陳傅良等人列舉聖上寵幸的佞臣中,第一個就是韓侂胄。盡管眼前這個韓侂胄相貌堂堂,與想象中的滿臉粗鄙全然不同,但還是一下子勾起了朱熹的惱恨:“原來是韓合門!”朱熹竭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語氣卻冷峻尖刻,“身為國戚,豈能不知國製?遠的不說,南渡以來,百官側身經筵,有入座的麽?”
韓侂胄一時愣怔著。
朱熹叱責道:“想你祖上官拜司空,為相三朝,隨君聽講侍立當庭。你一個小小合門竟敢安坐經堂,藐視天子,忤逆祖製,實在是膽大妄為!”
韓侂胄隻覺熱血一湧,腦袋差點爆裂開來。長這麽大,他還從未被人如此嗬斥過,包括他的爹爹韓誠。依他的性子,會怒罵一聲“直娘賊”,揚長而去,但韓侂胄忍住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已經不是小小合門官了,他是樞密都承旨,掌管樞密院院務。
無論如何,朱熹這番話言重了,不僅所有的臣工身子一緊,就連趙擴也變了神色。
“古往今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朱熹依舊聲色俱厲,“臣不守規,即為亂綱。紊亂綱常者即為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大慶殿裏的氣氛緊張得像火藥桶,仿佛一點就爆。所有人均目不斜視,氣不敢出。就連那些暗自慶幸者,如趙汝愚、陳傅良、葉適、陳騤等也一個個提心吊膽。好在朱熹刹住了話頭,整個人又回到了和藹狀態:“聖上嗣位不久,即重辟經緯,此為我朝之大幸!微臣愚鈍,學識淺陋,唯恐有汙聖聽……”
眾大臣這才鬆了一口氣。京鏜、謝深甫等人急忙拿眼睛去看韓侂胄。他們最擔心的是韓侂胄忍耐不住,發起性子,雖然深受天子恩寵,可這裏畢竟是經筵之地。還好,韓侂胄站立著,一動不動。
朱熹開始講經,聲音沉重而低緩:“講學務在求德。禮樂發軔於周,為《尚書》。《尚書》雲:‘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是懷。’傳與聖人,聖人說‘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朱熹頓了一下,繼續道,“德化萬民,先化其君。君心正,則民心正。君心弗正,則民心大亂。”
朱熹語調平和,但所有聽講者無不屏聲靜氣。“德化萬民,先化其君”,這經也講得太出格了。經筵上的氣氛又開始緊張起來,不少朝臣悄悄拿眼角去瞟趙擴,看看官家的反應,可官家仿佛入定一般,神情如初。
韓侂胄前來聽講不是為了學問,他參加今晚的經筵完全出自對朱熹的好奇。韓侂胄跟趙擴一樣從未與朱熹謀麵,對朱熹的了解全部來自道聽途說。在整個紹熙年間,朱熹的名聲越來越大,用如雷貫耳毫不為過。征召這樣一位名聲如雷貫耳的當世大儒入朝侍講,韓侂胄決定還是來看一看聽一聽。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位舉世仰慕的當代大儒會給他當頭一棒,韓侂胄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與憤怒。沉浸在經義之中的朱熹已心無旁騖,絲毫覺察不到韓侂胄的萬丈怒火。
“君心何以得正?一為尊德性,道學問;二為致廣大,盡精微;三為極高明,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
尊德性,道學問;致廣大,盡精微;極高明,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這是朱熹近十年來正經治學的精華。現在,朱熹要把這些爛熟於心的精華毫無保留地奉獻給皇上。
“《大學》源自《禮記》。《禮記》士子必讀,《大學》君王必讀。”朱熹娓娓道來,“《禮記》為明德;《大學》之道為明明德。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韓侂胄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熊熊烈焰包圍著他,烤炙著他,心在**,血在滾沸。韓侂胄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崇尚有德報德有怨報怨,既然朱熹當眾不給他麵子,他必須及時而又準確地還以顏色。
朱熹略帶喑啞的聲音仍然在大慶殿回響:“上古聖賢,欲明明德於天下者,是為治國。欲治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家者,先修其身。欲修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心者,先誠其意。欲誠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於格物。”
這是《大學》八目。《大學》源自《禮記》,是《禮記》第四十二篇。朱熹將《大學》從《禮記》中抽出來單獨編次,原名就叫《大學章句》。在座的朝臣乃至趙擴都讀過《禮記》,對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目是知道的。但將其拿出來單講,還是首次。
“格物而致知,致知而意誠,意誠而心正,心正而修身,修身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朱熹提高聲音,“格物為先,正心為要,修身為本。格物者,在於窮究事理。事理何在?在於讀經。知前人之所知,識前人之未識,見微知著,通曉天理。天理既知,其心自正……”
韓侂胄漸漸鎮靜下來了。雖然萬丈怒火仍在胸中燃燒,直燒得渾身筋骨生痛,可他的耳朵有了聽覺。是的,他要聽。他要從朱熹的講經中尋找破綻,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當天講經完畢,朱熹剛回到樟亭驛,還來不及梳洗,趙汝愚跟著來了。朱熹一見,連連拱手道:“不知趙相公駕臨,失禮,失禮!”
朱熹與趙汝愚謀麵不多,卻相交甚篤。
乾道年間,趙汝愚與從弟趙汝靚在家鄉餘幹創辦東山書院。書院建成之日,正值朱熹與陸九淵相聚鵝湖。趙汝愚便委托趙汝靚聘請朱熹前去書院講學。嗣後,趙汝愚又命長子趙崇憲和次子趙崇度雙雙拜朱熹為師。
淳熙九年(1182年),趙汝愚以集英殿修撰的身份出知福州兼領福建安撫使。在任期間,趙汝愚數次前往武夷精舍拜訪朱熹。朱熹在武夷精舍完成的《四書集注》,趙汝愚是第一個讀者。淳熙十二年,朱熹染病在身,加上祠祿期滿,生活失去來源,趙汝愚聞訊後急忙派人送去錢糧。次年,朱熹病愈後特地趕到福州回謝,不巧趙汝愚已經調任四川製置使兼知成都府,朱熹在鼓山頂峰刻下“天風海濤”四個大字寄托懷念。
此次留正臨行前舉薦朱熹入都侍講,趙汝愚舉雙手讚成。然而,聽完今日的首場經筵,他不免憂心起來。一番讓座、獻茶過後,趙汝愚道:“熹公今日所講,集數十年治學之所得,不啻大旱之甘霖。聖上天資聰穎,定然不會辜負熹公的一片苦心。”
朱熹擺擺手道:“天子聰穎不假,就怕佞幸作祟,使聖聽蔽塞,不能周知天下事務。”
“熹公所慮,也是學生所慮。今日經筵之前熹公對韓侂胄的一番切責,實在大快人心,吐氣揚眉。”
朱熹麵帶矜持不語。
“隻是,”趙汝愚猶豫著道,“不知熹公想過沒有,今日切責過後,韓侂胄能不伺機報複?”
朱熹嗬嗬一笑道:“我已六十有五,死何足惜?!”
“學生深知熹公一生致力於揚清棄濁,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隻是……熹公身係朝野切盼,倘若遭到攻訐,心血白費,豈不讓天下人心寒?”
聞言,朱熹沉默了。
“學生今晚前來,是想請熹公來日講經,以明理為要。聖上一旦明理,自然避佞幸,遠宵小。”
朱熹臉色一沉,問道:“丞相怕了韓侂胄等人不成?”
趙汝愚艱澀一笑道:“熹公誤會學生意思了,學生非是怕他們。學生是想,聖上設立經筵,為的是救正闕失。熹公繼先聖之學,明正義理,闡釋大道。君心正,則朝政整肅。至於韓侂胄,不過一介武夫,原本就少讀詩書,目今恩眷正隆,熹公沒有必要招惹他。”
朱熹明白趙汝愚的意思了,不知為什麽,心頭升起一股反感。朱熹想反駁,話湧到舌尖,卻沒有說出來。趙汝愚發現朱熹變了神情,知道他沒有接受自己的建議,略坐一會便起身告辭了。
蔡沈與朱在送走趙汝愚轉來,朱熹仍然陰著臉,半晌才搖頭道:“趙子直變了。想當年,趙子直一聲長嘯:‘大丈夫留得汗青一幅紙’,該是何等豪壯!”
蔡沈道:“人家現在是右相了。”
朱熹沒有答話,臉不擦腳不洗,倒頭便睡。
正如趙汝愚所料,朱熹沒有接受他的建議,也不可能接受他的建議。此次入都,朱熹抱定的就是清汙滌濁。朱熹認為,汙濁不去,君心豈能端正?他不僅要痛斥韓侂胄等人,還要擇機向聖上提出遠離韓侂胄、王德謙等一幫讒佞。至於個人榮辱,早已置之腦後。
宮中講學為兩天一次,休沐日除外。按照朱熹的計劃,先講《大學》總綱,再依序講八目。經筵分春秋兩季。秋季講學止於冬至,朱熹必須在冬至之前講完《大學》和《中庸》。
這天正講第四章,朱熹緩緩道:“《詩經》有雲:‘邦畿千裏,惟民所止。’又雲:‘緡蠻黃鳥,止於丘隅。’聖人言:於止,知其所止,人還不如鳥乎?為人君者,止於仁;為人臣者,止於敬;為人子者,止於孝;為人父者,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仁從何來?生於孝悌。聖人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乃為仁之本!”朱熹停住話,目光倏忽變得銳利起來,“三年喪製,起於周公,迄今已二千二百餘年。漢文頒詔,一改喪製,以日易月,曆代因襲,天子三年之喪遂廢。喪製不再,綱紀不明,人倫敗壞。漢末有諸侯之亂,晉末有五胡亂華,至唐末再起藩鎮之禍。人心不古已有千餘年矣!想我壽皇聖帝,至德至性,重啟通喪。朝衣朝冠,皆用麻布。壽皇尚且如此,陛下身為嫡孫,更應該效仿聖祖,服喪三年。”
朱熹說完,好一陣子趙擴沒有吱聲。
“陛下,”朱熹離開講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三綱五常,人之大倫!望陛下思親孝親,表率天下。”
良久,趙擴淡淡地說了句:“卿平身吧。”
毫無疑問,朱熹對天子未能按製服喪的指責使趙擴大為不快,回到宮中,鬱鬱寡歡。
韓皇後見狀問:“陛下今日怎麽啦?不是在大慶殿聽朱熹講經嗎?”
趙擴冷著臉,忍不住冷冷地說了句:“朕算是明白了,這老夫子哪裏是在講經,分明是在指責朕。”
“陛下這話從何說起?”
“你說,這老夫子是不是管得太寬了!”趙擴便把朱熹要他因製守喪三年複述一遍,消瘦的雙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韓皇後為人賢淑,朝中事情從不過問,也從不臧否朝中大臣。見趙擴如是說,遂輕輕一笑道:“依奴家看來,這朱老夫子管得一點兒也不寬。”
聞言,趙擴一愣道:“哦?”
韓皇後從容道:“自古以來,喪製為國製。朱熹身為國家大臣,堅守喪製,是做臣子的本分。”
趙擴一聽,頓時氣呼呼地道:“這麽說,朕就應該披麻戴孝三年?”
韓皇後輕輕點頭:“當年壽皇能夠做到,陛下因何做不到?朱熹說得沒錯,壽皇於高宗帝僅是養親,而陛下於壽皇則是嫡親。聖人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悌。陛下若依從朱熹所言,服喪三年,舉國臣民,無不幸甚。”
趙擴不吭聲了。皇後說得是,爺爺於高宗帝僅是養親,爺爺能夠做到,自己為什麽做不到?次日朝會,趙擴麵諭百官,代太上皇行孝宗帝三年喪,且不許以日易月,文武大臣視事一律改服涼衫(即用白布製成的便服)。
趙擴頒布守製詔大出朱熹的意料。他沒有想到,當今聖上是如此通情達理,襟懷坦白。散朝回到館驛,他高興地對蔡沈道:“老夫已曆三朝,今日天子全非昨日之君!”
蔡沈聽說聖上采納了先生所言,承重守製,也大為興奮。
“既然聖上如此虛懷,老夫再上奏本。”
蔡沈問道:“先生欲奏何事?”
朱熹笑而不答。
數日後,侍講結束,朱熹將奏本呈給趙擴道:“他日蘇明允曾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臣不能知而不言,有如骨鯁,今日臣鬥膽上書,望陛下見諒。”
趙擴見朱熹的奏疏用皂囊封緘,心底不由一緊。古往今來,但凡奏折密封,一定關涉尤大。趙擴沒有吭聲,隻是微微點了下頭。待朱熹和眾大臣退下後,王德謙才為趙擴打開皂囊,取出奏折。不想,當趙擴看完,突然用尖細的聲音叫嚷道:“腐儒!腐儒!一派腐儒之言!”因為激憤,趙擴雙手不停地抖動,致使奏折飄落地上。
王德謙彎腰拾起,雙眼隻輕輕一瞟,立時驚住了:“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臣,移易台諫,皆出自陛下獨斷,朝野鹹謂左右或竊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亂……”
王德謙如今是官家身邊的紅人,耳目眾多。朱熹來臨安後大講佞幸,名列其二的就是他王德謙。按照朱熹的主張,像他這樣隻知取悅聖上的閹宦應該貶竄荒蠻之地。
在國家大事上,王德謙沒有發言權。他悄悄出來,派一名小黃門迅速趕赴韓府去知會韓侂胄。韓侂胄匆忙趕進宮裏,王德謙在勤政殿外迎住:“都承旨來了?”
“大璫召我,有何急事?”韓侂胄問。
王德謙雖然在內心底恨著韓侂胄,但為了對付朱熹,他必須與韓侂胄站在一起。王德謙壓低聲音將朱熹上封事以及官家震怒敘說一遍,韓侂胄聞言麵無表情,但心底明白,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
韓侂胄進入殿中,趙擴仍沉浸在慍怒之中,漲紅著臉道:“韓卿來得正好,這是朱熹今日進呈的封事,你來瞧瞧。”
韓侂胄笑著回道:“臣不用看就知曉,準是迂闊之言。‘格物致知’,既治不了國,也興不了邦。”
“韓卿不知,這老夫子豈止是迂闊之言?簡直是胡說八道!”
韓侂胄故作驚訝道:“莫非朱熹膽敢指斥聖上不成?”
趙擴命人將朱熹的封事拿給韓侂胄。韓侂胄瀏覽一遍,心中頓時明了。朱熹已經無須自己反擊了,他已冒犯聖駕。冒犯聖駕,任誰也救不了他。韓侂胄輕歎一聲,道:“這老夫子居然要陛下‘克己自新,早夜思省’!他不是口口聲聲君為臣綱嗎?怎麽會有這等犯上之言?”
趙擴站起身,恨恨道:“朕這回真是有眼無珠!”
韓侂胄道:“陛下不必如此自責,那日在經筵上朱老夫子恨不得扇臣的耳光,可臣呢,權當耳邊風似的。”
韓侂胄的故作輕鬆不僅沒有給趙擴帶來安慰,反而引來了更大的憤慨:“那日朱熹斥責的不是卿,是朕!”
韓侂胄驚愕道:“是嗎?那……那是臣連累了陛下,臣有罪……臣罪該萬死……”說著就要下跪叩首。
“好啦,韓卿無須自責,誰是誰非,朕心裏明白。”一名內侍在趙擴的示意下,為韓侂胄搬來一隻錦杌,他又歎了口氣道,“都怪朕一時糊塗,將朱熹引入朝廷,如今是騎虎難下。”
按照韓侂胄的本意,恨不得一腳將朱熹踢回建安老家。但他清楚,官家不可能這麽處置朱熹。官家是一國之主,他要顧忌自己的名聲,於是問道:“陛下是想將老夫子留在京城,還是外放州郡?”
“朱熹不能留在京城!”趙擴語氣堅定。
“陛下既然欲將朱熹外放州郡,荊湖北路暫缺帥守。”韓侂胄回道。
趙擴眼睛一亮。荊湖北路安撫使原為趙雄,趙雄病逝後一直無有繼任。趙雄曾經任過右相,讓朱熹去繼任趙雄的職務,既給足了朱熹的麵子,也能塞住理學派官員的口舌。
“韓卿思慮得對,”趙擴朝韓侂胄連連點頭,“就如韓卿所議,命朱熹出任湖北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