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郭倪無能,麾下幾路大軍全麵潰敗,損失慘重。緊急文書送抵鎮江,宣撫使鄧友龍看罷心驚肉跳。他不敢怠慢,立刻將前方戰情上報樞密院。都承旨蘇師旦看罷來自揚州招撫司的公文,更是嚇得半死,幾乎是抖索著身子來到政事堂。在機速房門口,蘇師旦鎮定了很久才輕輕推門進入。

這是下午,五月的臨安城陽光已十分熱烈,紅櫻花爭妍鬥豔,迎春花繁星點點,就連樸實無華的垂柳也意氣飛揚,無風自搖。但對平章軍國事韓侂胄來說,實在無心欣賞眼前的景致,盡管此時立於窗前,但連撲麵而來的春天氣息他都毫無覺察。

前方戰事糟糕透頂。前幾天,京西北路招撫司傳來戰報,說皇甫斌在唐州城下遭遇金兵突襲,三萬大軍折損近半。賊廝皇甫斌,直是辱沒祖宗!皇甫斌先祖為皇甫繼明,屢與遼戰,以大功聞於朝廷。

按照樞密院的命令,趙淳進駐襄陽,皇甫斌移屯信陽。信陽為三關重地(武勝關、九裏關、平靖關),京西北路門戶。然而,皇甫斌在沒有請示趙淳的情況下將鄂州都統司的三萬人馬全數調往了信陽。韓侂胄聞訊非常氣憤,礙於大軍在外,未予重責。四月初,皇甫斌向唐州攻擊,連下桐柏、泌陽。韓侂胄心中陰影剛剛消散,皇甫斌卻在唐州城下遭到河南統軍副使徒單鐸的伏擊,一潰千裏。

令韓侂胄震怒的是,慘敗而歸的皇甫斌仍然不回襄陽,將殘部屯紮在隨州。樞密院不得不嚴令皇甫斌七日之內全軍撤回襄陽城,與此同時,韓侂胄秘密致書趙淳:皇甫斌一旦回返,即刻褫奪兵權,押往臨安。

自戰端開啟以來,韓侂胄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這不,他又有好幾天沒有回南園了。

蘇師旦的腳步再輕,也驚動了韓侂胄,他從窗邊回過頭來問道:“興州可有書劄?”現在,韓侂胄最關心的是吳曦。吳曦擁眾六萬,一旦兵出川隴,對金廷將是致命的一擊。

“沒有。”蘇師旦搖頭回道。

“吳曦為何遲遲不見動靜?”韓侂胄走回桌案,深鎖眉頭。

“太……太師,”蘇師旦抖索著聲音道,“揚……揚州……招撫司……有書劄……”

韓侂胄見蘇師旦麵色慘淡,語無倫次,心中已有不祥的預感。他在桌案前坐下,鎮定著自己。公文還未讀完,韓侂胄已是怒火萬丈。

“七萬大軍,攻宿州不克!”韓侂胄噌地跳起身,眼睛血紅,額頭青筋暴突,狠狠擲書於地,“郭倬賊廝,實在是可恨至極!來人!”

一名吏胥跌跌撞撞進來,見太師盛怒如此,嚇得魂不附體。

“傳令鄧友龍,速斬郭倬報來!”韓侂胄怒吼道。

蘇師旦雖然驚懼,但神誌並未混亂,待吏胥跌跌撞撞奔出門後。他將韓侂胄麵前茶盅內的湯水潷掉,從炭爐上取下銅壺為茶盅續入新水。做完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輕聲道:“太師切忌動怒,動怒傷肝,有礙身體。”

“如此庸將,不斬如何告慰將士,敬謝國人?”韓侂胄聲色俱厲。

“太師不知是否想過,”蘇師旦提醒道,“那郭倬乃郭倪的親弟。”

“親弟?親弟怎麽啦?”韓侂胄眼睛一瞪,“自家照樣斬他!”

蘇師旦停一停又道:“郭倪為鎮江都統兼京東、山東招撫使,權傾一方;郭果任職殿前司,宿衛京城。太師一怒而斬郭倬,郭倪與郭果……”

韓侂胄猛擊桌案,茶盅翻了,茶汁流淌一地,怒視著蘇師旦道:“他們膽敢如何?”

蘇師旦沒有答話,上前將茶盅扶正,用衣袖抹去水漬,依然靜立一旁。

韓侂胄一時無語,臉色鐵青。

蘇師旦又道:“下官以為,為長久計,太師須得忍耐一時……”

韓侂胄轟然坐下,過了很久才以低沉的聲音對蘇師旦道:“去把幾位宰執召來。”

很快,陳自強、張岩、李璧來到機速房,韓侂胄命吏胥將揚州招撫司的緊急公文拿給宰執們傳看。三位宰執看罷,一個個目瞪口呆。皇甫斌的唐州之敗就已經給了眾宰執當頭一棒,如今淮東之戰比皇甫斌敗得還慘,那心靈上的震撼可想而知。就連以多謀著稱的陳自強也滿臉惶然,額頭沁出一片汗粒,囁嚅道:“這……這可如何是好?這……這可如何是好?”

“先生身為右相,眾臣之首,為何這樣慌張?勝敗乃兵家常事,攻伐征戰又豈在一城一地之得失?”韓侂胄很是不滿,他還從未斥責過陳自強,陳自強臉上一陣灰白,隻聽韓侂胄聲音錚錚又道,“諸葛亮複興漢室,六出祁山,何等精忠堅韌?如今王師北伐,稍遭挫劫,沒必要大驚小怪!”

陳自強、張岩、李璧均默默垂首。

“我意已決,皇甫斌分軍出走,不遵號令,貶官三秩,送瓊州編管!鄂州兵馬歸趙淳統領,堅守襄陽,相機挫敵。”

李璧這才抬起頭應道:“太師措置得是。可命趙淳就地征召弓箭手,加以訓練,待秋後出兵中原。”

韓侂胄點了下頭,以表示對李璧的首肯,接著又道:“淮東一路,郭倪專知揚州,鎮江都統及京東、山東招撫使另擇他人。”

幾位宰執麵麵相覷,不知太師的用意。要知道郭倪可是太師最為器重的將領,為何要去掉他的兩份最重要的職事?尤其鎮江都統,手握數萬兵馬,是為京畿屏障。

張岩問道:“太師可有人選?”

“畢再遇。”

畢再遇這個名字宰執大臣們並不陌生。取泗州,八十七人;戰靈璧,五千兵馬。難能可貴的是,全軍潰退之際,畢再遇竟然在靈璧城下將金兵殺得大敗。

陳自強有些遲疑道:“畢再遇確實為難得將才,隻是官職太過低微。”

也是,畢再遇目前為武官第三十八階,從七品武節郎。在重階不重品的宋代,武節郎相當低微,而鎮守一方的都統,官階至少要進入中級武官係列。

李璧折中道:“下官以為,暫不除授畢再遇鎮江都統之職。超升畢再遇為武功大夫,以鎮江副都統之職統領鎮江大軍。”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武功大夫為武官“諸司正使”的最高一階。

接下來草擬任命,即刻封發。

“還有,李汝翼同樣罪不可恕,著免去主管馬軍司公事職事,貶官三秩,回京待勘。命殿前司郭果前往建康,接替李汝翼之職。”

陳自強又問:“郭果一去,殿前司何人掌管?”

“夏震。”

聞言,李璧微微一怔。

夏震明州人,出身武科,郭棣任殿帥時選為班直。夏震不苟言笑,任事勤勉,待人恭謹,後任者郭杲、吳曦、郭果都十分賞識,漸漸升至中軍統製。

“下官以為不可。”李璧搖頭回道。

韓侂胄翻動眼皮問:“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李璧說不出。他隻是感覺夏震並非可靠之人,一個並非可靠之人主管京師安危,李璧感到擔心。

韓侂胄道:“夏震資望尚淺,暫攝殿前司主管公事。”

沒想陳自強也附和李璧的意見:“李相公憂慮得是,殿前司不能輕易交付他人執掌,請太師三思。”

韓侂胄一時沒有答話,把目光投向張岩:“肖翁以為呢?”

張岩是何等機警之人,他已看出人事變動後麵的玄機,回道:“恕下官鬥膽一句,郭倬不可殺。”

韓侂胄沉默了。不錯,解除郭倪的兵權與調走郭果,都是為了斬殺郭倬。

張岩繼續道:“太師與郭家,猶如樹幹與樹根。斬殺郭倬,是斫其根係。一旦根係斫盡,樹幹何以矗立!”

聞言,李璧接過話頭道:“張相公說得極是。目今北伐失利,朝中反戰者必定幹擾聖聽。官家原本躊躇,此時若為斬殺郭倬而支走郭果,太師無異於自斷臂膀。”

陳自強也勸道:“郭氏一門執掌殿前司多年,枝葉繁茂,隻要郭殿帥安坐殿岩,就能確保京師無虞。”

這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隻要不殺郭倬,有郭果坐鎮殿前司,無論反戰言和者怎樣**,都不足為懼,就是皇上想改弦更張,也得慎之又慎。韓侂胄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隻是不殺郭倬,實在難平心頭之恨!劉集潰逃,置田俊邁於不顧,身為一軍主將,萬死莫贖!良久,他將手一擺:“此事日後再議。”說罷,陰沉著臉踽踽而去。

用罷晚膳,韓侂胄早早睡下了。可一想到皇甫斌、郭倬、李汝翼、商榮等敗軍之將,靡費錢糧,折損將士,重挫士氣,自戕國威,他便心如刀剮,輾轉反側。

就這時,周筠來報,說揚州來人了。

韓侂胄披衣起床,步至客廳,揚州來人原是郭僎。

“太尉不在揚州,來臨安有何公幹?”韓侂胄一反過去的熱烈,口吻冷淡。

郭僎和顏悅色地回道:“小將奉兄長之命,特來拜會太師。”

韓侂胄目光灼灼,聲音鏗鏘:“拜會就不必了。複命你家兄長,身為大宋軍人,當以國難為重,多思報效。”

“太師教導的是,小將一定轉告兄長。”郭僎連連點頭,停一停又道,“前次出兵,偶遇蹉跌,兄長正在布置軍馬,準備再戰。”

韓侂胄心頭怒火拱動,費了老大勁才鎮靜下來,冷冷地問:“你家兄長不是自比諸葛嗎,為什麽首次出師便迭遭敗績?”

郭僎一時很窘,不再答話,遂揮一揮手,一名親隨捧著一隻雕刻精致的箱篋進來,放在韓侂胄麵前。

“這是——”韓侂胄一指箱篋。

“兄長聽說太師喜愛古玩,”郭僎努努嘴,親隨將箱篋打開。

韓侂胄隻一瞥,便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鸛魚石斧圖彩陶罐!韓侂胄自幼浸**於古玩市井,鸛魚石斧圖彩陶罐隻是聽人傳言,還從未見過實物。

“兄長說,這物件已有上萬年的曆史。”郭僎一臉巴結之色,“太師若是喜愛,就自個兒把玩,太師若是不喜歡,隨意送人也行。”說罷,匆匆告辭。

韓侂胄像泥塑一樣端坐不動。

周筠送客回來,踮著腳步走近前,嘖嘖叫奇:“無價之寶!無價之寶!”

“真的是無價麽?”韓侂胄抬起眼簾問。

“真的無價。”周筠點頭,接著道,“小人聽人說這陶罐世上僅存兩件,一件在高麗,一件在大理。高麗國王和大理總管都把這物件當作國寶,任你出多少錢都不賣,難怪人說太師洪福齊天。”

“你少溜須拍馬!”韓侂胄倏地怒目圓睜,“告訴你,這陶罐兒有價!價碼就是郭倬的人頭!”

周筠嚇一大跳,趕緊矮下身子。

“去,叫丘崇來。”韓侂胄鐵青著臉吩咐。

丘崇年逾七旬,仍然臉膛紅潤,儀表偉岸,聲若洪鍾。人未進府,便有聲音傳來:“太師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有擾有擾!”對於丘崇,韓侂胄禮敬有加,迎出大門,“若非十萬火急,下官不敢叨擾丘丈。”

雙方坐定,獻茶畢,韓侂胄將淮東戰事簡要地敘說一遍。丘崇聽說淮東戰事失利,折損兵馬數萬,驚得半晌無語。

丘崇為刑部尚書,是北伐的積極支持者,錢象祖奪職後,韓侂胄奏請趙擴欲任丘崇為同知樞密院事,然而丘崇卻堅辭不受,最後隻得作罷。

韓侂胄道:“淮東戰事不利,鄧友龍有莫大的責任,下官思來想去,還是想請丘丈出任淮東宣撫使,主持兩淮軍事。”

丘崇沉吟片刻,慷慨道:“既然太師以兩淮軍事責授下官,下官雖至古稀之年,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韓侂胄心中一熱,道:“丘丈忠藎,人所共知。不知丘丈此去,還須多少時日才能向北用兵?”

丘崇沉思著道:“收拾潰卒,儲集糧草,編練新軍,少說也得半年。”

韓侂胄道:“好,就以半年為限,再舉兵北伐!”

“隻是不知敗軍之將,太師如何處置?”

韓侂胄望著丘崇問道:“不知丘丈意下如何?”

丘崇想都沒想,鏗鏘道:“郭倬就地正法,以肅軍紀;李汝翼追奪五官,送嶺南編管!”

“就依丘丈所言!”韓侂胄憤然而起。

就在韓侂胄重新配置將帥,秣馬厲兵,準備秋後再戰時,遠在中都的完顏璟正處於盛怒之中。

“趙擴小兒,不自量力,居然大動幹戈,奪我疆土!”這是四月初的一天上午,剛剛大病一場的完顏璟聽說宋軍已攻占泗州,拖著虛弱的身子在崇慶殿召見眾位宰執大臣,“我大金決不能坐視不理。樞密院即刻部署軍馬,予以討伐!”

這次殿前會議沒有商討出任何結果。原因就是,如果要討伐宋廷,就得從北疆撤兵。金廷在北疆設有三大招討司,計有大軍三十萬。但北疆遼闊,從肇州至豐州綿延數千裏,三十萬大軍防守數千裏邊境原本就力不從心,如果調走一部或大部,北疆邊防就等同虛設。完顏宗浩、仆散揆都是經略過北疆的大臣,深知北疆防守的艱巨與重要。

四月間,宋軍攻擊不斷。尤其山東東路,一路宋軍竟打到了海州城下。一連串的越境攻擊使得完顏璟大光其火,終於,他決心撤北疆之兵全力南下。

“眾卿勿要再議,朕意已決。”完顏璟以鐵定的神情對宰執大臣們說道,“起北疆之兵二十萬討伐江南!”

聖上主意既定,原本持有異議的完顏宗浩、仆散揆隻得保持沉默。

完顏璟宣布,舉國伐宋,兵分九路。秦隴五路:右監軍完顏充率兵一萬出陳倉;右都監蒲察貞率兵一萬出成紀(甘肅秦安);宣徽院事完顏綱率兵一萬出臨潭;臨洮路兵馬總管石抹忡溫率兵五千出鹽川(甘肅漳縣);隴州防禦使完顏璘率兵五千出來遠(甘肅瓜州)。

“秦隴五路以守為要,兼以攻擊,多張旗幟,壯大聲勢。”完顏璟強調,“宋廷在西蜀屯有大軍,虎視秦隴,朕不得不防。”

完顏璟繼續宣布,完顏匡率兵三萬出唐、鄧;仆散揆率兵三萬出壽州;紇石烈子仁率兵五萬出渦口;紇石執列中率兵五萬出清口。

“九路伐宋,重在淮揚。”完顏璟加重語氣,“若一戰而下淮揚,飲馬大江,威逼建康,江南便岌岌可危。”

這是一個思維陳舊且又效果顯著的戰略。西蜀險要,且遠離宋廷,奪取一兩個州郡對宋廷不會產生直接威脅;鄂州雖為南北通衢,但與川蜀一樣,也不能直接撼動宋廷根基;淮揚就不同了,攻占揚州,威逼建康,距離臨安就隻有咫尺之遙,建炎年間的“搜山檢海”很可能就會重現。

“此次用兵,在河南建立行省,”完顏璟最後道,“平章政事仆散揆移駐開封,總督各軍!”

金廷的行動非常迅速,短短五個多月時間,各路大軍均抵達進攻地點,十月底,西至臨洮,東至楚州,數千裏邊境線烽煙驟起。與春季不同的是,這一次是金廷全線出擊。

戰爭來臨得實在太快了,宋廷上下目瞪口呆。

先說京西南路。完顏匡兵分兩路,一路出唐州,一路出鄧州,連陷棗陽、光化、隨州、安陸、應城、雲夢、漢川、荊山等州縣,十一月底,德安與襄陽陷入重圍。

再說兩淮戰事。

畢再遇焚毀靈璧後,一部駐紮在泗州,大部撤至盱眙。金兵的異動引起了畢再遇的警覺,六月間,畢再遇上報宣撫司請求全軍返回淮南,這一建議得到丘崇的首肯。從七月起,畢再遇一邊編練兵馬,一邊密切注視著金兵的動向。他覺得金兵調動頻繁,戰爭氛圍濃厚,於是再次上報宣撫司,請求措置邊防。這一建議同樣得到丘崇的重視。

七月底,丘崇在鎮江主持軍事會議。就在這次會議上,他懲治了一批庸將和敗軍之將,如郭倬就是在丘崇的主持下開刀問斬。郭倬從四月底一直羈管至七月底,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重判,郭倪甚至對寬釋信心滿滿,誰知丘崇一聲令下,頃刻間人頭落地。

郭倬的問斬與一批將領的撤職和編管,無疑極大地振奮了軍心,鼓舞了士氣。同時,畢再遇被授予了節製兩淮軍馬銜。按照丘崇製定的新的軍事布置,兩淮以防為主,攻防兼顧。池州都統司、建康都統司、馬軍司大部以及步軍司一部,如數回撤江南,拱衛京畿大門。餘下人馬由畢再遇統率駐守兩淮。

此時,鎮江都統司還有兵馬四萬餘人。返回盱眙後,畢再遇即刻收縮戰線。東以楚州為重點,畢再遇命統製許俊率七千強勇軍駐守;西以廬州為重點,命前軍統製田琳率五千人馬防守;中以揚州為重點,命左軍統製郭僎率八千人馬駐守。為周全起見,命右軍統製周虎率三千兵馬守和州。餘下人馬由畢再遇親自統領,駐守盱眙。

金兵南犯,最先抵達的是紇石烈執中部。紇石烈執中原有山東兩路統軍司兵馬兩萬餘人,加上此次增援的北疆之兵五萬人,號稱十萬,於十月底乘三千艘戰船順運河南下,包圍了楚州。楚州守將許俊一邊派人飛報畢再遇,一邊組織防禦。楚州城堅,又有深壕,盡管紇石烈執中親冒鋒鏑攻城,但由於準備充分,終不能克。

此時,宣撫司來文,命畢再遇速解楚州之圍。畢再遇權衡再三,回書宣撫司稱,楚州城池高深,不足為慮。當前最為憂慮的應是揚州。畢再遇請求放棄盱眙,退守天長至六合一線。

就在畢再遇等待宣撫司的回複時,仆散揆麾下的右翼都統完顏薩布偷渡淮水,一舉攻克安豐、霍丘,進逼廬州。另一路金兵在紇石烈子仁的率領下,於渦口渡淮,直趨和州。而紇石烈執中見楚州急切難下,留下一部繼續圍困楚州,親率大軍進攻高郵。

畢再遇果斷放棄盱眙,迅速率兵南下。盱眙至六合兩百來裏,他僅用兩天一夜就趕到了六合。此時,金兵已攻占高郵。

原來,紇石烈執中進攻高郵時,駐守揚州的郭倪派郭僎率兵迎敵,殊不知,郭僎剛走到大儀鎮與金兵猝然相遇,全軍大潰。郭倪聽說郭僎兵敗,即刻收拾細軟棄揚州而走。丘崇正在真州一帶布防,聞訊郭僎兵敗,急忙趕回揚州。七十年前劉光世畏敵潰逃一幕再次上演,隻不過彼時是在曆陽城下,如今是在揚子橋邊。

“太尉身為大將,為何不戰而走?”丘崇怒目圓睜。

郭倪麵如土色,昔時的儒將氣派**然無存,下馬稟複:“虜兵勢大,還是退保江南為要。”

丘崇道:“揚州為江南屏障,揚州不保,江南危殆!何況我兩淮有兵馬數萬,良將千員,豈可輕言棄守?”

郭倪一臉哀懇之色:“虜人兵鋒銳利,勢不可擋。丘丈既然執意要守揚州,玉石俱焚,下官不敢苟同。”

“荒唐!我奉天子之命戍衛兩淮,但凡私自過江者,無論高官還是庶民,一律斬無赦!”甫一進入揚州,丘崇就扣押了郭倪、郭僎,並上書樞密院建議革去郭倪知揚州之職。

畢再遇不知道發生在揚州城裏的變故,他的全部精力緊盯著金兵的動向。當踏白軍統製扈再興稟報金人已至竹鎮,距六合不過二十餘裏時,畢再遇傳令全軍,偃旗息鼓,伏兵北門。弓弩手蹲於城上,且一律弓在手,箭上弦。

下午,金兵抵達六合城外,統兵將官是一名萬夫長。他察看一番情勢,以為六合已棄,揮兵入城。就這時,猝然一聲炮響,城上萬弩齊發,城下千騎突馳,頃刻間數千金兵折損大半,餘部慌忙掉頭回竄。

次日,紇石烈執中親率大軍趕到六合,將其團團圍住。

六合是一座小縣城,紇石烈執中壓根兒就沒有放在眼裏,對眾將領說道:“此城高不過兩丈,壕寬不過丈餘,攻取易如反掌。”

誰知激戰數日,六合城紋絲不動。原來,六合前臨滁河,後憑定山,且定山多峰,峰峰相連,屬易守難攻之地。但小城也有小城之弊,軍需缺乏,不易補充。尤其箭矢,連日大戰,已所剩無多。

“不急,”畢再遇對陳世雄等人說,“你命人製青蓋一頂,拿上城樓。”

有宋一代,唯有宰執儀仗張青色傘蓋。須臾,青蓋製成,畢再遇命軍士支於城頭。一連兩日,青蓋不時在城頭巡視。

金兵飛報紇石烈執中,他遙看一陣哈哈大笑:“想不到六合城中竟然有宋國宰相,自家們網住了一條大魚!若能射殺宋國宰相,宋軍必潰。”紇石烈執中命前軍都統完顏薩布組織一萬弓箭手伏於城下。

翌日,青蓋又出現在六合城頭。完顏薩布一聲號令,萬餘弓箭手齊出,頓時箭如飛蝗,直指青蓋。

好一陣勁射,所有金兵直至射空箭囊。事後一清點,宋軍所得箭矢二十餘萬支。眾將領大喜,紛紛道:“瓦舍裏聽人說書,講昔日諸葛孔明足智多謀,以草船借箭,不想今日畢太尉更神,僅一頂青蓋,就喜獲箭矢數十萬!”

有了箭矢,六合更加牢固。

由於畢再遇占據了六合,向東側衛揚州,向西應援和州,金兵不得不停止攻擊的步伐。盡管大江就在眼前卻無法企及,更別說渡江南進。

臘月間,完顏璟手詔仆散揆,令過江攻取鎮江和建康,以威震臨安,逼趙擴乞和;若不能立時過江,則陳兵江畔,大造渡江之勢,使宋國君臣膽寒。可現實情況卻是,完顏匡被阻於襄陽、德安;仆散揆被阻於廬州、和州;紇石烈子仁被阻於揚州;紇石烈執中被阻於六合。

臘月是戰事最為酷烈的一月。仆散揆嚴令紇石烈執中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六合,然後側擊揚州,沉寂多日的六合攻防戰再度爆發。這一次紇石烈執中傾盡全力,戰事從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前時金兵缺乏攻城器具,現已陸續運抵城下。六合四門,西門最為薄弱,一日之內金兵幾次攀上城頭,畢再遇急命陳世雄率敢死軍增援,才將西門之敵擊退。

入夜,畢再遇召集眾將道:“虜人雖然張狂,但已成強弩之末。自今日起,我軍分為兩撥,一撥守城,一撥夜襲。”

眾將領疑惑道:“我軍疲乏,是否明日再戰。”

畢再遇搖頭道:“我為守,彼為攻,我疲敵更疲。夜襲殺敵為次,騷擾為上,使敵不得休息。”

是夜,畢再遇分派三路人馬,從北、西、東三門殺出。金兵做夢也想不到宋軍會夜半踹營,倉促應戰。兩軍廝殺一宿,平明時分宋軍退回城內。一連數日,宋軍均派兵夜襲。金兵雖然損失不大,可人馬晝夜不歇,困乏至極,白天攻勢明顯受挫。到了十二月中旬,兩淮大地雨雪紛紛,金兵不得不暫停攻城,壘營開壕,圍困宋軍。

對宋軍而言,戰事雖然緩解,但饑饉開始蔓延。六合是小城,儲備原本不多,將近兩個月過去,軍中普遍乏糧。盡管一再降低夥食標準,糧食仍然告罄。

就在畢再遇苦思退敵之策時,遠在臨安的韓侂胄也寢食難安,心急如焚。

“這個吳疤子,竟然遲遲按兵不動,是何道理?”韓侂胄一次次召來蘇師旦,或質詢,或怒斥。

蘇師旦也一頭霧水,不知道西蜀大軍為何沒有動靜。從六月初起,樞密院就不斷催促吳曦進兵,起初吳曦還有答複,或說糧草未備,或說軍器不整,可自從進入十一月後,吳曦幹脆就沒有回複了。

“嚴令吳曦,即刻兵出秦隴,以解兩淮之危!”韓侂胄怒視著蘇師旦,幾乎是暴吼一般。

韓侂胄憂急如焚,皆因不知興州實情。其實,早在六月初,吳曦就已移軍河池(甘肅徽縣),著手進兵事宜,他對將領們說道:“太師沒有負我,我不能辜負太師。”

當北伐詔書送抵興州,吳曦也是信心滿滿,他要效仿爹爹與祖翁,建大功於疆場,揚萬世英名。

此時的興州大軍已經脫胎換骨。自逐走王大節以後,朝廷再也沒有給興州派來副都統。沒有了副都統的鉗製,吳曦對興州十軍大加整治。裁汰了大批老兵,招錄了上萬新兵。至於將官,一律重新任命,多是吳曦的親信。

六月下旬,吳曦派吳晫率八千步騎向鞏州(甘肅隴西)進發。首取鞏州,是吳曦深思熟慮的結果。

鞏州原名隴西郡,北宋時為抵禦西夏,築古渭寨,改通遠軍,後升為鞏州,金國占領後,更名為鞏昌府。鞏州城池不大,但地形險要,另外,鞏州據渭河上遊,兵勢上占了先機。所以拿下鞏州,向西威脅河湟,向東進逼秦隴,進而俯瞰關中。

對於攻克鞏州,吳曦勝券在握。半年前,巡檢司查獲了一群鹽販。按宋律,販賣私鹽者為死罪。文書送達安撫司,吳曦見一名叫溫昌的鹽販原在金營供職,頓時改變主意,命巡檢司將他押到安撫司親自審訊。

“你叫溫昌?”吳曦一見麵便問。

溫昌點頭:“是的。”

“何處人士?”

“開封。”

原來也是宋人,吳曦越發堅定了自己的主意:“你說你曾入軍籍,在何處從軍?”

“鳳翔。”溫昌垂下了頭。

聞言,吳曦皺起眉頭:“你正值壯年,為何脫離軍籍而販賣私鹽?須知這是一樁刀尖上舔血的營生!”

溫昌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小人何曾不知這是刀尖上的營生!隻是小人負了重傷,被趕出了軍營。待小人回到開封,老母已經亡故,兩個小兒凍餒致死,娘子也被他人占有……小人知道,小人今日犯的是死罪。可小人……實在是被逼無奈!”

吳曦想起自己初到臨安時的孤獨無助,神情和口吻都和緩下來:“溫昌啊,你雖然犯下死罪,但本帥可以為你指一條活路。”

“請大帥明示。”溫昌眼裏有了光亮。

吳曦道:“你不是在虜人營中幹過嗎,想必還有些熟人。本帥要你去虜營策反官佐,聯絡內應。”

溫昌一聽臉色白了。

吳曦繼續道:“你若能襄助本帥成就大事,本帥非但不治罪於你,還給你發放鹽引,準許你在本帥治地販鹽。”

這**簡直太大了!也就是說,若答應對方的條件,自己不僅死罪得免,且販鹽由私商變為了官商。

溫昌的策反很快就有了成效。不久溫昌來報,鞏州錄事司判官崔光義願意歸附宋廷。接下來是一番緊鑼密鼓的洽談,最後商定,六月二十五日宋軍秘密抵達鞏州城下,崔光義打開城門。

錄事司判官從九品,月俸隻有一貫錢,可驟然間崔光義燈紅酒綠起來,立刻引起了兵馬司的注意,鞏州節度使完顏王善下令暗中調查。就在溫昌前往河池歸報吳曦時,完顏王善已將崔光義拘押了。一番審訊,崔光義對六月二十五日夜為宋軍打開城門一事供認不諱。

鞏州城池不大,卻兵馬雄厚。完顏王善一邊上報總管府一邊布置兵馬。

“距宋境二十五裏處名來遠,道路崎嶇,人馬難行。”完顏王善對手下將領們說,“此處舊有平西、寧遠兩寨,我們伏兵於此,待宋軍來到,前堵後截,一齊殺出,宋軍必敗。”

二十五日下午,吳晫率八千宋軍行至來遠地麵。六月的隴西酷熱難耐,吳晫命全軍就地休息,準備午夜襲城。誰知剛剛找樹蔭坐下,突然殺聲震天,箭如飛蝗。吳晫正在喝水,一根利箭射中左臂。“不好,有伏兵!”吳晫大叫一聲,慌忙提刀上馬。此時宋軍已亂,無論吳晫怎樣嗬斥都無濟於事。在一班親校的簇擁下,吳晫隻得殺開重圍,奔宋境而去。八千人馬,返回西和州僅剩四千。

消息傳到河池,吳曦大怒:“直娘賊!竟敢耍弄本帥!”不由分說,從衛士手裏奪過腰刀將溫昌劈為兩截。接下來,吳曦命前軍統製褚青為主將,率一萬軍馬強攻鞏州。鞏州依山構築,地勢險要,宋軍一連血戰六七日不克。這時臨洮援兵殺到,裏應外合,褚青敗走。

兩度失利,吳曦慎重起來。轉眼已是八月,他決計再次攻打鞏州。這一次,吳曦命吳曉為主將,吳端為行軍參議,集中前軍、後軍、左軍兩萬餘人,分兩路攻打鞏州。左路由褚青率領,繞道鹽川,側擊其後;右路由吳曉統領,由大道進發,沿途關隘,逐一掃**。

在洮州西部,古稱疊州,散居著吐蕃族人。北宋時期,隨著西夏的崛起,宋廷開始經營河湟,原有的吐蕃族人被驅離,散落四處。金人攻奪川陝,宋廷後撤,河湟成為真空,原居住在疊州的吐蕃人又逐漸聚合,至開禧年間,已達四十三族、三十餘萬戶。鑒於早年間宋廷對吐蕃人的驅逐掠奪,新任吐蕃族首領青宜可決計依附金廷。在宋廷下詔北伐之前,金廷謹遵合約,不接納蕃民,待到邊釁開啟,宋金兩國進入戰爭狀態,青宜可進入了臨洮總管府的視線。知臨洮府事石抹仲溫派員急赴疊州,任命青宜可為疊州副都總管,加廣威將軍,帶兵三萬馳援鞏州。

青宜可生長於洮岷一帶,對這裏的山山水水了如指掌。吳曦分兩路攻取鞏州,青宜可斷定東路必走衛城。衛城四山環繞,僅有一條大道通行。青宜可首先占據衛城,然後沿墩坡山、雷祖山、紅樺山布置疑兵。褚青行至衛城,被蕃兵所堵,急命兵士另找小路,可沿途小徑均有呐喊與旌旗。褚青大怒,發兵猛攻衛城,無奈衛城兵力太厚,每一次進攻都枉折人馬。

東路受阻於衛城,西路卻一路順暢,殊不知這順暢中暗藏殺機。吳曉、吳端均為文士,雖有機謀,但不懂兵事。大軍出祐川(甘肅岷縣東北部)沿渭水北上,所經過的金人堡寨,稍一接戰守軍即棄寨潰走。起初,吳曉還十分謹慎,之後漸漸鬆弛下來。主將鬆弛,全軍自然少了戒備。進入隴西境地,宋軍一路披靡,攻占廣吳嶺堡,進抵啞兒峽,隻要穿過啞兒峽,就可以遙望鞏州城中那座巍峨高挺的威遠樓了。

然而,就在吳曉、吳端興高采烈時,金人伏兵四起,另有一軍抄後,宋軍又是大敗。褚青聽說西路慘敗,隻得原路折返。回到西和州點視人馬,此役損失將士八千餘名,戰馬一千多匹,所有攻城器具幾乎全部棄毀,就連行軍參議吳端也成了金兵的俘虜。

前後三次攻打鞏州,傷亡人馬一萬餘人。三戰三敗,吳曦無顏上報。西蜀遠離臨安,吳曦不報,朝廷自然不知。

開禧二年八月,金風浩**,秋高氣爽。對於吳曦來說卻寒意肅殺,痛徹心扉。一連數日,他閉門不出,安氏隻得去求三叔母。在現存的幾位叔母中,吳曦最敬重三叔母趙氏。一來趙氏為宗室之後,二來趙氏為人敏慧,深明事理。

三叔母崇佛,清心寡欲,雖年逾五旬仍青絲紅顏。見三叔母前來問好,吳曦隻得出門迎接:“不知叔母光臨,侄兒有罪。”

“奴家聞聽賢侄自河池回府,終日茶飯不思,特地過來看看。”趙氏停停又說道,“勝負兵家常事,賢侄憂心至此,實在大可不必。”

“叔母有所不知,韓太師於侄兒有再造之恩,如今韓太師主導北伐,侄兒無能,屢挫兵鋒,平添無數孤兒寡母,上對不起太師,下對不起三軍。侄兒每每想起,心如刀絞……”吳曦神情淒惻,說不下去了。

“侄兒忠藎如此,天地有知。俗話說來日方長,望賢侄當以大局為重,養精蓄銳,斷不可自戕軀躬。”

吳曦長歎一聲道:“不瞞叔母,侄兒連死的心都有……”

趙氏斷然道:“若如此,那是對列祖的不敬!”

吳曦萎靡不振,不僅家人焦急,一班親隨更是心急如焚。轉眼就是九月,靈岩寺舉辦觀音法會,在吳曉、吳晫等人的勸導下,吳曦前往靈岩寺拜佛。靈岩寺住持聽說吳曦前來,急忙收拾客寮,預備茶果齋飯。做完法會,眾親隨簇擁吳曦進入客寮憩息。因為在菩薩前燒了香許了願,吳曦神情有所好轉。

“近日可有樞密院的公文?”吳曦問徐景望。

“有。”徐景望答,“還有韓太師的親劄。”

聞言,吳曦不語了,良久才問眾人:“事已至此,是戰還是不戰?”

眾人沉默。

吳曦環顧四周,自言自語一般:“倘若不戰,當如何回複太師?”

又沉默一陣,吳晫道:“虜人勢大,如何再戰?”

吳曉接著道:“弟弟說的是,目今隻宜嚴守各處關隘,以防虜人偷襲。”

吳曦長歎一聲,憂傷地說道:“下官每每想起太師所托,便心如湯煮!”

徐景望勸道:“宣撫不要過度憂慮。淮東取宿州不克,荊湖攻唐州失利。依下官看來,虜人的氣焰正熾,北伐不得其時。”

“當年下官歸蜀,多虧太師鼎力相助。下官曾對太師許諾,北伐之日,當率西蜀之兵克秦隴,搗長安,與太師會兵中原!可如今大恩未酬,有誌難展……”吳曦的眼角湧出幾滴淚水。

“此一時,彼一時。”徐景望道,“宣撫已經盡力了。”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相勸,直到靈岩寺住持前來請吳曦用齋,吳曦才抹去淚滴,強顏歡笑。

九十月間,秦隴一線十分平靜,好像沒有發生大戰似的,吳曦的神情也逐漸好轉。程鬆在興元致書吳曦,要他赴興元議事,吳曦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

十月的一天深夜,吳曦正要就寢,衛士領進一個人來。他披衣出來一看,來人原是吳端。吳端為吳曦的遠房堂兄,吳挺任興州都統時招錄麾下。王大節代掌興州都統期間,吳端遭到了排斥,吳曦驅逐王大節後,又將吳端召了回來。吳曦見吳端能言善辯,忠心耿耿,便辟為行軍參議。

“你……你還活著?”吳曦大驚道。

吳端嘻嘻一笑道:“托宣撫的福,下官不單活著,尚且活得很好。”

吳曦屏退衛士,問道:“你來自虜營?”

吳端點頭。

“來做說客?”吳曦臉色一變。

“下官揣有大金皇帝詔書。若宣撫歸順金國,當封蜀王。”

“大膽賊廝!”吳曦霍地而起,怒目圓睜,“你私下裏認賊作父不說,今日竟還來蠱惑本帥,就不怕本帥剝了你的皮嗎?”

“下官若是怕宣撫剝皮,就不會回來了。”吳端笑著從懷裏拿出一個絹囊,徐徐打開,取出詔書,置於吳曦麵前,“此詔為金國皇帝完顏璟親手所書,麵諭下官,一定要當麵交給宣撫。”

吳曦瞥了一眼,低喝道:“帶上你的詔書快滾!”

吳端不慌不忙道:“宣撫忠心不二。隻是不知宣撫想過沒有,興兵以來未複寸土,宣撫何以向朝廷交代?”

“滾!快滾!”吳曦雙眼噴火。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

待吳端退出門外,吳曦叫來衛士,如此這般吩咐一番。

是夜,吳曦思緒蕪雜。吳端一句話道出了吳曦的難堪與窘迫,三戰三敗,如何交代?朝廷他可以不理,但韓太師那兒他必須有個說法。他深知韓太師的為人,一旦為韓太師不容,他的結局恐怕比王大節還慘。差不多整宿未眠,次日一大早起床,吳曦即將徐景望並吳曉、吳晫召來。

“什麽事,這麽火急火燎?”吳晫新納了一名小妾,夜夜歡娛,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吳曦白了吳晫一眼,將昨夜吳端潛進府邸的事敘說一遍。這情況實在太重大了,眾人都不敢吱聲,書房裏靜得宛如古墓。

“宣……宣撫如何主張?”徐景望輕聲打破沉寂。

吳曦搖搖頭道:“今日召你等前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過了一陣,徐景望又問道:“吳端現在何處?”

吳曦回道:“昨晚已被我扣押,拘在安撫司後院。”

“這就好,這就好。”徐景望連連點頭。

吳曉歎道:“北伐不成,金人勢大,依附金國屬不得已而為之。”

吳晫叫起來道:“什麽叫不得已而為之?依我看為上上之策!”

徐景望問吳晫:“何謂上上之策?”

吳晫回道:“守也難守,打也難打,倒不如割地稱王來得快活!”

吳曦喝道:“一派胡言!”

徐景望慢悠悠道:“宣撫莫惱,據下官看來,四哥兒所言倒有幾分道理。”

吳曦黑著臉問:“有何道理?”

徐景望侃侃道:“四川為天府之國,疆域廣闊,物產富足,曆朝曆代無不將四川列為頭等位置。當年劉玄德三顧茅廬,諸葛亮未出隆中即三分天下,看中的就是川蜀的富庶與險固。今日宣撫若依諸葛孔明之言,北結女真,西和蠻夷,內修政事,暗蓄軍力,一旦形勢有變,東可以入長安、取中原;南可以圖荊湖、下兩浙。此事何樂而不為?”

吳曦眼中盛滿苦痛,怏怏道:“想我吳氏一門,世代忠烈,一旦依附虜人,名節無存!下官的毀譽姑且不論,列祖列宗的顏麵何在?”

吳晫嚷道:“哥哥愚蒙,名節值幾個錢?”

吳曦正要發作,吳曉又道:“弟弟的言語雖然粗鄙,卻不無道理。與身家性命相比,名節乃身外之物。”

徐景望此時又問吳曦道:“宣撫的名節,自比嶽飛如何?”

吳曦一愣。

“想那嶽飛克襄陽,平洞庭,收商虢,伐中原,金人聞風喪膽,威名揚於海內,人人為之敬仰,結果如何呢?”徐景望頓頓道,“一旦皇帝翻臉,命喪詔獄!”

吳曦訥訥道:“朝廷不是下旨追封為鄂王了嗎?”

吳曉在一旁譏誚道:“是啊,追封鄂王了,可嶽飛已經冤死六十多年了!名節與性命相較,實在不值一提!”

靜了片刻,吳曦站起身道:“你們走吧,我累了。”

進入十一月,川陝跟淮東、京湖一樣,金兵開始在邊境施加壓力。與京湖、淮東不同的是,川陝戰事並不激烈。十一月中旬,吳曦赴河池召開軍事會議。

“據探報,此次虜人以完顏綱為帥,分五路進犯蜀口。”吳曦麵對諸軍統製官道,“知鳳翔府事完顏昱,會同知平涼府事蒲察秉鉉分屯鳳翔諸隘;通遠軍節度使承裕,會同秦州防禦使完顏璘出屯成紀邊界;知臨洮府事石抹仲溫駐臨洮;都統術虎高琪屯兵鞏州諸堡;乾州刺史完顏思忠扼六盤。還有虢略、蒲城、臨潼、商洛一帶,也屯有大量兵馬。”

在座的將領多是川隴人士,對金兵的布局深以為憂。金人不僅在邊境置有重兵,且境內的重點州郡與要塞也增加了兵力。在這種情形下宋軍已無法主動進攻,何況前些時攻打鞏州迭遭敗績,在許多將領心裏留下了陰影,對金兵深感畏懼。

“根據目前的態勢,我軍以防守為要。”吳曦命選鋒軍守西和,踏白軍守天水,策鋒軍守鳳州,左軍、右軍、後軍分別駐防武休關、仙人關、七方關,“四州三關為川蜀屏障,還望眾太尉恪盡職守,戮力向前,捍衛家國!”

然而,吳曦美好的願望在金兵隨之而來的攻勢中化為了泡影。

十一月底,金兵開始進攻。吳曦將宋軍主力放在天水一線,誰知此次金兵進攻的重點是西和。很快,祐川(甘肅岷縣東南)陷落。金兵攻占祐川後分為兩路,一路連下宕昌、大潭、成州,兵鋒直指七方關;另一路陷長道,側擊天水。踏白軍統製王喜擔心後路被抄,引兵速退河池。至此,關外四州全部陷入敵手。就在成州陷落的當天,吳曦放棄河池,退守仙人關。

在殺金坪布防完畢,吳曦連夜返回興州。在州府官廳,吳曦命人從監舍裏提出吳端,陰沉著臉道:“速速歸報金國皇帝,吳曦願意歸附。”

拘押了近兩個月的吳端本已戰戰兢兢,聽吳曦說願意歸附金國,頓時心花怒放:“宣撫放心,金國皇帝既然許諾宣撫為蜀王,斷不會食言。”

“本帥無意王爵,”吳曦聲音低沉,“川中五路,黎民百萬,城池千數,我既然無力戍守,就應當力保川蜀父老免遭屠戮。”

“是是是,宣撫心係萬民,用心良苦!”吳端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心底卻罵——好你個吳疤子,既要當婊子又想立牌坊!

吳曦見吳端如是說,心中大為熨帖,和緩神情,強顏一笑道:“隻怕本帥一片苦心,世上無人能解。”

“這個不打緊,蜀中百姓自會感念宣撫的恩德。”

“你速去金營,麵告完顏綱,一兵一卒不得入關。”吳曦微微頷首,倏地加重語氣,“否則玉石俱焚!”

吳端站起身道:“下官這就啟程。”

送走吳端,吳曦連夜將吳曉、吳晫、徐景望召來,低聲道:“我意已決,為保全川蜀,歸附金廷。”

盡管吳曉、吳晫、徐景望心中有所準備,仍然禁不住打個愣怔。

“我已派吳端出關,洽談歸附事宜。此事一旦宣諭,蜀中定然紛亂。設官安民,刻不容緩。”

吳曉道:“二哥說的是,既然大事已決,就應該及早措置軍政要務,以免全蜀**。”

吳曦點點頭,吩咐道:“興州十軍,以四弟為副都統;利東(即利州東路)要害,以三弟為安撫;蜀中政事,以徐公為丞相長史……”

話未完,徐景望連連揖手:“下官感荷宣撫的器重。隻是丞相長史,宣撫責授非人。”

吳曦皺眉道:“徐公飽讀詩書,胸有機謀,怎麽是責授非人?本宣撫正是用人之際,不許推脫!”

徐景望連連搖手道:“宣撫有所不知,丞相長史為百官表率,此人既要有德才,還要有人望。唯有德才與人望兼備,才能馭官牧民。”

吳曦想想也是,徐景望原不過一名小小巡檢,官不過九品,如何駕馭得了川蜀五路上千的官員?

“宣撫如果信得過下官,下官可以為宣撫總計財賦。”徐景望又道。

這也是個重要位置。朝廷設有四川總領所,各路又有轉運司和提舉常平司。既然自立為王,五路財賦大權必須統歸在自己手中。

“既如此,徐公接管漕司(四川總領所原在成都,近來已遷至廣元),祿喜前往成都,褚青把守夔門。”吳曦分派完畢,問徐景望道,“丞相長史一職徐公堅辭不授,能否為下官舉薦一人?”

徐景望略略一想,道:“興州隨軍轉運使安丙頗有人望。”

話音未落,吳曉附和道:“對對對,丞相長史非安丙莫屬。”

安丙確實是個合適人選。其一,安丙出身世家,安氏一門不僅在廣安,就是整個川蜀都頗有名望。其二,安丙宦遊川蜀近三十年,政績斐然,口碑極佳,但凡安丙主政過的州縣,提起他無不交口盛讚。其三,吳曦與安丙沾親,吳曦娘子安氏與安丙出自同一宗祠。吳曦回蜀後,吳曉舉薦過安丙,驅走王大節後,吳曦將其由通判隆慶府調任知大安軍,開禧元年又辟為了隨軍轉運使。

“好,就依二位所言,丞相長史為安丙。”吳曦一錘定音。

議完大事議家事。吳晶出嫁在外,在吳曦看來,一旦宣布脫離宋廷,她很可能受到牽連。當即決定派吳禎星夜趕往鎮江,以母病為由將其接回興州。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就在吳曦緊鑼密鼓地籌劃稱王時,其背宋降金的消息不知從哪兒泄露出來,被幾個叔母知曉。

這天是小年,位於興州的吳璘子孫聚集義烈廟,舉行祭祖大典。祭拜結束,吳曦辦家宴款待宗親。場景本來熱鬧至極,殊不知三叔母趙氏突然發難道:“近來坊間傳聞,說虜人送給賢侄一方‘蜀王之印’,不知是真是假?”

此語一出,不僅吳曦神情大變,整個宴會廳頓時一片沉寂。

見吳曦啞然無語,一臉窘迫,趙氏又提高聲音:“如此說來,坊間傳聞真有其事?”

吳曉站起來為吳曦解圍,道:“二哥受虜人的印璽不假,目的是為了保全川蜀百姓,屬不得已而為之。”

趙氏道:“這麽說來,是叛宋降金了?”

“三叔母說得多難聽!”吳曉道,“叫歸附金廷。”

“好一個歸附金廷!”趙氏突然一聲慘笑,昂首高叫道,“祖宗在上,子孫不孝,八十年忠烈一朝掃地!”說完,趙氏起身離席,踉踉蹌蹌而去。

六叔母劉氏淚流不止,對安氏道:“祖翁為保川蜀,親冒鋒鏑,浴血苦戰,福庇萬民,蔭及子孫。今日若地下有靈,不知做何感想?”

安氏也是第一次聽說夫君背宋降金,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唯有七叔母張氏不停地念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一場家宴不歡而散。

待宗親散盡,揮退仆人,安氏對吳曦道:“曆朝曆代,背國降敵者均無善終,夫君為何歸附虜人?”

吳曦皺起眉頭道:“娘子不知內情,自家也有苦衷!”

安氏道:“夫君再有衷曲,也不能辱沒祖宗!”

吳曦一時煩亂,道:“戰不能戰,守不能守,你說我又能如何?”

安氏斷然道:“再不濟,也不能折損名節!”

“婦人之見!”吳曦說罷,起身去了書房。

安氏獨坐席上,呆若木雞,頃刻間,淚水撲簌簌如溪水般流淌。安氏口中呢喃:“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無論家人及宗親如何反對,吳曦割蜀稱王已成定局。正月十八日黎明,吳曦將安撫司的屬官、幕僚以及都統司正副統製召入甲杖庫。此時,甲杖庫內燈火如晝,戍卒雲集。吳曦身著戎裝,麵容如鐵道:“淮東金兵已過大江,鎮江、建康、平江相繼落入金兵之手。杭州不守,朝廷南遷四明(即明州),許各地便宜從事。”

這是徐景望的建議,虛假軍情以避免大的**,西蜀距臨安數千裏,旬日之內誰也無法坐實真假。待到真假分明時,蜀中大局已定。果然,在場所有官佐聽說江南危殆,朝廷告急,頓時噤若寒蟬。

“程宣撫指揮無能,年前丟失了大散關,致使利東戰局糜亂。”吳曦繼續道,“為保全蜀不受兵火**,本宣撫決意脫離趙宋,單獨建國。”

盡管吳曦回蜀後撤換了一批將佐和官吏,但聽說要背離朝廷,獨自建國,仍然一片嘩然。擔任戍衛的吳晫拔出腰刀,厲聲道:“宣撫在上,擾亂者立斬不赦!”

吳曦擺擺手,甲杖庫內複歸寂靜,他沉著臉繼續道:“本宣撫不開殺戒。凡是不願意留在蜀中的官員報上名姓,本宣撫資給出川的路費。”

吳晫持刀在手道:“有不願意留在蜀中的官吏將佐,速速報上名姓!”

人人垂首低眉。

“既然無人申報,本宣撫視為默許。”吳曦突然加重語氣,“一旦步出大門,若再有人心懷不軌,吃裏爬外,一律按叛逆治罪!”

接下來吳曦宣布:改興州為興德府,國號轉運。安丙為丞相長史;吳晫為兵馬總管;徐景望為財計總領。前軍統製褚青率本部兵馬戍守夔門,控製峽江;策鋒軍統製嚴進占據成都,把守府庫;董鎮率兵五百進入梓潼,掌握潼川;吳曉率兵五千進屯興元,鎮守利東;右軍統製祿喜入駐金州,防禦京湖;徐景望率兩千人馬前往葭萌(四川廣元昭化),奪取官倉……至於四川所屬州縣,一一分遣官吏,險關要塞,調兵把守。

刹那間,川中風雲突變。有錢人家紛紛避亂鄉下,原有的軍政要員或悲憤自絕,或驚慌四逃。出川之途為之堵塞,窮鄉僻壤乃至大街小巷,盜賊橫行,一片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