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禧二年(1206年)二月十六日黎明,在揚州都統司官廳,燭光搖曳,眾將肅立,一聲傳喝:“寧遠軍承宣使、鎮江府駐紮禦前都統製、充淮南東路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知揚州兼京東、山東路招撫使郭太尉到。”郭倪一身戎裝,在一班親將的簇擁下走進官廳。
鄭挺罷職後,郭倪升任淮東安撫使,如今,又在郭倪的職銜中增添了“京東、山東路招撫使”,指揮的便不僅僅是鎮江都統司的兵馬,按照戰區劃分,池州都統司、建康都統司、馬軍司以及部分步軍司的軍隊都歸郭倪節製。所以,今天齊聚揚州都統司的除了鎮江都統司的統製、統領,還有建康都統李爽、建康副都統陳孝慶、池州副都統郭倬、馬軍司主管公事李汝翼、步軍司主管公事夏興祖等。由於兩淮宣撫司仍在鎮江,宣撫使鄧友龍沒有出席這次軍事會議,這也是郭倪的特意安排。戰爭時期,既然兵權賦予了郭倪,他不希望在招撫使之上還淩駕一個宣撫使。鄧友龍不知兵事,也樂得閑適。
“省劄命令,自即日起設立京東、山東路招撫司,統一東線北伐事宜。”郭倪正襟危坐,躊躇滿誌,“我軍今有十萬餘人,兵分三路。左路,鎮江副都統商榮領兩萬兵馬及舟師,出楚州,收複海州、下邳;右路,建康副都統陳孝慶領兩萬兵馬,收複泗州、虹縣;中路為全軍主力,由池州副都統郭倬率七萬兵馬出臨淮,進擊宿州。”
會議結束,各軍陸續向邊境開拔。
行動迅速的是右路。二月底,全軍抵達盱眙。盱眙是座小城,但位置重要,宋廷在這兒設有巡檢司,並駐有五百兵馬。盱眙臨淮,過淮水便是泗州。從盱眙至泗州多有河流與沼澤,陳孝慶命部隊暫且在盱眙住下,以探明敵情。
探馬傳回的情形很不好,金人似乎覺察了宋軍的行動,主動關閉了榷場,封鎖了河道,加強了關卡。原定的奇襲泗州已無可能,陳孝慶召集部將商議下一步行動。
麾下將官畢再遇道:“虜人雖然覺察到我軍將起兵北伐,但不知詳情。自家願率一彪人馬秘密潛至泗州城下,突然發起攻擊。陳太尉領大隊人馬隨後,待小將得手後占據泗州。”
陳孝慶問道:“畢太尉所需多少人馬?”
畢再遇道:“兵不在多,少而精。”
陳孝慶令畢再遇在全軍挑選勇武精壯者,得八十七人。
初春的淮河水流不大,許多河道近似幹涸。盱眙距泗州近兩百裏路程,畢再遇長驅一天一夜,於三月五日巳時直抵泗州城下。此時泗州城門已閉,城牆上遊動著金兵的身影。
泗州沿汴河而築,分東、西兩城。畢再遇命眾人在西城下馬,豎起大宋旌旗,準備攻城。泗州駐有八百金兵,最高官長為防禦使。泗州防禦使見宋軍欲攻西城,急調大部兵士防守。誰知宋軍一聲呐喊,畢再遇領兵涉過汴河,直奔東城。
泗州雖為州城,由於幾度毀於戰火,新築城牆不高,也無城壕。畢再遇奔到城下,架起雲梯,命二十名兵士在城下勁射,自己身先士卒直攀城頭。畢再遇使的是斬馬刀,其刀比一般戰刀更寬更長,一連砍翻幾名金兵,不大一會,八十七名精壯之士全數入城。泗州防禦使見大勢已去,帶領殘部逃出北門。
拿下東城後,畢再遇馳到西城下高呼道:“城上的人聽著,我乃大宋將官畢再遇,虜人的官長已經逃走了,你們都是中原遺民,快快歸降!”
金廷邊防駐軍多為漢人,甚至是本地漢人。泗州的八百名兵士隻有百十名金人,其餘全是泗州及泗州周邊居民。聽畢再遇一聲高呼,眾人紛紛放下刀槍,餘下幾十名金人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畢再遇也不追趕。
下午,陳孝慶率領大隊人馬抵達泗州。
宋軍收複泗州的戰報很快送達臨安。
“郭太尉果然不負太師重托,首戰告捷。”傍晚,蘇師旦一收到來自揚州的戰報便直奔南園。
韓侂胄看完戰報後問道:“聖上知道嗎?”
“不知。”蘇師旦搖頭。
韓侂胄頷首道:“如此甚好。今日天色向晚,告知各位宰執,明日平明一同去見官家,申奏北伐詔書。”
第二天,韓侂胄及眾位宰執來到麗正門前。此刻曦光初露,遍地殷紅,整個皇城如同碧血浸染一般,走出轎輿的韓侂胄和幾名宰執大臣們都被這一奇異景象驚住了。
陳自強隨口吟了一句:“‘陰雲收薄翳,晴日放先鋒。’”
張岩接道:“‘乾坤今日意,群目散愁容。’”
李璧笑著說道:“下官也來湊個熱鬧。‘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裏,飛宇若雲浮。’”
韓侂胄朗聲道:“‘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聞言,陳自強、張岩、李璧怔住了。這首《吟初日》為太祖皇帝所作,簡單,直白,明了,可此時此刻由韓侂胄高吟出來,具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張岩第一個稱讚:“好,好,太祖皇帝的詩好,太師吟誦得好!”
韓侂胄哈哈一笑道:“不是下官吟誦得好,是今日的氣象好。”
陳自強上前解釋道:“今年為丙寅之年。天幹之丙屬陽之火,地支之寅屬陽之木,火木相逢,自是赤焰萬丈,勢不可擋。”
“如此說來,今日滿天紅霞乃是天降吉兆?”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韓侂胄喜滋滋地將揚州招撫司傳回的捷報敘說一遍。張岩、李璧聽說泗州已複,歡欣鼓舞。
韓侂胄又道:“今日進宮,即請聖上下詔,舉國北伐!”
來到宮內,趙擴正在盥洗。待他盥洗完畢,於內殿召見:“今日百官休沐,眾卿覲見是為何事?”
“陛下,揚州昨晚告捷,郭招撫已派兵收複了泗州。”韓侂胄呈上以京東、山東招撫司名義傳回的戰報。
趙擴聽罷僵住了,有一瞬間他渾身寒氣四竄。泗州已複,如此說來戰事已開?無詔動兵,韓侂胄眼裏還有沒有朕?心底氣急,好半天才看清戰報上的文字。
韓侂胄聲音清亮道:“初戰即收複泗州,我軍神勇。光複舊疆指日可待。”
終於,趙擴抬起頭來。階下,韓侂胄精神昂揚,連同四名宰執大臣正靜靜地看著他。趙擴知道,此時不可能斥責韓侂胄。既然戰端已開,斥責已經於事無補。半晌,趙擴才淡淡地說了句:“郭太尉果然是名將之後。”
“陛下說得對。郭倪不遜先祖,旗開得勝,應予嘉獎。”韓侂胄趨前一步道,“不過臣以為,既然大軍已動,陛下應該頒發北伐詔書。”
頒詔北伐?趙擴再一次五內震駭。無詔動兵已使趙擴深感憂慮,頒詔北伐更使他感到後怕,這韓侂胄的膽子實在太大了!
韓侂胄從趙擴眼神中察覺到了慍怒與驚懼,但此時他不能退縮。他知道此時越是退縮,後果越將不堪。就在眾宰執一個個低頭垂手時,韓侂胄繼續進言,這一次他提高了聲音,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像洪鍾一樣在內殿回響:“十二年前,陛下初登大位即立誌興兵北伐,一雪前恥。十二年來,陛下未忘,臣亦不敢忘。陛下授臣為平章軍國事,擔當北伐大任。臣就任伊始,便以忠君報國為念,至於個人得失早已置之度外。如今王師盛熾,虜人交困,正是用兵時機。古人說,機不可失,臣臨機措置,發兵挫敵,甘願領專斷之責……”
趙擴呆呆地看著韓侂胄,滿腹怨怒卻又說不出一個字來。漸漸地,趙擴心中一陣柔軟。無論如何,他對韓侂胄是信賴的。這種信賴不僅僅來自最初的定策,而是十餘年來韓侂胄的無比忠誠和毫無私念。
待韓侂胄說完,趙擴用低沉的聲音問道:“金廷有何動靜?”
韓侂胄回道:“回陛下,由於王師進擊迅速,金廷暫無動靜。臣估計,即使金廷知悉我國興師,也窮於應對。”
“那是為何?”
韓侂胄清了一下嗓子答道:“去歲末,陳景卿前往中都賀正旦節,宇文虛中的嫡孫潛入館舍相告,說金廷苦於蒙韃之亂,重兵皆屯於北疆。街巷邑裏,黃口小兒紛紛傳唱,說‘韃靼來,韃靼去,追得金兵沒處去’。”
聞言,趙擴沒有吭聲。陳景卿出使金國回來,確實說過中都俚曲。他還說金廷接待周備,金國皇帝態度溫和。
韓侂胄又道:“虜人之兵至多不過三四十萬,既然精銳在北,臣以為正好北伐。陛下降詔,一來振奮士氣,二來威懾敵膽,三來可喚起兩河及中原之民。”
趙擴從心底不願意興兵,可此時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畢竟恢疆複土倡導了這麽多年。
“眾卿以為……那趙之傑如何措置?”半晌,趙擴又問。
韓侂胄道:“兩國交戰,不殺來使。北伐誓師之日遞出國境。”
趙擴的目光從陳自強、張岩、李璧、錢象祖臉上一一掃過。多希望有人秉持異議,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韓侂胄與宰執大臣一定同聲共氣。
一個聲音忽然在殿中響起:“臣以為不可降詔。”
趙擴定睛一看,是錢象祖。
錢象祖聲音不高,卻如一聲悶雷,陳自強、張岩、李璧臉色煞白,韓侂胄更是腦門一炸。
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趙擴忙問:“錢卿說來,為何不可?”
錢象祖麵向趙擴道:“天子降詔,固然師出有名。可倘若王師受挫,陛下的顏麵何在?陛下的顏麵即是朝廷的顏麵。朝廷的顏麵即是國家的顏麵……”
“渾說!”韓侂胄怒喝,聲音之巨,令內殿一震。隻見他臉膛赤紅,雙眼閃**光,指尖直搗錢象祖,“你身為執政,在聖上麵前長虜人誌氣,滅自家威風,實在是可惡至極!”
“容臣把話說完,太師再治罪不遲。”錢象祖並不驚慌,說罷扭頭重新望著趙擴,“自古興師,無人能保全勝。諸葛亮人中龍鳳,興師六次,六次無功而返。我朝雖有甲兵三十餘萬,可久無戰陣,戈矛生疏。將帥少製敵之機,兵卒缺貫陣之勇,受挫於敵,合乎常情。然而天子頒詔,固然有正師名,鼓舞三軍,若一旦遭受挫跌,有汙聖顏,牽動社稷。請陛下三思。”
錢象祖說完,緩緩退下。他感覺渾身輕鬆,這些話他已經醞釀了很長時間。他感謝韓侂胄,是韓侂胄將他從知撫州任上調入京城,任左司郎、吏部侍郎、吏部尚書直至參知政事。正因為他感謝韓侂胄,他必須知無不言。他認為官家不應該畏懼金人,但太師也不能太過自信。身為平章軍國事,若眼前隻有對勝利的期許,而沒有失敗的心理準備,一旦挫折,勢必動搖根本。適才在麗正門前,陳自強、李璧、張岩等人對赤霞的讚頌,更加重了錢象祖的憂心。
韓侂胄憤怒已極,他最倚信的人竟然在關鍵時刻捅他一刀。待錢象祖說完,韓侂胄咬牙道:“未出師,先言敗,沮索聖心,該當何罪?請陛下罷黜錢象祖的參知政事之職!”
趙擴被錢象祖的一番話說得心驚肉跳,他最擔心的就是虜人強悍,王師不敵。從某種程度上講,錢象祖所言就是趙擴所想。可這些不吉祥的語言拿到殿堂上講,趙擴又覺得過於刺耳。
就在趙擴思索著如何斥責錢象祖,既能讓韓侂胄滿意又不失體麵時,韓侂胄再次高叫道:“陛下,錢象祖以危言詛咒王師,蠱惑聖聽,請予治罪!”
趙擴竭力一笑道:“太師消消火氣,錢卿不過是暢所欲言。我朝寬容,曆來言者無罪……”
“陛下若不罷錢象祖,請罷微臣!”韓侂胄一字一頓說完,緩緩跪下。
陳自強、張岩、李璧也緩緩跪在趙擴麵前。
要挾!這是要挾!任何帝王都對要挾極為敏感,趙擴心中的不快再次翻動。但此時,他已經沒有選擇,隻能舍棄錢象祖而保留韓侂胄。因此低聲對錢象祖道:“既如此,錢卿回家待罪吧。”
“謝聖上寬恩。”錢象祖一如既往地不慌不忙,緩緩跪下,緩緩站起,緩緩步出內殿。
待錢象祖走出殿門,趙擴才說道:“太師請起。”
“不,陛下若不降詔北伐,臣不敢起。”
“韓卿忠藎謀國,可欽可敬。”趙擴清楚,箭已上弦,不得不發,強顏一笑道,“朕若阻沮,豈不辜負了九五之位?”
“臣還有事要奏。”韓侂胄這才徐徐站起,麵色冷峻。
“卿還有何事?”趙擴的心又提起了,不知韓侂胄又要生出什麽事端。
韓侂胄道:“秦檜奸佞擅權,自毀長城,如今興兵北伐,懇請陛下褫奪秦檜的王爵,更易諡號!”
“秦檜的諡號為先皇所賜,此時更改恐怕……”趙擴遲疑了。
韓侂胄斬釘截鐵道:“改秦檜諡號為‘謬醜’,以振奮軍心,張揚意氣!”
陳自強、張岩、李璧都表示秦檜的諡號應改,就其阻撓北伐、專意媾和、誅殺大將三罪,賜予“謬醜”確切不過。
“既然眾卿一力陳請,所奏照準。”趙擴最後隻得照準。
接下來商議由誰草擬北伐詔書,這時候氣氛漸趨活躍。陳自強、張岩、李璧三人推來推去,最後韓侂胄拍板,由李璧執筆。整個過程,趙擴未置一詞。
按製,皇上下詔北伐應舉行盛大儀式。開禧二年(1206年)四月六日,玉津園內戈甲明亮,旌旗飛揚,萬餘名殿前司將士接受皇帝檢閱。由李璧起草的北伐詔書是一篇非常不錯的檄文——
天道好還,蓋中國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順,雖匹夫無不報之仇。朕丕承萬世之基,追述三朝之誌。蠢茲逆虜,猶托要盟,朘生靈之資,奉溪壑之欲,此非出於得已,彼乃謂之當然。衣冠遺黎,虐視均於草芥;骨肉同姓,吞噬劇於豺狼。兼別境之侵陵,重連年之水旱,流移罔恤,盜賊恣行。
邊陲第謹於周防,文牒屢形於恐脅。自處大國,如臨小邦,跡其不恭,如務容忍。曾故態之弗改,謂皇朝之可欺,軍入塞而公肆創殘,使來庭而敢為桀鶩。洎行李之繼遣,複慢詞之見加,含垢納汙,在人情而已極。聲罪致討,屬故運之將傾。兵出有名,師直為壯,況誌士仁人挺身而竟節,而謀臣猛將投袂以立功。西北二百州之豪傑,懷舊而願歸;東南七十載之遺黎,久鬱而思奮。聞鼓旗之電舉,想怒氣之飆馳。
噫!齊君複仇,上通九世,唐宗刷恥,卒報百王。矧乎家國之仇,接乎月日之近,夙宵是悼,涕泗無從。將勉輯於大勳,必允資於眾力。言乎遠,言乎邇,孰無中義之心?為人子,為人臣,當念憤。益礪執幹之勇,式對在天之靈,庶幾中黎舊業之再光,庸示永世宏綱之猶在。布告中外,明體至懷。
甫一宣讀完畢,立即引來春雷般的歡呼:“萬歲!萬歲!萬歲!……”
呼聲驚起鳳凰山上的寒鴉,鳴叫著扶搖而上,頃刻間又俯衝而下。黑壓壓的鴉群遮天蔽日,掠過禦街,掠過皇城。
一連數日趙擴眉頭緊鎖,楊桂枝見狀問道:“官家為何悶悶不樂?是奴家伺候得不周到麽?”趙擴不答,隻是歎氣。
楊桂枝召來趙詢道:“官家不知何故,近日來神情鬱悒,你身為皇子,理應盡孝。”
用過晚膳,趙詢過宮問安,果見趙擴燈前獨坐。行過大禮,趙詢道:“兒臣已至舞勺之年,不知父皇憂患何事,望告知兒臣,兒臣願為父皇排解。”
趙擴苦苦一笑:“你還小,父皇之憂乃國家之憂,說與你聽,你也不懂。”
趙詢道:“兒臣自幼沐浴天恩,進宮讀書已然八載。《三傳》《五經》,兒臣均已通讀,綱常倫理,兒臣須臾不忘。父皇之憂既是國家之憂,也是兒臣之憂,兒臣願為父皇分擔。”
趙擴是越來越喜愛這位繼子了。趙詢沉穩篤厚,孝心極重。趙擴將他召近前,輕撫了一番,憂心忡忡道:“詢兒有這番心思,父皇就知足了。太師一意興兵,朕食不甘味,夜不能寢。”
趙詢愕然了,這事過於重大,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趙詢略一思忖,道:“父皇不必憂慮,此事可谘詢其他大臣。”
趙擴搖搖頭道:“朝中大臣多為太師所薦。錢象祖秉持異議,已遭太師貶黜。”
趙詢又是一陣驚愕。雖然他才十四歲,但研習經史,少不了聞聽一些僭主之事。半晌,趙詢才低聲道:“兒臣之師史彌遠為人剛直,學識淵博,父皇何不召對?”
對於史彌遠,趙擴印象較好。史彌遠不愧為名宦之子,舉手投足都極有風範,當晚便叫馮成引入內殿。行禮畢,史彌遠恭立一側。
“朕與史太師曾同朝侍君,”為了拉近關係,趙擴以史彌遠的爹爹作為話題開頭,“先皇在位時常常嘉歎,說史太師性情忠耿,為政寬厚,是眾臣楷模。”
史彌遠恭敬道:“先父忠君愛國,這是人臣的本分。”
“卿坐下說話。”見史彌遠仍顯拘謹,趙擴命馮成搬來一隻錦杌,竭力和顏悅色。
史彌遠沒有就座,謙辭道:“天子傳召,臣立殿下,這是規矩。既是規矩,臣就不能逾越。”
趙擴沒有再說,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讚許。
“卿身在秘閣,博覽經史,熟知前朝舊事。”趙擴話題一轉,“如今我朝北伐興兵,勝算幾成?”
史彌遠愣怔一下,他原以為聖上召見是谘詢皇子的學業,萬萬沒想到谘詢的竟是軍國大事。
“此刻就你我二人,不妨直說。”趙擴又道。
史彌遠雖然隻是一個從五品秘書少監,但畢竟在宦海沉浮了近二十年,深諳官場規則。既然聖上問他北伐興兵勝算幾成,可見聖上對太師以及眾宰執已有了戒心。史彌遠萬萬沒有想到,聖上會對太師心懷戒備。此刻,容不得他過於多想,便捏著嗓子問:“微臣不知陛下是聽肺腑之言?還是違心之言?”
“當然是肺腑之言。”趙擴肯定道。
“既然是肺腑之言,此次興兵,勝負難定。”
前有錢象祖阻止降詔,現史彌遠又說“勝負難定”,趙擴渾身一緊,一顆心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
“請史卿明析。”趙擴鎮定著自己的情緒。
“但凡用兵之道,計議為先。未戰之前,先料敵之強弱,將之賢鈍,兵之多寡,地之險夷,財之虛實。唯有計議充分,然後出兵,方能取勝。”見趙擴很感興趣,史彌遠遂提高聲音,“微臣以為,此次興師計議草率,籌劃粗疏。”
“說,繼續說。”趙擴催促道。
史彌遠侃侃而談:“大宋與金,疆域相當,人口相似,國賦相仿。王師北伐,有天道之利;金廷拒守,有地理之便;王師首發,有先機之優;金廷後至,有斡旋之巧。孰勝孰敗,就看將帥之謀和甲兵之勇。”
“卿以為——”趙擴狠狠咽下一口唾液,“……我朝將帥如何?”
史彌遠沉默良久,輕聲問:“陛下還記得秘書郎賈偉麽?”
趙擴仔細想了想,道:“略有印象。”
史彌遠道:“淳熙十二年(1186年),賈偉從知開縣任上回朝待銓,兩度上書先帝,說四川吳挺跋扈專橫,奪人田產,任用親信;說郭氏兄弟依恃先人戰功,四處浮誇,博取虛名……”
趙擴連連點頭:“朕想起來了,賈偉在奏疏中提出‘將相無種,唯才是上’。後來賈偉呢?”
史彌遠回道:“有人誣告賈偉篡改《起居注》,被編管撫州,紹熙二年(1191年)在貶所病歿。”
趙擴“哦”了一聲,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宋廷興師北伐之前,金廷未雨綢繆,首先加強了河南統軍司,命紇石烈子仁為河南統軍使。紇石烈子仁為名將紇石烈寧誌之孫,弓馬嫻熟,深諳韜略。紇石烈子仁走馬上任,緊急措置攻防事宜:以南京副留守兼兵馬副總管紇石烈毅聚鄭(州)、汝(州)、陽翟(河南禹州)之兵於昌武(河南許昌);以河南副統軍使徒單鐸聚亳(州)、陳(州)、襄邑(河南睢縣)之兵於歸德,而紇石烈子仁則親率大軍駐紮開封。其次,將山東兩路統軍司合二為一,命出使歸來的紇石烈執中出任統軍使,駐大名。無論是河南統軍使紇石烈子仁,還是山東統軍使紇石烈執中,都不是庸常人物。當邊境戰報一傳到開封和大名,金兵立即展開行動。其反應之迅捷,出乎所有宋軍將帥的意料。
五月初,由郭倬指揮的中路大軍越過淮水。擔任前鋒的田俊邁連克靈璧、蘄縣,十三日,田俊邁所部八千餘人逼近宿州城下。
宿州防禦使為納蘭邦烈。納蘭邦烈出身貴族之家,自幼讀書習武,弓馬嫻熟,富有機謀。宋軍攻克泗州的次日,納蘭邦烈就已全城戒嚴,整肅兵馬,準備迎敵。當田俊邁抵近宿州時,納蘭邦烈已在宿州城下擺好了陣勢。
漣水事件使田俊邁十分窩火,他認為朝廷怯懦,功過不分。尤其遣返李全、朱裕等人,簡直荒謬透頂!這次擔當大軍前鋒,田俊邁一路披堅執銳,闖關奪隘。
來到宿州城下,田俊邁未及布陣便一馬當先衝殺過來。納蘭邦烈一見,立即拍馬上前,率軍迎住廝殺。納蘭邦烈使的是槍,田俊邁使的是刀。刀槍相交,眨眼之間就格鬥了七八個回合。
這一仗打得慘烈。宋軍八千人,而宿州守軍有一萬人,在數量上略占優勢,但宋軍主將英勇,部下人人搏命。一個多時辰,宿州城外便擺滿了屍體。納蘭邦烈見宋軍死戰向前,擔心城池有失,隻好鳴金收兵。
田俊邁豈肯罷休,戰刀一舉,領兵追殺過來。納蘭邦烈哪裏還敢戀戰,身帶箭傷奔入城內,閉門不出。
宿州雖是土城,但城牆高大,田俊邁紮下營寨,等候大軍到來。
當郭倬率領大軍來到宿州城下時已是第三天了。軍帳內,田俊邁稟報了戰況,道:“金兵剛敗,且納蘭邦烈身帶箭傷,小將以為應速速攻城。若持之時日,一旦金兵元氣恢複,恐錯失良機。”
郭倬一笑道:“我有七萬兵馬,蕞爾小城,取之易如反掌。”他命令全軍歇息,次日三更做飯,平明攻城,一鼓作氣拿下宿州。
郭倬哪裏知道,軍情在他的一再延誤中發生了變化,反應迅疾的紇石烈子仁已率領三萬兵馬從八百裏外的開封趕到了宿州郊外。
紇石烈子仁並沒有立即為宿州解圍,他像一頭捕食的猛虎,不動聲色地接近著獵物。紇石烈子仁很快明晰了戰場事態,遺憾的是,郭倬對此毫無所知。
翌日黎明,宋軍從東、西、南三麵向宿州城發起攻擊。有將領問郭倬為何北門不圍?郭倬說困獸猶鬥,當職隻取城池。
由於宋軍是有備而來,攻城器具完備。炮車、撞車、洞車以及各式雲梯應有盡有。三通鼓罷,幾十台炮車將石彈與火球拋向宿州城頭,頓時烈焰升騰。緊接著,一輛輛洞車向城下運動。也有兵士口銜大刀,一手持盾一手拽著雲梯向城牆飛奔。
屹立在宿州城頭的納蘭邦烈見北門外沒有動靜,輕蔑一笑,分遣將領,把守東、西、南三門。
顯然,郭倬低估了宿州的城防能力,這座周長不足六裏的小城,宋軍一連發動了五波攻勢均被擊退,城牆下宋軍的屍體堆如山積。郭倬焦躁起來,召集東、西、南三門攻城主將,鐵著臉道:“畏縮不前者一律斬決,中午之前定拿下宿州!”
負責西麵攻城的李汝翼道:“將士已疲,不如吃過午飯再戰。”
田俊邁也附和:“已過巳時,將士饑乏,太尉應暫停進攻,待進過午食,然後奮力再戰。”
郭倬一口否定:“眾太尉切勿多言。我疲敵也疲,正是破城的大好時機。”
正說間,擔任警戒的一員裨將飛馳而來,滾鞍下馬,報有數千金兵繞過宿州,襲占了蘄縣。
郭倬一聽頓時臉白如紙。蘄縣為宋軍聚糧之所,隻駐有兩千兵馬。眾將回頭望去,隻見蘄縣方向濃煙滾滾。這是哪兒來的一股金兵?莫非是從地下鑽出來的不成?
田俊邁道:“小將願帶本部兵馬去救蘄縣。”
話未完,又有負責警戒的裨將來報,說城北發現大股金兵,正向宿州殺來!
“大股金兵?”郭倬幾乎持立不穩。
“漫山遍野盡是旗幟——”
裨將話未了,郭倬扭頭就走:“收兵!速速收兵!”
這哪裏是收兵呢?分明是潰逃。郭倬既沒有安排撤退順序,也沒有組織兵馬斷後,連軍帳都來不及收拾,馬不停蹄地沿汴河向靈璧退走。主將逃離戰場,數萬攻城大軍頓時成了無頭的蒼蠅,紛紛撇下攻城器具,嗡一聲拔腿就跑。廣闊的淮北平原,到處都是宋軍拋棄的輜重、旌旗、箭矢及刀槍。
逃至劉集,郭倬見宿州已遠,加上大半天沒有吃飯,饑渴交加,遂勒住馬頭,進莊埋鍋造飯。
劉集不大,約有百餘戶人家,四周有一道圍牆,一條大道直通鎮外。昔日劉集也算繁榮,如今人多逃亡。潰逃的宋軍陸續抵達後,鎮內立刻人滿為患。此時下起了小雨,宋軍將士隻得冒雨挖掘灶穴,尋覓柴火。
各軍統製們好不容易找到郭倬,餓著肚子前來討要機宜。郭倬愁眉苦臉道:“虜人勢大,權且退回盱眙再作打算。”
李汝翼讚成:“宿州急切難下,金人援兵又至,取宿州斷無可能。”
田俊邁持不同意見道:“兩位太尉先不要折自家的銳氣。宿州守軍不過萬人,援兵遠道而來,必定人困馬乏,我有大軍數萬,盡可放手一搏!”
李汝翼道:“金人善於騎戰,這是平原,我軍無險可據,放手一搏那是以卵擊石。”
田俊邁瞥一眼李汝翼,用譏諷的語氣道:“太尉身為馬帥,豈可長虜人騎兵的威風?”
李汝翼毫不理會田俊邁的譏諷,苦著臉道:“田太尉有所不知,虜人騎兵多是秦馬,身高體大不說,跑起來比風還快……”
還沒有商議出結果,又有兵士慌慌張張來報,說金兵追過來了!
郭倬慌了神,飯顧不上吃,拔腿要走。此時全軍都還餓著肚子,滿莊子盡是炊煙。田俊邁慨然道:“小將願率本部人馬出戰,郭太尉、李太尉用過午膳後分左右兩路殺出,定能擊敗當前之敵!”
李汝翼點頭道:“甚好,甚好!”
郭倬實在太餓了,見田俊邁自告奮勇迎戰金兵,也連連點頭:“就依田太尉所言,你先出去抵擋一陣,我和眾太尉用過午膳再戰。”
田俊邁的後軍從宿州城潰退時比其他各軍秩序要好,損失不大。當他率領全軍冒著細雨剛在鎮外布好陣勢,金人的騎兵就到了眼前,弓箭手一陣勁射,百十名奔跑中金人騎兵栽倒在田野裏。
指揮追擊的是紇石烈子仁。他的目標是解宿州之圍,但宋軍的潰敗勾起了紇石烈子仁的野心,他覺得眼前的宋軍太過懦弱,完全有把握予以追殲。宿州城下,他謝絕了納蘭邦烈進城憩息的建議,命令全軍人不離刀、馬不解鞍,啃兩塊隨身攜帶的燒餅,喝一碗涼水,然後上馬追擊。
紇石烈子仁策馬陣前,見宋軍不過數千人馬,立刻展開兩翼,成半包抄態勢向宋軍衝擊。
此時金兵有三萬人,且是得勝之師;宋軍不足八千人,又是饑疲之眾,但為了全軍的安危,田俊邁必須死守鎮口。
要守住鎮口,處於劣勢的宋軍隻有倚靠弓弩。然而紛飛的細雨濡濕了弓弦,使弓弩的威力大減。金兵的攻擊一波比一波猛烈,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宋軍陣腳便出現潰亂。田俊邁見狀,一連派出三名親隨進鎮催促郭倪出兵,均不見音訊。焦急中田俊邁喚來統領高顯,吩咐道:“你進鎮去見郭太尉,此時虜人全力攻我,眾太尉正好於兩側出擊!”
高顯領命而去。
戰局仍在惡化。宋軍的戰陣終於被金兵突破,八千宋軍被金兵分割成了幾塊,最大的一塊是田俊邁。田俊邁率領餘部死死守住鎮口大道,他的戰刀已經卷刃,跳下馬從地上拾起一根長槍繼續廝殺。
渴盼中的高顯回來了,但帶回來的是一個噩耗:郭倪、李汝翼均不見蹤影,鎮內宋軍正向靈璧潰退。
有那麽一瞬間,田俊邁僵住了。郭倬居然丟下了八千後軍,自己保命先逃!田俊邁看了一眼戰場情勢,宋軍敗局已定,他的八千後軍已成強弩之末。就是這一刻田俊邁堅定了必死之心。他看了一眼高顯,高顯也正看著他,兩人都沒有說話。倏地,田俊邁長槍一舉,大吼一聲殺入陣團,高顯揮刀緊隨其後。
在田俊邁的意識裏,此時的戰鬥並不是為潰逃的宋軍贏得時間,而是完成一名軍人的天職。田俊邁忘記了饑餓,也忘記了疲乏,一根長槍揮舞得如出水蛟龍,連刺數名金將。
就在這時,高顯與一名身材高大的金將相遇了,他不知這員金將就是赫赫有名的抹撚史扢搭。抹撚史扢搭是紇石烈子仁的中軍副統製,人稱“長槍副統”。高顯哪是抹撚史扢搭的對手,纏鬥不過七八個回合,即被抹撚史扢搭刺於馬下。
田俊邁聽見身後一聲慘叫,扭頭看去,頓時血脈僨張,抹一把滿臉雨水返身殺來。抹撚史扢搭使的是槍,田俊邁使的也是槍。按說,長槍並不是田俊邁最得心應手的兵器,但此時,他心頭滾動著萬丈怒火,對他而言,就是手握一根木棍,也要敲碎對方的頭顱!
一個人若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其爆發的力量無法估算。此時,田俊邁就是一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兩根長槍相接,田俊邁使出的每一招都是狠招,眨眼之間就是十幾個回合。突然,田俊邁長槍一舉,敞開自己門戶,槍尖直指對方咽喉。這一招是死招,是搏命之招。抹撚史扢搭稍一遲疑,就被田俊邁一槍刺中肩頭,他回馬便走。
“金賊,拿命來!”田俊邁狂吼一聲,拍馬追趕。漸漸地兩騎隻剩三五步距離,田俊邁挺槍便刺,就這時,抹撚史扢搭回首一抖右臂,一支袖箭呼嘯著直奔田俊邁的麵頰……
就在田俊邁率領後軍血戰劉集時,陳孝慶奉郭倪之命正移軍靈璧。
自陳孝慶的左路軍三月初奪取泗州以來,不知郭倪出於何種考慮,一直沒有給他下達進兵的指令。而是等他的親弟郭倬統兵攻擊宿州後,才命令陳孝慶攻取徐州。令陳孝慶費解的是,一方麵命他攻取徐州,另一方麵又從他率領的兩萬人馬中分出一軍去支援李爽。四月中旬,郭倪命李爽率一萬人馬北上攻擊壽州(安徽壽縣)。如今二十天過去了,壽州未能攻克。
田俊邁瞧不起李汝翼,陳孝慶更瞧不起郭倪。陳孝慶為婺州人(浙江金華),是陳亮的侄子。陳亮身為布衣,一生主張北伐,收複疆土。陳亮的誌氣與豪氣感染著陳孝慶。陳孝慶讀完州學後改學武科,淳熙十四年中武科第一,受到趙昚的召見。辛棄疾很看重陳孝慶,多次向朝廷舉薦。在陳孝慶看來,郭倪隻不過披了一襲“名將之子”的外衣,胸中實無半點韜略。
郭倪胸無韜略,卻掌管著長江下遊諸路大軍。
陳孝慶去書質詢郭倪,為何兩萬兵馬分出一軍支援李爽,僅靠一萬五千兵馬如何攻得下重鎮徐州?沒想郭倪回答得啼笑皆非,說太尉英勇,萬餘人馬足矣!
泗州距徐州五百多裏,畢再遇率領前鋒剛剛抵達虹縣,即遭逢從宿州潰逃的宋軍。經過一天一夜地奔走,饑腸轆轆的宋軍宛如驚弓之鳥,一個個麵帶塵垢,衣甲不整,神情惻然。畢再遇攔住一問,原來郭倬率領七萬大軍攻取宿州,竟被打得大敗。
說話間,郭倬到了。此時的郭倬已不複往日的威風,見到畢再遇第一句話就是:“太尉救我!”
畢再遇命人拿來水囊和燒餅,郭倬顧不上體麵,立即狼吞虎咽起來。吃喝完畢,郭倬才問:“太尉此去何處?”
畢再遇道:“奉郭招撫將令,攻取徐州。”
郭倬搖搖頭道:“太尉此去定然凶多吉少。”
“那是為何?”
“虜人早有準備。”郭倬遂將昨日的戰事敘說一遍,其中不免誇大其詞。驚懼仍未消除,一臉緊張。
送走郭倬,畢再遇決定放棄北上徐州,揮兵進入靈璧,同時派人飛報陳孝慶。
“虜人既有準備,取徐州斷無可能。”當陳孝慶趕到靈璧時,畢再遇已經布防完畢。
陳孝慶道:“我已上報郭招撫,暫且退過淮水。”
畢再遇道:“我軍已進入淮北境地,退還需要時日,何況郭太尉新敗,虜人必躡其後。小將願守靈璧,掩護全軍南返。”
陳孝慶略作思索,問道:“畢太尉需要多少人馬?”
“三千足矣。”
“給你五千,務必堅守一日,使大軍全部撤回淮水南岸。”
畢再遇請求道:“將敢死軍給小將留下。”
“行。”
畢再遇所說的敢死軍,是他在泗州新組建的一支隊伍。泗州攻克後,發現監舍關押著數百名人犯,一打聽,這些人犯不是打家劫舍的綠林大盜,就是南北兩地走私販私的死囚。畢再遇打開牢門道:“你們多是大宋子民,因種種情形淪入虜獄。如今王師北伐,有願意執戈奮梃、北上殺敵者,本軍願意收留。”
話音一落,眾囚犯齊聲呼喚:“願為王師效力!”
經過簡單地考核與甄別,留用了四百餘人,單獨編為一軍,以敢死軍命名,飛天俠盜陳世雄為將官。陳孝慶擔心敢死軍軍心不穩,囑咐畢再遇要好生看管,畢再遇道:“太尉放心,他日敢死軍定是一支勁旅。”
在開禧二年那個陰雲四合的春日,京東、山東招撫司下轄的數萬大軍都在向淮南潰逃或撤退,唯有畢再遇率領五千人堅守靈璧。
守靈璧,成了東路宋軍能否安然還師的關鍵。
紇石烈子仁的追擊依然十分迅疾,宋軍剛過靈璧,金兵的前鋒就越過臨潼古城,沿睢水直逼靈璧城下。
靈璧是一座小縣城,既無羊馬垣,也無護城壕,城牆為土牆,也不高。以這樣的城池要想抵擋兵鋒正熾的紇石烈子仁,唯有臨敵力戰。畢再遇將所屬五千兵馬分出一半堅守城池,另一半立於北門,僅帶四百名敢死軍前往迎敵。
出發前,畢再遇對四百敢死軍道:“本將軍已令北門守軍,無論何人,不許潰逃回城。潰逃者一律射殺!包括本將軍亦無例外!你我今日,非生即死。若要求生,唯有一往無前,殺退虜人!”
金兵前鋒主將為開封副留守兼兵馬副總管完顏撒拉,他為完顏宗弼之孫,虎背熊腰,身材健碩。完顏撒拉善使雙鐧,打起仗來跟祖父完顏宗弼一樣,扔去兜鍪,光著頭顱。
宋軍潰逃迅速,金兵追擊起來也頗費力氣。宋軍饑餓不堪,金兵也又渴又累。於是紇石烈子仁挑選了五千輕騎交給完顏撒拉,命令他務必要生擒郭倬、李汝翼。
完顏撒拉萬沒有想到,靈璧城下竟然還有宋軍列陣。他勒住戰馬,定睛一看,不覺啞然。眼前的宋軍隻有區區數百人,包括列於北門的宋軍也不過兩三千人。對於完顏撒拉來說,隻需一次衝擊就可以將眼前的宋軍擊潰。
然而,大出完顏撒拉意料的是,他還沒有下令攻擊,宋軍居然像一股旋風怒吼著向他衝來。四百餘人的敢死軍,人人一把長刀,逢馬斫馬,遇人殺人。金兵遠道而來,人困馬乏,猝然遭遇敢死軍不要命地砍殺,頃刻間倒斃一大片。
完顏撒拉從短暫的驚愕中鎮靜下來了,一邊約束部眾一邊揮兵反擊。金兵也看清了形勢,眼前這股宋軍再凶狠,也不過區區數百人。數百人與五千人相比,懸殊太大。
接下來的廝殺異常慘烈,陳世雄連斫數名金兵,靠近畢再遇問道:“虜人勢眾,如何是好?”
畢再遇也在思索退敵之策,四百敢死軍固然驍勇,但畢竟力量懸殊。他四下一顧,對陳世雄道:“打蛇打七寸,當下唯有擊殺虜酋,方能製敵!”說罷,尋機斬殺一名金將,躍上戰馬,舞動雙刀連劈多名金兵,逼近完顏撒拉。
完顏撒拉見來將凶狠,立刻丟下正在交手的宋軍直奔畢再遇,眨眼之間便纏鬥了七八回合。鐧是重兵器,完顏撒拉的兩把鐵鐧各重二十餘斤,畢再遇的斬馬刀雖然比完顏撒拉的鐵鐧略輕,但比鐵鐧靈活。再說畢再遇之父畢進之師寇成,善於使刀,尤其馬上刀法,當年在嶽飛帳下無人能出其右。交手二十多個回合,完顏撒拉漸處下風。
完顏撒拉的親兵見主將力不能支,紛紛過來接應,陳世雄大呼一聲:“畢將軍勿憂,我來了!”
說話間陳世雄率領幾名敢死軍衝殺過來。畢再遇豪氣大增,一把斬馬刀如同銀蛇狂舞。寇成嫡傳的刀法除了劈、斬、揮、帶、刺,還有欺。欺是欺騙,也是欺近。欺技所用左刀,也就是反手。格鬥正酣,隻見畢再遇舉刀一架,隔開雙鐧,突然欺身近前,刹那間,完顏撒拉仿佛遭遇雷擊一般,先是僵住,接著轟然栽下戰馬。
主將被殺無疑嚴重削弱了金兵士氣,同時極大地鼓舞了敢死軍的鬥誌。在四百敢死軍的頑強衝擊下,金兵陣腳開始鬆動。這時,畢再遇傳令列陣靈璧北門的宋軍加入戰鬥。金兵大亂,轉身潰逃。畢再遇一馬當先,追殲殘敵,金兵伏屍二十餘裏,濉河為之赤紅。
紇石烈子仁聽說前鋒挫敗,大吃一驚。且不說完顏撒拉勇武過人,那五千輕騎全是軍中精銳,竟在靈璧遭到截殺,三停去了兩停,完顏撒拉也丟了性命。詢問潰兵宋軍的主將是誰?潰兵說是畢再遇。紇石禮物子仁忽然想起,攻占泗州的也是此人。
傍晚時分,紇石烈子仁率領大軍抵達靈璧城下,畢再遇單騎出城對陣。
紇石烈子仁問道:“來人可是畢將軍?”
畢再遇答道:“正是。”
紇石烈子仁道:“將軍奪我泗州,開啟邊釁,致使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此罪滔天,將軍知否?”
“泗州本是我大宋的泗州,靈璧也是我大宋的靈璧!河南河北皆華夏疆土,我奉旨收複,何罪之有?”畢再遇舉起戰刀,怒指紇石烈子仁,“倒是你等奪我土地,占我城池,擄我財物,霸我兒女!如今王師至此,你等唯有下馬速降!”
紇石烈子仁嗬嗬一笑道:“我有鐵騎數萬,畢將軍即便智勇雙全,也不過孤城一座!”
“即是孤城,也是銅牆鐵壁!如若不信,放馬過來試試?”畢再遇話音剛落,**戰馬一聲長嘶。
紇石烈子仁思慮再三,沒有下令攻擊。一來前鋒剛剛受挫,軍中士氣不振;二來畢再遇驍勇善戰,前方敵情不明。紇石烈子仁傳令全軍後退十五裏安營紮寨。
納蘭邦烈道:“靈璧城小,速攻可破。”
紇石烈子仁搖了搖頭:“即便攻占了靈璧,宋軍大部已過淮河。”
靈璧城內,畢再遇也沒有放鬆警惕。整整一夜,畢再遇值守在靈璧城頭。無論將領們如何相勸,他不為所動。天明之前,陳孝慶派人來報,說大軍已安然撤回盱眙,畢再遇這才走下城樓,布置南返事宜。
“靈璧為北伐要衝,應予毀棄。”畢再遇命統領許俊率一彪人馬,天亮後於靈璧城內四處放火。
許俊不解道:“人說黑夜放火,風高殺人,太尉為何要天亮放火?”
畢再遇解釋道:“黑夜有火光,虜人見靈璧城內火光四起,知我軍已退;白日放火唯有煙塵,虜人不知虛實。”
許俊恍然大悟,領命而去。
正因為靈璧城內煙塵彌漫,才使得紇石烈子仁頓生狐疑,不知這靈璧城裏究竟埋藏著多少兵馬?又過了一日,紇石烈子仁才派出小股人馬進城打探,發現宋軍不見蹤影,靈璧已是一座廢城。
京東、山東招撫司的幾路大軍,兩路撤回到淮河南岸,還有兩路的戰事仍在進行。
李爽一路本身戰力不強,建康都統司的精銳都集中在了郭倬的麾下。按資曆排序,此次北伐應由李爽指揮中路大軍。可郭倪存有私心,想讓親弟建功立業,李爽自然不服,申訴至樞密院。在樞密院的幹預下,郭倪隻好臨時抽調一萬兵馬交付李爽,命李爽去攻打壽州。
壽州知州圖克坦羲堅守不出,李爽久戰不下請求支援,郭倪又命陳孝慶分出一軍北上壽州。就在這時,河南統軍司援兵殺到,內外夾攻,李爽大敗。到廬州收拾潰卒,僅存數千人馬。
另一路由鎮江副都統商榮率領,向下邳出擊。下邳為中原通衢,曆來兵家必爭。當年韓世忠何等勇武,攻下邳幾次敗北。商榮少勇寡謀,哪裏奪得了下邳?商榮攻下邳不克,留下水軍統製戚春繼續圍困,自己親率萬餘步騎攻打海州。海州守將為完顏卞僧,是當今皇帝完顏璟的遠房堂弟,人稱“神臂都統”,使一根重達三十二斤的狼牙棒。漣水城正是完顏卞僧的治下,田俊邁襲破漣水,完顏卞僧萬分惱恨,巴不得即刻揮師楚州尋仇。這次商榮進攻海州,完顏卞僧以逸待勞,甫一到城下,即統兵傾城而出,宋軍不敵,被殺得大敗,商榮身中數箭,吐血而亡。
戚春率萬餘水軍圍困下邳,麻痹大意,結果山東統軍使紇石烈執中率援兵殺到,宋軍水師灰飛煙滅。戚春絕望已極,投水自盡。
至此,東線宋軍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