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至今,宋廷為了保證主帥有專斷之權,各路大軍一般隻設都統,不設副都統。興州大軍配置副都統始於張詔掌軍,嗣後一直延續下來。吳曦如今雖然是興州都統,但沒有一兵一卒。父帥離世已經九年,其間都統一職兩度易人,軍中還能有多少舊部?即便仍有舊部,他離蜀二十餘載,別人與他又有多少感情?所以他必須隱忍,也隻能隱忍。
隱忍,是吳曦困居南方的最大收獲。
就在吳曦回到興州的當天,麵對祖業被毀和兄弟遭拘,吳曦強抑著悲憤前往興州都統司拜訪了副帥王大節,並且奉上了一對從臨安帶回來的東漢銅馬。銅馬高八寸,長尺餘,軀幹渾圓,四腿矯健,長鬃飛揚,昂首嘶鳴。王大節一見便愛不釋手:“哈哈哈,這……這……叫下官如何消受得了?”王大節身材高大,麵龐紅潤,聲若洪鍾。
吳曦年紀比王大節小七歲,謙恭地說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仁兄乃軍中宿將,受此禮物當之無愧。”
“如此說來下官就領受了。”王大節又是一陣大笑。
吳曦隻在都統司少坐了片刻,王大節沒有提及青泥河畔築寨與吳曉被拘,吳曦也沒有過問。
次日一早,吳曦前往安撫司,安撫司的屬官早早就在官廳迎接了。利州西路自郭杲逝世後一直沒有主官,很多事情正等著吳曦處理。一連好多天,吳曦沒去設在城南的都統司。
吳曦是利州西路安撫使兼興州都統,如若僅在安撫司治事,不去都統司治軍,這是不正常的,自然引來眾多猜測。這種局麵於王大節很是不利,不得已,王大節隻好打馬來到安撫司。
門禁盤問,吏胥傳呼,王大節進入官廳。安撫司的規格高於都統司,其官廳比都統司官廳森嚴。
“王副帥來安撫司有何公幹?”吳曦端坐堂上,一臉威嚴,與前些天拜訪王大節判若兩人。
王大節雖然為興州大軍副都統,但在安撫司沒有任何職務,他立於廳下躬身道:“啟稟安撫,下官特來請都統過都統司升廳治事。”
“都統司不是有王副帥嗎?”吳曦依然正襟危坐。
王大節一時語塞。
“當職上任伊始,萬緒千頭,既要治軍,又要牧民。朝廷設立副都統一職,為的就是主帥不在之日代理主帥掌管全軍。”吳曦將主帥二字吐得格外分明。
王大節感到了權力的威嚴,恭恭敬敬答道:“非是下官不盡職守,實在是軍心搖動,難以彈壓。”
吳曦沉吟片刻後道:“如此說來,當職須得去都統司走一遭?”
“對對,吳大帥須得前往都統司一趟。”王大節連連點頭。
於是,吳曦命導引開道,衛隊護從,浩浩****奔赴都統司。一時間,路人圍觀如潮。滿城人盡知吳挺之子已經回到興州,且權勢不遜其父。
來到都統司,升帳接見諸將,王大節坐在吳曦右側。點卯畢,吳曦問道:“近日軍中可有大事,據實報來。”
眾將領相互望望,不知主帥所說的大事為何事。
吳曦將目光投向司法參軍:“今日王副帥稟告當職,說軍心搖動,可有人逾矩滋事,違反國家法度?”
司法參軍出班稟道:“回都統,軍中監舍拘有酗酒滋事者十三人,不假而出者九人,還有……還有……”
“還有何人?”
“還有一人……一人……係都統的親弟……”司法參軍額頭在冒汗,整個廳堂頓時一片寂靜。
“我的親弟?所犯何事?”
司法參軍道:“阻礙青泥河修建堡寨,毆打兵士。”
王大節突然站起身,怒喝道:“豈有此理!你們竟敢拘禁吳都統的親弟,我看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快放人!”
吳曦一擺手,麵對司法參軍麵無顏色道:“王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何況是我吳曦的親弟。當拘十日不可隻拘九日,少一個時辰我拿你問罪!”說罷麵對諸將,聲色俱厲,“自今日起,無論何人,違反國法軍規者當依律懲處!”
當天下午,吳曉即獲釋回家。
吳曉的身材比吳曦高挑,也比吳曦單薄。吳曉愛詩文,不像吳曦、吳晫一天到晚舞槍弄棒、走馬射箭。當年吳挺悍蜀有功,孝宗恩賞其子,吳曉要求除授文資,為承奉郎。
一見麵吳曦就對吳曉道:“大弟受苦了,哥哥有愧。”
吳曉回道:“弟弟曉得,二哥有二哥的苦衷。”
聞言,吳曦對吳晫道:“看看,你三哥深明事理。”
晚上,吳曦在興州最豪華的天香酒樓為吳曉設宴壓驚。酒至半酣,吳曦問道:“哥哥我離家二十餘載,如今初回興州,急需有人幫襯,兩位弟弟可識得什麽人物,向哥哥舉薦。”
吳晫大聲道:“二哥在興州做官,我們兄弟都去當差。二哥做安撫,三哥做軍師,我做將軍。”
吳曦笑道:“那是自然。不過除了兩位弟弟,哥哥還需要延攬安民治軍之才。”
吳曉思索了一番道:“要說人才,蜀中最負人望者當屬安子文。”
“安子文是誰?”
吳曉回道:“安子文名安丙,跟二嫂一樣,也是廣安人。在廣安,安無二姓。所以二嫂與安丙,應該同出一脈。”
吳晫插話道:“我也略知一二。當年爹爹為利州西路安撫使,召安子文為管文案的小吏。當時,趙彥逾總領四川,來興州核實軍費,爹爹派安子文迎接。趙彥逾問,吳太尉統軍六萬,有無虛籍?”
這樁陳年往事吳曦早在臨安便聽說過,見吳晫一副極為認真的模樣,笑問道:“安子文如何作答?”
吳晫一拍桌子道:“他非但不為爹爹開陳,反而說興州軍馬,實數隻有五萬四千,虛籍六千。害得那趙彥逾嘲諷爹爹,說興州軍馬嚴整,虛籍不過千數。二哥你說,這人可惡不可惡?”
吳曦笑道:“可惡,實在可惡。”
吳曉見吳晫說完,緩緩道:“二哥既然主管一路軍政,麾下應需要各色人等。既要死士,也要謀士,更要高士。”
吳曦點頭稱是,不過他目前急需的是謀士,像安子文這樣的人物,今後興許用得著。
吳曉見二哥不語,又說道:“除了安子文,龍州巡檢徐景望頗有才名。”
吳曦問道:“徐景望有何才具?”
“俯察山川,熟讀兵書,能言善辯,為人機敏。”
吳曦驚問道:“蜀中還有此等人物?”
吳曉道:“千真萬確。”
吳曦不由讚道:“這太白故裏,果真是高人輩出!”
吳晫在一旁叫道:“三哥舉薦的都是秀才,使不得槍上不得陣,弟弟舉薦一人,有關張之勇,俗稱‘萬人敵’。”
吳曦樂嗬嗬地問:“二弟舉薦何人?”
“褚青。”
吳曉在一旁補充道:“屠戶出生,曾做過葭萌縣尉,有一身蠻力。”
吳曦認真地點了點頭:“好,使得使得。”
忽然,吳曦想起離開臨安前韓侂胄曾說蜀中有三傑:李好義、李好古、楊巨源,要他回興州後細細查訪,量才錄用,遂問道:“你們可知李好義、李好古、楊巨源三人?”
“李好義?莫非是李定一之子?”吳曉問。
“也許是。”吳曦道。
吳曉道:“爹爹在世時提攜李定一做了中軍統製,現已謝世多年,李好義是其長子。”
“此人如何?”吳曦問。
吳曉看看吳晫,道:“武技不錯,前年校場競技,李好義奪得了騎射第一。”
“那李好古呢?”
“李好古是李定一的次子,也有些本事,未入武職。聽說會試不第,在州學做了教授。”
吳晫不以為然,用鄙夷的口氣道:“二哥說的李好義、李好古自家也認識。兩人雖然有些本領,但也十分傲氣。”
吳曦“哦”了一聲,他不喜倨傲之人,連那楊巨源也懶得問了。
半個月後,徐景望手持安撫司的公文來到興州,吳曦一見大失所望。徐景望矮小幹瘦,且獐頭鼠目,遂問道:“你就是龍州巡檢徐景望?”
“下官正是。”徐景望恭立堂下。
吳曦一時蹙著眉頭,心想這吳曉舉薦的什麽人物,竟如此猥瑣不堪。
沒承想,徐景望直視著吳曦侃侃道:“安撫休要煩惱,下官自知其貌不揚。但好男兒生於天地之間,才貌豈可兼得?”
吳曦見徐景望毫不忌諱自己的醜陋,強打起精神道:“巡檢說得對,異貌必有異才。”
徐景望依舊不亢不卑:“請安撫移步後廳,下官有要事稟告。”
吳曦抱著一顆好奇的心來到後廳,待吏胥獻茶畢,徐景望道:“安撫不喜下官之貌,可下官深受吳氏之恩,有句話骨鯁在喉,不得不說。”
“請講。”
徐景望道:“安撫回蜀,如龍歸大海,虎至深山。不知安撫想過沒有,回山之虎與歸海之龍是否仍有羈絆?”
吳曦反問:“巡檢以為呢?”
徐景望答道:“下官以為,在興州大軍設置副都統,即是困龍之枷與羈虎之索。”
吳曦沒有吱聲,他何嚐不知朝廷在興州大軍設立副都統是對邊疆要員的不信任。
徐景望又道:“安撫若要大展宏圖,當務之急是罷黜副帥,軍權在握。”
吳曦搖搖頭道:“副帥乃朝廷所置,迄今已然九載,豈能隨意撤銷?”
徐景望仰天一笑道:“這有何難?在下官眼裏,那王大節不過山野莽夫,舉手之間即可貶竄。”
聞言,吳曦心中“砰”地一響。
徐景望問道:“安撫可知慶元六年,川中軍餉被劫?”
吳曦略略一想,點頭道:“有所耳聞。”
“要想扳倒王大節,安撫須得重查軍餉被劫一案。”
出興州西行為陰平,陰平有正邪二道,邪道又稱古道,當年鄧艾伐蜀,即由陰平邪道進入成都平原。數百年間陰平邪道幾乎無人行走,但在嘉泰二年十月的一個下午,一名老者和一名壯漢拍馬馳過陰平橋頭。
越往前走山勢越險,隻見危岩聳天,古木森森,二人隻得下馬步行。正行走間,一道高坎上躍出幾條漢子,個個須發披肩,衣衫襤褸。
“來者何人?”漢子們張弓搭箭,厲聲喝問。
老者徑直上前答道:“你們的貴人。”
“貴人?”張弓搭箭的漢子們疑疑惑惑。
“是的,貴人。”老者大聲道,“快快帶我去見你們的頭目。”
老者是徐景望,壯漢是褚青,他們跟隨漢子們來到一個岩洞。十月的天氣,岩洞內便已寒氣逼人。洞中有一火堆,若幹人正圍著火堆取暖。
“劉爺,這老漢說是貴人,要見你。”一名弓手將徐景望帶到火堆前。
叫劉爺的也是須發淩亂,衣衫破爛。他手按刀柄,盯著徐景望問道:“好大的口氣,你說你是自家們的貴人?”
徐景望不恭不倨道:“正是。”
圍坐在火堆旁的眾人一陣嘎嘎亂笑。見狀,徐景望提高聲音對劉爺道:“我說是你的貴人,因為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劉耿。”劉爺一呆,笑聲倏忽消失,徐景望看著他繼續道,“你私吞軍餉五十萬,川蜀大小官府都在緝拿你。”
劉耿呆了一會兒,跳起身道:“你也敢說是自家們私吞了軍餉?”說罷舉起腰刀,逼向徐景望。褚青一拳打翻身邊的漢子,搶身上前護著。
“沒事,”徐景望對褚青說罷,用指頭將劉耿的腰刀撥開,“將爺私吞軍餉與我何幹?我說的貴人,是能為劉爺化解災厄,不然叫什麽貴人?”
“你當自家們是三歲小孩,拿這等胡言亂語哄騙得了自家?說,你是不是官軍的探子?”劉耿哈哈大笑,再次拿刀逼向徐景望。
“將爺莫要心急,待自家喝口茶水,潤潤嗓子。”徐景望再次將腰刀撥開,飲完水,在一塊石墩上坐下道,“劉耿,兩年多來你躲在這黑風穀內,風餐露宿,春秋不辨,你想過後路嗎?”
劉耿愣怔了,道:“後路?自家們哪有什麽後路?”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不想後路猶可,你的弟兄們呢,難道跟你一起困死在這黑風穀麽?”
劉耿望望眾人,逐漸氣餒,甕聲甕氣道:“我……我能有什麽辦法!”
“你沒有辦法,可我有啊。”徐景望提高聲音。
“你有辦法?”劉耿將信將疑。
“我要是不能為你們消災去厄,冒死前來黑風穀為哪般?”徐景望大喝一聲,“都站過來,聽我細說。”
事情要追溯到慶元六年秋,劉耿時為興州踏白軍副將。一日,都統司命他領一百兵士從成都押運五十萬貫軍餉。誰知行到陰平地麵遭遇了響馬,五十萬貫軍餉全數被劫。此案不僅轟動四川,也驚動了朝廷。如此巨額軍餉被劫,回到軍營也是死罪,於是劉耿率領眾人逃進了黑風穀。兩年多來,他派出好幾撥兄弟外出打探情形,不是被抓就是被殺,一個也不見回返。
徐景望道:“當年餉銀遭劫,是郭都統通緝你等,如今郭都統已然作古,興州主帥為信王之孫武穆之子。”
劉耿急問:“誰?”
“吳曦。”
劉耿大喜道:“你說得當真?”
“千真萬確。”徐景望說罷,掏出一張蓋有利州西路安撫司大印的公文。劉耿接過,隻見上麵寫著——餉銀被劫,頗有衷曲,望你等隨徐巡檢到衙作證,緝拿真凶,洗刷沉冤。
劉耿眼眶濕了,忙招呼眾人道:“弟兄們,快過來拜謝徐巡檢,徐巡檢果真是我們的貴人!”大夥兒見清白有望,紛紛拜倒在地,有人禁不住悲喜交集,一陣哽咽。
“我等實在不知,劫餉銀的強盜為何方人士?”劉耿眼裏淚光閃閃。
“安撫司已經查明,選鋒軍統製張人傑為搶劫餉銀的首犯。副統製李虎,統領楊岱等為幫凶。”徐景望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箋,上麵寫著人名。他將紙箋置於巨石上,對劉耿道,“你們隻需在這張告首狀上簽字畫押,便跟隨本官回興州複職。”
“原來是選鋒軍黑咱們哪!張人傑,你個遭天殺的,二十七條人命啊!”劉耿聽罷,牙齒咬得格格響。劫餉銀時,劉耿等人奮起反抗,有二十七名兵士血灑陰平。
很快,大夥在告首狀上寫下名字或按下手印。徐景望將供狀收好,引領眾人走出黑風穀。行至陰平橋頭,已有一隊兵馬正在等候,頭領為吳曦之弟吳晫。徐景望與吳晫交談幾句,不敢有絲毫停留,日夜兼程趕赴興州。從曲水縣至興州近四百裏路,第三日黃昏時分便抵達興州城外,為防止走漏消息,徐景望單騎進城。這時,吳曦正在安撫司等候。
“稟安撫,事情已經辦妥。”徐景望一進門就稟報。
吳曦舒了口氣,徐景望確實是個人才。
徐景望建議重查軍餉被劫案,起初吳曦並不為意,聽徐景望一番剖析,方覺得有些道理。
“隻是……劉耿等人,既然官軍都難於緝拿,巡檢如何得知其下落?”吳曦麵露疑慮。按照徐景望的計劃,查清軍餉被劫案,扳倒王大節,至關重要的是找出劉耿。
“這個不難,”徐景望微微一笑,“下官少年時曾在陰平古道行走,其中匿人之處知曉一二。”
吳曦問:“巡檢斷定劉耿等人就在陰平古道藏匿?”
“下官判定得準與不準,十日後見分曉。”
吳曦半信半疑。沒承想,僅僅七日徐景望就將劉耿等人帶到了興州。
“他們人在何處,是否畫押?”吳曦問。
徐景望點頭道:“人在城外,有四哥兒看護。”
吳曦大喜過望,吩咐吳曉置備酒席為徐景望洗塵。
徐景望搖手道:“還不到慶功的時候,請安撫即刻準備捉拿張人傑等。”
吳曦招呼衛士拔腿欲走,吳曉攔住他道:“哥哥且慢,那張人傑為王大節的死黨。王大節升副都統後,特地將其從金州調來。張人傑十分勇悍,其貼身衛隊也個個了得。要緝拿張人傑,須得十二分地穩妥。”
徐景望點頭附和道:“三哥兒說得也是。張人傑為選鋒軍統製,如何拘捕,還應詳加斟酌。”
吳曦又問:“巡檢有何高見?”
“下官以為,安撫應招募一批死士,借點卯之機,將張人傑等人擒拿。”
吳曦搖搖頭道:“都統司拿人,影響太大。興州有十軍,現如今十軍統製均不明底細。若王大節當堂作亂,不好收拾。”
吳曦擔心得不無道理。興州十軍,前軍、左軍、後軍駐守邊防,右軍駐守河池,餘下的中軍、選鋒軍、策鋒軍、摧鋒軍、踏白軍、遊奕軍都駐紮在興州。而選鋒軍和踏白軍是興州大軍主力,選鋒軍統製張人傑和踏白軍統製王喜均為王大節的親信。
思索了一會兒,吳曦對吳曉道:“你去城外替換吳晫,命吳晫選派十名壯士,明日隨我巡查選鋒軍營。”
吳曉驚問道:“二哥隻帶十人?”
“人隻能少不可多。人多了,張人傑勢必警覺;人少,張人傑才會疏忽。”
徐景望也有些擔心:“十人太少,望安撫三思。”
吳曦斷然道:“隻能十人,請勿多言。”
選鋒軍駐興州城東七裏店,吳曦去時已經日上三竿,軍營卻不見張人傑的人影。一問,昨日王副帥來翠峰亭宴遊,張統製率一班將佐陪王副帥吃酒,還從興州紅芳館召來了一群舞伎助興,直到夜深方罷。
不一會兒,張人傑匆匆趕到軍營,衣冠不整,兩眼惺忪道:“小將不知安撫蒞臨,恕罪,恕罪!”
吳曦直視著張人傑,一拍桌案,霍地站起怒道:“張人傑,你知罪麽?”
張人傑大驚道:“安撫……小將何罪之有?”
吳曦冷笑一聲道:“你自己犯下的事情,難道你不清楚?”
“小將委實不知,請安撫明示。”張人傑眨巴著眼睛。
“來人!”吳曦大喝道,“拘拿張人傑!”
話音未落,兩名衛士飛身上前,企圖扭住張人傑的雙臂。
那張人傑出身相撲世家,其祖父曾遠赴東京打擂,完勝名噪一時的相撲大師張寶。張寶人稱“小關索”,橫行河南河北。靖康之前,其父張雄為宮廷禦用下盤手。金人南下,開封失陷,張人傑一家返回故土。在金州,張人傑因為相撲頗有名氣才被王大節收納。張人傑個頭不高,長得壯實,尤其雙腿,宛如石墩。兩名衛士雖說也是吳晫千挑萬選的人物,腰圓臂闊,力大無比。誰知相撲者,力大是其次,機靈為要。那張人傑見兩名衛士撲來,將身子一矬,對方撲了個空,緊接著張人傑腳下一絆,兩名衛士下盤失衡,跌倒在地。
張人傑摔倒衛士後拔腿朝門外跑。如果讓張人傑跑出了大堂,局麵就有可能失控。危機時刻,守護在軍部外的吳晫奔了進來,高叫一聲:“褚青!”
一條壯漢應聲而入,與張人傑一樣矮墩,一樣雙腿如柱,大喝著直撲張人傑:“奸人哪裏走!”
張人傑知道這是一個難纏的對手,一個深蹲,企圖去抱褚青的雙腿,褚青飛速閃身,來到張人傑背後,一把抓住張人傑的雙臂,張人傑趕緊直起身子,將一條腿插入褚青腿間,褚青低頭猛撞張人傑胸口,張人傑渾身一震,禁不住倒退數尺。褚青一聲冷笑:“爺爺我當年屠豬宰牛,三五百斤重的大肥豬一手揪尾一手執耳,你個直娘賊能有多大能耐?!”
張人傑眼睛紅得滴血,拔刀在手:“爺爺跟你們拚了!”
“跟爺爺玩刀?爺爺玩刀時你還是個毛孩!”說時遲那時快,褚青從腰裏拔出兩把砍骨刀。
張人傑也不說話,持刀欺身近前。他從軍十餘年,刀法精湛凶狠。褚青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刀法,竟把長不過尺餘的砍骨刀舞動得如風車一般,無論張人傑進攻上盤還是中盤,均占不到便宜。相鬥十多回合,褚青忽地大叫一聲:“看刀!”張人傑手中腰刀突然脫手,兩把砍骨刀直逼張人傑的脖頸。
吳曦急道:“壯士手下留情!”
褚青怒氣衝衝回道:“留情?為什麽?”
吳晫疾步上前,大聲道:“叫你留著你就留著,這是軍令。”
綁了張人傑,接著又拘押了副統製李虎、統領楊岱等一班參與搶劫軍餉的選鋒軍將士,共計二十三人。審訊就在軍營後院,此時,吳曉已從安撫司調來了五百廂軍,將選鋒軍駐地看守得嚴嚴實實。
很快,案件有了進展,除張人傑外,李虎、楊岱等人都對裝扮響馬搶劫軍餉供認不諱,但這並不是吳曦需要的結果。
“二哥,無論怎樣動刑,這幹人犯就是不指供王大節。”吳晫火急火燎地向吳曦稟報。
吳曦在大堂踱來踱去,按照徐景望的推斷,若沒人指使,即使給張人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軍餉的主意。慶元六年郭杲多病,身為副都統的王大節有隙可乘。軍餉被劫後朝廷發文討捕,當時正值王大節暫攝興州大軍,結局不了了之。然而,案件鞫訊的結果卻與當初的判斷相悖。
“為今之計,隻有繼續動刑。人犯必須在供狀上畫押,指認王大節為主謀。”徐景望建議道。
吳曦點了點頭,興師動眾為的就是扳倒王大節,否則毫無意義。
“如此說來……還要動刑?”吳晫望著二哥。
“動刑不是辦法,若要他們指認王大節,須得另辟蹊徑。”
徐景望略一思忖,對吳曦道:“安撫若將這一幹人犯交給下官,下官自有辦法讓他們在供狀上畫押。”
吳晫疑惑地問道:“巡檢有何辦法?”
“恕下官不能明言。”
正說間,廂軍統領進來傳報:“王副帥來了。”
“帶有多少兵馬?”吳曦倒抽一口涼氣,好快呀!這邊剛把張人傑擒下,那邊王大節就得到了消息。
廂軍統領答道:“不下千人。”
吳曦心頭一沉,吩咐道:“請王副都統進來。”頓一頓又道,“兵士一律留在營外。”
廂軍統領應聲而去。
吳曦清楚王大節的來意,鞫訊他的心腹將領,他肯定要親自出馬。吳曦隻是不知,王大節獲得的消息有多少。如果王大節知道得不多,局勢尚能控製,倘若王大節知道這一切是衝著他來的,極可能與死相搏。興州遠離朝廷,諸軍將曆來膽大妄為。吳挺病逝後,朝廷一連派遣了兩任代理都統,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赴任途中。
“徐巡檢!”吳曦煞黑著臉道。
“在。”
吳曦當機立斷道:“本帥授權鞫訊人犯,一個時辰內呈上供狀。”
徐景望嘿嘿一笑道:“安撫放心,無須一個時辰。”
徐景望前腳剛走,王大節就闖進了營部。
“吳都統,趙統製所犯何罪?”王大節甫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與王大節同時進來的還有踏白軍統製王喜。
吳曦若無其事道:“王副都統的消息可真是靈便。”
王大節手按刀柄,眉宇間露著殺氣:“請問都統,鞫訊趙統製理由何在?”
吳曦輕描淡寫道:“一樁小事而已。”
“下官能否進去看看?”王大節一指後院。
“這可不行。”吳曦倏地眼睛一瞪,“有司正在訊問案情,連當職都不能幹涉,這是國法!”
“趙統製跟隨下官多年,守疆衛土,多有勳勞,絕不會做出悖逆之事!”王大節怔了怔,氣焰有所收斂,信誓旦旦。
“如此最好。”吳曦重又恢複了平靜,“經有司訊問,還趙統製一個清白。”
王大節無話可說,隻得氣哼哼地坐下。
見王大節已經穩住,吳曦便將目光轉向王喜,問道:“若當職記憶不差,你是踏白軍統製王喜?”
王喜雖然也為王大節的心腹將領,但他為人圓滑,既想保持對王大節的忠誠,又不想開罪吳曦,便雙手垂立,恭恭敬敬道:“回安撫,小將是踏白軍統製王喜。”
吳曦對王大節保持著隱忍,但在王喜麵前必須施之於威。他目光如劍,直刺王喜:“踏白一軍為的是勘察地勢,檢踏敵情,什麽時候變成了親兵?”
“這……”王喜張目結舌。
王大節為王喜解圍:“哦,這是下官的疏忽。聽說都統在選鋒軍查案,下官擔心情急生變,臨時調遣踏白軍前來彈壓。”
“王副都統多慮了。我大宋乾坤朗朗,何來情急生變?”吳曦厲聲對王喜道,“興州地處邊陲,踏白軍負有偵巡之責,須臾不可大意,還不速速歸營!”
王喜看著王大節。王大節一擺手,王喜這才對吳曦拱手道:“小將遵命。”
“王副都統請用茶。過不了多少時辰,趙統製的問訊就會結束。”直到這時,吳曦才暗暗籲了口氣。
“一切仰仗都統明斷。”遣走了王喜及踏白軍,王大節不免心虛起來,神情懇切。
“放心,當職斷不會冤屈一個好人。”吳曦麵無表情。
後院原是選鋒軍屬官住所,臨時改為了監舍。徐景望來到後院,集中所有人犯依官職大小排列。麵前是桌案,桌案上擺著筆墨和已經擬好的供狀,一名軍士捧著一壺酒立於徐景望之側。
徐景望道:“本官仁慈,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這邊是供狀,隻要你們認可是受王大節的指使劫走了軍餉,簽字畫押,即刻開釋;這邊是毒酒,製作毒酒用的是五步斷腸草。五步斷腸草為劇毒之王,何況本官的五步斷腸草采自南詔,南詔是瘴癘之鄉,五步斷腸草之毒性可想而知。別說飲下一盅,就是沾染半滴也五髒糜爛,生不如死。”
眾人犯聞言,大為驚駭。
“本官依序問詢。”徐景望叫道,“王二牛!你可否在供狀上簽字畫押?”
王二牛是一名旗頭,五短身材,麵皮黧黑。他麵露不屑,昂然道:“爺不畫。搶劫軍餉是爺們所為,與副帥無幹。”
“好,有骨氣!賞酒。”徐景望說罷,一名軍士將酒盅斟滿,端到王二牛麵前。王二牛毫不遲疑,接過酒盅一飲而盡。頃刻間,便口吐鮮血,倒地狂掙。
徐景望無事一般,喚來第二名人犯。第二名也是旗頭,見王二牛滿地翻滾,慘叫不止,精神幾近崩潰。
徐景望聲色俱厲道:“本官問你,可否願意在供狀上畫押?”
“不……我不……”旗頭一邊說一邊後退。幾名軍士蜂擁上前,將企圖掙脫的旗頭捉住。
“既然不畫押,賞酒!”徐景望一揮手。
軍士們按倒旗頭,將毒酒灌入口中。須臾,旗頭七竅流血,倒地哀號。
兩名旗頭還在地上翻滾慘叫,第三名人犯又帶至徐景望麵前。第三名是押隊,他雙腿哆嗦,還未等徐景望啟齒,顫聲連連:“我畫押……我畫押……”
徐景望暗暗舒了口氣,命人拿來紙筆。
“開釋。”待押隊畫押完畢,徐景望當堂宣布。
接下來就順暢了,倒地掙紮的兩名旗頭還未斷氣,所有人犯均已簽字畫押完畢。徐景望來到前院,向吳曦呈上供狀:“稟安撫,興州軍餉被劫一案,已鞫訊完結。”
吳曦接過供狀,看罷仰天大笑。王大節滿臉狐疑,問道:“請問都統,趙統製是否清白?”
吳曦霍地跳起,大喝道:“來人,將王大節拿下!”
王大節還沒有醒悟過來,就被幾名衛士摘除佩刀,扭住了臂膊。
王大節暴跳如雷,吼道:“吳疤子,你竟敢緝捕爺爺,反了你不成?”吳曦臉上有一道疤痕,不喜吳曦者常暗地裏以吳疤子相稱。
吳曦冷冷一笑道:“不是我反了,是你王大節反了!”
王大節罵道:“你這廝渾說!我反了,有何證據?”
吳曦揚起供狀道:“選鋒軍二十一人告首指證,你王大節指使選鋒軍統製張人傑等人,假扮盜匪,殘殺押運軍士,劫走軍餉五十萬貫!”
“你……你……血口噴人!”王大節氣急敗壞。
吳曦又是一笑:“二十一名選鋒軍均已簽字畫押,這是鐵證!在鐵證麵前還想抵賴不成?”
王大節梗著脖頸不再說話。
吳曦正色道:“將王大節及一幹人犯遞解京城,聽候朝廷發落。”
待王大節押走後,吳曉對吳曦道:“除王大節外,大哥務必將其他人犯就地斬首。”
吳曦聞言,疑惑地問道:“你以為朝廷會刀下留情?”
“弟弟斷定,這二十一人押往大理寺後,必定翻供。”
吳曦嗬嗬一笑:“翻供最好。”
徐景望一旁悟透玄機,對吳曉道:“安撫要的就是這二十一人翻供。”
吳曉驚問:“這是為何?”
吳曦含笑不語。
徐景望解釋道:“此為疑兵之計。”
吳曉搖頭道:“在下不懂。”
徐景望笑道:“過個一年半載,三哥兒就明白了。”
在大金國,鎬王、鄭王相繼以“謀逆罪”處死,餘下五王的言行頓時大為謹慎。尤其是潞王,原本就膽子不大,此時可謂戰戰兢兢。鄭王與潞王同為一母,屬嫡親兄弟,鄭王被殺,潞王不僅上表稱賀,還親自來到中都向完顏璟表示忠心。潞王的恭順,令完顏璟非常愜意,他對胥持國道:“五王既服,朕已安心。”
此時的胥持國雖然是尚書右丞,卻堪比宰相。平章政事烏林答願年事已高,很多事情不能親力親為,年富力強的胥持國便成了完顏璟的倚靠。
胥持國總攬國政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對李氏兄弟委與官職。李氏兄弟雖不通文墨,但他們與胥持國同心。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有元妃娘娘。
胥持國知道元妃娘娘不大願意讓兩位哥哥出來做官,他曾當著元妃娘娘的麵提請,卻被她婉言謝絕:“胥相公的心意奴家領了。兩位兄長坐食俸祿,奴家已是惶恐不安,若再加恩,擔心福祚有虧。”
既如此,要想對李氏兄弟除授官職,必須另辟蹊徑。
一日,胥持國將李喜兒召來,詢問元妃娘娘的情形。李喜兒搖頭,說娘娘近來心情不好。
胥持國問:“那是為何?”
李喜兒道:“媽媽病了,娘娘說不能親手服侍,所以不安。”
胥持國讚歎道:“娘娘是至善之人。”
李喜兒道:“可不是,娘娘至今仍惦記著老家的一班親戚。”
胥持國問道:“娘娘在渥城還有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