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00年為慶元六年,無論是對趙擴還是對宋廷,這年都是一個不祥之年。先是太上皇趙惇駕崩,繼而皇太後在精舍晏駕。剛剛踏進三月,體弱多病的安定郡王趙恭薨逝。趙恭為齊娟兒所生,齊娟兒原為李鳳娘的侍女,趙擴不喜母後,自然也不喜齊娟兒。趙惇退位後李鳳娘在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齊娟兒大受影響。經趙擴準許,趙恭不到半歲就離開齊娟兒抱進了慈寧宮。在之後的四年多時間裏,趙恭是在慈寧宮度過的。如今,趙恭薨逝,韓宣兒的悲傷程度比生母齊娟兒更甚。

三月底,韓宣兒又產下一子,名趙坦。皇子降生本為喜事,可原本就氣血兩虧的韓宣兒這一次虧得更加厲害,還沒有滿月就病倒了。皇後染病是一件塌天的大事,更何況韓宣兒溫柔賢良,宮裏宮外享有盛名。一連七天趙擴沒有上朝,守候在慈寧宮裏。

春天為萬物複蘇的季節,許多疾病到了春天不治自愈,但若是春天落下的疾病,治愈起來便相當困難,韓宣兒就是這樣一種境況。

五月初,韓宣兒的病情稍有好轉,趙擴便恩準皇後的家人進宮探視。韓侂胄不是皇後的家人,不在探視之列,可宮中卻傳旨韓侂胄進宮覲見。

韓侂胄趕到大內時,正值韓宣兒的爹爹韓同卿和二叔韓顯卿從宮裏出來。

“聖人的病情可是大有起色?”韓侂胄立定腳步問。

韓同卿答道:“聽宮裏人講,今日早上還吃了半碗蓮羹哩。”

“這就好,這就好。”韓侂胄稍感寬慰。

作別韓同卿與韓顯卿,韓侂胄急急忙忙來到慈寧宮,此時韓宣兒剛喝完參湯正半躺在**。這是一個陽光明麗的夏日,厚重的窗幔已經拉開,五月的陽光透過窗欞照耀著寢閣,一掃久病的晦暗。雖然空氣中飄**著幾許藥味,但在這明亮的光線裏,略帶苦澀的藥味似乎帶著野草氣息,沁人肺腑。

“臣韓侂胄叩見聖人,”韓侂胄行跪拜禮,“恭祝聖人萬福!”

“是太叔公來了?!”韓宣兒欠欠身子,“免禮。”

一名侍女在帷帳前放下一隻錦杌,韓侂胄坐下。

“聖人可是大安了?”韓侂胄問。

韓宣兒憔悴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道:“大安談不上,隻能說比起前些日子稍有精神頭。”

“聖人可千萬要保重身子!”韓侂胄心中一酸。

韓宣兒幽幽道:“奴家的病心底清楚。生死自有定數,非奴家所能強求。”

韓侂胄趕忙道:“聖人休要相信命定之說。隻要按時服藥,適量進補,假以時日,定會痊愈。”

韓宣兒沒有接話,停頓了一會兒微笑道:“好啦,不說奴家的病啦。奴家今日請太叔公前來,是有一事央求。”

“請聖人明示。”

“近來奴家病倒在榻,日夜靜思,皇上主政,是不是太過嚴苛了?”

聞言,韓侂胄一愣。

“皇上繼位以來,先是罷黜留相國,繼而處分趙汝愚,接著是朱熹、陳傅良、薛叔似、彭龜年、葉適、黃度、黃由、徐誼等相繼逐出朝廷。”也許是說得太急了,韓宣兒不得不停下來喘會兒氣,待氣息稍微平和又說,“如今,留相國、朱元晦(朱熹)垂垂老矣;趙相國、蔡元定客死異鄉;彭龜年、陳傅良已步入遲暮;餘下者如薛叔似、葉適、黃度、黃由、徐誼等人,雖然年富力強,卻坐看韶華流逝,空有一腔抱負……”韓宣兒又停下來喘息。

“聖人的意思是……”韓侂胄明白了。

“依奴家之見,陳傅良、薛叔似、彭龜年、葉適、黃度、黃由、徐誼等人雖有過尤,可也是忠諫之臣。奴家是想……讓這些人重新出來為朝廷效力……”

韓侂胄一時沒有說話。他與這些人本無仇恨,可當年這些人卻無端將自己視為禍害,口誅筆伐,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想起來就鬱憤難平。韓侂胄抑製著心潮,問:“這些話,聖人跟官家說過麽?”

韓宣兒輕輕搖頭,道:“這是政事,奴家豈能發言?”

韓侂胄道:“聖人心地良善,觀世音菩薩現世也不過如此。”

“奴家既是為朝廷聚才,也是為自家祈福。”

韓侂胄心中忽地淌過一陣熱流,道:“聖人所言,臣這就去見聖上。解除黨禁,臣定當竭力周全。”

韓宣兒微微頷首:“奴家知道,太叔公氣量寬宏。”

從慈寧宮出來,韓侂胄就去了福寧殿。

趙恭之死對趙擴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沒有從極度的悲痛中掙脫出來。韓侂胄在福寧殿見到趙擴時,仿佛覺得這位才三十出頭的帝王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待韓侂胄行過臣禮,趙擴突然說了句:“朕該不會無後吧?”

聞言,韓侂胄嚇了一大跳:“皇上,這……這是什麽話?!”

“沒什麽。”趙擴強顏一笑,“朕不過……隨便說說。”

韓侂胄急切道:“陛下年屆三十,切不可說出這等話來!”

趙擴目光憂鬱道:“前日,朕夢見華陽真人仙遊至此。真人對朕說,是朕的戾氣太重,妨礙了朕的嗣脈。”

韓侂胄為之愕然,很快明白過來,難怪得皇後今日召他進宮,又建議起複彭龜年一幹人等。

“華陽羽士乃方外之人,哪裏懂得治國之道?”韓侂胄覺得即便重新啟用理學派官員,也必須界定是非,“陛下為一國之君,若沒有殺伐決斷,如何治理萬民?”

“可……可一場黨案,處分了多少人啊!”趙擴望著韓侂胄念叨。

“陛下切莫如此說。”韓侂胄以毋庸置疑的口吻道,“昔日處置偽學之黨,並無不當。若任由偽學泛濫,官場黨同異伐,士林相互標榜,人人不務實際,個個逞口舌之快,陛下的恢複之誌如何得以伸展?正因為陛下處置果決,才使得朝中黨爭止息,人人思奮,舉國氣象一新。”

子嗣的一再夭折,趙擴首先想到的即是那些遭到處置的理學派官員。趙擴有心讓那些遭處置的理學派官員複出,既有礙於皇權威儀,又擔心眾臣反對,尤其是韓侂胄。他歎了口氣道:“韓卿所言不無道理,朕並不悔。朕隻是在想……黨禍已然過去,今後如何蓄德養善……”

既然皇上把話說到這兒,韓侂胄便順勢道:“臣剛才去了慈寧宮,聖人也記掛著一班落職的大臣。陛下與聖人宅心仁厚,臣也不是小肚雞腸。既然偽學之黨已施薄懲,且如今大見成效,臣以為,黨禁可以弛解。”

趙擴望定韓侂胄,訥訥問道:“卿的意思是……解除黨禁?”

韓侂胄點頭道:“臣建議朱熹官複原職,陳傅良、薛叔似、彭龜年、葉適、黃度、黃由、徐誼等人召回朝廷重新啟用。”

趙擴萬沒有想到,弛解黨禁會從韓侂胄嘴裏說出來。他以為韓侂胄曾飽受中傷,一定耿耿於懷,於是大為感動:“韓卿,你的胸懷確實非同一般!”

不久,朝廷頒布詔令:留正,恢複光祿大夫,提舉洞霄宮;趙汝愚,追複資政殿學士;陳傅良,知泉州;葉適,知建康府兼江淮製置使;彭龜年,知贛州;薛叔似,兵部侍郎;黃由,沿海製置使;黃度,國史院編修;徐誼,知江州;朱熹,依舊煥章閣待製……並宣布自即日起,官員檔案中不再著明“係偽學”或者“不係偽學”,原來已經著明“偽學”籍的予以刪除。理學之類的書籍不再禁毀;開科取士,允許涉及義理,《六經》《論語》《孟子》《中庸》《大學》等書弛禁。至於客死他鄉的謫官和白衣士子,一律歸葬原籍。

詔令一出,滿朝訝然。有人歡欣,有人困惑,有人憤懣。

何澹則是傷心。剛回到樞密院,吏部侍郎胡紘便跟著進來了,一進門他便痛哭流涕:“何樞密,我們冤不冤哪?!”

何澹冷冷地看著胡紘問:“胡侍郎這是什麽話?”

“還不冤哪何樞密?當年我們秉承少師的旨意彈劾朱熹,設立‘偽學’,將其錄入黨籍,懸榜朝堂,詔誡四方。今天倒好,聖上一句話,‘偽學’廢除了,理學派官員一個個官複原職,這以後還有我等的好日子嗎?”

“胡侍郎想怎麽辦?”何澹依然冷著臉。

胡紘一時愣怔著,是啊,詔令都已經發出了,還能怎麽辦?

“這麽說……”胡紘反問道,“我等隻能任人宰割了?”

何澹沒有答話。在他看來,這些理學派人士一旦得勢,肯定要尋隙複仇,昔日彈劾他們的言官必定首當其衝。

“少師呢?少師為什麽不站出來說話?”胡紘忽然大叫起來,青灰色的臉膛頓時血紅,額上青筋猶如蚯蚓,“依下官看來,或許這就是少師的主意。”

“好啦!”何澹止住胡紘的發泄,“胡侍郎既然滿腹怨氣,何不去找少師辯個明白?”

愣怔片刻,胡紘一頓腳道:“下官誰也不找。下官這就上一道請辭的劄子,回家去!”

胡紘說到做到,當天就以年老多病、難以任事為由上了一道辭職奏。胡紘是紹興九年生人,六十一歲,身體還算康健。趙擴召進內殿予以挽留,無奈胡紘去意堅決。稍後請辭的還有吏部尚書葉翥、工部侍郎沈繼祖、兵部尚書劉德秀、禮部侍郎倪思等,這些人都是當年絕禁“偽學”的骨幹。

何澹沒有上章請辭。他出生世家,十八歲錄入太學,二十歲殿試及第。何澹有著遠大抱負,他不想因為理學派官員的複出而自斷前程。再說士為知己者死,韓侂胄於他有援引之恩,他不能輕言就去。

一批官員堅決求去,一批起複的官員卻又不肯就職。陳傅良、彭龜年、葉適、徐誼、黃度、黃由等紛紛上表,婉拒朝廷的任命。

趙擴將宰執大臣召進宮中,詢問對策:“朕如此寬大,陳傅良等人卻一力請辭,當如何措置?”

此時京鏜正在病中,朝中政事由右相謝深甫主持。當年絕禁“偽學”,謝深甫持有異議,但大勢所趨,他隻能隨波逐流。這次朝廷下詔廢除“偽學”,糾正錯失,在他看來屬仁德之舉,因此說道:“臣猜測,他們在觀望朱熹是否起複。這些人視朱熹為宗師,若朱熹起複,他們必不會推諉。”

然而十數日後,朝廷的專使從建安返回,說朱熹三月初九已病逝於考亭。趙擴當即擬詔,賜諡號曰“文”,贈中大夫,將其貼職由煥章閣待製升為寶謨閣直學士。至此,在慶元黨案中落職的官員們才陸續接受任命。

縱觀慶元六年,並沒有因為韓後施德和道學弛禁而帶來祥瑞。八月,趙坦薨逝,這對韓宣兒的打擊是致命的。身子骨剛剛有了丁點起色的她整天以淚洗麵,不久病倒在榻。這一次的病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凶險,粒米不進,滴水不沾,還嘔血。禦醫們一個個束手無策。

七天後,皇後駕崩。

皇後駕崩最傷心的是韓宣兒的親族,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僅失去了一位親人,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眷顧。過去他們是皇後的娘家,來自皇城的雨露陽光無時無刻不在滋潤他們,現在這一切都已悄然離去。

大喪過後,韓同卿、韓顯卿來到南園。這是一個深秋的日子,葳蕤了一個夏季的草木開始泛黃,微風中有樹葉不斷飄落。雖然有仆人們不斷清掃,園內甬道上仍有若幹落葉。風掀動落葉,滿庭院簌簌亂響。

這天是韓侂胄五十二歲生日,南園來了不少賓客,除了何澹、蘇師旦等一班舊人,還有不少新麵孔,如新任諫議大夫程鬆、新任禮部尚書許及之、新任兵部侍郎李璧、新任吏部侍郎錢象祖等。這些新麵孔都是胡紘、葉翥、沈繼祖、劉德秀、倪思等人辭職後新近擢拔上來的。他們原來在州府供職,因身份低微,即便有心結交韓侂胄也夠不著。現在不同了,來到臨安,成了朝廷重臣,韓侂胄的生日他們豈有不來之理?

韓同卿和韓顯卿不是因為韓侂胄生日來的,他們今日來是有一樁要事相商。韓侂胄聽說兩位族孫來訪,命人請進書房。

“二位前來有何要事?”韓侂胄問道。

韓同卿看著韓顯卿,韓顯卿做個請的手勢:“兄長說。”韓顯卿跟韓同卿一樣,雖然加封為太尉,並無任何實權。

韓同卿遲疑片刻,緩緩道:“皇後駕鶴已去,後宮不可長久虛位,不知叔公有何打算?”

皇後駕崩,受到影響的不僅僅是皇後的家人,整個韓氏家族都蒙上了陰影。近日來韓侂胄也頗為憂慮,擔心後宮不穩波及國政。

“立後之事,聖上還沒有提及。”韓侂胄回答。

韓同卿與韓顯卿相互望望,韓顯卿輕聲道:“叔公位極人臣,聖上冊後這等大事,斷不能等閑視之!”

韓侂胄沒有吱聲。

當前,能夠入主後宮的有四人:楊桂枝、曹欣、齊娟兒、秦湘。按品秩排序,首先是楊桂枝,她已由最初的美人升為了昭儀;其次是曹欣,為修儀;再其次是齊娟兒,為才人;最後是秦湘,為貴人。就聖上的垂愛程度來看,楊桂枝和曹欣遠超齊娟兒和秦湘。韓侂胄當然希望立曹欣為後,曹欣溫柔賢淑,倘若立曹欣為後,是國家之福。若是楊桂枝立為皇後了,將來的事情則很難預料。

“我和兄長商議過了,後宮人選,當是以曹修儀最為妥當。”

韓侂胄仍然沒有答話。

韓顯卿繼續道:“一來曹修儀為叔公所薦,於叔公有恩;二來曹修儀為人賢良,有皇後之風,三來曹修儀已身懷六甲。”

韓同卿接著道:“還有更重要的,曹修儀父母雙亡,兄妹全無,在京城沒有倚靠。”

韓侂胄望一眼韓同卿與韓顯卿,輕輕點了下頭。曹欣為人敦厚,在京城沒有強大的後族勢力。楊桂枝就不同了,她進宮未久,便將其兄楊次山調入了京城,官拜嶽陽軍節度使。而楊桂枝的兩個侄子楊穀、楊石,目今一個在殿前司一個在合門司。

沉思了一會兒,韓侂胄道:“你們回吧,我會認真考慮。”

“叔公切莫遲疑。箭已上弦,須速作應對。”很顯然,韓同卿、韓顯卿希望韓侂胄能有一個明確的態度。

韓侂胄點了點頭:“放心,我知道。”

送走韓同卿與韓顯卿,韓侂胄陷入了沉思。元後駕崩,選擇繼後原本就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臣僚們一般不願參與。更何況曹修儀為他所選,他若建言將曹修儀為立為皇後,會不會適得其反?

現在,經過韓同卿、韓顯卿一番遊說,韓侂胄不免心有所動。不論聖上什麽態度,他必須有所行動,韓侂胄決定進宮去見趙擴。趁著客人們談興正濃,韓侂胄悄悄叫來周筠,匆匆乘肩輿直奔皇城。

然而,走到半途,韓侂胄卻又猶豫起來。楊桂枝於他並無恩怨,雖為王德謙所薦,如今王德謙已經倒了,聖上立曹欣為後自然最佳,若聖上執意要立楊桂枝為後呢?自己今晚的舉動,定會召來楊桂枝的怨恨。究竟冊立何人,還是看一看官家的態度。既然曹修儀最具優勢,不妨靜觀其變的好。

“回吧。”韓侂胄叫停肩輿,對周筠說道。

“回?”周筠不解地問。

“是的,回。”韓侂胄毅然決定。

韓侂胄半途折返,宮中的楊桂枝卻正在思謀。

楊桂枝美貌絕倫,也精明過人。皇後賓天,中宮虛位,她不可能無動於衷。再說了,隻要是來到皇帝身邊的女人,誰不想頭戴鳳冠身披彩衣?楊桂枝心裏清楚,目前在後宮隻有一個人與她勢均力敵,那便是曹欣。她若不去爭,彩衣和鳳冠絕不會自動降臨到她頭上。可作為皇帝身邊的女人,要想實現自己的願望,首先要弄清楚皇上的所思所想。

楊桂枝采取行動的第一步就是打發貼身侍女柳兒去叫馮成。

王德謙趕出京城後馮成也受到牽連,被貶往後苑植草種樹。可沒過多久,趙擴又點名將馮成召回福寧殿了。趙擴的解釋是,馮成使喚慣了,用起來合手。隻有楊桂枝清楚,官家心底仍對王德謙有幾分念想,隻不過這份念想對其他人不便言說罷了。

一般情況下,後妃們是不來福寧殿來的,可福寧殿的內侍們卻要伴隨官家去後妃們的閣子。馮成是聖上的近侍,加上去楊桂枝閣次數最繁,楊桂枝自然熟識。現在柳兒來叫,馮成見官家正在午寐,便跟其他小黃門交代一聲,匆匆隨柳兒來見楊桂枝。

此時,楊桂枝正盛裝以待。馮成雖然是官家身邊的近侍,但每每見到楊桂枝,總被她的那份美豔所震懾,目光不敢對視。

“小人恭祝昭儀娘娘萬福。”馮成低眉垂眼,立在一旁。

“柳兒,給大璫一個錦凳,坐下來說話。”楊桂枝吩咐道。

“不不,”馮成慌忙推辭,“小人還是站著說話好。”

楊桂枝嫵媚一笑,道:“柳兒再取一隻香帕子來,瞧大璫一頭的汗水。”

用香帕擦拭過汗珠,坐在柔軟的錦杌上,馮成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聽說大璫與王押班同為鄉黨?”楊桂枝問。

馮成“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奴家有幸伺候官家,離不開王押班的舉薦。王押班雖然於國有罪,於奴家卻是有恩。奴家這人,自幼就深明知恩圖報。柳兒,去把奴家為王押班置備的禮物拿來。”少頃,柳兒捧出六枚金錠,楊桂枝接著道,“今年是王押班的六十壽誕,這六枚金錠是奴家的壽誕之禮,請大璫轉給王押班。”

馮成萬沒有想到楊昭儀不僅美麗非凡,而且情深義重。不知為什麽,馮成突然悲從中來,剛叫一聲“昭儀娘娘……”便噎住了。

楊桂枝命柳兒再取出一枚金錠,道:“這枚金錠算是奴家對大璫的謝禮。”

“不,不不,”馮成一邊流淚一邊搖手,“萬萬使不得昭儀娘娘!”

“為何使不得?”楊桂枝微笑著問,“大璫為奴家了卻了一樁心願,奴家應該重謝才是。”

馮成哽咽道:“昭儀娘娘對王押班的這份恩情,小人一定代為轉告。小人要告知王押班,昭儀娘娘不僅貌如天仙,而且心腸比觀音菩薩還好。”

楊桂枝咯咯笑了,道:“大璫該不是戲耍奴家吧?”

馮成一聽急了,赤白著臉道:“小人若是有半分兒虛情假意,天打雷劈。小人進宮整十年了,還從未見過像昭儀娘娘這樣的好心腸。”

楊桂枝笑了笑,指著金錠道:“這些大璫帶著不方便,暫且放在這裏,待會兒奴家要柳兒送到大璫的住處。”

馮成千恩萬謝。

楊桂枝行動的第一步顯然非常成功。時隔不久,遠在廣德軍的王德謙便托人給馮成捎來了話兒,要他好生伺候楊昭儀:“一切唯昭儀娘娘之命是從。”所以,當馮成再一次來到楊桂枝的寢閣時,便少了許多先前的拘謹和惶悚,多了幾份親近和親切。馮成告訴楊桂枝,禮物他已托人送到了,王押班請他代為恭祝昭儀娘娘萬福,說完便要叩頭。楊桂枝笑著製止:“好啦好啦,代人行禮就不要磕頭啦!”

當馮成第二次來到楊桂枝的寢閣,楊桂枝自然要問及官家最近的情形。慶元四年冬,趙擴患上了腸胃病。後來病情雖有所好轉,但沾不得生冷,一沾生冷便舊病複發。每餐也不能多吃,稍稍多吃就引起脹氣。不到兩年時間,聖上的身子骨已大不如以前。現在隻是初冬季節,別說齊才人、秦貴人的寢閣很少光臨,就連楊桂枝的寢閣也來得少了。

馮成告訴楊桂枝,近幾日官家去了曹修儀的閣子:“沒有過夜,用過晚膳就回福寧殿了。”

這個情況對楊桂枝很重要。曹欣身懷六甲,皇上仍然一連幾日去曹欣的寢閣,說明皇上對曹欣的這次生產寄予了很高的希望。楊桂枝進宮以來,不知什麽原因至今沒有身孕。雖然官家恩寵依舊,可楊桂枝卻深感危機,尤其是曹欣有了身孕後。此次若曹欣育下皇子,自己在立後的問題上將明顯落於下風。

馮成見楊桂枝麵有戚色,急忙道:“曹修儀雖然六甲在身,可京相國卻建言聖上效仿高宗,收養宗族之子。”

這又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情況。

“京相國建言官家收養宗族之子?”楊桂枝不由得睜大鳳眼,“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馮成回憶道:“約莫三個多月前。”

“三個多月前,”楊桂枝略一停頓,“可聖上沒有提起呀?”

馮成道:“三個多月前,聖上知會宗正寺,選趙希懌之子趙與願進宮,誰知韓少師不讚成聖上養子。”

楊桂枝問道:“韓少師憑什麽反對?”

“韓少師說,曹娘子、楊娘子、齊娘子、秦娘子一個個正值風華年齡,怎麽會沒有子嗣?”

楊桂枝立刻從話裏捕捉到了另外其他含意:一是韓侂胄非常在意曹娘子,否則韓侂胄排序時不會將曹娘子放在她前麵;二是聖上對韓侂胄信任無疑,否則,韓侂胄就不會輕而易舉地改變聖上的主張。

“後來呢?”楊桂枝又問。

馮成道:“後來,趙與願進宮後,聖上賜名趙詢,養育在大宗正司。”

對於韓侂胄,楊桂枝自進宮以來便名聲貫耳。韓侂胄隻不過一個在家賦閑的官員,但對朝政的影響卻堪比宰執。甚至,一些重大決策沒有經過政事堂而出自南園。這些信息楊桂枝並沒有往心裏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軍國大事跟她不沾邊兒,隻要官家寵愛,她就心滿意足。可現在不行了,現在她麵前有一座高高在上的後位。要登上後位她必須了解韓侂胄,了解得越多越透徹對她越有利,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停一停,楊桂枝又問馮成:“官家為何如此寵信韓少師?”

於是,馮成將韓氏一脈與皇家的淵源以及壽皇賓天後朝廷裏發生的種種故事,詳詳細細敘述一遍。

“哦,原來韓少師有擁立之功。”楊桂枝恍然道。

“是的。”馮成點頭,“正因為如此,聖上才將韓少師視作股肱,深信不疑。”

馮成走後,楊桂枝陷入了沉思。她清楚麵前的對手是強大的,楊桂枝在心底告誡自己,今後每走一步棋,既要實現自己的目標,又不能引來韓侂胄的任何不快。這樣做難度很高,需要籌劃得十分縝密,但楊桂枝並不氣餒,她堅信自己有這個能耐。

幾天後楊桂枝將楊次山召入宮裏,一見麵就道:“哥,妹子要見京相公。”

“妹子有何事要見京相公?”楊次山大吃一驚。一個後宮妃嬪要單獨麵見丞相,這是一件犯忌的事情。

“哥哥莫要多問,隻管為妹子安排就是。”

楊次山道:“妹子進宮已然三載,難道不知宮裏的規矩?”

“知道知道。”楊桂枝微笑著說道,“要不,奴家怎麽會央求哥哥相助?”

楊次山想了想道:“哥哥即是想幫,目今也幫不了。”

“這是為何?”

楊次山道:“京相公已病入膏肓了。”

楊次山所言不差,京鏜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趙擴宣布輟朝一日,專程到京鏜府上探望。

京鏜原本身子瘦小,現在重病了十多天,更顯得羸弱不堪,形若枯槁,見趙擴來了,仍掙紮著欲下榻行禮。

“京卿快快免禮。”趙擴道。

京鏜欠起身子,家人找來一個錦團墊在身後。趙擴在榻邊坐下。

“皇上,”京鏜道,“臣恐怕不能再為陛下驅使了……”

趙擴鼻子一酸,道:“卿休得胡思亂想,將息一些日子自會無礙。”

“臣不畏死。臣已六十有三,死不足惜。隻是臣的心事未了,死不瞑目。”

“卿有何憾事?朕代為辦理。”

京鏜一字一頓道:“國仇未報,江山未複。”

趙擴聽罷無語。

“自隆興以來,朝廷罷戰議和,迄今快四十年了。四十年來,山河依舊,卻物是人非。臣每每在想,如此下去,河南河北之民既不識祖,也不知國,將如何是好?”

趙擴想起韓侂胄,韓侂胄也曾有過這樣的言語,心底不禁一顫:“卿放心,朕不會忘記國仇家恨的。”

京鏜緩緩頷首:“有陛下這句話,臣死而無憾。”

是夜,京鏜闔然而逝。

京鏜死後,陳自強進入政府,出任參知政事。

是年冬,曹欣產下一名子,取名趙增。趙增的問世宛如一粒仙丹,使趙擴精神無比。宋代規矩:落臍三天行“落臍灸鹵”,俗稱“洗三”;至七天為“一臘”,至十四天為“二臘”,至二十一天為“三臘”,落臍灸鹵和每個臘日都有百官朝賀。到滿月,做“洗兒會”,更是大擺筵席。曹欣父母早亡,隻有一個伯父住在紹興,吳家便成了曹欣的娘家人,韓侂胄因娘子為太皇太後侄女,順理成章地成了娘家的親戚。皇家做洗兒會,所用須是銀盆,盆外紮彩緞,盆中盛棗、桂圓、百果等。香湯傾入銀盆後,由娘家尊長出麵拿金釵攪水,名曰“攪盆釵”。這一程序本應由曹欣的伯父完成,可曹欣的伯父卻謙恭地請出韓侂胄,並將攪水的金釵奉送到韓侂胄麵前,此舉立刻引來一片喝彩。

洗兒會上還有一個人也引人矚目,那就是楊桂枝。

因楊桂枝目今在後宮品秩最高,自然而然也成了洗兒會的主角。楊桂枝既要看顧曹欣,又要照應賓客。對曹欣,楊桂枝一口一個“妹妹”;對於前來參加洗兒會的來賓,楊桂枝按高低輩分稱呼,神態熱忱,言辭得體。

“攪盆釵”過後,是親賓們“添盆”。所謂“添盆”,就是來客將錢幣或金銀飾品撒入盆中。“添盆”完畢是少婦們爭食盆內的果實,隻見楊桂枝喜滋滋地撈起一枚紅棗,並當眾宣布:“讓奴家也早早地給皇上生一個哥兒。”

話音落下,引來一片讚譽。

楊桂枝在洗兒會上的表現征服了不少皇親國戚,但也給一些人帶來了不安,其中包括韓氏一族。就在“洗兒會”的當天晚上,韓同卿、韓顯卿再度趕赴南園。

“叔公啊,那楊昭儀今日的言行您可是見識了的。”一進門韓顯卿就說,“曹修儀哪是她的對手?”

韓侂胄怎麽沒有看見呢?今日楊桂枝的一言一行都是表現給人看的。應該說楊桂枝已經達到了目的,因為很多皇室成員對她投去了讚許的目光。尤其最後吃棗,那種近乎無邪的直率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楊昭儀很有心計,”韓同卿一邊說一邊搖頭,“不僅曹修儀不是對手,我等都自歎弗如。不知立後一事,皇上究竟持何態度?”

韓侂胄搖頭道:“暫時不知。”

“莫非叔公還在遲疑?”

“不是遲疑,立後事大,須得思慮周全。”

韓顯卿道:“如今曹修儀育下皇子,龍顏愉悅,天下喜慶,此時冊封皇後,時機正好。”

韓同卿也在一旁道:“哥哥說得對,叔公應趁此良機進言聖上,曹修儀有承嗣之功,冊後當之無愧。”

“你等這是怎麽啦?”韓侂胄臉一沉,訓斥道,“想我韓氏一門,行得正,站得直,一個楊桂枝能奈我何?”

韓同卿、韓顯卿怔住了。

韓侂胄繼續道:“自忠獻公起,先祖先父即為皇家器重,所來何為?最重要一條,就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現在君王未決,我等豈敢僭越?”

韓同卿、韓顯卿黯然而別。出了南園,韓顯卿憂傷地對韓同卿說:“叔公官至高位,卻缺少心機,不懂權謀。”

韓同卿點了點頭:“哥哥說得極是,叔公性情爽直,不喜計算。”

“身處高位而不知計算者,必定被他人算計。”

“可不是,自古忠臣多冤魂。”

韓顯卿歎了口氣道:“唉,苦了韓氏一門。”

韓同卿道:“哥哥不必憂慮,聖人存世之日有言,日後如若聖人賓天,你我不宜久留臨安。”

韓顯卿點頭讚同:“就依聖人所言,你我另卜新居。”

在立後問題上韓侂胄不是沒有態度,他有態度,隻是他沒有將自己的態度向趙擴表明,韓侂胄在等待機會。

“洗兒會”的第三天,趙擴將韓侂胄和幾位宰執大臣召入福寧殿,征詢立後的意見。

“韓聖人仙逝,朕肝膽痛徹。”或許是因為趙增出世,說到韓宣兒的死趙擴眼裏少了許多悲戚,“可中宮不能無主,朕今日想聽聽眾卿的意見,中宮何人繼後。”

一時無人說話。良久,謝深甫才道:“聖上見識高遠,胸中應已有人選。”

“依朕看來,能夠入繼中宮者,曹修儀、楊昭儀而已。曹修儀、楊昭儀各有千秋。曹修儀為人敦厚,楊昭儀處事幹練。若以立德為重,當屬曹修儀;若以立才為重,當屬楊昭儀。”

謝深甫又道:“立德還是立才,陛下自有聖斷。”

趙擴一擺手道:“究竟是立德重要還是立才重要,朕也一時拿捏不準。”

韓侂胄終於可以表示自己態度了。現在官家垂詢,他不能不說:“臣以為應重在立德。聖人總領六宮,若不能以德示人,恐遭詬病。”

新任參知政事陳自強緊接著道:“少師所言甚是。自古君王擇後,均以仁德為先。”

謝深甫雖然感念韓侂胄的薦舉之恩,卻對陳自強非常厭惡。在謝深甫看來,一個進京待銓的簽判始除太學錄,數年時間便榮登執政,這種擢拔速度在承平年間簡直就是一個笑話。謝深甫回想自己,乾道二年(1166年)進士及第,初任縣尉,再任縣丞,再出任浙漕考官,再升任青田知縣……三任六考,年年磨勘;四等七階,循資漸進。三十餘年來該是付出了多少心血與汗水才進入執政!如今見陳自強一味溜須,不由得心頭火起。

“陛下,臣以為君王治國,既要重德,也要重才。”謝深甫沉著臉道,“有德無才者為庸。若以庸劣輩治國,必定誤國。”

陳自強知道謝深甫話裏有話,心裏頭的火氣也不由得一拱一拱。在都堂,謝深甫是右相,他隻能忍受來自謝深甫的鄙夷。現在情形不同,是在皇上麵前,且有韓侂胄在場,陳自強從容不迫地反駁道:“謝相公跑題了,聖上選後,為的不是治國,是理家。”

謝深甫照樣毫不留情:“皇家無小事,家國一體。”

韓侂胄不想讓陳自強與謝深甫相互攻訐,便接著謝深甫的話茬道:“謝相公所言有理,皇家無小事,選後既要重德,也要重才。才德不可偏廢。陛下,楊昭儀有才也有德;曹修儀有德也有才。依臣看來,德才之較可以擱置不議。”

趙擴問道:“較即是選,不較哪知優劣?”

韓侂胄反問道:“楊昭儀、曹修儀均為陛下至親之人,陛下為什麽非要較出優劣來呢?”

趙擴頷首道:“那倒也是。”

韓侂胄又道:“楊昭儀、曹修儀均為女中姣姣,才德俱全。無論選立何人,臣聽憑聖上裁決。不過,依臣看來,曹修儀育下皇子,是為大喜,若是冊立為後,則又添一喜,為喜上加喜。自古雙喜臨門,屬於大吉。陛下有此雙喜,將消災去邪,福祥雙至。”

趙擴不覺展眉一笑:“少師所言,甚合情理。”

雖然當天趙擴對冊立何人為後沒有表明態度,但趨向已十分明顯。然而誰料就在這天傍晚,趙增忽然高熱不退。一時間大內人心惶惶,禦醫們手忙腳亂,親隨、侍女、小黃門等噤若寒蟬,進進出出踮著腳步。鳳凰山上的寒鴉發瘋似的一陣陣掠空而過,鴰噪聲有如錢塘江大潮。

臨安人在度過了兩個驚悚之夜後,老天爺再一次露出猙獰,輕而易舉地收走了趙增的魂靈。

趙增是趙擴的第四子,四子連夭,趙擴痛不欲生,立後一事隻得擱置下來,這使楊桂枝看到了契機。

那天上午趙擴與大臣在福寧殿商議立後,下午楊桂枝就得到了消息,通風報信的自然是馮成。馮成告訴楊桂枝,陳自強建議立後以德為重,謝深甫卻建議立後既要重德,又要重才。立德為重還是立才為重一直相較不下,最後,韓侂胄建議雙喜臨門,聖上龍顏大悅。楊桂枝聽到這裏,身心一下子涼到了極點。她知道,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任誰也回天無力,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冊命大典還沒有來得及舉行,趙增薨了。

在為趙增舉辦喪事期間,從收殮到攢宮,雖然有主事官操辦,但仍有不少事情需要協調,楊桂枝的幹練再一次得到了充分展現。不僅如此,她一邊用溫存撫慰聖上,一邊時不時地前往修儀閣去寬慰這個可恨而又可憐的妹子。當公元1201年的鍾聲敲響時,遭受重大打擊的趙擴在楊桂枝的臂彎裏終於緩過勁來了。

“改元吧陛下。”楊桂枝建議道。

趙擴看著楊桂枝道:“改元?慶元的年號不好麽?”

“慶元出自宗室老人趙彥逾,奴家豈敢說三道四?”楊桂枝緩緩對答,“奴家以為,慶元為慶,除了喜慶,還有所缺憾。”

趙擴來了興致,問:“依娘子所見,所缺為何?”

楊桂枝笑吟吟地答道:“安康。”

趙擴輕聲道:“娘子可否獻一個年號?”

楊桂枝未加思索:“嘉泰。”

“何為‘嘉泰’?”

“嘉言善行,否極泰來。”

“好!好!”趙擴一邊點頭,連說兩個“好”字,“娘子果然見識不凡。就依娘子所言,明年改元嘉泰。”

“臣妾有一事,還望官家恩準。”楊桂枝見趙擴情緒甚佳,決定擴大戰果。

“什麽事?”

“臣妾願意領養趙詢。”

“娘子怎麽會有這等想法?”趙詢已在大宗正司讀了三年小學,接下來如何安置趙擴拿不定主意,如今楊桂枝願意領養趙詢,這讓趙擴感到高興。

“自古不孝有三,‘不娶無子,絕先祖嗣’為最。臣妾進宮已然三載,至今尚未生育,每每想起,深為不安。臣妾親手撫養趙詢,即便日後臣妾不能為陛下生兒育女,也算為趙氏江山盡一份綿薄之力。臣妾所奏,萬望陛下恩準。”

趙擴靜默片刻後道:“娘子才二十多歲,難保今後沒有子嗣。”

“陛下放心,即便日後臣妾能夠生養,也會視趙詢如同己出。”

趙擴聽罷,百感交集。他想起謝深甫所言,立後既要重德,也要重才,楊昭儀既有才幹也有品行,可謂才德兼備。於是他飽含深情道:“娘子能有這份善心,朕深為感激。祖宗地下有知,也會感謝娘子。”

新年剛過,趙擴便將欲立楊桂枝為皇後的決定告知了韓侂胄和幾個宰執大臣。這一次不再爭議“立才”還是“立德”,趙擴以果決的口吻對幾位大臣道:“朕意已決,立楊昭儀為後。”

宰執們為趙擴的果決感到震撼,韓侂胄更是心底一悸。這才過去了三個月,聖上就口氣大變。韓侂胄突然覺得自己在立後一事上,是否真如韓同卿兄弟所言過於優柔寡斷?皇子趙增剛剛薨歿,聖上就對曹修儀隻字不提,這其中必有隱秘。韓侂胄判斷,在剛剛過去的幾個月裏,一定是楊昭儀煞費苦心地改變了官家的態度,看來自己低估了這個女人。

“楊昭儀幹練賢達,領銜後宮,契合聖意民心。”就在韓侂胄胡思亂想的時候,右相謝深甫第一個表示了讚同。

“臣謹遵聖裁。”韓侂胄趕緊收攏思緒,他必須立即表態,即便他心存疑慮,此時也隻能存放心底。

接下來,陳自強、張岩、何澹也了表示支持。

趙擴又道:“元夕節為上元天官賜福之日,朕決意於元夕節舉行冊封大典,眾卿以為如何?”

元夕節即正月十五,也稱元宵節或上元節。傳說每逢元夕節至,紫微天官將頭頂祥雲、腳踏壽桃、手執“天官賜福”四個大字來到人間。將皇後冊封大典定於正月十五,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眾卿以為何人擔當冊寶使?”趙擴問。

從仁宗皇帝冊立曹後開始,皇後的冊封禮儀越來越煩瑣和隆重。大典中有兩個重要角色,即冊寶使與冊寶副使。整個冊封大典的核心是冊寶使、冊寶副使從皇帝那兒領取冊書與寶璽,轉授予皇後。

按曆來習慣,冊寶使與冊寶副使應為朝中宰執大臣擔任。若設有左相,左相為冊寶使,右相為冊寶副使;若沒有設左相,右相為冊寶使,另選派一名參政為副使。如今京鏜辭世後未設左相,右相謝深甫理所當然為冊寶使,然而,少師韓侂胄雖然不是宰執大臣,卻官居一品,且深受皇上信賴。

陳自強建議道:“臣以為,少師為冊寶使,謝相公副使。”

何澹與張岩沒有吱聲。當朝丞相為副使,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韓侂胄見何澹、張岩不吭聲,哈哈一笑道:“臣不敢掠美。謝丞相為使,臣忝為副使。”

謝深甫洞悉皇上的心思,將手輕輕一搖道:“少師有定策大功,理應為使,臣為副使。”

“好,”趙擴點頭道,“就依謝卿所言。”

臨安的元夕節與東京不同,東京元夕節主要是燈,臨安元夕節則主要是舞。臨安城的舞隊從去歲冬至日起官府就已放行,府衙還支散錢予舞隊進行犒勞,或買茶,或沽酒,或買果品。可以這樣說,從早到晚,臨安城裏滿街都是歌舞。巳時,來自各坊的舞隊集中於和寧門外。此時,一場盛大的皇後冊典大禮正在嘉明殿進行。

韓侂胄與謝深甫於垂拱殿領受了冊書與寶璽,來到嘉明殿。楊桂枝盛裝而出,南向而立,宮廷樂隊奏《坤安》曲。冊寶使韓侂胄與冊寶副使謝深甫緩緩跪下,《坤安》曲止。韓侂胄道:“冊寶使韓侂胄、冊寶副使謝深甫奉製授皇後冊寶。”

雅樂又起,此時奏的是《宜安》曲。兩名內侍從韓侂胄和謝深甫手裏接過冊書與寶璽,置於桌案。楊桂枝叩拜行禮,讀冊官宣讀冊文,再由一名女官將冊書、寶璽奉給楊桂枝。楊桂枝接過冊書,遞與司言;接過寶璽,遞給司寶。冊封大典至此基本結束。

楊桂枝款留韓侂胄與謝深甫,道:“奴家今日冊封,有勞了兩位使者,賜座。”

韓侂胄道:“謝過聖人,臣等就不坐了,聖上還等著回話呢。”

楊桂枝未置可否,而是將目光投向謝深甫:“聽聞謝相公近來氣喘,不知可有好轉?”

謝深甫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聖人,時有複發。”

楊桂枝又道:“奴家這裏覓得一個吳真人的養生方子,待會兒派人送到府上去。”

謝深甫謝恩道:“聖人如此掛念微臣,微臣感荷不盡。”

楊桂枝展顏一笑:“古人說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謝相公為朝廷砥柱,遠遠勝過千金萬金。”

聞言,立在一旁的韓侂胄忽然感到心底發堵,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午牌。午牌三刻,皇帝宣布天下大赦;無論官民一律免僦屋錢(房租)三天;鰥寡、孤獨、窮困,以及年八十以上、孤兒九歲以下者,各賜麻布一丈、大米五升、豬肉兩斤……

麗正門外喧鬧歡騰,韓侂胄卻呆坐在肩輿內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