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03年秋天,霏霏細雨不歇。一連數日,楊桂枝的心情有如這淒風苦雨,沉浸在痛苦與不甘之中。

皇上已承諾立趙詢為皇子,並且昭告天下,到頭來卻隻給了一個衛國公的名分。楊桂枝判定此事一定有人從中作梗。誰作梗呢?一定是韓侂胄。道理很簡單,趙詢雖為聖上遴選,卻為自家撫養,一旦趙詢繼統,自己便是母後。

“聖人,國舅來了。”一個侍女進來稟報。

“請進。”

侍女將年逾六旬的楊次山領進寢閣,楊次山欠身行禮道:“微臣恭祝聖人萬福。”

楊桂枝展顏一笑道:“自家人就免禮了,賜座。”

待楊次山在錦杌上坐下後,楊桂枝便問道:“國舅的新居落成了麽?”

楊次山欠身道:“托聖人的福,已經搬進去了。”

“搬進去了?香榧栽下了?”楊桂枝略顯驚愕。

“回聖人,若栽香榧,要從東陽采伐。可東陽路途太遠,微臣臨時改為了桂花和楠木。”

楊次山從吉州初來臨安,下榻的是一處小院子,楊桂枝成為六宮之主後,命人在西湖邊買下了一座大院落,並指派虞部設計改造。楊桂枝建議新宅應該種植香榧,因其名貴而成了一種身份。然而,哥哥卻……

“哥哥是因為采伐太遠而改為楠木和桂花的麽?”楊桂枝望著楊次山問。

楊次山一時愣怔,不知如何作答。是的,路途太遠隻是托詞。他擔心的是從東陽采伐香榧,恐召來非議。妹子雖然貴為皇後,但當下的朝局,皇後不過是一個名分。

“哥哥怕給妹子惹麻煩是吧?”楊桂枝又問。

“沒什麽,”楊次山忽然一笑,“楠木與桂花也好。”

“不,香榧終究還是要栽的。”楊桂枝搖頭沉默一陣,又道,“奴家今日召哥哥進宮,是有一事相托。”

“微臣聽憑聖人吩咐。”

“皇上已經恩準於宮中設資善堂,可聘何人為師奴家拿捏不定,還須請哥哥舉薦。”

“隻是不知,聖人擇師,有何標準?”楊次山輕聲問道。他雖外表憨厚,內心卻不乏精明。妹子進宮至今,肚子一直不見動靜,於是領養趙詢,倡立皇子,以專斷皇嗣的撫養大權。韓侂胄心有不甘,以持重為借口隻將趙詢封為了國公。然而妹子又說動聖上,設資善堂供趙詢就讀,又將皇嗣的教育大權掌握在手。

“這個……”楊桂枝沉吟著,有些話隻能意會,不能言傳,“首選自當是熟讀經史,學識淵博。”

楊次山點頭道:“這個自然。”

“另外,為人正派,不入黨朋。”楊桂枝又道。

楊次山明白妹子的話中之意。可如今放眼朝中,多是韓侂胄的親信,不入黨朋,十分困難。忽然,他眼睛一亮道:“臣舉一人,是否合適請聖人裁奪。”

“誰?”

“新任秘書少監史彌遠。”

“此人奴家有所耳聞,是前丞相史浩之子。”

“聖人好記性。當年壽皇主持殿試,稱史彌遠日後不在留正、趙汝愚之下。”

“這個倒聞所未聞。”

忽然,楊次山猶豫了:“不過,史彌遠任沿海製置司幹辦公事時,期滿回京待勘,為京鏜青睞,將其留在了京城,轉任工部郎官。”也就是說,在史彌遠的宦途中,得到過京鏜的關照。而京鏜,則是韓侂胄一派的重要人物。

楊桂枝火熱的眼神冷淡下去,既然受到過京鏜的抬愛,此人就斷不能用。

“可不知為什麽,”楊次山又道,“史彌遠在工部任職不到兩年,又外放池州了。”

“這是為何?”楊桂枝抬起眼簾問。

“據說有一次韓侂胄路過工部,大小官員都起立迎候,唯獨史彌遠獨坐不起。後來,就貶去了池州。”

“是嗎?這麽說,史彌遠為韓侂胄不喜。”楊桂枝的眼睛忽又亮了,“可……史彌遠為何又調回了京城,除授了秘書少監呢?”

“這個……具體詳情尚不得知。臣猜測秘書省在清河坊新建之後,規模比先前要大,所需人手增多,目前已從各州縣選拔了一批官吏。”楊次山頓了一頓,莞爾道,“韓侂胄貴為少師,眼睛裏豈會有秘書少監?”

說得也是,對於韓侂胄來說,秘書少監屬於小官。楊桂枝想了想道:“既如此,就讓奴家會會這個史彌遠。”

一個雨霽雲開的日子,內侍將史彌遠領到了楊桂枝的麵前。史彌遠中等身材,胖瘦均勻,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楊桂枝見對方儀表俊朗,不由得平添了幾分喜歡。待史彌遠跪下恭祝萬福後,楊桂枝命侍女賜座。

“微臣還是站著說話的好。”史彌遠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

楊桂枝沒有強求,微笑著問道:“史彌遠,可知我今日為什麽召你進宮嗎?”

史彌遠不慌不忙答道:“太尉已知會過下官,宮中設資善堂,聖人欲聘下官為師,教授國公。”

楊桂枝點點頭,神態祥和地說道:“奴家隻是不知,史卿施教,是先教《四書》,還是先教《五經》?”

史彌遠略略一想,答道:“《四書》與《五經》固然重要,可下官以為,身為國公,應當先教銘恩之心。”

“此話怎講?”

“國公雖然天潢貴胄,畢竟來自民間。是聖上辨識幽微,從青城接入大內。雖然國公還未肩負重責,但皇恩浩**,應沒齒不忘。”

楊桂枝頷首:“史卿所言極是。國公並非聖上嫡出,銘恩之心至關緊要。”

“知恩感恩是為上善。古人說,‘善,德之建也’,又說,‘上善若水,厚德載物’。所以,下官以為,國公必須先有銘恩之心,方能立善翊德,為人楷模。”

聞言,楊桂枝頓時笑靨如花,改稱史彌遠先生了:“先生不愧為國舅所薦,果然見識不凡。”

楊桂枝哪裏知道,為了今日的對答,史彌遠差不多整宿未眠。史彌遠是一個有大誌的人,二十四歲進士及第。誰曾想,宦海沉浮,世事難料,十多年過去了,仍然是一個從五品的秘書少監,這離他的人生壯誌相差太遠。當楊次山找到他,說在皇後麵前舉薦他為資善堂教授後,史彌遠隱隱覺得機會來了。不是麽,當年爹爹是何等潦倒,年過五旬還是一個太學博士,就因聘為資善堂教授,才魚躍龍門。誰能說今日的衛國公不就是當年的建王呢?紹興三十一年,建王立為皇太子,爹爹連升三秩;待到承繼大統,即拜爹爹為右相。史彌遠決定,無論如何他要抓住這次機會。他清楚要抓住這次機會,首先要抓住皇後。在剛才的對答中,史彌遠雖然麵色沉靜,卻是汗浸夾衣。見皇後麵露嘉許,史彌遠一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閑聊幾句,史彌遠告辭退出。

資善堂位於皇城內,早年間很是熱鬧,趙愭、趙愷、趙惇都曾在資善堂聽讀。到了趙惇一朝,就讀資善堂的便隻有趙擴一人了。趙擴無嗣,資善堂一直未設。如今重啟資善堂,也隻有趙詢一個學生。

趙詢是六歲那年召進宮的。六年前從青城來到臨安時,雖然懵懵懂懂,不諳世事,但他清楚,由民間進入宮廷意味著什麽,內心的喜悅有如打翻了一壇蜂蜜。進宮後,趙詢在大宗正司就讀,三年後為皇後收養,然而除了進宮之初給了一個觀察使的官職外,嗣後再無晉升。隨著趙詢漸漸長大,內心開始煎熬。皇上正值盛年,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自己的兒子。倘若皇上有了自己的子嗣,到時候自己既成不了皇室的一員,也無法回到青城與父母團聚。煎熬中的趙詢變得寡言少語,神情落寞。如今,皇上恩典,將自己封為國公。可國公不是皇子,國公隻是爵位,皇子才是身份,短暫的興奮過後趙詢依然落落寡合。但是,進資善堂第一次聽講,就使趙詢如醍醐灌頂。

那是一個秋日的上午,天氣仍不見晴朗,不緊不慢的秋雨敲打著屋瓦,令人深感清寂。史彌遠在內侍的引導下走進資善堂,待趙詢行過弟子禮後,史彌遠以和藹的口吻對趙詢說道:“古人有言,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傳道為先,授業其次,解惑再次。先生卻認為,傳道授業解惑,解惑在先。殊不知大惑不解,道亦難傳,其業更是難授。”

這話趙詢聽著新鮮,便暫時摒棄雜念,集中精神聆聽下文。

“何謂大惑?即內心瘴癘。瘴癘不除,猶如失聰失明。失聰失明之人何以見道?所以先生以為,師者,解惑為上,傳道次之,授業再次之。”說著,史彌遠話鋒一轉,“先生觀國公,心中亦是有惑。國公心中之惑便是瘴癘,瘴癘不除,聞道亦難。”

聞言,趙詢的臉驀地一紅。

史彌遠提高聲音道:“國公雖然為太祖之後,畢竟已逾十代,嗣脈早已淡漠。是當今聖上獨具慧眼,選拔國公於市井。皇後慈愛,養育在深宮。國公於總角之年,官居一品。爾父趙希懌,勤謹半生,仍不過八品幕僚。今日聖上與皇後重啟資善堂,專聘朝臣授書,此大恩大德,天高地厚!”

趙詢捏著衣角,大氣不敢出。

史彌遠見趙詢神情惶恐,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和緩一下語氣,使自己顯得慈祥親切:“古往今來,師徒如父子。先生受皇後之托教授國公,既為國公之師,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望國公見諒。”

趙詢遲疑片刻,訥訥道:“恩師所言句句在理,學生……將受用終生……”

“國公天資聰穎,自是明白先生的一片苦心。”史彌遠不失時機地加以點撥,“國公應時時刻刻心存恩念。國公心存恩念,一則德善盈滿;二則聖心愉悅。若德善有虧,即便有雄才大略,聖上不喜,國公也難有作為。”

趙詢突然大叫一聲“先生”,拜倒在地,連連叩首。

韓侂胄在得知趙詢立為皇子之前,正帶著文武大臣參觀他的閱古堂。

閱古堂建於南園之西,這裏是吳山一角,屬僻靜之地,有山,有石,有泉,有花木藤蘿,有走獸飛禽。南園閱古堂的規模遠比相州老閱古堂大,相州閱古堂為韓侂胄的曾祖韓琦所建,後來沒於戰火。南遷後,韓氏家族幾次提出複建閱古堂,因種種原因擱置下來。韓侂胄官至少師後,第一件事就是將重建閱古堂提上日程。

重建閱古堂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困難之處不在建築,也不在經費,而在碑帖。所謂閱古,首先得擁有前人的翰墨。可一場靖康之變,幾乎所有館藏的前人墨寶不是被戰火所毀,就是被金人擄走。像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顏真卿等人的書法,現在是一幀百金,且獲得不易。

當然,韓侂胄立誌恢複閱古堂,再難辦的事他也要辦。他當即叫來蘇師旦,命他為閱古堂營造主管。蘇師旦果然不負重托,隻用了三年時間,就將一座氣象巍峨的館閣聳立在了吳山腳下。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韓侂胄邀約一群臣僚,驗看蘇師旦嘔心三年的成果。從韓府出發,沿花徑西行,約半裏路,便是吳山。吳山不高,也不險,但草木葳蕤,巨石挺拔,泉水叮咚,鳥聲婉轉。至半山坡,忽見竹林中現出一處樓閣,門楣上三個鎏金大字:閱古堂。

蘇師旦介紹道:“堂名為務觀先生所題。”

眾人一聽是陸遊的字跡,紛紛圍了過來。

“務觀先生年屆八旬,其字跡依然龍鳳飛騰,氣勢沉雄!”自謝深甫辭相後,陳自強升為了右相兼知樞密院事,張岩、程鬆為參知政事。

進門來,是韓琦的畫像。這幅畫像與家譜中的畫像不同,隻見韓琦著一品朝服,風吹須發,手按寶劍,雙目炯炯。凝視片刻,韓侂胄大叫,返身對眾人道:“曾祖!這才是曾祖!想當年,曾祖與範公一道經略陝西,捍衛西陲,策馬揚鞭,即是這般英武!”

張岩道:“當時有民諺,‘軍中有一範,西夏驚破膽;軍中有一韓,西夏心骨寒。’”

眾人紛紛稱讚。

韓侂胄問道:“此像何人所繪?”

“清波先生。”蘇師旦答道。清波先生即劉鬆年,宮廷畫院待詔。

“賞美酒十壇,錦緞百匹。”

自門廳而入,閱古堂計有十閣,每閣均有主題。第一閣為南遷後,曆代皇帝皇後的墨寶;第二閣為唐代以前大師的墨寶;第三閣為盛唐時期書法大師的墨寶;第四閣則專為草聖懷素所設……各代先聖哲人的墨寶並不是裱糊在錦緞上,而是進行了勾摹刻石。其石一律采用出自江寧府的天青石。

韓侂胄及眾人來到第六閣,此處是蘇軾的翰墨。韓侂胄在一幅草書前停住腳步。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韓侂胄點頭道:“字好,詩亦好。”

陳自強解說道:“這是東坡先生知杭州時寫的。東坡先生知杭州時,與時任兩浙兵馬都監的劉季孫交往甚密,一次酒酣過後東坡先生以詩相贈。”

韓侂胄高聲道:“‘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想想我等身居高位,榮華加身,倘若不思報效,碌碌無為,年華空擲,怎麽對得起列祖列宗?”

兵部尚書李璧道:“少師所言,令人血脈僨張!”

吏部尚書錢象祖也道:“聽少師一言,勝讀詩書萬卷。”

在場的官員跟著紛紛嘉歎。

“下官重建閱古堂,誌在重振國朝意氣。”韓侂胄倏地提高聲音,“我朝自南渡以來已曆八十餘載。臨安好啊!滿街香風,遍地美酒,夜夜笙歌,佳人暖懷。真應了那句老話,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可諸位試想,如此意氣消磨,不知危厄,一旦局勢生變,當如何應對?”

韓侂胄的目光從眾人的臉上徐徐掃過,人們紛紛垂下眼簾。對於大多數臣工來說,這是一個從未思索過的問題。臨安不愧為錦繡之都,遍地都是酒池肉林。他們皓首窮經的最大目標就是來京城做官。做官為什麽?為享受。做小官不行,要做大官。做了大官仍然不行,要做更大的官。至於北伐、恢複之類的字眼,大多數人想都沒有想過。

“意氣乃做人的根本,人無意氣如同行屍走肉!”韓侂胄正色道,“意氣也為國家根本,意氣旺則國家興旺,意氣亡則國家敗亡!”

韓侂胄說罷,無人吭聲。

蘇師旦見狀,接話道:“少師重修閱古堂,意在一掃糜廢,喚起大宋雄風。”

陳自強也讚道:“少師居安思危,立論高遠。”

這時,張岩、程鬆、李璧、錢象祖等人才緊跟著附和。

“立論高遠談不上。自家是武人,武人首先想到的是保家衛國。”說著說著,韓侂胄情緒激昂起來,“隆興至今,國家久無戰事,不僅朝堂之上不言兵革,就是民間也鄙武重文。然而王土分裂,黎民盼歸,若不風發意氣,金戈奮起,我大宋版圖何日得以重圓?”

這種激昂的情緒一直延續到傍晚,直到一小隊禦林軍策馬來到南園。

“少師,宮中來人了。”周筠叫醒仍在沉睡的韓侂胄。

韓侂胄一躍而起:“人在何處?”

“人在外廳。”

“下官午時多喝了幾盅酒,讓中貴人見笑了。”韓侂胄顧不得梳洗,慌忙出來相見。宮中來人是馮成,如今已升為了提舉。

馮成見了韓侂胄,滿臉堆笑道:“少師聽旨,聖上宣召。”

不知什麽原因,隨著京鏜的謝世和謝深甫的辭職,韓侂胄有種虛空之感。盡管陳自強、張岩、程鬆也都是飽學之士,韓侂胄總覺得沒有京鏜、謝深甫、何澹等人在朝時心裏踏實。他常想原委,恐怕是陳自強、張岩、程鬆等資望尚淺,還不足以領袖群倫。正因為如此,每次進宮韓侂胄都心生忐忑。這次進宮所來為何呢?如果沒有特別重大的事,官家這個時候是不會召他進宮的。

來到勤政殿時已經掌燈了。待韓侂胄行過臣禮,趙擴吩咐馮成搬來一隻錦凳,然後笑吟吟地說道:“適才衛國公做得一篇策論,朕看後頗覺奇妙,特召少師進宮一閱。”

韓侂胄一顆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原以為官家有什麽軍國大事谘詢,不想是為了趙詢的一篇文章,官家也未免小題大做了吧?

從馮成手中接過文稿,衛國公的字跡與先帝徽宗的瘦金體有幾分相似,但沒有徽宗字體的那種風骨。因此,韓侂胄嗬嗬一笑道:“國公的字比以前有長進了。”

沒想趙擴竟道:“瘦而不失其肉,遠比先帝爺豐腴。”

韓侂胄迷惑不解,官家今日怎麽啦,竟然稱讚趙詢的字勝過先帝?

趙詢的策論不長,以韓侂胄的眼力,文章談不上特別出眾,無非是說當下治國應以選拔廉潔官吏為要,官吏不廉,猶如人之染病,小恙不去,沉屙深積,朝堂將無康健之軀……

趙擴笑意盈盈地問道:“少師以為如何?”

韓侂胄本想說不過爾爾,話到喉頭卻大聲讚歎:“不錯,委實不錯!”

趙擴樂滋滋道:“衛國公不及弱冠就能做出如此佳文,實在是皇家之福。”

韓侂胄隱約明白官家召他進宮的目的。果然,趙擴話鋒一轉道:“朕思來想去,決意立衛國公為皇子,少師以為如何?”

盡管韓侂胄已有感覺,心尖仍禁不住一顫。

楊桂枝所料不差,前一次趙擴欲立趙詢為皇子,即是韓侂胄止息了趙擴的念頭,道:“趙詢不過一個觀察使,驟然立為皇子,天下人會說三道四。”

“天下人如何議論?”

“臣不敢說。”韓侂胄垂下眼瞼。

趙擴道:“卿盡管道來。”

“天下人會說……皇上嗣立皇子如此焦迫,莫非跟上皇一樣,欲念退閑?”

趙擴的臉色一片灰白。

韓侂胄趁機道:“依臣之見,陛下應循序漸進,先封爵,再封王,然後再立皇子。”

趙擴采納了韓侂胄的意見,將趙詢由福州觀察使賜封為衛國公。

當初趙詢進宮,韓侂胄並沒有在意。楊皇後才二十多歲,來日豈會沒有子嗣?還有曹修儀正值盛年,就是齊才人和秦貴人也不到三十歲。誰料想,一晃幾年過去,不僅楊皇後沒有生育,就連青春貌美的曹修儀也僅開懷了一次,之後再無一男半女,直到這時韓侂胄才感到了事態的緊迫。然而趙詢已為皇後收養,更重要的是韓侂胄與趙詢從無交流,更談不上情分。照此下去,他日若是趙詢承繼大統,楊皇後豈不成了一國之母?她心機太重,不是社稷之福。

誰知不到一年,聖上再一次將趙詢立為皇子之事當麵提出,而且用的是“決意”二字。

韓侂胄能說什麽呢?他已經阻止過一次了,不可能阻止第二次。有那麽一刻,韓侂胄的胸腔空空****。官家還看著自己,必須立即表明態度。

“陛下……宸斷英明,衛國公年紀雖小,確實聰慧過人,入繼皇嗣,是朝廷之福……”

見韓侂胄如是說,趙擴很是高興,又道:“史彌遠委實教導有方,衛國公學識精進,少師不妨前往資善堂一觀。”

“臣遵旨。”

次日,韓侂胄來到資善堂。史彌遠既是資善堂的教授,又是秘書省少監,見韓侂胄蒞臨,急忙出迎。

這是韓侂胄第一次認真打量趙詢。老實說,趙詢不愧為燕懿王的九世孫,有太祖遺風,體魄敦實,麵容沉靜。韓侂胄問了趙詢的年齡及日常生活,又問:“國公近來所讀何書?”

趙詢不亢不卑地答道:“回少師,下官習學《孟子》《論語》,以及司馬文正公的《資治通鑒》。”

“好,好。”盡管韓侂胄連說兩個“好”字,趙詢仍然無動於衷,這對於處處受人奉承的韓侂胄來說,心中難免不是滋味。他又指著“資善堂”三個大字問,“國公可知堂上的匾額何人所題?”

“先帝高宗。”

“不錯,這匾額為先帝高宗所題。”韓侂胄略帶訓示的口吻道,“國公如今在資善堂就讀,應時時刻刻銘記皇家恩澤。”

“下官謹記少師的教誨。”趙詢靜靜地回答,“下官今日之福全賴聖上及聖人所賜,聖上及聖人的恩澤下官須臾不忘。”

陪同韓侂胄來資善堂的是張宗尹。太皇太後駕崩後他重新回到大內,隻是宮內尚無重要職事,目前在東門司供職,在一旁道:“少師有所不知,聖人對衛國公的學業十分看好,每日再忙,國公的功課也要檢查一遍。據說,當年孝宗皇帝待養在宮中也不過如此,聖人的拳拳慈心,堪比太皇太後。”

韓侂胄明白張宗尹的用意。冊立趙詢為皇子,與其說是聖上的旨意,還不如說是皇後的主張。

一直侍立在旁的史彌遠道:“古來上慈下孝。上有大慈,下有大孝。”

韓侂胄感覺心底發堵,直到走出資善堂老遠,那種感覺仍然沒有消失。

一回到府邸,韓侂胄就病倒了。

韓侂胄患病驚動朝野,每天前來慰問的王公大臣絡繹不絕,趙擴不僅派內侍登門探望,還兩次派來禦醫把脈問診。問題是,宮廷禦醫以及眾多醫官對韓侂胄的病源診斷不一,有說是虛風內動,有說是寒濕壅盛,有人主張益氣養津,有人主張安腎健脾。

一天深夜,韓侂胄的床榻前隻剩下吳氏與陳自強。吳氏勸道:“已交子夜,陳丈回府安歇吧。”

陳自強回道:“不忙,不忙。”

韓侂胄也勸:“恩師不必守候,自家身子骨不要緊。”

待吳氏離去後,陳自強走近床榻,一指胸口輕聲道:“我觀少師之病,恐怕根在這裏。”

“恩師如何知道?”韓侂胄忽然欠起身子。

陳自強一笑道:“自古心病難醫。”

“恩師所言極是。”韓侂胄歎了口氣,示意陳自強坐在床榻邊,遂把前幾日之事和眾人的對話詳詳細細敘說一遍,之後眼圈一紅道,“自韓聖人賓天以來,後宮盡在楊氏掌控之中,晚學雖然聖眷未衰,但日日夜夜如履薄冰。如今楊氏不僅把持後宮,還掌控皇儲。紹熙之禍,恐怕又將重演。”

這也是陳自強的憂慮。紹熙年間,陳自強雖然身在外郡,但對李鳳娘的跋扈多少知道一些。楊後與李後相比,心機更深,手段更辣。

韓侂胄仰起臉詢問道:“倘若國政落入楊後之手,如何是好?”

陳自強安慰道:“少師也不必太過憂心,當今聖上不是先皇。”

韓侂胄搖頭道:“假以時日,就很難說了。”

楊桂枝的所作所為像一團烏雲籠罩在韓侂胄與陳自強心間。靜了一會兒,韓侂胄又道:“晚學原本就是個閑官,不懼廢錮。隻是恢複大業,恐怕將成為泡影。”

陳自強安慰道:“少師也不必心焦,趙詢尚幼,還一時成不了氣候。”

“那可不一定!”韓侂胄神情一凜,“楊氏禍亂皇嗣,肯定影響朝政。”

陳自強勸道:“少師即便心急如焚,又能何如?”

韓侂胄錚錚道:“到那時,恢複大業豈不要胎死腹中?”

陳自強無言以答,定定地看著韓侂胄。

韓侂胄字字鏗鏘:“晚學是武臣,自小便立誌獻身疆場。如今中原陷沒七十餘載,我輩若不收複,恐將淪為異域!”

陳自強大吃一驚道:“少師……莫非……真的要興兵北伐?”

韓侂胄目光灼灼反問道:“先生以為晚學是說說而已?興兵北伐,收複故土,這是晚學的平生之誌。原以為再過個三年五載興兵,看來時不我待。倘若後黨坐大,越發難製。晚學明日就進宮遊說聖上,啟動北伐事宜。”

次日,韓侂胄求見趙擴。當他大步進入內殿時,趙擴為之一愣:“韓卿……可是……痊愈了?”

韓侂胄行過臣禮後道:“臣隻是一點小病,叨擾皇上掛念。”

“好,痊愈了就好!”趙擴喜上眉梢,頻頻點頭。

敘一陣閑話,韓侂胄話鋒一轉:“陛下,臣今日進宮,是有一件大事要奏。”

“卿有何事?”

“興師北伐!”

趙擴仿佛沒聽清似的,怔怔地看著韓侂胄。

韓侂胄詫異道:“陛下這是怎麽啦?”

趙擴“啊”了一聲,回過神來。

“陛下登基已經十年。十年來,陛下始終未忘淪陷之民。每每與臣講起,慨歎再三。如今武備已振,府庫充盈,正是興兵之時。”

趙擴繼位十年來,圍繞整軍興武確實做了不少事情。單是兵力,就從繼位之初的二十餘萬增加到了三十多萬。君臣之間也多次議論揮師北上,恢疆複土。每次說到兩河之民和燕雲之地,趙擴目光灼灼,雙頰漲紅。然而,議論歸議論,真要興兵北伐,趙擴還從未想過。

沉默的時間太長,韓侂胄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陛下。”

終於,趙擴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道:“韓卿那,古人曾言,刀兵……乃不祥之器,有道者不處。”

聞言,韓侂胄一下子噎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有著恢複之誌的官家會如此答複他的奏請。殿內很靜,錢塘江上的潮聲隱隱傳來,宛如雷鳴。

“陛下,”韓侂胄心裏一急,聲音裏帶著責備,“虜人奪我疆土,不加刀兵,他會歸還嗎?還有,陛下曾說,淪陷之民有忘祖之憂,陛下不記得了麽?”

“朕……是說過,朕……朕沒忘,”趙擴紅著臉承認,“隻是……隻是無妄動兵,實在太過重大……”

韓侂胄截住話頭,激憤得不能自持:“怎麽是無妄動兵呢陛下?北伐中原,收拾舊疆,自家們是正義之師!臣記得,陛下繼位之初,雄姿英發,誓雪國恥。如今十年過去,陛下卻打了退堂鼓。臣實在是想不通!”

趙擴語塞了,臉上一塊紅一塊白,好不自在。

“陛下給個準話,兩河淪陷之民,要不要拯救?祖宗陵寢之地,要不要收複?還有燕雲十六州,淪為異邦兩百餘年,要不要重歸版圖?”韓侂胄豁出去了,步步緊逼。

“韓卿所言……也有道理。”麵對韓侂胄的慷慨激昂,趙擴自知理屈,額頭沁出汗粒,不得不重新表示態度,“至於……是否舉兵,當與宰執們細細會商,然後決定。”當下傳旨,將宰執大臣召進勤政殿。

由於右相陳自強已有思想準備,張岩、程鬆唯韓侂胄是從,所謂的會商僅為走走過場而已。

會商結束,朝廷發布如下命令:

一、成立國用司,實行戰時經濟管製,統一錢糧調配,由右相陳自強兼國用使;

二、升兵部尚書李璧為同知樞密院事,蘇師旦為樞密都承旨,讚畫軍機;

三、程鬆出知成都兼任四川製置使,升吏部尚書錢象祖為參知政事,佐右相處理政務;

四、啟用辛棄疾為浙江西路安撫使,負責京畿地區的防務;

五、加封韓侂胄為太師、平章軍國事,序班丞相之上,並在政事堂設立機速房,總督北伐事宜;

六、追封嶽飛為鄂王,徹底為嶽飛平冤昭雪。

自此,北伐戰車隆隆啟動。

梁山泊馳名得益於緊傍黃河。五代時期,攻伐連年,將帥們經常以水代兵,致使黃河肆虐,河道多變。公元944年,一場特大洪水終使大野陂南移百裏,梁山腳下自此成為汪洋。到了公元1128年,杜充為阻擋金兵南下,在滑州西南李固渡決堤,使得黃河南北分流,以南流為主。尋常年間,向南徑流占黃河總水量的十之六七,最直接的影響即是梁山泊急劇萎縮。鼎盛時期的梁山泊號稱八百裏,如今不足百年過去,梁山泊已嚴重瘦身,昔日的水窪和蘆葦**漸成良田。

五代時期,大水吞噬田野,使之淪為了巨泊,但這些田產並非無頭無主。兩百餘年過去,一些田產的後人拿著地契和房契紛紛前來尋覓祖業,朱亦典就是其中之一。

由梁山而北,十五裏為朱家莊,莊南有上等地七百畝,為朱雲貴所有。朱雲貴早已作古,持有地契的是朱雲貴的四世孫朱亦典。朱亦典能夠得到祖業並不是他有多大本領,而是得益於濟州府尹仆散琦。仆散琦也不是主持公道,他是看不慣胥持國和李氏兄弟。

仆散琦雖然泄恨一時,卻為鄭王帶來殺身之禍。鄭王定罪謀逆,牽連到仆散揆、仆散琦。仆散揆因北方戰事重新得到任用,仆散琦卻鬱鬱而終。

李喜兒、李鐵哥不僅報得大仇,且各自升官,為元妃省親督造渥城與荷園。一日,為征調民夫李喜兒來到濟州。此時的濟州知府已是前戶部主事高元甫。高元甫是胥持國的學生,與李家兄弟廝混得爛熟。李喜兒如今是渥城與荷園監造官,為皇上辦差,高元甫自是殷勤至極。

辦完公事,李喜兒前往梁山泊察看自己的莊田,路過朱家莊時,看見滿田金黃的稻穀,一下子勾起了當年的屈辱。

回到濟州,李喜兒悶悶不樂,高元甫見狀問道:“監造官莫非有什麽心事?”

李喜兒歎了口氣,遂講了發生在濟州的田產糾紛案。

高元甫明白了幾分,道:“監造官去看莊田,路過朱家莊,所以勾起了滿腹悱惻。”

李喜兒點頭。

高元甫安慰道:“監造官勿惱。那七百畝莊地,下官幫監造官奪回來就是。”

“奪回來?”李喜兒將信將疑,“可能麽?”

高元甫笑道:“這有何難?隨便擬個由頭,將前案推翻罷了。”

李喜兒高興起來,道:“高知府以為擬何由頭為好?”

高元甫想了一想,狡黠一笑道:“仆散琦判朱亦典勝訴,是因他持有地契。可朱亦典的地契為前朝頒發,上麵所蓋的是大周朝的官印。”

李喜兒一拍大腿道:“對!如今是大金天下,大周朝官印有個鳥用!”

很快,李喜兒、李鐵哥將與朱家的土地糾紛一案再次上訴濟州府,前任判決被高元甫推翻,一千多畝土地重新歸到李喜兒和李鐵哥名下。

府廳判決下來時正值秋收,朱亦典一邊申訴一邊搶割稻穀。李喜兒一看急了,催促高元甫將朱亦典監押,說是抗拒官府。

朱亦典在濟州大牢關押了四個多月,獲釋時已奄奄一息。不數日,朱亦典亡故。朱亦典的兒子名朱裕,血氣方剛。他如何咽得下這口鳥氣?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朱裕做夢都在思索如何為爹爹複仇。

要複仇也極為不易,一百多年以前宋江等人犯事後有梁山水泊容身,如今梁山猶在,水泊不存。山東為金廷腹地,置有兩路統軍司,一旦犯事,兩路統軍司很快就會大兵壓境。

一天,朱裕將阿媽等人送到濟南姊姊家安頓下來後,隻身來到濟州城。朱裕與製作鞍韉的皮革匠楊安國交好,這次來就是與楊安國商議複仇大計。

晚上,楊安國吩咐小妹楊妙真炒了幾個菜,沽了一壺酒,兩人一邊飲酒一邊商談複仇計劃。

“首先要殺高元甫,不報父仇,何謂三尺男兒!”朱裕飲一大口酒,將酒盅狠狠一墩。

楊安國呷了口酒問道:“那地、那莊子都不要了?哥哥以為首先應奪回田地與莊子,且不說那是一千多畝上等地,那可是祖業啊!”

拿回屬於自己的土地後,爹爹朱亦典即在舊址上重新蓋起了一座大宅子,依然叫朱家莊。顯然,複仇與守業難於兼得,朱裕憤憤道:“濟州有高元甫這班鳥人,弟弟我如何奪得了田產?”

楊安國沉下臉道:“弟弟說得也是,高元甫這廝著實該殺!”

楊妙真端出一碟鹽豆,笑著道:“兩位哥哥就是想破腦殼,也想不出個奇妙的法子。”

楊安國揮揮手道:“去去去,一邊去。”

楊妙真倚著門框道:“奴家倒有個主意,不知兩位哥哥愛不愛聽?”

楊安國撇撇嘴道:“你個小妮子,隻懂得鍋瓢碗灶針頭線腦,哪裏知曉江湖上的事情?!”

“小看人!”楊妙真對楊安國哼了一聲,說罷轉身欲走。

朱裕擱下酒盅道:“妹子且慢。在這濟州城裏誰人不知妙真妹子花容月貌,才華過人?妹子五歲即能背誦百首唐詩,是女中秀才。哥哥複仇,妹子定有高見。”

聞言,楊妙真頓時花容燦爛,返身坐下道:“也談不上什麽高見,奴家倒是可以跟二位哥哥指一條出路,似這等複仇的事情,何不將姐夫請來一塊兒商議?”

聞言,楊安國擊掌道:“對呀!何不將姐夫請來呢?”

楊安國兄妹三人,姊姊楊秀婉,兩年前嫁給了馬販李全。李全,二十有五,人長得高大壯實,北海人(濰坊市昌樂縣),使一條長槍,三五十人近身不得,人稱李鐵槍。由於李全常年販馬,廣結江湖英雄,手下有一班兄弟,個個武功了得。朱裕早就耳聞李全的大名,聽罷楊安國的介紹,連聲道:“姐夫現在何處?快請來一敘。”

楊安國搖了搖頭。販馬常年在外,且行蹤飄忽不定,有時候一連數月音訊全無。兩人當下議定,朱裕就暫住在楊家,一邊幫楊安國製作鞍韉一邊等候李全。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天。

節令已是四月天了,氣候逐漸轉暖,一天半夜有人敲門,楊安國打開一看,正是姐夫李全。與李全一同來的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李福和李通。金廷設有群牧所,對馬匹管控很嚴,販馬者靠的是晝伏夜出。

“姐夫,跟你引薦個人。”楊安國一見麵就道。

“誰?”

當楊安國把朱裕領到李全麵前時,朱裕禁不住眼眶一熱,百感交集:“李哥,終於把你給盼來了!”

“夜深露寒,先暖暖身子。”楊妙真端出茶湯,給李全兄弟每人滿斟一碗。

接下來敘話,朱裕遂講了為父之仇。李通是個急性子,一拍大腿道:“宰了這狗官,讓爺們也出口醃臢氣!”

“別嚷!別嚷!”李福壓壓手,轉臉對楊氏兄妹道,“此次販馬我們也遭到了官軍的緝拿,虧了血本。”

楊氏兄妹大驚道:“這是為何?”

李福道:“這次販馬我們是從萊州到濟南的,誰知過曆城時,知縣鄔祖奎半道設卡,不僅沒收了馬匹,還傷了我們好幾個兄弟。”

李通忍不住大叫起來:“賊廝鄔祖奎,平日裏爺爺們不知孝敬了多少銀子,這次竟然翻臉無情!爺爺我若是再遇上這狗廝,定斫下他的狗頭!”

楊安國又問李全:“既然有孝敬,怎麽會這樣?”

李全恨聲道:“這鄔祖奎極其貪鄙,此次過關嫌我們的孝敬少了兩成,於是就起了衝突。”

李通又大叫起來:“孝敬,孝敬,要是依了我,孝敬個鳥,直把那賊殺才宰了喂狗!”

李福在一旁勸道:“三弟休得氣惱,鄔祖奎當殺,可要看什麽時候。咱們販馬,求的是財。關卡使銀子,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李全虎著臉對李通道:“濟南地處東平與青州之間,東、西兩路統軍司擁兵數萬,殺了鄔祖奎如何脫身?”

李通雖然氣哼哼地,卻吱聲不得。

李全又轉過頭來對朱裕道:“賢弟欲殺高元甫也須從長計議。濟州雖是小郡,卻也有千百人馬。愚兄以為,要殺高元甫動靜不宜過大。還有,殺完高元甫接下來何處行事也要計議周全。”

這時,楊妙真插話問道:“姐夫以為殺了高賊如何行事?”

李全斟酌著道:“一旦高賊被殺,金廷肯定要全力追緝,濟州恐怕容身不得。愚兄以為,投奔江南最好。”

“投奔江南?”眾人一愣。

“我本宋人,隻不過鄉土淪陷才成了金人。投奔江南那是遊子回家,細流歸海。另外,據說江南太師韓侂胄有北伐之誌,到時我等願為前驅,建一番功業,蔭及子孫,有何不好?”

李全一席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

楊安國道:“既然大夥誌趣相投,不如結拜兄妹。”

於是設案焚香,敬告天地。依照年齡排序如下:李全、李福、楊安國、李通、朱裕、楊妙真。結拜完畢,李全又道:“要退走南朝,事先得在漕渠備下船隻。一旦事成,順漕而下,直至山陽。”

楊安國大喜道:“還是姐夫想得仔細。”

按照計劃,李福、楊妙真準備船隻;李通、楊安國入府刺殺高元甫;李全、朱裕負責接應。誰知朱裕堅持要親手刀刃高賊,隻得與李通互換。哪知道這一互換,使行刺功敗垂成。

朱裕雖有殺賊之誌,卻缺少曆練。這種綠林勾當,朱裕還是頭一回做。楊安國與朱裕摸進府邸,剛進入二重廳,即碰翻一隻香爐。高元甫膽小,二重廳也有護衛。雖然兩名護衛被楊安國當場砍翻,但整個府邸已被驚動,大隊護衛蜂擁而來。幸喜有李全、李通掩護,一陣勁射,護衛伏屍一片,方使得楊安國和朱裕安然退出。

濟州不能久留,眾人趕緊上船,待到天明,行船已駛離濟州地麵。

朱裕一路流淚,捶胸頓足道:“未報得父仇,還連累了哥哥們!”

楊安國勸道:“賢弟莫要自責,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哥哥們幫你報仇也是心甘情願。”

從濟州至山陽七百多裏,但時逢枯水季節,許多河段行不得船,緊趕慢趕十多天後才抵達宿遷地麵。此地一派荒涼景象,四十多年前宋金在淮河流域反複廝殺,多年過後依然了無生氣。河道淤積,蒲葦遍地,村莊稀落,大道空曠,且越往南走人跡越稀。

朱裕大感驚訝,道:“人說江淮為富庶之鄉,張耒曾言,‘黃柑紫蟹見江海,紅稻白魚飽兒女。’如今既不見黃柑紫蟹,也不見紅稻白魚。”

李福笑道:“張耒吟的那番景致,還是百年以前。”

李全也附和道:“富庶之地易遭兵火**。河南、山東莫不如是。”

船出泗水,即為清江浦,清江浦有一關,名為磨盤關。金廷在磨盤關設有巡檢司,檢查往來商旅及邊民。李全見關前兵丁比往日多,要眾人先找地方安歇,然後易裝前往打探。這一打探不要緊,探來的消息讓人大吃一驚。原來濟州行刺事發,山東西路兵馬司已發下海捕文書,磨盤關前張貼著捉拿朱裕、楊安國等人的官府公文。

“爺們殺將過去,踏平這破鳥關得了!”

李通一番豪言,眾人紛紛摩拳擦掌,李全卻搖頭道:“殺過關去不難,一道淮水豈能擋住自家們?我在想,自家們既然投奔江南,是不是要備一份大禮?”

“對呀,”楊妙真拍手道,“過去上山入夥,還須納個投名狀呢。”

楊安國道:“姐夫說得在理,兩手空空去投奔宋廷,如何叫人家看重我等?隻是不知這份大禮如何置備?”

李全含笑不語,楊妙真見狀問道:“莫非姐夫胸中已有了謀劃?”

李全收起笑容道:“東去百裏有一縣,名漣水,我等前去殺了狗官,劫了府庫,權作見麵的禮物如何?”

眾人齊聲叫好。

李全又道:“不過,漣水的情形不詳,還須打探。”

“我去。”朱裕自告奮勇。

李全想了想,叫過楊妙真道:“你與朱賢弟同去,結為夫婦,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

“遵命。”楊妙真雖然臉頰一熱,卻是滿心歡喜。

漣水是一座古城,臨淮而築。宋金對峙以來,戰火多次殃及漣水。新漣水城為大金所建,城牆高約丈餘,東、西、北各有甕城。城外塹壕引入漣水,闊兩丈。此時正值枯水季節,城外塹壕水流不大。

幸喜的是,漣水屬山東東路,山東西路的海捕文書還未抵達,楊妙真和朱裕順利進城。宋金之間息兵四十餘年,漣水城依然行人不多。店鋪倒是齊全,賣酒、賣茶、賣湯包餛飩以及刀麵的一應俱全,但沒有叫賣聲,顯得很是空寂。

楊妙真和朱裕在漣水待了一宿,就把漣水城摸了個大概。縣衙在城北,兵營在城南,駐防漣水的有五百金兵,其中有一百騎兵。最使人意想不到的是,漣水城裏竟還有一座官庫。

聽說漣水有官庫,李全擊掌叫好道:“漣水為富庶之鄉,一座官庫少說也有成百上千石穀子。眼下正是春荒時節,弄個幾百上千石穀子送與朝廷,那可是大禮!”

隻是那五百金兵不可小覷。眾人除了朱裕外雖然個個身懷武技,可依然勢單力薄,李全又道:“若要破襲漣水,必須約得官軍襄助。自家與楚州守將田俊邁有一麵之識,今夜三更時分便趕往楚州,去會會田俊邁。”

李全認識田俊邁源自買馬。宋廷缺馬,尤其缺少好馬。西馬、秦馬難以市購,隻好轉求北馬與東馬。金廷對馬匹實施管控,求馬隻能走私,山東沿海便是走私馬匹的主要通道。近兩年,李全共為田俊邁買過兩批清一色的東馬。

楚州原是淮南東路治所,韓世忠曾在此駐軍五年。紹興議和後淮南東路治所南移揚州,楚州遂廢。前些年開始,宋廷開始在沿邊添置兵馬,於是鎮江都統司派遣後軍統製田俊邁率部駐防楚州。

當晚李全潛過淮水,第二天清早入城來到州府正值畫卯,李全對值守的軍士道:“請稟告田統製,李全求見。”

田俊邁祖籍山東臨朐,與北海相鄰,因為有這一層關係,李全才千方百計地為田俊邁買馬。聽守門軍士稟報說李全來到楚州,田俊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全?哪個李全?”

軍士答道:“自稱是太尉的鄉黨。”

田俊邁明白來者何人了,慌忙起身道:“還不快請!”

鄉黨相見,自然少了許多繁文縟禮。田俊邁將李全引至後廳,吩咐親隨上街買回一大堆早點。奔波了一宿,李全也不客氣。飯畢,田俊邁問道:“賢弟來到楚州有何事情?”

“有一番功業,想送與哥哥。”李全遂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述一遍。

“賢弟是說攻打漣水城?”田俊邁問道。

“那漣水有一座官庫,內藏稻米,如今正是春荒季節,哥哥若是奪得一批糧食,難道不是大功一件?”

田俊邁道:“不瞞賢弟,我朝有意北伐,沿邊關隘正在調配兵馬。可如今朝命未至,自家身為守臣豈敢輕動?至於糧食,軍中委實匱乏。”

“既然乏食,哥哥為何遲疑不決?”

田俊邁苦笑道:“哥哥軍中雖然缺糧,可也不敢私開邊釁。”

李全想了想道:“弟弟有一策,哥哥既可以建功,又能掩人耳目。”

“賢弟有何計策?”

“哥哥去奪漣水城,一不打旗號,二不穿軍衣,三不施放軍中箭支,即便虜人懷疑哥哥也查無實證。”

“敢於攻城掠鎮,該是多大一股綠林!”田俊邁仍是搖頭。

李全又道:“哥哥有所不知,河北、山東之民已如幹柴烈火,隻要有人振臂一呼,嘯聚個三五萬人馬不費吹灰之力。”

田俊邁大驚道:“有這等事?”

“弟弟行走江湖多年,結識了無數英雄好漢,一個個對虜人恨之入骨。”

“這是為何?”

“虜廷敲骨吸髓,橫征暴斂,權貴窮奢極欲,百姓水深火熱。前些年是河工,軍役,還為皇帝小兒修西山水院,現在又為元妃娘娘築渥城,修荷園。銀子、役夫盡出自河北、山東之民。想當年,河北、山東是何等富庶,現如今民不聊生,餓殍遍野!這樣的朝廷和官府,百姓要它做甚?”

田俊邁原本也是慷慨之士,經李全一說,不由得熱血滾沸。心想既然北伐在即,先打漣水也未嚐不可。遂一拍桌案,毅然道:“好,就依賢弟所言,來個夜襲漣水,劫取官倉!”

因宋軍準備充足,奪取漣水未費周章。三更時分,李全一行製服守衛打開東門。宋軍秘密入城,統領高顯率兩百弓箭手封住金兵軍營大門,田俊邁親自帶領民夫及兵士搬運糧草,足足花了一天一宿,才將漣水的官庫搬運一空。事後統計,奪得糧食兩千餘石。

消息上報都統司,郭倪正在芙蓉樓宴請新任浙西安撫使兼知鎮江府事辛棄疾。

紹興三十二年,完顏亮舉國南侵,辛棄疾隨耿京在山東曆城起事,屢敗金兵。後來耿京被奸賊張安國出賣,辛棄疾率五十餘騎直透金營,活捉張安國,並殺出重圍,轉戰千裏回歸朝廷。此舉極大地鼓舞了國人,就連趙構都讚歎有加。殊不知,身負文才武略的辛棄疾卻不諳世故,宦途上多次遭人彈劾。最短的一次為官不到一年。然而在黎民百姓心中,辛棄疾是當之無愧的英雄。如今,朝廷起用辛棄疾為浙西安撫使,其用意十分明顯。

今日的主客是辛棄疾,劉過和嶽珂應邀作陪。劉過是辛棄疾的一位摯友,因多次與辛棄疾、陳亮等人唱和,頗有詩名。他聽說鎮江韓世忠廟落成,專程從江西趕來拜謁。至於嶽珂,是嶽霖之子,嶽飛之孫,目今在鎮江府任職。劉過與嶽珂相交甚篤,甫一抵達鎮江,遂向辛棄疾進行了引薦。

六十多年過去,嶽飛抗金的故事依然記憶猶新。對嶽飛的忠誠及勇武,因人們口耳傳誦,已成神話。隆興年間史浩建言,經趙構同意,為嶽飛恢複了官職,這次冊封為王,屬於平反昭雪,在全國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鎮江都統司的統製們聽說這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倉官是嶽飛之孫,都為之肅然,就連以“小諸葛”自居的鎮江都統郭倪也放下架子,拱手道:“原來是嶽武穆之後,失禮,失禮。”

嶽珂趕緊叉手上前道:“當年,都統先祖郭少保捍衛西陲,厥功甚偉,肅之十分敬仰。”肅之為嶽珂的表字。

劉過讚譽道:“嶽肅之雖然年紀輕輕,卻也是文武全才。尤其一套嶽家拳,曾打遍東南無敵手。”

嶽珂頓時雙頰緋紅道:“劉丈過譽了。晚輩所學不及家祖一二,僅皮毛而已。”

眾賓客入席,依序落座。女侍斟酒,郭倪舉杯道:“稼軒公此次出任浙西帥守,乃太師舉薦,聖上欽點。浙西為京畿門戶,有稼軒公鎮守當萬無一失。來,諸位共敬稼軒公一盅。”

辛棄疾老了。屈指算來,他已六十有五。當年朱熹進京路過信州拜訪辛棄疾時,他是何等意氣風發?如今麵容清臒,須發皆白,唯有一雙目光依然如炬,顯得精神矍鑠。

酒過三巡,辛棄疾道:“下官出鎮浙西,自知勉為其難。然而聖上誌在恢複,下官豈敢推辭?”

郭倪道:“當年廉頗七旬,尚能飯鬥米,肉十斤,稼軒公何以言老?”

眾人於是紛紛嚷道,說辛安撫文武兼備,正是老成謀國之時。

“聖上有誌北圖,老夫雖然身子已朽,但傲骨依在。”辛棄疾說得性起,鏗鏘吟誦長短句一首——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辛棄疾吟誦完畢,引來一片喝彩。

劉過擊掌讚道:“好詞!好詞!‘生子當如孫仲謀’,神來之筆!”

郭倪大喜道:“稼軒公不愧為詞壇領袖,氣魄宏大,立論高遠。來,為稼軒公的新詞共飲一盅!”

飲罷,郭倪又道:“劉丈工於詩律,且援筆立就,今日何不也賦詩一首?”

劉過心底癢癢,口中卻是推辭:“有稼軒公在此,晚學豈敢班門弄斧?”

辛棄疾道:“今日並無師生,隻有賓主,改之盡可一展平生所學。”劉過表字改之。

劉過道:“那晚學獻醜了?”

眾人紛紛催促:“快快吟來。”

“郭太尉乃名將之後,身負雄才,胸有大略。如今統虎狼之師,枕戈待旦,誌在恢複。改之即以郭都統為題,賦長短句一首。”劉過麵帶矜持,離席起身說罷,吟道——

玉帶猩袍,遙望翠華,馬去似龍。擁貂蟬爭出,千官鱗集,貔貅不斷,萬騎雲從。細柳營開,團花袍窄,人指汾陽郭令公。山西將,算韜鈐有種,五世元戎。旌旗蔽滿寒空。魚陣整、從容虎帳中。想刀明似雪,縱橫脫鞘,箭飛如雨,霹靂鳴弓。威撼邊城,氣吞胡虜,慘淡塵沙吹北風。中興事,看君王神武,駕馭英雄。

劉過吟完,眾人喝彩更甚。

郭倪手拈長髯,麵帶得意之色:“劉道人言過了。當職身為武人,應當盡忠國家。隻要朝廷降旨,六萬淮東健兒將直搗黃龍!”劉過又稱龍洲道人。

酒宴接近尾聲時,都統司吏胥進來,呈上後軍統製田俊邁的緊急公文。

郭倪看罷,拊掌叫好。眾將領問:“都統何事高興?”

郭倪將來自楚州的文書遞給辛棄疾,喜滋滋道:“楚州田太尉一舉從漣水城奪得數千石糧草,淮東首戰告捷!”

辛棄疾接過文書心中一震,漣水城奪糧?此事絕非小可。越境襲城,意味著邊釁已開。朝廷雖然正在備戰,可未曾見到用兵的命令。辛棄疾不發一言,將文書遞還給郭倪。他這個浙西安撫使管不了鎮江都統司。

眾將領聽說田俊邁出兵漣水城,一舉奪得數千石糧食,紛紛喜形於色。在這春荒季節,糧食緊迫的不單單是楚州,鎮江也同樣匱乏。

郭倪對親隨道:“即刻上報樞密院,田俊邁記大功一件。”

酒宴罷散,從芙蓉樓裏出來,嶽珂見辛棄疾眉頭緊鎖,遂問道:“田太尉漣水奪糧,辛帥為何不置一詞?”

劉過也埋怨:“稼軒公也是,這麽大的喜事也該褒獎郭太尉一番才是。”

“老夫能說什麽?你們可知,朝廷尚未下旨,這叫未謀先動,乃兵法大忌!”辛棄疾忽然停步,目光爍爍,還想說什麽,話到舌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