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以戰立國,消息靈便,漣水事件的第七天告急文書即送達中都。

五月的中都不太熱,晚間甚至有幾分清涼。胥持國剛剛睡下就被仆人喚醒:“老爺,省部來人了,說有緊急公文。”

胥持國遲緩一下,仍堅持起身。下午一陣頭疼,大約是昨日夜宴感染了風寒,今日推了一切應酬,原想著睡個好覺。

當胥持國步入都堂時,參知政事仆散揆已經到達。仆散揆複出後升遷很快,先是由左副元帥升知臨潢行省事,去年底又由知臨潢行省事進入朝廷任參知政事。接著到來的是完顏匡和完顏宗浩。馬琪與夾穀衡致仕後,完顏匡與完顏宗浩進入執政。完顏宗浩是尚書右丞兼樞密使,完顏匡為參知政事。最後來的是平章政事烏林答願,他人還沒有進入都堂,就遠遠地聽見咳嗽聲。

眾宰執坐定,烏林答願啟開密件蠟封。眾人不看則已,一看觸目驚心。漣水遇襲,死傷軍士五十餘人,官庫中兩千多石糧食顆粒不剩!

半晌,烏林答願才問道:“這是何人所為,如此膽大?”

仆散揆粗聲粗氣道:“不出下官所料,定是南兵!”

胥持國看法不同:“這文書上分明寫的是亂民。”

仆散揆不會忘記胥持國在主審鄭王謀反一案中對自己的態度,但礙於官秩,他隻哼了一聲,並未答話。

完顏宗浩為完顏昂的幼子。他與爹爹一樣,麵如紫銅,身材魁偉,不同的是完顏宗浩寡言少語,性格沉穩。烏林答願將目光轉向他問道:“樞密有何見地?”

完顏宗浩緩緩道:“依照海州的文書,說是亂民。下官疑惑的是,這股亂民從何而來?又去了何處?”

完顏匡道:“應責成總管府速派幹吏查勘。”

最後,宰執大臣們達成一致,一邊稟報皇上,一邊從樞密院和大理寺抽調若幹官員前往山東,會同山東東路總管府調查漣水事件真相。

抽調的官員還沒有出發,新的文書又到了,更為詳細地陳述了漣水事件經過。雖然沒有確鑿證據指明襲擊者來自宋廷,但如此有組織、大規模地封鎖街道、圍困兵營、搶運糧食,不是一般亂民所能做得到的。更何況,如今山東地麵尚無大股亂民。

三天後的上午,完顏璟在仁政殿召見宰執大臣,他的臉是陰著的。這位正值盛年的大金皇帝雙眼浮腫,印堂暗黑。眾宰執心底清楚,聖上為漣水事件動了肝火。

“昨晚益都來報(益都為山東東路總管府治所),襲擊漣水的亂民有萬人之多。朕登基以來,勤政任勞,海內晏然。各地奏報均稱‘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驟然間哪來成千上萬的亂民襲破城池,搶掠官倉?”完顏璟一字一頓,望著侍立殿下的宰執大臣,目光中既有痛苦又有憤怒,“朕百思不解,是朕為政苛暴?還是臣民過於貪求?”

烏林答願回道:“漣水事件遠未弄清,陛下不必切責。”

胥持國趕緊勸慰道:“即便是亂民所為,也僅限於漣水一隅。”

不等胥持國話音落定,仆散揆隨即高叫道:“陛下,臣以為襲擊漣水城並非亂民,而是南兵!”

“卿有何證據?”

仆散揆遲疑一下,回道:“臣現在沒有證據,但臣堅信是南兵所為。”

完顏璟搖頭道:“我大金與江南已交好四十餘年,邊境安寧,江南因何開啟邊釁?”

仆散揆回道:“陛下,有司報告,襲城者及其所搶的糧食全數運往了淮水以南!”

“運往淮南也不見得是江南所為。今日召眾卿殿議,即是委派何人前往江南交涉,討要糧食和亂民之首。”完顏璟道。

仆散揆還是不依不饒:“陛下,臣以為漣水事件是為前兆,宋主欲開邊釁,我朝不得不防!”

聞言,完顏璟不快了:“卿為何耿耿於邊釁呢?前次濟州奏報,那朱裕、楊安國、李全行刺高元甫未成,不就是亂民麽?據報,朱裕、楊安國、李全一幹人眾就是逃往了淮水以南。”見聖上不快,仆散揆不敢說了,完顏璟又將聲音提高八度,“我朝不僅有亂民,更有惡吏和惡官,這一次朕要一並整治!”

宰執大臣們清楚,皇上知道的事情遠比他們要多。此時皇上怒斥惡吏與惡官,定有所指,一個個屏聲斂息。

“據按察司奏報,近年來山東訟案劇增,多為土地糾葛。有大戶欺淩小戶,有官豪欺壓弱民,罪行多為奪人田地,鬻人兒女!”完顏璟陡然怒火迸發,“那高元甫身為守臣,徇私貪墨,助紂為虐,辜負朕望,是可忍孰不可忍!”

聞言,胥持國如五雷轟頂,眼前一片金花。

“……自今日起,對山東兩路進行通檢推排。梁山泊所屬州縣為通檢推排重點。”完顏璟停頓片刻,又道,“唐朝魏徵公曾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想我大金立國不到百年,居然民怨如沸!濟州行刺案要嚴查!若有官豪勾結,魚肉百姓者,即便是國戚皇親也繩之律法,絕不姑息!”

此次召對,與其說是殿議,不如說是誡飭。從宮裏出來時,所有宰執大臣都麵色如灰。在玉華門前,烏林答願根據完顏璟的口詔進行了布置。所謂通檢推排,即是對涉農家產如牛馬、農具、土地等重新登記造冊。這是很厲害的一招,不僅幹預土地的買賣,還將對擁有大量土地的豪門富戶課以重稅。

通檢推排需要大批官員,抽調的官員有翰林待製兼知登聞鼓院路鐸,知大名府事完顏承暉,吏部郎官楊雲翼,禮部侍郎兼侍讀學士趙秉文……

胥持國自始至終不吭一聲,他哪裏還敢吭聲呢?朝廷內外誰人不知高元甫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在“胥門十哲”中名列第三。如今,最得意的學生遭皇上痛斥,他心如湯煮,顏麵盡失。更要命的是,這些抽調出來進行通檢推排的官員,或是完顏守貞的門生,或者幹脆就是完顏守貞的餘黨。

回到府邸,胥持國就病倒了,這一病就是十多天。十多天後,當病情稍有起色,胥持國便掙紮著從榻上爬起,吩咐親隨道:“去,備轎。”

夫人範氏趕忙攔住:“相公大病未愈,這是要去哪兒?”

“進宮。”胥持國邊走邊道。

範氏追趕著問:“是去見皇上麽?”

胥持國沒有吭聲,低頭鑽進肩輿。

起初,胥持國是想去見皇上的,後來改了主意,徑直前往西苑覲見元妃李師兒。

一見到李師兒,胥持國就拜倒在地,泣聲道:“娘娘救我!”

見狀,李師兒驚問道:“恩公這是為何?”

“微臣禍在旦夕,望娘娘援手。”

李師兒款款坐下,不慌不忙道:“什麽事兒?恩公起來說話。”

在一名侍女的攙扶下,胥持國從地上起來。如今的李師兒更有一番風韻。如果說以前的李師兒是一枚熟透的水蜜桃,鮮嫩欲滴,現在則如一朵花期正濃的洛陽牡丹,冠絕群芳。

“恩公遇到了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李師兒不緊不慢,鶯聲燕語。

胥持國整理一下思緒,緩緩道:“不瞞娘娘,自黃河改道南下,山東梁山泊水勢漸收,臣與兩位哥兒便思謀著在梁山泊購置田產。不曾想起了紛爭,有個叫朱裕的鬧到官府,濟州刺史高元甫判為敗訴,誰知那朱裕竟糾集一夥凶頑之徒刺殺高元甫。後來刺殺未果,凶犯畏罪潛逃。正當朝廷畫像捉拿之際,又鬧出個漣水事件,上千亂民劫了漣水的官倉。皇上動了雷霆大怒,要嚴查私田,無論國戚皇親,一經查明,繩於律法……”

盡管胥持國敘述得遮遮掩掩,李師兒還是聽懂了大概。

對於眼前這位宰執大臣,李師兒的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麵她感激胥持國,如果沒有他就沒有自己今天。就說去年省親,皇上專程陪她巡遊。千百年來在渥城,甚至在整個安州,誰人有過如此榮耀?當龍鳳輦車行至荷園時,鼓角交鳴,旌旗招展,萬民膜拜,山呼萬歲。那種場麵李師兒至今想起來仍然心馳神迷。她一個監戶之女,如今集萬千恩寵於一身,就是立馬去死也無怨無悔,而這一切都與胥持國相關。所以她深深感激胥持國,她從心底把胥持國當作恩人。問題是,李師兒在心懷感激的同時,又不時生出若幹心結,總覺得胥持國機心太重。聽說完顏允蹈一案的幕後指使人是胥持國時,她對胥持國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但她又能如何呢?胥持國於她有恩,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做出有損於恩人的事情。至於中都的一些豪門大戶在山東置地,李師兒早有耳聞,也隱約知道兩位兄長參與其中。她隻能委婉地勸告李鐵哥和李喜兒不要做太過出格的事體,怕被胥持國引入歧途。果不其然,這下鬧出了這麽大動靜。

很長時間李師兒蹙著眉頭沒有吱聲。既然皇上震怒,情狀肯定比胥持國所說的要嚴重得多。

“恩公在梁山泊究竟置有多少田產?”半晌,李師兒問,言語裏已經少了許多溫柔。

“回娘娘,水旱地計有五十餘頃。”胥持國老老實實回答。也就是說,胥持國趁黃水南移之機,在梁山泊搶占水旱地五千多畝。

“奴家的兩位哥哥呢?他們置了多少地?”停一停,李師兒又問。在她心底,暗暗希望兩位兄長在梁山泊占地不多。

“具體數目不詳,”胥持國回答道,“不過……據臣估摸,隻會比臣多,不會比臣少。”

李師兒一怔:“那是為何?”

“這……”胥持國垂下頭。

“請恩公直言。”李師兒的心提起了。

胥持國斟詞酌句道:“臣與娘娘的二位兄長不一樣。臣……畢竟身在朝廷,有些事情不可為……”

李師兒一顆心在漸漸墜落,一直墜入深不見底的淵穀。半晌,她點了點頭,帶著顫聲道:“奴家……明白了。”

進入七月,隨著宋金形勢緊張,金廷在開封重設宣撫司,山東兩路的通檢推排無果而終,就連行刺案的追查也不了了之。

但是,通檢推排的官員回朝後紛紛將矛頭指向了胥持國。一時間,彈劾他的奏本如同雪片飛入宮中,言辭最為犀利的當屬趙秉文的奏本,他列舉了十大罪惡:欺下瞞上,有汙聖聽;結黨營私,敗壞朝綱;豢養家奴,豪奪民田……

這一次,完顏璟沒有雷霆震怒。在一個涼風習習的傍晚,兩名內侍將大病初愈的胥持國引入內殿,明亮的燭光下完顏璟麵無表情。一見麵,胥持國雙腿一軟,拜倒在地道:“罪臣胥持國恭祝聖躬萬福!”

“平身吧!”完顏璟聲音淡漠。

胥持國戰栗著直起身子,他估計這次很可能是他此生最後一次麵見聖上了。想到此,不由悲從中來。

“趙秉文的副本收到了吧?”完顏璟問。

胥持國禁不住又是一陣戰栗。連日來,他收到了無數彈劾奏的副本,唯有讀罷趙秉文的彈劾,他才汗如水流。

“罪臣……已經收到。”胥持國頭不敢抬。

良久,聽得完顏璟輕歎一聲,道:“這次,朕也保不了你了。”

“皇上……”胥持國痛叫一聲,再次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北疆是朕的一塊心病……去臨潢吧。”

“罪臣……謝皇上……”謝恩畢,胥持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宮門口又折回來道,“罪臣此去,今生今世恐怕再也不能仰見天顏了。臣有一語,臨行之前不得不說。”

“說吧。”完顏璟的目光一時格外柔和。

“大金國之憂在北不在南,鐵木真未除,是為大患。其人勇武剛毅,野心勃勃,窺視我大金有如我朝當年虎視大遼和大宋……”

“朕知道。”完顏璟打斷胥持國的話。

胥持國遲疑一下,又道:“北疆應屯紮重兵,好生防守,切不可讓鐵木真滋生覬覦之心……

完顏璟臉色漸陰。

胥持國遲疑片刻,再次建言道:“臣以為,和南拒北,大金國方能長久。”

“你走吧!”完顏璟終於忍不住下逐客令了。

胥持國不再說話,默默跪下,叩拜而別。

漣水事件後金廷先後三次派遣使臣赴宋。

首先進入宋境的使者為山東東路安撫司所派,這位孔姓使者在楚州城便铩羽而歸。

田俊邁看罷公文道:“不錯,糧食是進入了宋境,可那是貴國的亂民所為,與我朝無關;至於亂民渠魁,容自家發下海捕文書捉拿。不過我朝疆域遼闊,要捉拿歸案也不容易。你回去稟告朝廷,寬限時日。”忽然,田俊邁話鋒一轉,“你既然姓孔,隻怕是孔聖人的後裔。既是孔聖人的後代,為何這般裝束?”

隻此一句,孔姓使者便張目結舌,脖根紅透。

第二批使者為朝廷所派,正使為樞密院都事耶律述。耶律述繞過楚州,直奔淮東安撫司。淮東安撫司治所在揚州,鄭挺為安撫使。可鄭挺怎麽管得了田俊邁?田俊邁是鎮江都統司後軍統製,歸郭倪管轄。

耶律述同樣無功而返,但他此行知道了漣水事件的主謀,即濟州人朱裕、楊安國和北海人李全。而朱裕、李全、楊安國又同為濟州行刺案的元凶。

進入六月,完顏璟欽點殿前右副都點檢紇石烈執中出使宋廷。

紇石烈執中這些年來在李師兒的關照下,已由從五品宿直將軍升為從三品殿前左副都點檢。

紇石烈執中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李師兒對他恩同再造,幾乎每天他都要前往西苑給李師兒請安。紇石烈執中的這份忠誠感動了李師兒,李師兒開始為他謀求外任。這次出使宋廷,就是李師兒周旋的結果。

七月的臨安驕陽似火,即便是位於西湖畔的太平館也暑氣騰騰。紇石烈執中入住太平館的第一天就怒氣衝衝地吩咐接伴使方信孺:館舍要用冰塊降溫,再選十名美女輪番搖扇。方信孺不敢自專,趕緊稟告韓侂胄。

韓侂胄正為漣水事件窩火。

就在漣水事件發生不久,淮東安撫司以最快的速度上報臨安,身為平章軍國事的韓侂胄第一時間獲得了消息。那會兒天色已晚,政事堂已經散班,韓侂胄正在機速房為北伐用兵苦思冥想。

北伐說來容易,實施起來千頭萬緒。兵、將、器具、糧草……樁樁件件均容不得絲毫疏忽。先說兵,經過補充,目前全國有正兵三十五萬,興州六萬,興元兩萬,金州一萬,江陵一萬,鄂州三萬,江州一萬,池州一萬,建康四萬,鎮江六萬。此外,步軍司駐池州,有兵員一萬,馬軍司駐建康,有兵員三萬,殿前司駐臨安,有兵員六萬。以三十五萬正兵既要北伐又要戍衛行在顯然捉襟見肘,更何況,三十五萬正兵中虛籍多少?尚不得知。至於大將,依照韓侂胄的計劃,北伐兵分三路:一路在西,一路在東,中路取守勢。西路以吳曦為帥,東路以郭倪為帥。郭、吳二人均為名將之後,可以信賴,唯獨中路暫無領軍之才。

“太師,這是淮東安撫司送來的急件。”正當韓侂胄為鄂州主將苦思冥想時,政事堂一名吏胥推門進來。

“速召幾位宰執大臣進宮議事。”韓侂胄看罷淮東安撫司的急件,有如兜頭澆下一盆冷水,立即吩咐。

吏胥見天色溟濛,麵露猶豫,韓侂胄大喝一聲:“還不快去!”

來到大內,趙擴正進晚膳,聽說韓侂胄有急事進宮麵奏,匆忙宣韓侂胄覲見。

實際上就在韓侂胄收到來自淮東安撫司急件的同時,趙擴也收到了淮東安撫司的奏本,隻不過還沒有來得及閱覽。

趙擴閱罷淮東安撫司的急件,幾位宰執也來到了殿內。都不知發生了什麽大事,一個個神色惶惑。

韓侂胄簡略敘述了急件的內容,道:“田俊邁跨過淮水襲破漣水城,無異於首開邊釁,金廷必然追究。我朝備戰未遂,倘若金人興師問罪,當如何應對?”

一時無人應聲。

良久,陳自強道:“可淮東文書裏說,田俊邁沒有打出宋軍旗號。”

張岩道:“下官以為,田俊邁並未給金人留下把柄。即便金人追究,也可推說是亂民所為。”

“糊塗!”不待趙擴開口,韓侂胄猛一頓足,“諸位糊塗!”

眾宰執不禁一怔,就連趙擴也微微一愣。

見狀,韓侂胄解釋道:“那金廷百官不是酒囊飯袋,完顏璟也不是昏君。成千上萬的亂民從何而來?即使是山東亂民,為何劫糧後渡過淮水,進入大宋地界?”

新任同知樞密院事李璧道:“太師言之有理。田俊邁以為弄巧,實已成拙。”

韓侂胄又道:“退一步講,即便真是亂民所為,隻要為大宋接納,同樣也會視為邊釁已開!”

最終,趙擴開口了:“責成淮東鄭挺弄清楚漣水事件始末,詳細奏來。逮田俊邁回京,交由大理寺鞫訊。”

聞言,眾宰執麵麵相覷,韓侂胄又勸道:“陛下,此時處置田俊邁不合時宜。若金廷視為我朝挑起邊釁,必然陳兵邊境。那田俊邁為淮東悍將,逮回京城等於洞開國門。”

錢象祖趕忙附和:“太師所慮得對。若開邊釁,沿邊關隘須得加強防守。”

見韓侂胄、錢象祖態度堅決,陳自強、張岩、李璧也力勸趙擴收回成命,對田俊邁暫不製裁。

接下來商議對策,總結起來有如下幾條:一、行文沿邊安撫司、都統司,密切注視金兵動向;二、鎮江都統司前移揚州;三、全國劃分三大戰區,西線為四川宣撫司,中線為京湖宣撫司,東線為兩淮宣撫司。

從宮裏出來夜已經深了,韓侂胄顧不上用晚膳,又在機速房召集宰執大臣們商議三大宣撫司的主官人選。韓侂胄提議西線由程鬆出任宣撫使。既然朝廷命程鬆製置四川,現在設立宣撫司,由程鬆出任宣撫使也順理成章。結果隻有陳自強一個人附議,張岩、李璧、錢象祖都不吱聲。韓侂胄環顧眾人道:“為何都不說話了?到底讚成還是不讚成?說!”

錢象祖清一下嗓子,道:“既然太師命下官發言,下官不得不說。吳曦使金,程鬆為仆。這種關係,程鬆如何製置興州大軍?”

那是淳熙十二年(1185年)的事,完顏雍六十三歲誕辰,趙昚派戶部尚書章森與吳曦赴金廷致賀,程鬆作為禮部一名普通官員隨團出使。程鬆極善逢迎,一路上將章森、吳曦伺候得妥妥帖帖。返回臨安後,程鬆便開始發跡。先是知錢塘縣,繼而調任太府寺丞,不久又升監察禦史、右正言、諫議大夫。如今,昔日的仆從成了吳曦的上司。

韓侂胄卻看好這種主仆情分:“自家與各位看法不同。程、吳雖為主仆,但關係融洽。我朝曆來以文製武,既是祖製,也是陋習。若宣撫使與興州諸軍不睦,必定生出嫌隙,延誤戰機。兩軍相遇,戰機稍縱即逝。文牘往來,相互攻訐,何以製勝?程鬆性情溫和,才具平平。以程鬆製置四川,有利於攻伐征戰。四川地重,軍政必須高度統一。”

韓侂胄所言也有道理,文臣掣肘武將,致使戰機錯失在大宋一朝不乏其例。

眾宰執沉默片刻,李璧道:“既然如太師所言,四川地重,莫如將興州與興元分開。吳曦為興州都統,興元諸軍則交由程鬆指揮。”

韓侂胄知道,李璧建議的核心仍然是對吳曦不大放心。李璧的身份雖然是同知樞密院事,但右相陳自強兼任國用使,李璧便成了樞密院的實際官長。加上李璧原為兵部尚書,他的意見具有一定分量。

“既如此,可命吳曦為四川宣撫副使。”韓侂胄決定提高吳曦的官職,“吳曦住興州,程鬆住興元,分司治軍。”

這個辦法實際上將蜀口大軍分為了兩部,宰執們心中清楚,太師倚重吳曦。可眼下,除了將西線的軍事指揮權交給吳曦,宰執們也提不出新的人選。既然太師做出了決斷,眾宰執隻好將意見咽進肚裏。

議過西線議中線,錢象祖提議以兵部侍郎薛叔似為京湖宣撫使。

慶元黨案中,薛叔似以戶部侍郎解職。五年後,朝廷重新啟用,任兵部侍郎。薛叔似雖然雅慕朱熹,喜道德文章,但向往功名,稔熟軍事,對薛叔似出任京湖宣撫使,所有宰執以及韓侂胄均表示讚同。

至於東路,錢象祖提名丘崇,陳自強提名鄧友龍。丘崇曾出任過四川製置大使,吳挺死後第一個反對吳曦回蜀。至於鄧友龍,因反對理學起家,如今官至禦史中丞。

“丘崇年邁即將致仕,鄧友龍正當盛年。”韓侂胄將關鍵的一票投給了鄧友龍。

從機速房出來已經三星西斜。人事安排已畢,韓侂胄感覺無比輕鬆,高聲道:“諸位同去沈廚子家宵夜如何?吃糟羊蹄,外加七色煎餅。”

陳自強附和道:“還來一碗牛雜碎湯。”

眾宰執見韓侂胄神清氣爽,也一個個如釋重負,笑逐顏開。

紇石烈執中在太平館住了七八天,先由禮部官員接待,誰知紇石烈執中極其傲慢,根本不把禮部官員放在眼裏,陳自強、張岩等宰執大臣一個個避而遠之。韓侂胄也不想接見紇石烈執中,無奈職責在身,推脫不得。

在太平館會見廳,韓侂胄落座許久,紇石烈執中才昂首挺胸而來。韓侂胄什麽時候受到過如此慢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又見紇石烈執中趾高氣揚,更是氣得七竅生煙。

交談是在極不友好的氛圍中進行的。紇石烈執中提出:一、嚴懲宋將田俊邁;二、移交山東亂民;三、歸還糧食,輸送賠款。

韓侂胄按住心頭怒火逐條駁斥:一、宋軍沒有跨淮襲破漣水;二、至於山東亂民渡淮入宋,宋廷倒要向金廷討個說法;三、既然漣水事件與宋廷無關,還糧與賠款就無從說起。

紇石烈執中身至高位,但讀書不多,遠不如韓侂胄能言善辯。突然,紇石烈執中將手一擺,生硬地說道:“自家不跟你談。”

通事忙道:“將爺,韓太師乃宋國宰相。”

紇石烈執中繼續擺手:“宰相也不談,自家要見你們的皇帝。”

韓侂胄終於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從太平館出來,韓侂胄沒有返回機速房。路過熙春樓,韓侂胄命人落轎。此時日上三竿,暑氣蒸騰,韓侂胄進熙春樓要了一間雅座,點了幾盤上等果子及一壺冰鎮茶飲,滿腔怒火終於平息下來。忽然,韓侂胄靈光一閃,讓官家見一見金國使臣也好。官家向北用兵的意誌不堅,見一見狂悖的金國使臣或許能勾起官家的憤怒與仇恨。

飲罷冰鎮香茹茶湯,韓侂胄上轎直奔皇城。

身居大內的趙擴對金使紇石烈執中的驕橫也有所耳聞,待韓侂胄說罷,猶豫道:“他……說要見朕?”

韓侂胄道:“我與虜人是叔侄之國。如今兩國仍在通好,叔國使臣來京,陛下自然是要見的。”

趙擴推辭道:“卿為平章軍國事,可代朕前往館舍交涉。”

“臣可以交涉兩國間的糾葛,但陛下得接見叔國來使,這是禮數。”韓侂胄停一停又說道,“我大宋為禮儀之邦,叔國來使,無論所來為何,陛下都沒有回避之理。”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擴不好繼續推辭。

中午回到府邸,韓侂胄命親隨周筠道:“你去吩咐禮部主客,今晚不再為紇石烈執中供給冰塊,搖扇女也一並裁撤。”

周筠不解問道:“這是為何?”

韓侂胄喝道:“快去!問這麽些做什麽?”

次日早朝畢,趙擴在垂拱殿接見紇石烈執中。

讚禮官唱罷,石烈執中大踏步走進殿堂,也不行禮,怒氣衝衝質問道:“堂上端坐的可是宋國皇帝?”

紇石烈執中一聲怒喝,趙擴嚇一大跳。待通事翻譯完畢,趙擴穩住心神,點頭道:“朕便是宋國皇帝,上卿此番南來,有何事情?”

紇石烈執中狠狠啐了一口,用手一指罵道:“虧你還是個皇帝!自家看你就是個反複小人!”

此話一出,在場的宰執大臣大驚失色。韓侂胄急忙挺身上前厲聲嗬斥道:“大膽紇石烈執中,你雖為叔國使臣,可這是大宋皇帝,不得無禮!”

紇石烈執中一見韓侂胄,火氣更大,手指眾人道:“你也是個反複小人!你們南蠻一個個不知好歹,言而無信!”

紇石烈執中的火氣是有來由的。七月的臨安最是炎熱,昨晚卻沒人往館驛送冰塊,搖扇女也不見了蹤影。房間無法安睡,紇石烈執中隻得往臨湖軒納涼。可湖邊蚊蟲較多,叮咬過後奇癢難耐。一大早起來紇石烈執中就罵宋廷,罵韓侂胄,罵宋國皇帝。

韓侂胄也憤怒了:“出言不遜,枉為使臣!如此狂悖,哪有上國之風?直是衣冠禽獸!”

待通事譯完,紇石烈執中暴跳如雷:“你們等著,自家這就回返中都,稟奏我家皇帝起百萬大軍,踏平江南,老幼不留!”

趙擴哪裏見過這等陣勢?心中大駭,慌忙起身向後殿退走。因行走迅疾,途中幾次趔趄,險些摔倒。馮成等一班內侍見狀,蜂擁著上前攙扶。

紇石烈執中在垂拱殿的一番猖狂使得趙擴受到驚嚇,回到勤政殿便病倒了。一連數日罷朝,就連韓侂胄求見也擋在了宮外。馮成謙恭地說道:“太師請回吧,一旦龍體康複,小人即刻稟報聖上。”

度過了難熬的四天後,大內終於傳出話來,請平章軍國事及眾位宰執入寢殿召對。

待眾大臣請過聖安,一副病容的趙擴道:“北使不知禮法,口出狂言,咆哮殿堂,殊為可惡!今日召眾卿前來,是商議應對之策。”

待趙擴說完,韓侂胄上前道:“臣以為虜人殘暴驕橫是其本性,那紇石烈執中不過是本性大發而已,陛下不必在意。”

李璧附和道:“太師說得對。自靖康蒙難以來,我朝先是以臣事金,繼而又以侄事金。以往金使表麵上謙和,可骨子裏曆來瞧不起我朝。”

近八十年宋金交往史趙擴豈能不知?待李璧說完,趙擴咳嗽兩聲後問道:“虜人的使者朕……朕不在意。朕在意的是虜人倘若驅師南下,如何應對?”

韓侂胄錚錚道:“虜人膽敢竄犯,當是迎頭痛擊!”

“可……一旦開戰,勝算多少?”趙擴目光依次掃過垂立在自己麵前的韓侂胄及眾宰執。

開戰勝算幾成?這個問題誰也不敢貿然作答。沉默片刻,韓侂胄回道:“自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朝收疆複土,順應天理,隻要君臣協心,兵將敢戰,虜人雖強,有何懼哉?”

聞言,趙擴蒼白的臉頰逐漸浮起幾絲紅暈:“韓卿說得也是,王師北伐,占天道之利。”頓了一頓,趙擴語氣頗為無奈,“隻是目前開戰,似顯倉促。”

韓侂胄不覺一呆,官家的口氣又發生了變化。韓侂胄懷疑紇石烈執中在朝堂上的一番叫囂不僅沒有堅定官家的北伐意誌,反而使官家進一步加深了對金人的憂懼。本欲爭辯,轉念一想,官家並未明言阻止用兵,遂把湧上舌尖的話咽下去了。

趙擴見眾宰執不語,繼續道:“朕思量著,當今之計是加緊備戰,暫且應下虜人的條款。”

韓侂胄頭皮一麻,爭辯道:“陛下,金人的條款首先是嚴懲田俊邁。”

李璧也搖頭道:“田俊邁為淮東猛將,我朝決不能自斷爪牙!”

“除了嚴懲田俊邁,其他條款可否應下?比如,遣返歸正人……”趙擴猶豫著又問。“歸正人”即從淪陷區來到江南的宋人。

韓侂胄沒有吭聲,在他看來,無論是遣返歸正人還是送還糧食,都會打擊大宋軍民的銳氣。

韓侂胄不吱聲,宰執們也不吭氣。

“事到如今,眾卿難道無一良策?”趙擴的聲音裏既有祈求也有責備。

韓侂胄知道,如果拒絕金人的全部條款,聖上定會憂懼更甚,遂狠狠咽下一口唾液道:“金人條款有三,臣以為,歸正人可返,糧食可還,賠款與懲處田俊邁則萬萬不能。”

很快,樞密院的省劄送達淮東安撫司,鄭挺督邊不力,貶三官,撤職;田俊邁私納北人,貶兩官,依舊楚州駐紮;漣水官庫的糧食如數歸還金廷;朱裕、李全等六人也一並遣返。樞密院的省劄同時也送達楚州。

田俊邁看罷樞密院的省劄有如當頭一棒,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他不明白朝廷為什麽發出這樣的指令?直到眼下,他並不認為襲奪漣水官倉有錯。在田俊邁看來,朝廷應當重獎襲奪漣水官倉的有功人員。

“不公!這不公!”田俊邁隻覺得渾身發冷。

田俊邁三代從軍,祖父原是韓世忠的帳下親兵,爹爹是鎮江都統司一名將官。田俊邁最大的願望就是將祖父和爹爹的骨殖送回故裏,這是祖父和爹爹臨終時留下的遺言。田俊邁始終對北伐充滿熱望,無論是駐紮鎮江還是駐紮楚州,田俊邁的後軍出操最勤,是鎮江都統司的一支精兵。現在,麵對省劄,他像一頭困住了手腳的雄獅悲不自勝。

呆坐良久,田俊邁叫來高顯,命他親自帶兵看住鎮淮樓,不許諸人外出。高顯領命而去。又思索片刻,田俊邁派人叫來李全。

近些日子,李全等人也坐臥不寧。進入大宋地界已一月有餘,按照李全等人的想法,朝廷早就應該把他們召入臨安進行了封賞。李全、李福、李通希望晉升武職,朱裕、楊安國則期望賜與文資。至於楊妙真,對文官武官都不愛,隻想在臨安城開一家客店。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眾人熱望漸漸不再,眼中開始出現不安。

“哥,你去問問田俊邁吧。”李福道。

不僅李福,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李全身上。

李全何嚐不急?可急有什麽用?問田俊邁,田俊邁說朝廷的旨意還沒有下來。況且,現在已很難見到田俊邁了。每次到楚州官廳,吏胥們總是推說田太尉不在。李全分明覺得事情起了變化,而且這變化於他們越來越不利。南去不成,北歸路斷,他們陷入了絕境。

這天在眾人的催促下李全又準備出門,忽見一隊甲兵踢踢踏踏奔來,將鎮淮樓圍得水泄不通。眾人大驚失色,李全不語,心底卻是極度震駭,仿佛看見一柄利劍正憑空飛來,懸掛在了他們頭頂。

這時,有楚州吏胥來請李全,說田太尉正在官廳等候。

李全隨吏胥來到楚州官廳,田俊邁將李全請入後堂,後堂已擺下一桌酒席,田俊邁熱情洋溢道:“賢弟請。”

“哥哥這是為何?”李全十分驚訝。

田俊邁親自把盞:“賢弟是英雄,容哥哥先敬三盅。”

飲完三盅酒,田俊邁這才用悲憤的語調緩緩道:“賢弟是大義之人,不遠千裏來投,破漣水,劫官倉,功莫大焉!然而我朝卻懾於虜人的威逼,卑躬屈膝,欲將賢弟六人遣返金廷。哥哥無能,有負賢弟厚望……”

終於,懸掛在頭頂的利劍淩空飛下,直插心窩。李全眼前一黑,趕忙閉上眼睛,將翻湧上來的一股血氣強行咽進肚裏。

田俊邁又道:“……賢弟是個做大事的人,哥哥思之再三,決定網開一麵。”

李全慢慢睜開眼睛,疑惑地問道:“放我們走?”

田俊邁惻然一笑道:“哥哥身為臣子,豈能不遵朝廷的命令?哥哥放賢弟一人脫身,即是擔著天大的風險。”

李全冷笑一聲道:“要走也是六個人一齊走,我李全斷不會獨自貪生!”

“賢弟與眾兄弟的情分我知曉,可我委實不能保證六人周全。”

“既然哥哥為難,那就把我們六人一起交予金廷。”

“這……”田俊邁一時語塞。

李全回到館驛,眾人正等得焦急。這麽多兵士圍住了鎮淮樓,每個人都預感情形不妙,見李全歸來,紛紛上前詢問。李全抑製著滿腔悲憤,講述了來自宋廷的命令。

“啊?要把自家們交還虜人?”李通“噌”地跳起,怒目圓睜。

李福瞪大眼睛吼道:“自家們為宋廷奪得糧食與馬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麽要把自家們交給虜人?”

李全又道:“宋廷不僅要遣返我們,所有糧食、馬匹也要歸還。”

“這是什麽鳥朝廷!忠邪不辨,好賴不分,這樣的鳥朝廷要他何用?殺出去!”李通額頭青筋暴突,大叫奔到牆邊,操起腰刀。

“二弟休得魯莽!”李全喝道,“這館驛內外全是官兵,你殺得出去嗎?”

李通頓足道:“難道自家們就在這兒等死不成?”

楊妙真也怒道:“三哥說得對,既然宋廷君王無道,不如殺他個人仰馬翻,雖死無憾!”

楊安國沉著臉道:“想當初我等以宋民自許,不遠千裏來投。隻可惜我等有眼無珠,看錯了宋國皇帝,生生玷辱了自家們的一腔熱血!事到如今,隻有殊死一戰。”

李福指天發誓道:“我等若能除卻大難,既反虜廷,也反宋廷!”

楊妙真附和道:“對,反了虜廷反宋廷,自家們坐朝廷!”

朱裕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忽然站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眾位哥哥和妙真妹妹,今日之事全是因我而起。江南朝廷昏聵,要將我等交與虜人,朱裕萬死也不能連累眾位哥哥和妙真妹妹……”

楊妙真正色道:“這是什麽話?當初你我敬告天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的事就是大夥的事。連累一說,休得再提。”

“妙真妹妹聽為兄把話說完。在虜廷,我朱裕為行刺元凶,亂民渠魁。虜廷隻要抓到我朱裕,便是大功一件。朱裕這就去求見田太尉,萬事由我一人擔當。”朱裕說罷開門欲出。

眾人一時怔住,想不到朱公子年紀輕輕,麵對生死竟如此淡定。

李全阻攔道:“五弟不得莽撞,容大夥細細商議。”

“大哥的心意小弟領了,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全身而退。小弟之仇,拜托哥哥們,拜托妙真妹妹。”朱裕言畢開門而出,大叫道,“朱裕要見田帥。”

一月之後,朱裕在中都被殺。金廷梟其首級送到清江浦,懸掛於磨盤關。

開禧二年(1206年)的臨安,一年一度的正旦節與往年沒什麽兩樣,從小年開始,臨安城內就開始張燈結彩。

北宋年間,開封燈節主要集中在宣德門前。自冬至日起,各地燈匠就聚集京城,於宣德門前彩紮燈品,稱為“燈山”。“燈山”長百餘丈,橫列三門,中門為“都門道”,左右為“禁衛之門”,上有大牌,寫著“與民同樂”四個大字。在左右門之上,還紮有巨龍,高十數丈,龍身內置有燈燭萬盞,遠遠望去宛如雙龍飛走。正月十五日晚皇帝駕臨宣德樓,燈節達到鼎盛。正月十九日收燈。收罷燈品的開封士民開始出城遊樂,稱之探春。

南宋則不然,南宋的燈節主要集中在正旦節期間(臨安城的上元節主要是舞),且全城都是燈品。臨安城的燈品之繁,堪稱奇絕。最著名的是“蘇燈”。“蘇燈”闊大,直徑有三五尺之多,內置山水、禽獸、花竹等,栩栩如生。其次為“福燈”,顧名思義,“福燈”來自福州。“蘇燈”用的是五色琉璃,“福燈”用的是上等白玉,燈芯燃放,如清冰玉壺,炫目耀眼。還有一種“無骨燈”,來自新安,又稱“新安燈”。“無骨燈”最大的亮點是,圈骨為琉璃製成。此外還有“珠子燈”,以色珠為網,下垂流蘇,或為龍船,或為鳳輦。還有“羊皮燈”,鏃鏤精巧,五色妝染,遠觀宛如戲影。最多的當屬“羅帛燈”,竹篾骨架,外敷羅帛,色澤有紅有白,大小不一,燈上或描繪百花,或書寫詩詞,或設置謎語,或臨摹人物。夜幕降臨,臨安城內一派彩景,仿佛星河。

新年的臨安城除了燈品繁多,買賣也格外興隆。朝天門外、清河坊一帶被臨安人稱作五花兒中心。所謂五花兒中心,意為百商匯集,萬貨俱全。譬如從五間樓,到官巷南禦街,兩旁多是銀錢交易鋪,門前羅列著真金白銀或交鈔,稱之為“看垛錢”。人們由此經過,麵對金山銀海無不驚呆眼睛。再譬如從融和坊北,至南坊,人謂“珠子市頭”,世間的奇珍玉寶盡陳於此,令人目不暇接。除此之外,還有數不盡的花鋪、果鋪、綢緞鋪、瓷器鋪、扇鋪、漆鋪、米鋪等,不一而足。早年間,柳永說杭州“參差十萬人家”,可那是兩百年前,如今臨安城的人口翻了三番不止。

除了買賣,新年的臨安也是個消遣的好去處。臨安附近的州縣,如仁和、餘杭、鹽官乃至更遠的新城、昌化等,民眾們一年四季忙於生計,到了春節,為了一睹臨安的繁華,紛至遝來,於是,酒樓、歌館、茶坊、勾欄,全部爆滿。

臨安城燈多,酒樓、歌館、茶坊、勾欄也多。酒樓又名庫,官辦的為官庫,如南外庫、北外庫、西溪庫等,每庫有官妓數十人。若是尋常日子,各庫歌伎互不往來,但在春節期間允許諸妓互移他庫,此舉極大地方便了客人。民辦酒樓為子庫,子庫也有歌伎,人數不等。無論是官庫還是子庫,笙歌曼舞,花團錦簇。歌館演唱各種曲子,歌詞為長短句,史稱“宋詞”,曲調承傳前唐,又揉進了民歌素養,深受宋人喜愛,這種以演唱曲子詞為主的歌館在臨安城比比皆是。高檔茶坊也有歌女。新年間開張遲,一般隅中(臨近午時)開門,直到次日平旦打烊。歌女們莫不靚裝倚門,爭妍賣笑,逗引賓客。勾欄也名瓦舍,為雜藝百技表演之地,晝夜燈火不熄,有說書、講史、嘌唱、皮影戲、傀儡戲、諸般雜劇等。進出勾欄瓦舍的多為普通市民,以及臨安城周遭的鄉民,上流人士多在酒樓歌館娛樂。另有一些空闊之地,如街頭巷尾、廟前寺外,人們彈箏吹簫,玩弄雜耍,俗稱“打野夥”。但凡節慶,“打野夥”比歌館、勾欄還要熱鬧,摩肩接踵,人如蟻聚。

但是,在勤政殿裏,趙擴的心情與臨安城的歡樂大相徑庭。在整個新年期間,他食不甘味,臥不安席。

紇石烈執中咆哮朝堂,趙擴便嚇得不輕。到了年底,金國派太常卿趙之傑來臨安朝賀新年,再一次給天子增添了憂戚。

趙之傑不像紇石烈執中跋扈囂張,但他倔強,不僅索要“逃逸”的李全、楊安國、李福、李通、楊妙真五人,還索要鎮江都統司後軍統製田俊邁。

在垂拱殿,待趙擴接受完顏璟的賀書與賀禮後,趙之傑道:“我國皇帝有旨,下官此次前來江南,一為賀春,二為拿人。既拿我國惡民李全、楊安國等,也拿擅開邊釁的田俊邁。”

此語一出,朝堂一片嘩然。

這次趙擴倒還算鎮定,從容答道:“回叔國使臣,李全、楊安國等人尚未緝獲。至於田俊邁,我朝已經懲處。交由叔國治罪,史無前例。”

趙之傑不依不饒道:“不是下官為難,委實我國皇帝有旨,下官一日不得拿回上述人等,不得回返中都。”

打那天起,趙之傑便在太平館住下來了。韓侂胄、陳自強、張岩、李璧、錢象祖等諸多朝中大臣都奉聖旨屈身前往太平館,希望趙之傑予以通融,均被婉言拒絕。消息傳開,臨安城內,無不人人義憤填膺。

剛過完正旦節,趙擴便把韓侂胄召入大內,見麵就問:“趙之傑可是走了?”

“未有。”韓侂胄答道。

趙擴麵帶焦慮道:“人犯一日不交,趙之傑一日不走,何日才是個頭?”

韓侂胄沒有吱聲。聖上之憂,無人能解。

趙擴繼續道:“李全、楊安國等人畏罪潛逃,我朝緝拿不易,可以懇請趙之傑放寬時限。那田俊邁就在楚州,若不交予趙之傑,如何搪塞過去?”

韓侂胄聽罷,熱血一湧,遂趨前半步,緩緩道:“陛下是決意要交出田俊邁了?”

趙擴訕訕一笑道:“朕知道,交出田俊邁,韓卿不舍。可不交出田俊邁,事情又豈能平複?”

“陛下,交出田俊邁事小,自毀長城事大!”

聞言,趙擴怔住了,殿內一片深寂。韓侂胄一時悲憤難禁,道:“虜人一再索要田俊邁,可謂居心叵測!其目的是為折我意氣,摧我脊骨!我朝若是失去脊骨和意氣,甘心為奴,任人宰割,與行屍走肉何異?”

趙擴喃喃道:“可是……”

韓侂胄突然昂起頭顱,語氣堅定道:“陛下若執意將田俊邁交予虜人,臣請求宮祠!”

一回到南園,韓侂胄即將陳自強和李璧召進機速房。二人還未坐定,韓侂胄便道:“我意已決,立即興兵!”

陳自強、李璧聞聲一震,張大嘴巴。

“李樞密可傳令郭倪、吳曦二人,選擇一二邊郡,首發挫敵。”韓侂胄果斷下令。

李璧仍沉浸在驚愕之中,陳自強問道:“官家……可有興師詔旨?”

“沒有。”韓侂胄將剛才進宮麵對經過向陳自強、李璧講述一遍,不由得激憤起來,“官家如此懼怕虜人,豈會有動兵的詔令?”

陳自強與李璧相互望望。他們都知道官家口頭上讚同北伐,骨子裏畏懼金人。隻是因為十年來天天倡導恢複,實在不好自食其言。

韓侂胄又道:“官家既沒有詔旨興兵,也沒有詔令不準興兵。”

陳自強道:“太師之意,是想先斬後奏?”

“為今之計,隻能如此。”韓侂胄點點頭,緊咬腮幫,“聖上眼下隻是懼憚虜人,若再遷延,下官勢必取消北伐。與其日月蹉跎,莫如奮起一搏!”

沉默片刻,李璧道:“太師壯懷激烈,下官佩服。隻是……不知太師想過沒有,無詔興師,倘若戰事順利,或許無關緊要,可一旦戰事吃緊,或是微遭蹉跌,必有人責難。若再有叵測之人進讒,那時就……”

韓侂胄的臉色漸漸沉鬱,俄爾站起身,一邊踱步一邊緩緩道:“下官想過。自古兩軍交戰,無人能保全勝。若遭蹉跌,我是罪人!”韓侂胄站住,目視著陳自強與李璧道,“下官位居平章,官至太師,富貴已極,完全可以坐享其成。隻是下官常想,既然身為國家大臣,豈能渾渾噩噩,無所作為?下官自幼便立誌報國,至於個人榮辱,難以周全!……”

陳自強不敢直視,垂下腦袋。

韓侂胄又提高聲音道:“不過,二位且放寬心,到時戰事不利,聖上降罪,由我一人背負,絕不牽連他人。”

李璧熱血一湧,道:“太師不用說了,下官即刻命令吳曦、郭倪出兵。”

見李璧表態在前,陳自強趕緊昂起頭顱道:“下官與太師共進退。”

“下官不勝感激。”韓侂胄微微點頭,重回交椅坐下,停停又道,“東西兩線不必憂慮,隻是京湖一線缺乏統軍良將,殊為可惜。”

李璧想了想道:“下官薦舉一人,可當重任。”

“樞密薦舉何人?”

“江陵都統趙淳。”

韓侂胄沉吟了一會兒道:“當年我在馬軍司,趙淳也在。論才略趙淳應在郭、吳二人之上,可惜為魏王之後。”

魏王趙廷美為太祖皇帝親弟。開國初年,趙廷美陰結宰相盧多遜謀篡皇位,事泄被罷去一切官職,降為涪陵縣公,遷房州(湖北房縣)居住,趙淳為趙廷美的八世孫。

陳自強斟酌道:“魏王一脈雖遭貶謫,可曆朝曆代仍不乏官宦。雖說宗室之子不得掌軍,但前有趙汝愚官居樞密。”

韓侂胄還是有些不放心道:“話是這麽說,可謫王之後委與軍權,須得十分小心。昔日靖康之時,趙叔向在開封起兵,不就是被剿滅了麽?”趙叔向也是魏王之後。

李璧搖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趙叔向在京西起兵,卻直入京城,叱責張邦昌、王時雍等人交出權柄,似有謀逆之嫌。”

陳自強道:“下官以為,太師大可不必憂心非議。如今北伐,應舉全國之力,太師公正無私,知人善任,即便有閑言碎語,也不足為懼。”

李璧又道:“下官當年在湖北安撫司與趙淳共事三年,趙淳為人忠實剛毅,多謀善斷,可負重托。”

韓侂胄沉吟了一會,問李璧道:“樞密認為,趙淳除授何職?”

李璧回道:“下官建議,授趙淳予京西南路安撫使之職,總領鄂州、江陵兩處人馬。”

韓侂胄思慮了一會兒道:“下官以為都統司職權太小,不如依舊製設立招撫使。吳曦興州都統兼陝西、河東招撫使;郭倪鎮江都統兼山東、京東招撫使;趙淳江陵都統兼京西北路招撫使。”

“還是太師思慮得周密。”陳自強、李璧一齊稱好。

但細細一想,京西南路仍有問題。趙淳是京西北路招撫使,鄂州都統皇甫斌卻兼知襄陽府,這種格局,趙淳怕是很難統一京湖戰區的指揮權。

“令皇甫斌為京西北路招討副使。”韓侂胄又道。

聞言,李璧心頭掠過一絲陰影。吳曦、郭倪均無招撫副使,京西北路增設招撫副使是否適宜?前有興州都統司正、副都統互不相容,誰又能保證趙淳與皇甫斌能夠和衷共濟?

陳自強又問:“征伐大計,宣撫司與招撫使如何統屬?”

這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沿邊設立了三大宣撫司,以程鬆、薛叔似、鄧友龍為宣撫使;同時,又任命了招撫使。宣撫使為文官,招撫使是武官,按製,招撫使應低於宣撫使。二使並設,戰端一開,豈不是相互抵牾?紹興初年,沿江四大將均為宣撫使兼招討使,指揮順暢。

韓侂胄對尊文卑武極為反感,隻因現在官拜太師,位極人臣,才對重文抑武的官場風氣不便過多指責,但骨子裏仍看重武將。

“攻城克寨,兩軍相搏,非武將不可。”韓侂胄斷然道,“許招撫使便宜行事。”

韓侂胄說完,陳自強、李璧不吱聲了。兩軍交戰,統一指揮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