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出任湖北安撫使兼知江陵府的任命依然是通過內批下達的。為防止意外,當天夜裏,兩名內侍在一小隊甲兵的簇擁下來到樟亭驛,向正準備歇息的朱熹宣讀了皇上的任命。好一陣子,朱熹仿佛遭了雷擊。
之前,他還沉浸在上完封事的喜悅之中,與蔡沈、朱在興奮地敘說封事將要給朝政帶來的震**。以朱熹看來,聖上原本天資聰穎,隻不過暫時為小人蒙蔽,一旦聖上頓悟過來,朝廷氣象肯定為之一新。然而不到一個時辰,朱熹就罷免了侍講一職。出任荊湖北路安撫使,隻不過是逐出京城的一個由頭。
眼瞅著宣詔的內侍和甲兵出了樟亭驛,朱在問蔡沈道:“要爹爹去做湖北安撫,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爹爹為何不喜?”
蔡沈年長朱在幾歲,比他洞悉世情。他望著夜空,幽幽地答了一句:“禍福相依,福兮?禍兮?”
“又掉書袋了。”朱在白了蔡沈一眼,快步走開。
回到房間,朱在見朱熹仍像泥塑一樣呆坐床頭,連喚了幾聲“爹爹”,朱熹才醒過神來,長長籲了一口氣。
蔡沈道:“先生勿惱,離開京城未必不是好事。”
“要我說,江陵府比這兒好百倍。爹爹在這兒不過一個侍講,去了江陵府就是一方大員。”朱在話未完,朱熹便翻身下床,命蔡沈出去雇船。
“雇船?”朱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雇船。”朱熹重複了一遍。
“雇船做什麽?”朱在問。
朱熹看了看朱在,又看了看蔡沈,道:“臨安容不下我,我也容不得臨安。”
“去江陵府?”朱在又問。
“不,回建安。”
“回建安?”朱在急了,“回建安做什麽?這黑天黑地。”
“可為父心裏亮堂。”朱熹雙目如炬。
蔡沈知道先生的心意,道:“先生等著,學生這就去尋覓船家。”
這會兒已交亥時,館驛內外漸趨靜謐。如果說先前的朱熹熱血沸滾,雄心萬丈,現在趙擴的一道禦筆則像數九隆冬的一盆冷水,使他的身心變得冰涼。朱熹終於醒悟過來,皇上設置經筵,其真實目的並不是明德明道。皇上隻是裝裝樣子,搏一個盛世明君的名聲。既如此,他還留在臨安做什麽呢?他的所有理想和熱情,在這座繁花似錦的都城裏,已經沒了任何意義。
五更時分,一艘烏篷船駛離了樟亭驛。這一天是紹熙五年十月二十一日,下弦月還沒有出來,暗黑的錢塘江上,一個孤獨的身影屹立在烏篷船頭。
趙汝愚是第二天赴早朝途中得知朱熹被罷的。他聞訊大吃一驚,立刻吩咐轉道樟亭驛。驛丞見右相蒞臨,慌忙出迎,說朱熹已經星夜南歸了。
“你為什麽不即刻稟報?”一股無名火直衝趙汝愚的頭頂。
驛丞手足無措,說他也是今天一早才得知朱熹離開館驛的。趙汝愚二話沒說,當即吩咐一名親隨租快船追趕,叮囑道:“若遇上朱待製務必攔下,好言勸其回返。當職這就進宮麵見聖上。”
親隨領命,一溜煙地走了。
趙汝愚乘肩輿匆匆來到麗正門外。此時應該正值早朝,然而麗正門外卻聚集著一大批官員。近前一看,陳騤、餘端禮、京鏜等幾名宰執都在。
轎子落下,未等趙汝愚掀開轎簾,陳騤立刻迎上前道:“宮裏傳出話來,皇上今日身體不適。”
“皇上身體不適?”趙汝愚不覺一呆。皇上登基不到半年,朝會便不能如期舉行,長此以往,與紹熙末年何異?可何謂不適?是神情不爽,還是身染微恙?或者是……因為朱熹放逐,擔心群臣責難?不管什麽原因,趙汝愚都必須立刻見到聖上。
趙汝愚沒有慌亂。他知道自己是群臣之首,也是朝廷柱石,他的一舉一動將影響大家。眾大臣見趙汝愚一如既往地鎮定威嚴,靜靜地閃開一條道路。
“聖上所染何病?有何症狀?”趙汝愚徑直走到宮門前問道。
守衛宮門的是皇城司的部伍,守門官是內侍省的一名押班,恭恭敬敬地答道:“這個……小人實在不知。”
“煩閣長通報一聲,下官有要事稟報。”
守門官麵呈難色:“趙相公,你這就為難小人了。”
趙汝愚一肚子怒火,又不能發作。略思片刻,扭頭走向肩輿。眾臣見趙汝愚離去,也紛紛散開。
“熹公走了,你知道麽?”回到都堂,趙汝愚命吏胥叫來陳騤,拿出趙擴的內批。
陳騤點頭,表示知曉。
“熹公不能走!”趙汝愚斷然道,“熹公一走,朝中將再無正氣可言!”
陳騤歎道:“可聖上頒下禦筆,回天無策。”
“上書!”
陳騤想了想,點頭道:“臣工們見不到聖上,唯其如此。”
趙汝愚吩咐陳騤道:“多知會一些朝中大臣,下官就不信聖上敢犯眾怒!”
很快,朱熹辭職南歸的消息流傳開來。中書舍人陳傅良、起居舍人鄧驛、監察禦史吳獵、吏部侍郎孫逢吉等一批官員紛紛進呈奏章,要求趙擴退回朱熹的辭職奏,下詔恢複侍講。
就在這時,趙汝愚的親隨回來了,說朱熹已經留住,目前下榻在六和塔。當天下午,趙汝愚便趕往六和塔去見朱熹。
“熹公啊,你這是何必呢?”一見麵來不及施禮,趙汝愚一把捉住朱熹的手,聲音喑啞地說道。
朱熹淡淡一笑道:“子直,你這又是何苦呢?”
趙汝愚顫聲道:“我這是為了祖宗基業!”
朱熹看著趙汝愚,眼眶不禁一熱。
“想我太祖皇帝,南征北戰,戎馬一生,方一統山河。可如今,河南河北皆淪陷,僅存江南半壁。下官身為宋臣,若半壁江山不守,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趙汝愚說著,淚水潸潸。
分賓主坐下,朱熹搖搖頭道:“子直的心情我能理解,隻是朝局如此,以子直之力,恐怕難於挽回。”
趙汝愚道:“熹公放心,下官自有辦法讓聖上回心轉意。”
朱熹又搖頭道:“下官去,不足為慮。可子直為百官之首,人望所在。若子直因為下官受到連累,下官之罪,萬死莫贖!”
趙汝愚激動起來:“熹公胸懷天下,忠心耿耿,每每想起,下官自愧不如。我朝可以沒有趙汝愚,萬不能缺少熹公!”
最後,趙汝愚切望朱熹在六和塔小住數日,靜候佳音。
次日,趙擴仍然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召見大臣。趙汝愚叫來林大中,問通進司總共收到了多少奏章?林大中說計有三十餘道。趙汝愚命林大中速速進呈。然而,這些供皇上親自批閱的奏劄,送入大內後有如泥牛入海。
一連過去數日,皇上依然不朝,皇宮內也沒有傳出任何旨意。這是不正常的,如此之多的奏折遞進了大內,皇上總得有個態度。
“這是怎麽回事?奏章都遞進去了嗎?”趙汝愚焦躁地問林大中。
“內侍省每日都有人員在通進司當值,所有文牘都由當值的內侍遞進了宮裏。”林大中為門下省給事中,主管通進司,而通進司是京城大小衙門主管進奏表疏的唯一通道。從情形上看,臣工們的奏章肯定遞進大內了,問題在於,遞入大內的奏章聖上是否讀過?
又過去了兩天,皇宮內依然全無動靜。朝中臣僚,上至丞相,下至諸司郎官,上達天聽隻有兩條路,一是麵君,二是上書。如今麵君不能,上書受阻,君臣之間的通道被截斷了。
這天晚上,趙汝愚來到右正言黃度家。黃度家位於豐樂橋巷,這是一座略顯破敗的小院落。肩輿停在門口,有親隨上前叩門,屋內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呀?”
親隨問:“請問這是黃正言的家嗎?”
門開了,女人打量著立在門外的人影,問:“你們是誰?”
趙汝愚撥開親隨,上前一步道:“我是趙汝愚,文叔的病可好些了麽?”文叔為黃度的表字。
女人怔了一怔,驚訝道:“原來是趙相公,快請進,快請進!”
丞相親臨一個小小正言家裏,大出黃度一家老少的意料,躺在**的黃度掙紮著要下地行禮。
“躺下,快躺下,”趙汝愚跟隨著黃度娘子進入臥室,“外麵夜氣重,以免受了風寒。”
“不礙事,不礙事。”經眾人勸說,黃度披衣坐在床頭。
“文叔染病多日,下官不曾看視,實在抱歉得很。”趙汝愚抱歉道。
黃度比趙汝愚入仕早三年,由於性格過於耿直,在趙昚、趙惇兩朝均不得誌。直到趙擴登基後才重新啟用,任命為左正言。台諫官並非一體。台官專司糾察,諫官建言規諫。南渡以來,諫官體係時存時亡。到了趙昚一朝,諫官的職位尚在,卻幾乎不履行諫官之責。諫官與台官一樣,專以舉察百官闕失為業。
諫官製度的缺失,使相權削弱,皇權擴大。相權削弱,使得丞相要麽唯上是從,無所建樹;要麽玩弄權術,結黨營私。趙汝愚是一個力圖有所作為的丞相,南宋立國六十八載,曆經丞相三十餘人,趙汝愚算得上是最廉直的一個。然而,麵對高高在上卻又身居大內的皇帝,趙汝愚無能為力。正因為山窮水盡,他才屈身來到黃度家。
黃度清楚,趙汝愚不會平白無故地來到自己家裏。黃度是朱熹入都後病倒的,斷斷續續快一個月了。加之黃度家為右三廂,距離皇城較遠,朝中事情知道得不多。
“趙相公夤夜蒞臨,必有要事,”黃度揮走家人,對趙汝愚道,“若差遣下官,但說無妨。”
趙汝愚遂將朱熹侍講被罷、群臣上書遇阻講述一遍。黃度聽了,先是震驚,繼而激憤,一張蠟黃臉漸漸通紅。
“下官萬般無奈之下,才來打擾文叔。”趙汝愚道,“群臣沸騰,聖上不知,現在唯有文叔或可上達天聽。”
按宋代政治製度,群臣言事,奏章經門下省通進司遞入大內,普通百姓申訴冤屈、一般官員及士子上送章表奏疏,則經登聞鼓院進狀。而登聞鼓院就隸屬正言管轄。黃度明白趙汝愚的苦心,他是想把群臣挽留朱熹的訴求,通過登聞鼓院傳遞給聖上。
“行,明日下官就去鼓院。”黃度毅然道。
趙汝愚猶豫道:“可是……文叔病體未愈……”
黃度一躍而起,錚錚道:“大丈夫為國赴湯蹈火,小小病疾有何懼哉!”
次日上午,黃度與上書言事的一班臣僚來到麗正門外。登聞鼓院位於麗正門旁,知鼓院事遊仲鴻見了黃度,趕忙迎出門來。
“正言不是仍在病中麽?”遊仲鴻關切地問道。
黃度將手一擺,問遊仲鴻道:“朱熹侍講被罷知道麽?”
遊仲鴻答道:“下官已經上書了,可群臣所上的奏劄,均無回複。”
黃度鏗鏘道:“百官上書不回,朝中政事停滯,身為諫臣,當挺身而出。”
遊仲鴻大驚道:“正言莫非想要擊鼓不成?”
“正是。下官不僅要上達聖聽,還要讓滿城百姓知曉,朱熹必留!”黃度朗聲說罷大叫一聲,“取鼓槌來!”
當登聞鼓響起來的時候,趙擴正在延和殿與司農卿張岩論琴。
張岩揚州人,四十出頭年紀,性格隨和,儀容俊美,且操得一手好琴。韓氏一族也喜愛操琴,當年韓琦就是琴壇高手。到韓侂胄的爹爹韓誠時,政績乏善可陳,鼓琴卻頗有盛名。韓侂胄與張岩因琴結緣,成為至交。如今聖上倚重韓侂胄,二人關係便更加貼近。
趙擴不愛書畫,也不懂音律。朱熹被罷後,經韓侂胄建議,趙擴決定輟朝數日,以平息非議。可如何打發寂寞的時光,韓侂胄便想到了張岩。張岩最拿手的琴曲是《烏夜啼》,一曲彈罷,趙擴就喜歡上這位英姿颯爽的琴師了。
“此曲為何叫《烏夜啼》呢?”趙擴不解地問道。
張岩答道:“烏為吉鳥。據傳,南朝宋文帝嗜殺宗室,堂兄臨川王劉義慶時時刻刻心存恐懼,擔心天降大禍。一日,姬妾聽見烏啼,不由得大喜,告知夫君災禍已去。果然,消息傳來,朝廷任命劉義慶為南兗州刺史。劉義慶聞訊作三句詩一首:‘籠窗窗不開。烏夜啼。夜啼望郎來。’後人譜成琴曲。於是也就有了‘烏夜啼,好事近’一說。”
趙擴喜滋滋道:“朕居大內,北山即有群烏萬千,時而啼叫,時而翱翔,可見朕也有好事。”
“烏又為慈鳥。香山居士(白居易)曾作《慈烏夜啼》:‘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晝夜不飛去,經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聞者為沾襟。聲中如告訴,未盡反哺心。百鳥豈無母,爾獨哀怨深。應是母慈重,使爾悲不任……’”
張岩誦罷,趙擴感慨道:“羊有跪乳之情,烏有反哺之恩。朕為天子,與父母何異?應時時刻刻心係萬民。”
“陛下立論高遠。”張岩點頭稱讚,接下來又說,“上古時,烏為玄鳥。《詩經》有雲,‘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群烏翔集,降生契。契承天受命,助禹治水,拜大司徒。契傳十四世,至武湯。武湯雄才大略,滅夏桀,興殷商。再傳十九世,至武丁,百姓安業,九州一統,四方來儀……”
正說話間,“咚”的一聲鼓響。
延和殿位於宮城外,距離麗正門不遠,鼓聲透過皇城傳過來具有相當的震撼力。“咚!咚!咚!……”鼓聲很急,也很重,每一聲都如鐵撾直搗心窩。
張岩嚇一大跳,趕緊刹住話頭,趙擴則一時怔住了。
打趙擴記事起,什麽時候在皇城內聽見過鼓聲呢?沒有,從來沒有。當然,麗正門外有一麵大鼓,可這麵大鼓從來就沒有響過。根據史官記載,最近一次敲響登聞鼓是在紹興二十六年。河北義士梁勳千裏來京,擊鼓上書,言金人行將渝盟,舉兵南犯,建議朝廷加強邊備。紹興二十六年秦檜雖死,但繼任者是萬俟卨,梁勳最後以“妄議邊事”罪遣送惠州編管,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擊鼓上書了。
鼓聲仍在敲響,激越的鼓聲打碎了臨安城深秋的寂寥,棲息在鳳凰山的寒鴉騰空而起,呼嘯而下。寒鴉雖名為慈烏,但如此陣容,也動人心魄。
王德謙慌慌忙忙進來稟告:“陛下,是登聞鼓響了!”
登聞鼓好多年沒有敲響過,其因是朝廷對“伏闕上書”管理得越來越嚴。類似太宗時期百姓丟失一頭母豬也要擊鼓驚動皇上的時候一去不複返了。鼓可以敲,但若遞進去的書狀不合朝廷的口味,輕則說你上書不實,重則定你個妄訴、誹謗之罪,等待你的就是拘押、編管。所以,當鼓聲響起時,黃度的心頭升起一股悲壯。隨著沉悶而扣動心弦的鼓聲響徹長空,黃度的血在沸騰。
為時不長,麗正門外便聚集了一大群人。而且正如滾雪球一般,更多的市民紛紛攘攘朝麗正門趕來。寒鴉仍在皇城上空盤旋,一圈一圈,久久不去。
投書的官員們屹立在黃度身後,他們本來就懷著一腔激憤,此時隨著鼓聲心跳得更快,血流得更急。他們用敬仰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年近六旬且正在病中的老人,很多人想替換他,但人們知道,這會兒他是不會讓人替換的,除非他倒在了鼓旁。
他是真的倒下了,就在宮門開啟的那一刻,黃度踉蹌一下,栽倒下去。
遊仲鴻距離黃度最近,搶先一步將他摟住,大叫一聲:“黃正言!”
人們驚呼著紛紛圍上前。
“何事鳴鼓?”出來的是內侍省押班王德謙,他走到眾人麵前問。
遊仲鴻將昏倒的黃度交給其他官員,挺身答道:“諸位大臣有奏本呈給聖上。”
“奏本?”王德謙眯起眼看著眾人,“奏本為何不由通進司遞入?”
遊仲鴻沒有回答,眾臣也沒有吭聲。
“既是鳴鼓上書,也應交由憲台遞呈。”王德謙又道。按照公文報送製度,百姓擊鼓上書,先由登聞鼓院接納,然後轉交給登聞檢院,再由登聞檢院呈報禦史台,最後由禦史中丞上送皇帝。可目前執掌禦史台的是謝深甫,而謝深甫為韓侂胄舉薦。交到禦史台,朝臣們不放心。
王德謙從大臣們的神情中讀懂了自己的猜測,朝中大臣們對朱熹被罷憤憤不平,且將矛頭對準了韓侂胄。
怎麽辦?是援手?還是不援手?很快,王德謙拿定了主意,他要幫一幫這些進言無門的臣工。王德謙很清醒,韓侂胄不可能永遠是自己的盟友。他胃口很大,想一個人獨占聖恩。他必須尋找機會打擊一下韓侂胄的氣焰,現在這個機會來了。
黃度已經蘇醒過來,他推開眾人走到王德謙麵前道:“王公公是大內舊人,請念在社稷的分上,將這些奏疏轉呈聖上。”
“這個……”
“難道要下官給您跪下不成?!”
“啊,不敢不敢!”王德謙這才命身邊的小黃門從黃度手中接過奏折。
趙擴歇朝後韓侂胄進宮不多,不是他不想陪伴趙擴,實在是家中有一件大事要辦。
韓侂胄的家坐落在朝天門外的吳山坊內,這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建造這座院落的是韓侂胄的爹爹韓誠,那還是紹興初年的事。六十餘年過去,雖然經過多次翻修與擴建,仍顯出破舊之氣。韓侂胄出任樞密都承旨後,在蘇師旦的建議下,重造府第提上了日程。
卜居是一樁大事。蘇師旦從平江尋來的一位道長,姓郭,人稱郭真人。郭真人熟讀《八宅明鏡》,精通陽宅風水。這兩天,韓侂胄正領著郭道人四處踏勘新的府址。來到南屏山東麓,忽見一處庭院依山傍水,郭真人立住腳步,連聲道:“好園,好園!”
韓侂胄道:“此園名叫勝景園,是高宗昔日的一所別院,迄今已荒廢多年。”
郭真人說:“地分三等。頭等地,上應天象,下呈輿圖,憑天地生成,非人力所為。中等地,景象自然,變化其間,有五行八卦,神工鬼斧。下等地一山一水,賴人工鋪陳,外看一團錦繡,其間真氣全無。”
韓侂胄好奇地問道:“此園莫非屬上乘之地?”
郭真人指點道:“官人請看,此園憑依山勢,瀕臨西湖,往西有淨慈寺,往東有雷峰塔,山水依偎,梵音應和,居於此,當有大功大德!”
至此,韓侂胄再也沒有心思踏勘其他地方了,於是打道回府。
回到家,一名內侍正在等候,臉色頗顯焦急:“皇上有旨,請都承旨速速進宮見駕。”
聖上召見得急,韓侂胄來不及緩口氣,立馬動身。途中,在韓侂胄的詢問下,內侍簡要地介紹了發生在麗正門前的一切。他著實吃了一驚,萬萬沒有想到黃度會擊鼓上書。
“奏本遞進去了沒有?”韓侂胄問道。
內侍遲疑著答道:“這個……小人不知。”
輟止朝會,臣僚們肯定要上書言事,韓侂胄便吩咐內侍省將所有奏本一律送往垂拱殿,因為垂拱殿為常朝之地,聖上臨朝時才能閱讀奏折。現在好,黃度擊鼓,官家恐怕坐不住了。
果然,當韓侂胄來到延和殿時,趙擴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見韓侂胄就道:“韓卿誤朕啊!”
韓侂胄慌忙跪下道:“是微臣擅自做主,將奏本移送到了垂拱殿。微臣是想,不讓些許俗事攪擾了陛下的清靜。”
“朕清靜得了嗎?”趙擴憤憤地道,“短短幾日,就有數十位臣工為朱熹鳴冤叫屈。”
“微臣早就料到,禦筆下到都堂,定會有人上書挽留朱熹。陛下見不著那些勞什子,自然就沒有了煩惱。”
經韓侂胄如此一說,趙擴的臉色逐漸開朗,吩咐韓侂胄平身:“朕知道韓卿是一片好心,隻是傳言開去,臣工們誤以為朕是個昏君。”
韓侂胄不以為然道:“是不是昏君,幾個腐儒說了不算。”
“那倒也是。”趙擴點了點頭。
接下來商議如何應對這些奏折。既然在罷黜朱熹的問題上君臣二人高度一致,事情就好辦多了。韓侂胄建議,既然有人袒護朱熹,明日臨朝議事,官家當著眾臣的麵表明態度。
次日,垂拱殿常朝。趙汝愚首先建言:“陛下,群臣上書,為的是朱熹被罷。倘若陛下恢複朱熹的侍講一職,所有議論自當平息,望陛下三思。”
趙擴麵無表情道:“恢複朱熹侍講已不可能。”
“陛下這是為何?”趙汝愚聲音發顫,問道。
趙擴憤憤地道:“侍講者,誦史講經而已。朱熹預聞國事,謀去大臣,這豈是侍講所為?”
陳傅良趨前一步道:“陛下,朱熹所言乃是一片忠誠。侍講者,自是講經誦史。可何為經史?臣以為,講讀經史,應提綱挈領,闡釋大義,著名正道。朱熹一介夫子,不惜高齡,孤身入都,為的是規正道統,教化天下。朱熹之心,天日可鑒!”
陳騤也道:“陛下,既然群臣交章挽留朱熹,請收回成命,以息眾議。”
餘端禮、京鏜、謝深甫均不吱聲。雖然他們心思各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朱熹侍講,已經超出了講學的範疇,有幹政之嫌。
“眾卿就不要說了,朱熹必罷,朕意已決。”趙擴這一次也表現得十分執拗。
正說間,王德謙來報,說吏部侍郎彭龜年來了。
彭龜年在嘉王府任過直講,屬東宮舊人。近來患病在家,今日朝會已是告假。
彭龜年一路蹣跚進入垂拱殿,喘息一陣,欲跪下行禮,趙擴擺手道:“彭卿身子有恙,罷了。”
彭龜年待喘息略微平定,道:“臣的病是小病,國家的病是大病。臣見國家病了,縱然自身有些小病,也不得不來。”說罷,又喘一陣粗氣。
趙擴見彭龜年如此說,心中頓生不快,竭力擠出一絲微笑道:“卿何出此言?國家有病?國家所患何病?卿這……這是危言聳聽……”
“不!”彭龜年伸手製止,“陛下繼位不出半年,禦筆屢出。先是奪留正之職,現在又逐朱熹外任。想先帝徽宗年間,近幸弄權,內批屢降,最終釀成靖康之禍。如今陛下聽信讒言,疏遠大臣,架空三省,能說國家沒有病麽?”
趙擴十分窩火,可這火又不能發作。他原本性格柔弱,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會與臣僚撕破麵子,何況對方貴為師保!
趙汝愚見彭龜年如此說,既感到暢快淋漓,又暗暗捏一把冷汗。此時的彭龜年豁出去了,停頓一下又道:“既然陛下執意罷黜朱熹,臣鬥膽請命,今日與韓侂胄一同宮祠!”
不唯韓侂胄如雷劈頂,就連趙擴也為之一震,殿中大臣更是一片驚駭。
趙擴張著嘴巴,好一會兒才喃喃地道:“彭卿你……你……這是什麽話?”
彭龜年言語錚錚:“臣與韓侂胄同時宮祠,讓天下人知曉,陛下既罷君子,也罷小人!”
“彭卿!”趙擴終於忍不住了,“你這話太過分了!”
韓侂胄搶出班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臣深受皇恩,盡忠盡職,不想招致血口……”
彭龜年咬牙對韓侂胄道:“非是下官要與你一同罷職,是因為你若不去,朝廷不靖,國家有難!”
韓侂胄徐徐站起道:“彭侍郎如此說,下官倒要問一句。下官出仕以來,何時有過忤逆之舉?下官值守合門兢兢業業,忝任樞府盡忠職守……”
彭龜年一時氣急,手指韓侂胄道:“你……你蠱惑聖上,蒙蔽聖聽,幹擾國政……我斷不能坐看外戚之禍在今日重演!”
韓侂胄毫不示弱,錚錚道:“彭侍郎說到外戚之禍,下官更要問一句。下官身為外戚不假,可史上外戚是否人人禍國殃民?且不說魏冉興秦,竇憲平亂,鄧騭輔國,單是前朝長孫無忌,淩煙閣名列第一,賢名垂於青史……”
“巧言令色,巧言令色!”彭龜年麵向眾臣,胡須氣得亂顫,“但凡巧言令色者,非奸即佞!此人不除,國無寧日!……”
“好啦!”突然趙擴尖叫一聲,朝堂頓時寂靜下來。趙擴臉色緋紅道,“朕為天子,所有旨意均出自於朕,與韓卿無幹!”
彭龜年緩緩跪下叩首,一顆花白的腦袋將殿中地磚叩得咚咚亂響,泣聲道:“陛下……既然如此偏袒韓侂胄,臣去意已決。若陛下不允,臣唯有以死明誌……”
趙汝愚一直沒有發言,他在緊張地思索。關於朱熹,看來聖意已決,挽留已無可能,倘若彭龜年去職,朝中又將缺少一位忠耿之士。值此之際,朝中正氣隻可增添不能衰減。彭龜年之舉固然壯烈,但從長遠計,將彭龜年留在朝中更有意義。更何況,讒佞之輩並非隻有韓侂胄一個人,還有王德謙、蘇師旦、劉德秀……想到此,他趨前一步道:“陛下,彭侍郎忠心謀國,世人共睹,望陛下切切挽留。”
趙擴聽罷一言不發,端坐片刻,起身而去。
君臣相持了幾日,一天早朝過後,趙擴將幾名宰執召進內殿道:“事已至此,朕決意依了彭侍郎的心願。既然朱熹執意請辭,就由彭龜年出任湖北安撫兼知江陵府。韓侂胄進武寧軍承宣使,在京宮祠。”
“陛下,臣認為不公。”趙汝愚頭皮一炸,彭龜年逐出了朝廷,韓侂胄卻留正了京都。由於激憤,他雙眼炯炯,麵頰赤紅。
“有何不公?”趙擴問道。
趙汝愚道:“彭侍郎學識淵博,風骨凜然,在我朝以敢言、盡言著稱,今日陛下外放千裏,恐失天下人望。”
陳騤也趨前半步道:“東宮舊人已然不多,望陛下將彭侍郎留在左右,以供召對。”
這種場合餘端禮、京鏜隻能保持沉默。
趙汝愚繼續道:“依臣之見,應留彭侍郎於朝中,而命韓侂胄外任州郡。”
趙擴抬起臉問:“這是為何?”
“彭侍郎盡忠國事,天下與聞。”
“難道韓侂胄就不是忠心耿耿嗎?”
趙汝愚無話可答。
趙擴麵帶慍色道:“彭龜年外任已屬優異。韓侂胄本無過尤,如今宮祠實屬不得已而為之。”
趙汝愚心一橫,硬著頭皮道:“陛下,既然彭侍郎外任已屬優異,韓侂胄擢升為承宣使,難道不是優異麽?若說韓侂胄本無過尤,彭侍郎直言論事,豈屬過尤?臣以為,既然彭侍郎外放江陵,韓侂胄也不能獨留朝廷。”
趙擴不再言語。當大臣們說的話他不愛聽或者不想聽時,趙擴也不反駁,就這麽冷冷地坐著,不置一詞。這種情形下,諍諫再多也是無益。
當天下午,禦筆再一次送達都堂:彭龜年出任湖北安撫使兼知江陵府;韓侂胄轉升武寧軍承宣使,提舉佑神觀。
“熹公……學生無能啊!”趙汝愚捧著內批,麵南嘶喊一聲,一言未罷,淚飛如雨。
六和塔內,正在午寐的朱熹倏忽驚醒,悵惘片刻吩咐朱在開船。
“開船?”朱在滿臉迷惑,“趙相國不是說靜候佳音嗎?”
朱熹搖搖頭,黯然道:“已經沒有佳音了。”
半個時辰後,一葉孤舟溯流而上,駛向富春江。
無端遭到淩辱,韓侂胄的全部身心已被仇恨包裹,他決定反擊,陰沉著臉對蘇師旦道:“自家罷官事小,國事不能壞在這幫腐儒手裏!”
吃過晚飯,韓侂胄叫來周筠吩咐道:“去把謝中丞請來。”周筠原是韓家一名小廝,韓侂胄見其長相斯文,口齒伶俐,於是留在身邊做了親隨。
約莫半個時辰,謝深甫乘轎來到韓家。
一見麵,韓侂胄拱一拱手道:“有擾謝中丞!”
謝深甫還禮道:“承宣有何吩咐請直言,不必客氣。”
謝深甫為官二十餘年,話語較少,神情肅穆,在臣僚中有一定威望。榮登禦史台首座,謝深甫心情複雜。一方麵,他感激韓侂胄;另一方麵他又憂慮聖上對韓侂胄的恩寵。自古近臣恃寵而驕,謝深甫熟讀經史。
獻茶畢,韓侂胄緊蹙眉頭緩緩道:“中丞心底清楚,前日彭龜年在朝堂發難,斥責的既是下官,也是聖上!彭龜年不過一個侍郎,哪來這大的膽子?倚仗的是趙汝愚。”
謝深甫斷定今夜韓侂胄要見自己與前日朝會有關。在他看來,聖上罷撤朱熹並無大錯。朱熹太過激烈,與國事無補。而彭龜年不遜於朱熹,在沒有充分證據證明韓侂胄操弄權柄的情形下對其大加撻伐,隻能使朝局更糟。原本謝深甫不想卷入兩派之爭,可這會兒被請進了韓府,當著韓侂胄的麵不得不有所表示,略一思忖後道:“下官鬥膽問一聲,承宣因何與趙相公等人積怨?”
韓侂胄道:“這個說來話長。”
接下來,韓侂胄將壽成太後與留正、趙汝愚等人密議,準備立吳興郡王趙抦為帝,自己聞訊去慈福宮請出太皇太後,最後乾坤扭轉,太皇太後在重華宮主持禪讓大典,扶嘉王繼位講述一遍。
在京城,清楚趙擴登基內幕的人不多。即便有人隱約知道一些內情,但隨著趙擴繼位迅速選擇了遺忘,沒有人懷疑趙汝愚不是從龍之臣。趙汝愚若不是擁立新皇建下大功,怎麽會由樞密使升為右相?
謝深甫聽完大為震撼,好半天才輕聲問道:“聖上知道嗎?”
韓侂胄搖頭。
“承宣為何沒有告知聖上?”謝深甫十分不解了。
“此事牽涉壽成太後。謝中丞是知道的,在朝野,壽成太後享有賢名。”
韓侂胄能夠維護壽成太後的名聲,忽然令謝深甫刮目相看:“承宣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聖上終歸會知道的。”
韓侂胄道:“也許到那時,壽成太後已經賓天了。”
謝深甫深以為然:“還是承宣想得周到。”
韓侂胄道:“今日請中丞光臨敝舍,一是原原本本告知下官與趙丞相的恩怨糾葛,二是就教中丞,如此局勢,下官如何處置?”
謝深甫對韓侂胄升起幾分好感,問道:“承宣有何打算?”
“下官欲彈劾趙汝愚。”
謝深甫沉吟片刻,問:“承宣彈劾趙汝愚,以何事為由?”
“祖宗家法,宗室不得預政。”
謝深甫聽罷後搖頭:“下官以為不可。”
“為何不可?”
“承宣若彈劾趙汝愚以宗室預政,謀危社稷,將置聖上於何地?”
韓侂胄一時答不上來。
謝深甫繼續道:“聖上倚靠丞相理政,承宣卻以‘謀危社稷’彈劾趙汝愚,這不是跟聖上出難題麽?”
韓侂胄覺得謝深甫所言有理,聖上沒有罷免趙汝愚的意願,他上章彈劾趙汝愚,隻會引起聖上的反感。
謝深甫話鋒一轉:“下官以為,除趙汝愚外,有兩人可以彈劾。”
“哪兩人?”
“黃度與陳傅良。”
“望中丞明示。”
“黃度身為正言,不辨曲直,擅自撾鼓,擾亂視聽;陳傅良執掌中書,參預機密,於朱熹進京之前赴六和塔私會,有結黨之嫌。”
“那就勞駕中丞。”韓侂胄朝謝深甫深鞠一躬。
次日,謝深甫與劉德秀各自奉上一道彈劾奏,謝深甫彈劾陳傅良;劉德秀彈劾黃度。趙擴顯然對陳傅良和黃度十分不滿,沒有與宰執大臣商議就立馬批複,陳傅良提舉興國宮;黃度出知平江府。
南宋動**不安,大金也不太平。
過完八月,桀驁不馴的黃河終於安靜下來。隨著大水消退,完顏璟對都水監的人事進行了大麵積調整:都水監王汝嘉罷職,都水丞田櫟遭貶,另有一批吏員因治水不力或降罪或降職。
剛剛處置完都水監的官吏,一個壞消息傳來,使完顏璟逐漸變好的心情為之一掃。按察司稟報,說已故執政官張汝弼的妻子高陀斡在府中供奉張妃畫像,詛咒完顏璟早死,好讓張妃的兒子完顏允中繼位。
原來,金國皇帝完顏亶為完顏亮所弑。完顏亮篡位後,自恃其才,殘暴荒**。完顏亮知道堂弟完顏雍的妻子烏林答氏漂亮賢淑,特命烏林答氏前往中都見駕。烏林答氏清楚,她若不去中都,將禍及夫君;可是,她若前往中都,將貞潔難保。行至河北良鄉,兩難中的烏林答氏給完顏雍滿懷深情地寫了一劄《上雍王書》,乘護送軍士不備,投進了冰冷的湖水。
完顏雍當了皇帝,追贈烏林答氏為明德皇後,且宮中不再立後。完顏雍膝下八子,七子為庶出。長子完顏允中的母親是張妃。次子完顏允恭的生母才是烏林答氏。很早,完顏雍就將完顏允恭立為了太子。遺憾的是,完顏允恭天年不假,不到四十歲便因病去世。懷著對烏林答氏感激之情的完顏雍並沒有將皇權交給其他兒子,而是毫不猶豫地將傳給了完顏允恭的嫡子完顏璟。完顏璟登基之時,七個叔伯王爺俱在。侄兒做了皇帝,七個叔伯都心中耿耿。為了提防七個王爺,完顏璟不得不拿出相當的精力。
完顏允中的母親張妃為元妃。按大金國內命婦排序,元妃的地位僅次於皇後。所以,在七個王爺中,完顏允中最為跋扈。張汝弼是張妃的親弟,高陀斡是完顏允中的舅母。高陀斡詛咒完顏璟,有著充分的理由。
盛怒之下,完顏璟當即將高陀斡打入大牢。一番鞫訊下來,高陀斡供認不諱。案子結了,可完顏璟始終心懷耿耿。為此,他特地召見大理寺少卿張岩叟,當麵下旨命他前往平陽查勘。
“張卿此去平陽,幹係重大。既不要枉屈了大王,也不得疏忽大意。事事留心,細細訪察。”完顏璟麵無表情,頓了一頓加重語氣,“訪察若有不實,國憲不容!”
大半個月後,張岩叟從平陽歸來。他沒有進宮去見皇帝,而是來到胥持國府。
“孟弼可有好消息?”甫一坐下,胥持國就迫不及待地問張岩叟。張岩叟表字孟弼。
“胥公莫急,容下官喝口茶慢慢道來。”待張岩叟慢悠悠地將一盅茶湯飲完,仆人續上水後,才樂嗬嗬道,“胥公,聖上可以高枕無憂了!”
“此話怎講?”見張岩叟滿臉喜悅,胥持國心中已明白十之八九。
張岩叟正襟危坐道:“據鎬王爺的家奴德哥告首,說王爺曾對侍妾瑞雪許諾,‘我得天下,子為大王,你為皇妃。’”
胥持國愕然道:“真有此話?”
張岩叟哈哈大笑,對胥持國道:“那德哥識得幾個文字,下官要他親筆寫了一道告首狀。”
“有德哥的親筆告首狀?這就夠了!”胥持國喜上眉梢。
完顏璟看到德哥的告首狀時,剛安排完巡幸西山事宜。西山聖水院已全麵竣工,正等著聖上與淑妃娘娘駕臨。完顏璟剛要過宮給李師兒一個驚喜,一名內侍將其攔住,呈上大理寺的進狀。
完顏璟匆匆看過,冷冷一笑,吩咐回殿。
重回仁政殿後,立刻命人去召完顏守貞、馬琪、胥持國等人進宮議事。
對於高陀斡的詛咒,完顏璟並不十分在意。無論高陀斡如何咒他,都動不了他一根毫毛,他在意的是完顏允中。完顏璟清楚地記得,大定十九年(1179年),造坤厚陵,改葬明德皇後。一同移葬的還有完顏允中的生母張妃。爹爹是太子,受命主持喪禮。按製,應由明德皇後的靈柩先發,繼而才是張妃的靈柩。但身為樞密使的完顏允中不僅先發張妃的靈柩,並且執導黃傘。最可恨的是,事先完顏允中並不告知爹爹。待到皇後的靈柩步出磐寧宮後,執事官傳呼黃傘,才得知黃傘已經隨張妃出發了。一向溫良恭儉讓的爹爹為此氣得渾身發抖。
在等候完顏守貞和執政官時,完顏璟開始思索另一個問題,張岩叟此次前往平陽,盡管拿到了家奴德哥的告首狀,仍然缺乏完顏允中叛逆的直接證據。當然,完顏允中一心窺伺皇位,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是僅以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語就給他定罪,朝中大臣們會不會意見一致?
就在完顏璟七思八想時,完顏守貞、馬琪、胥持國陸續來到殿內。
完顏璟命內侍將大理寺的進狀遞給眾人傳看一遍。
在大金國,家奴告首主人屢見不鮮。告首的家奴多了,引來一些人的疑慮。尤其是有識之士,對家奴告首主人極為鄙夷,包括完顏守貞。在他看來,不論家奴告首是否屬實,就其家奴的本性而言,必須對主人忠實。家奴告首主人,便是不忠,應予治罪。若任由此風蔓延,人人將心懷不軌。然而數十年來,但凡家奴告首,無有不準,並且賞賜甚豐。
待眾臣傳看完畢,完顏璟問:“鎬王罪在不軌,當如何處置?”
胥持國判斷皇上是在試探宰執大臣們的態度,當即道:“陛下,鎬王之罪,雖然罪在言語,可言為心聲。”
完顏璟輕輕點了點頭。
馬琪見完顏璟首肯了胥持國的意見,也趕緊表態:“鎬王謀逆,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臣以為應治以重罪。”
“宰相持何意見?”完顏璟將目光投向完顏守貞。
完顏守貞很是為難。但事發突然,容不得細想。他趨前一步,緩緩道:“陛下適才所言,完顏允中罪在不軌。可依臣看來,完顏允中雖然有不臣之心,但未有謀逆之舉。臣以為,應該酌情薄處。”
完顏璟沒有吭氣,掃了一眼馬琪與胥持國。
馬琪與鎬王並無過節,主張治以重罪不過是順從聖意,見宰相如是說,一時退後半步,不再吭氣。
胥持國卻道:“平章何出此言?完顏允中素來藐視聖上,對朝政多有不滿,豈能從輕發落?那豈不是助長叛逆之心麽?”
完顏守貞狠狠剜了胥持國一眼,聲音平靜卻極有威嚴:“心有所想也要治罪,大金國有這條律法麽?”
胥持國果斷回擊:“完顏允中是王爺,不是庶民,心存妄想即是大不敬,依律當斬!”
完顏璟見完顏守貞神情凜然,知道這個平日外柔內倔的老頭子豁出去了,遂將手一擺道:“既然眾卿意見不一,那就將鎬王的罪狀宣示百官,由百官議決。五品以下附奏,五品以上入對。”
由百官議罪,完顏守貞心底一下子盛滿苦水。他還想說些什麽,聖上已經發話了:“眾卿退下吧。”
事情的發展正如完顏守貞所料,百官議罪隻不過是走個過場。除為數不多幾個大臣主張剝奪王爵、貶為庶民外,絕大多數臣工一邊倒,那就是鎬王謀逆,當殺。
這個結果完顏璟是滿意的,他掃視群臣,緩緩說道:“完顏允中跟隨先皇多有勳勞,朕治他的罪實屬於迫不得已。看在完顏允中跟隨先皇多有勳勞的份上,改棄市為賜死吧。”
當完顏允中的死訊傳到省部,完顏守貞呆怔了半晌。在完顏守貞看來,且不說家奴們的告首是否屬實,這種所謂謀逆案無助於政局的穩定,隻能離散人心。因為每一個王爺背後都有一批親眷、舊友、屬下以及無以計數的同情者和支持者。殺掉一個王爺,就會樹立一批敵人。至於心懷叵測之徒,也許會據此大做文章。如果真是那樣,情形更壞。可這些,皇上怎麽聽得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