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禧三年春節,臨安城並沒有多少過年的意思。襄漢、兩淮烽火連綿,難民不絕,臨安哪有心思過年?除夕、元日天氣晴朗,大街通衢卻遊人極少,店鋪幾乎全部關門歇業,勾欄瓦舍一派清冷。聽不見笙歌與歡笑,看不見舞姿與雜耍,臨安好像患上了重症,了無生氣,但政事堂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趙宋是節假日最為寬鬆的朝代。過完小年,官員們的當值就鬆懈下來了,或去或不去成了家常便飯。除夕日放假,連續七天,除了邊境上的將士,整個國家都沉浸在宴樂之中。但在開禧三年春節,兩府發布命令,全國所有官員不得休沐,就連除夕、元日都不得例外。

此時戰局已趨於緩和。京湖戰區,金兵久攻襄陽、德安不克,呈膠著狀態。兩淮戰區,由於許俊堅守楚州,畢再遇堅守六合,田琳堅守廬州,周虎堅守和州,丘崇堅守揚州,至年底,金兵北撤,廬州、和州、六合、揚州相繼解圍。

戍守六合的畢再遇料敵先機,乘金兵北返之際發起反攻,斬獲頗大。與此同時,他還派遣一軍奇襲淮陰,於清河口焚毀了金兵的運糧船隻,迫使紇石烈執中撤圍楚州。但戰局緩和並不意味著危機的解除,更不意味著勝券在握。在兩淮,金兵仍然據有濠州,且沿淮屯紮重兵,虎視眈眈;在京湖,襄陽、德安依舊被圍,尤其德安,一旦失陷將威脅漢陽,直逼鄂州。最令人揪心的是四川,利州西路情形不明,利州東路丟失了大散關。

整個國家最為憂心的人除了趙擴就是韓侂胄,春假七天,他幾乎每天都待在機速房裏。正月初五,一個更為揪心的消息從興元傳來:吳曦恐有異誌。

為韓侂胄傳遞消息的是四川宣撫司的一名幹辦,姓楊,他是奉宣撫使程鬆之命專程來臨安的。楊幹辦是一個機靈人,沒有貿然去政事堂,而是天黑後來到南園,經總管周筠安排才得以謁見。楊幹辦帶有程鬆呈給皇上的密奏和韓太師的密劄。密奏和密劄講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吳曦陰結虜人,圖謀背反。

有那麽一瞬間,韓侂胄渾身血液凍住了。此次興兵北伐,郭倪與吳曦是他最為看重的兩員將領,可郭氏一門敗壞軍國大事於淮東,現在吳曦又陰結虜人、密謀背反於西蜀。天不佑宋,天不佑宋嗬!想到此,韓侂胄心底泛起一股腥熱,“啊”一聲吐出來的竟是滿口鮮血。

“太……太師,您……怎麽啦?……”楊幹辦嚇住了,正要喊叫,被韓侂胄擺手製止了。楊幹辦為韓侂胄倒來一盅熱茶,又為韓侂胄拭盡血跡。

“今晚之事,暫且不要聲張。”韓侂胄叮囑楊幹辦。

楊幹辦點頭。

韓侂胄漱口畢,重新坐下問道:“程宣撫是如何得知這一消息的?”

楊幹辦回道:“程宣撫得到的是利西隨軍轉運使安子文的密報,說吳曦有一族兄名吳端,取鞏州時為虜人所俘,後來潛回興州誘降吳曦,吳曦將其秘密拘於安撫司監舍。天水淪陷後,吳曦派吳端出關前往虜營,同行中還有安撫司掌管機宜文字姚淮源。”

韓侂胄聽罷,喚來堂吏引楊幹辦去館驛歇息,然後帶著程鬆的密奏去見趙擴。開戰以來,許多軍國大事由韓侂胄自專,但今天不同了,若程鬆所說當真,關涉大宋的半壁江山。

正值新年,宮中增添了不少花燈。張宗尹告訴韓侂胄,聖上原不主張張掛花燈的,說戰事一開,民生艱澀,萬事從簡。可聖人說春節一年一度,少不得喜慶,於是吩咐內省購得花燈千盞。

麵對張宗尹的絮叨,韓侂胄一路無語。

才是**,趙擴正用晚膳,聽說韓侂胄進宮,立刻吩咐馮成道:“引入內殿,朕即刻就見。”

馮成道:“聖上這是何必?用過晚膳後召見不遲。”

趙擴放下銀箸道:“太師連夜進宮,必有大事。”

果不其然,四川出大事了!趙擴看完密劄,一顆心宛如墜入了枯井,眼前一片漆黑。川蜀變亂,半壁江山易主,大宋危厄!趙擴想哭,想大聲嘶喊。要知道,自虜人崛起以來,對蜀口眾多關隘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奪取而後快。七十餘年來,多少將士浴血苦戰,阻敵於雄關之外!可如今……如今一切即將化為烏有。想到此,他的雙手禁不住一陣抖索。

趙擴畢竟是皇上,親政十多年練就了臨危不亂的本事。很快,他鎮靜下來問道:“程卿所奏,有幾分真實?”

韓侂胄路上已想好了答詞:“真假參半。”

趙擴知道韓侂胄的心思,又問:“卿以為該如何補救?”

“臣即刻派遣幹員前往興州,稽核真假。臣估摸著吳曦為忠良之後,不會輕言背反。”

趙擴不語。在他看來,吳曦久困江南,骨肉分離二十餘載,至今寸功未立,背宋降金不能說沒有可能。

韓侂胄繼續道:“可命程鬆率利東大軍出定軍山,搶占陽平關。若吳曦真有異誌,有興元大軍在彼,諒也不敢輕動。”

為今之計,別無他法,趙擴遂點了點頭。

獲得聖上默許,韓侂胄又道:“臣再給吳曦修書一封,曉以恩典,責以大義,細數舊情。臣估摸著,朝廷恩威並用,吳曦定會安守西陲。”

趙擴在心底並不苟同韓侂胄的判斷,隻是一字一頓地道:“太師用意良苦!若是吳曦鐵心背反,朕唯有下詔罪己!”

韓侂胄聞聲呆了一呆,垂下了頭。

從宮中出來,韓侂胄幾次趔趄。其實,對吳曦的恩威兩策,連他自己都缺乏底氣。韓侂胄清楚,如果吳曦決意背宋降金,不是一道書劄就能夠留得住的。至於調動利東兵馬占據陽平關,屬於遠水不解近渴。

很快,韓侂胄派出的官員從興元傳回消息,說去興州的路途已經不通,吳曦關閉了所有出川的關卡。程宣撫離開興元去了重慶,不過,利東安撫使兼興元都統劉甲仍在興元。至於劉甲為何還留在興元府,據劉甲稱,他身為利東帥,理應為國靖難,不敢擅離職守。

從正月中旬到二月初,各種噩耗不斷,先是興元都統司稟報,陽平關已被吳曦據有,接著金州都統司稟陳,興州都統司派兵進入了萬州(按朝廷劃分,夔州路屬金州都統司管轄),繼而又報,興州兵進入了瞿塘關,兵鋒直抵巫山。二月十三日,吳曉率兵進入了興元,興元都統劉甲派親兵急赴臨安告變。

又過了幾日,吳曦派人送來文書,稱自己已脫離宋廷,改稱蜀王。

盡管自正月以來興州發生異變的消息或明或暗在京城流行,但當消息被徹底坐實後,吳曦叛宋自立仍無異於一道晴天驚雷,所有臨安人都禁不住打個劇顫。趙擴如此,韓侂胄更是如此。

不同的是,劇顫過後,韓侂胄顯得異常沉靜,吩咐堂吏道:“請眾宰執速來議事。”

須臾,陳自強、張岩、李璧來到機速房。宰執大臣們顯然還沒有從震驚中舒緩過來,或麵容蠟黃,或神情蒼白。

“吳曦背反,首責在我。”韓侂胄麵色深沉,目光堅毅,“我自會向聖上請罪,與列位相公無幹。”

“不,”陳自強見韓侂胄如此從容大度,很是慚愧,“下官身為右相,國家遭逢劇變,難辭其咎……”

韓侂胄用讚許的目光瞥了陳自強一眼,提高聲音道:“此時召眾位相公前來,是商討如何戡平蜀難。望眾位相公以國家為念,奉獻良策!”

靜默片刻,陳自強建議道:“下官以為,吳曦雖然稱王川蜀,但朝廷仍然可以爭取中立,使其閉關自守,屏障江南。”

張岩問:“如何爭取吳曦中立?”

陳自強道:“朝廷下旨加冕。”

李璧憤然道:“萬萬不可!謀反乃十惡之首,斷不能縱容!若天下人人效仿,大宋疆土豈不要四分五裂?”

陳自強赤白著臉問道:“李相公以為應當如何措置?”

李璧錚錚道:“起兵討伐!梟其首惡,以儆效尤!”

陳自強搖頭道:“襄陽、德安正困於虜人之圍,吳賊兵鋒已至巫山,起兵討伐談何容易!”

“令金州都統司起兵北上興元,會同興元都統劉甲徑取吳賊的老巢。”

正商議間,樞密院吏胥來報,說金州都統彭輅已奔走襄陽。

這又是一個致命的消息。至此,川蜀三大都統司已盡歸吳曦囊中,四川全境已經沒有了朝廷的一兵一卒。機速房裏仿佛變得格外逼仄,所有人都感覺透不過氣來。

張岩沉吟良久,道:“下官以為,值此之際朝廷應該秘密派人潛入興州,募集忠臣良將平叛誅賊。”

韓侂胄眼睛一亮。

張岩看著韓侂胄繼續道:“四川乃四塞之地,派兵征討殊為不易。若在興州內部招募忠良,就近擊賊,使其猝不及防,效果最佳。”

韓侂胄拍案道:“此計最好!”

接下來商議招募對象,韓侂胄首先想到的是楊巨源及李好義、李好古兄弟,隻是十餘年過去,三人不知所蹤。雖然吳曦歸蜀時有所交代,但也音訊杳無。轉念一想,此三人要麽無官,要麽官秩太低,別說號召川蜀,就是在興州恐怕也難有影響。韓侂胄忽又憶起一個人來。

“安丙如何?”韓侂胄問。

三位宰執相互望望,此人有所耳聞,並不熟悉。

“安丙為利西隨軍轉運使,”韓侂胄道,“前日程鬆稟報,說吳曦包藏禍心,就得益於安丙送出消息。”

陳自強道:“既如此,就請聖上降詔,命安丙召集忠義人士,誅殺吳賊,平定西蜀。”

韓侂胄又一次想到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若安丙能聯絡這幾位豪傑共襄義舉,大事可成。可如今,這幾位豪傑在哪兒呢?他與宰執們議完應對之策,又一起進宮稟奏趙擴。

“此議可行,”趙擴表示讚同,頓了一下目光投向李璧又說,“國家蒙難,朕為天子,失德失察,當下詔罪己。李卿,為朕擬詔。”

韓侂胄聞言,撲通一聲跪下道:“聖上下詔罪己,臣為平章軍國事,唯有引頸自裁,以謝天下。”

陳自強、張岩、李璧見狀也紛紛跪倒在地。

趙擴要下詔罪己,實際上是在表達對韓侂胄的不滿。對此,韓侂胄心知肚明。當年,是自己首倡吳曦回蜀掌軍;王大節罷職後,是自己力主興州大軍不再設立副都統;北伐興兵,又是自己授予吳曦“興州都統兼陝西、河東招撫使”之銜,且容許吳曦與程鬆分司治軍。因為他的失察,致使吳曦坐大,最終謀反!

回到政事堂,李璧推門進來。韓侂胄口中呢喃道:“聖上執意要下罪己詔,我這個平章軍國事,心何以安?”

李璧坐下道:“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韓侂胄道:“季章向來坦直,今日為何如此婉轉?”

李璧見韓侂胄稱自己表字,不覺和緩著語氣道:“太師謀國,用心良苦。然而,太師身邊……有貪吏。”

“季章是說……下官身邊……有人收取財賄?”韓侂胄怔住了。

李璧緩緩點頭:“下官以為,若貪吏不除,既褻瀆太師的英名,也損毀太師的功業。”

韓侂胄直愣愣地盯著李璧道:“季章說的是……”

“蘇師旦。”

韓侂胄隻覺腦門一轟,眼前金星萬點。

“自從蘇師旦出任樞密都承旨以來,自恃為太師親信,將佐調動遷序,隻看銀兩不看實績,致使有功者不能封賞,無德無才者占據要津。此番北伐,將不能馭兵,兵不肯死戰,王師一潰再潰,均與蘇師旦貪賄斂財有關。太師若不壯士斷腕,逐貪侫,正綱紀,恢複大業將是空談……”

韓侂胄癡癡地看著李璧的嘴巴一張一合,仿佛奇寒入骨。

“季章,你為什麽不早說呢?”良久,韓侂胄兀自訥訥。

李璧遲疑著道:“下官擔心……”

“擔心我護短是嗎?”韓侂胄目光中交織著痛苦與憤怒,手指李璧渾身顫抖,“你這是誤國啊,季章!……也誤我韓侂胄!”

當天晚上,韓侂胄設家宴款待蘇師旦。

“太師,就您我二人?”周筠將蘇師旦引入一間雅閣。蘇師旦環顧四周,閣子裏就他與韓侂胄,不覺十分訝異。

“對,今日之宴,隻有你我。”韓侂胄應道。

蘇師旦遲疑地在桌邊坐下。韓侂胄親自把壺,蘇師旦跳起身來道:“師旦何德何能,敢煩太師斟酒?”

斟滿酒,韓侂胄問道:“你我相識二十年了吧?”

“整整二十一年。師旦永遠記得,那一年是淳熙十二年,師旦在平江府第一次見到太師。太師身著戎裝,英武至極……”

“二十一年,不易啊!”韓侂胄一聲歎息。

蘇師旦一時不解其意,愣愣地看著韓侂胄。

此時,韓侂胄的心情是複雜的。二十一年前韓侂胄隻是一名低級武官,除了引以為傲的家世,別無所長。但是,年長四歲的蘇師旦卻與他情交莫逆。二十一年來,蘇師旦始終跟隨左右,不離不棄,為他出力獻計,分憂排難。他能夠位極人臣,與蘇師旦息息相關。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摯友為了一己之私,戕害王師,動搖國本,其罪難宥!

“來喝酒。”韓侂胄舉起酒盅,一盅下喉後問,“這酒如何?”

“好酒!”蘇師旦道,“芳香撲鼻,清醇可口,堪比瓊漿玉液!”

韓侂胄微微一笑道:“這還是當年聖人在世時賜給下官的香泉酒。下官一直舍不得品嚐,直到今日才啟封。”

蘇師旦“啊”了一聲,眼眶頓時紅了:“太師恩寵如此,師旦……師旦無以為報!”

韓侂胄與蘇師旦連飲三盅香泉,擱下酒盅,望著蘇師旦道:“你我既然相交二十一年,望能如實告我。吳曦回蜀,賄賂了你多少銀子?”

蘇師旦嚇一跳,身子僵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韓侂胄今日召他進府,竟是追問賄賂之事!

“莫要說你一塵不染,也莫要說你清風兩袖,你受賄斂財,我已盡知!”韓侂胄眼中漸漸迸射出一股殺氣。

“稟……稟太師,吳曦……賄賂了師旦……一對玉琮……”蘇師旦額頭冒汗了,他不知道韓侂胄已經掌握了多少證據。

“玉琮?”韓侂胄盯著蘇師旦的眼睛,那眼神是蘇師旦從未看見過的,令他毛骨悚然。

“是……是玉琮,有人出錢十萬……師旦沒有出手。”蘇師旦麵對韓侂胄利刃一樣的目光,撲通一聲跪下,“若太師不棄……師旦甘願奉送……”

“郭倬升池州副都統呢?”韓侂胄倏忽提高聲音,每個字仿佛來自冰窟,帶著寒氣。

“郭倬……郭倬升副都統……八萬錢。”蘇師旦如實回答。

“皇甫斌呢?”

“十萬錢……”

“李汝翼呢?”

“十萬錢……”

“商榮呢?”

“五萬錢……”

“叵耐賊廝!”韓侂胄終於忍不住了,起身一腳將蘇師旦踢翻,怒罵道,“壞軍敗國,可惡至極!其罪應該挫骨揚灰,誅滅九族!”

蘇師旦爬到韓侂胄腳邊,連連叩首:“師旦知錯了,師旦一時糊塗。望太師念在二十一年的情分上,高抬貴手……”

韓侂胄手指蘇師旦,咬牙道:“我容你,可大宋不容!”

蘇師旦見事已至此,緩緩從地上爬起,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恭立在韓侂胄麵前,低聲道:“師旦貪墨,有負太師栽培。既然鑄下大錯,理應咎罪。隻是師旦一去,太師身邊少了一個心腹之人。古人雲,伴君如伴虎。太師位高權重,易招小人讒謗。太師為人爽直,嫉惡如仇,日後須得加倍提防才是。”

韓侂胄臉色黧黑,不發一言。

靜待片刻,蘇師旦又道:“所賄錢財並非師旦一人所有,陳相國亦得五成。”

韓侂胄聽罷,五內震駭,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敬為師長的陳自強竟也是貪瀆之輩!

蘇師旦說罷,深深一揖,退出雅閣。

韓侂胄頓覺怒火焚身,高叫道:“來人!”

周筠應聲而入。

韓侂胄直愣愣地看著周筠,過了半晌,又生生地將湧到舌尖的話咽了下去。他已自斷一腕,不能再斷一臂。

“去吧,沒事。”韓侂胄按捺著心頭的滾滾怒濤,平靜地衝周筠擺擺手。

數日後,蘇師旦罷黜一切官職,送韶州編管,所有家產全部充公,並懸榜都門,京城為之嘩然。

三月初,襄陽、德安兩地相繼解圍。雖然朝廷已給安丙發去密旨,然而興州至臨安數千裏之遙,一去一回要十七八天。那還是太平時節,如今封關閉卡,往來須行小道,沒有一兩個月不會有音訊。於是,調動京湖大軍入川平叛的聲音開始高漲。思之再三,朝廷命鄂州總領吳獵調配兵馬,準備入川。一時間,京湖地區,戰船雲集。

這裏要說一說安丙。

在安丙的仕途中,吳家屬於恩人。先是吳挺,沒有吳挺的青睞,他進入不了利西帥司;後是吳曦,沒有吳曦的舉薦,他任不了州府要職。尤其是隨軍轉運使,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安丙任隨軍轉運使兩年,不僅熟悉了本都統司的將佐,也與各地軍政大員有了交集。但是,成也吳氏,敗也吳氏,現在竟然稀裏糊塗地被吳曦綁上了反賊的戰車。在甲杖庫,當吳曦宣布他為丞相長史時,安丙像一條魚被扔上了岸坡,感到惶悚、窒息。

回到家中,安丙仍戰栗不已。兒子安癸仲見狀問道:“爹爹這是怎麽啦?”

安丙原配姓李,長安丙七歲,現在廣安老家。安癸仲為如夫人鄭氏所生,年方二十,初試不第,正在家中待考。

安丙想了想道:“去,著將二叔請來。”

當安煥連夜從老家急匆匆趕到興州時,安丙已經病倒了,大約剛剛嘔吐過,鄭氏正在為夫君擦洗。

“哥哥這是怎麽啦?請過郎中沒有?”一進家門,安煥奔至兄長床邊,焦急地問道。

“不礙事的。”安丙擺擺手,將妻兒、仆人驅出臥室後道,“出大事了!”

安煥已科考及第,尚未注官,對所謂大事略知一些,聽哥哥一說,頓時明了:“莫非吳疤子他——”

安丙點點頭,支起身子,將甲杖庫的會議敘說一遍,捶打著床沿痛叫道:“想我安子文一生雖無顯貴,但深知忠義。如今吳曦作亂,遭到裹挾。為兄要是失足為賊,安氏一門千秋萬代將遭人唾罵!可要是不從,又將禍及九族!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安煥愁眉緊鎖,也拿不出好的辦法。

一連十多日,安丙臥床不起。吳曦親到家中探視,見安丙果真患病,派人尋醫問藥,暫不理會。轉眼進入三月,春花弄妍,鶯飛草長。一日,故人程允來訪,安丙掙紮不起,程允驚道:“半年不見,想不到子文兄竟然病成了這個樣子!”

安丙搖手歎息:“古人有言,百無一用是書生。”

“書生也不是全無用處。諸葛亮、呂蒙、司馬懿不都是書生麽?匡時濟世,彪炳千秋!”

“彼時忠義橫空,英豪遍地。哪像此時——”安丙苦苦一笑,沒有繼續往下說,低歎一聲。

程允笑問道:“子文兄怎知我川蜀大地沒有英豪?”

“若有英豪,時局豈會如此?”

程允晃動著一顆碩大的腦袋:“子文差矣!眼下興州就有三傑。”

“興州……有三傑?”安丙一愣。

“正是。”程允頷首。

安丙突然坐起:“快說說,興州三傑都是誰?”

程允扳著指頭道:“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子文兄可識得這三人?”

安丙身為隨軍轉運使,自然認識上述三人。楊巨源為合江監倉,李好義為中軍正將,李好古是李好義親弟,為州學教授。三人廣結友朋,行俠仗義,在興州頗有名氣。

安丙不答,望著程允道:“夢錫此來,隻怕是身負機密。”程允表字夢錫。

程允正色道:“吳賊叛宋降虜,川中正義之士無不怒目切齒。合江楊巨源聚俠士千人,欲誅殺反賊。夢錫今日前來,是問子文兄意下如何。若子文兄安於偽職,自家這話就算白說了。若子文兄願意執戈奮起,楊巨源讓自家捎話,願與子文兄聯手擊賊。”

安丙一時既驚又喜:“當真?”

程允從懷中掏出楊巨源的書劄。安丙看罷,翻身下床道:“夢錫快去合江,請楊壯士速來興州晤麵。子文不才,願襄助楊壯士謀取大事!”

程允上下打量著安丙,笑問道:“子文兄不是病入膏肓了麽?”

“有它,我已病愈!”安丙舉起楊巨源的書劄。

聞言,程允哈哈大笑。

紹熙五年,楊巨源偕同李好義、李好古兄弟遊曆浙閩歸蜀,因錢塘弄潮受到了天子的召見,精神亢奮無比。然而,楊巨源一連兩度解試(州考)落榜,繼而轉攻武學,同樣解試不第。文武科考不順,楊巨源遂放棄科舉,一邊習文練武,一邊散財養士,江湖豪傑一時紛紛歸附。慶元六年,劉光祖出任潼川轉運判官。劉光祖是簡州(四川簡陽)人,與楊巨源的老家僅一山之隔。劉光祖見楊巨源文韜武略,便向時任四川總領的陳曄舉薦。陳曄給楊巨源授了個保義郎低級武職,先為鳳州倉官,後調任合江監倉。

合江倉距興州不過咫尺之遙,吳曦降金稱王很快就傳到了合江。一時間,此地豪俠雲集。然而,僅憑楊巨源身邊的一幹人既克不了興州,也殺不了吳曦,他趕緊派人聯絡李好義。李好義率軍鎮守青坊,接到楊巨源的書信後連夜趕到合江倉。

李好義回蜀後也仕途不順。李好義的爹爹李定一時任興州都統司中軍統製,李好義即在爹爹麾下從軍,殊不知張詔去世後,郭杲出任興州都統。彼時郭、吳還未聯姻,郭杲排斥吳挺舊部,李定一遭罷職,不久鬱鬱而死。若不是蕃人襲擾文州,李好義禦邊有功,說不定也被趕出了軍營。吳曦回蜀後,李好義由準備將升為中軍正將。

李好義雖屬吳氏舊部,但他對吳曦並無好感。吳曦為獨掌興州兵權構陷王大節,致使上百名將官降職撤職,數以萬計的老兵被趕出軍營,這些裁撤的老兵和將官是興州大軍的精華。在李好義看來,三取鞏州失利,與吳曦在軍中大清洗有關。因為吳曦提攜將領,論親疏不論才略,要麽有勇無謀,如褚青;要麽無勇無謀,如吳晫。

得知吳曦反叛的消息後,李好義就召集軍中心腹,籌劃平叛事宜。李好義手握一將人馬,其中有心腹三百餘人。議來議去,情形與楊巨源相似,力量單薄,難成氣候。就在這時,李好義接到了楊巨源的書信,看罷大喜道:“與子淵聯手,大業可成!”楊巨源表字子淵。

然而,深入磋商,發現事情遠非想象的那麽簡單。程允提問道:“殺掉了吳曦,何人主持四川大局?”

眾人麵麵相覷。這是實情,無論是楊巨源還是李好義,或許可以誅殺叛賊,卻無法號令全蜀,因為他們的身份太過低微。

李好義道:“夢錫所言有理。若不然,殺掉吳曦一人,會冒出十個反賊。到那時,川蜀就會大亂。”

楊巨源環顧眾人問道:“當如何是好?”

程允又道:“我舉薦一人,可提綱挈領。”

楊巨源問:“誰?”

程允答:“安子文。”

楊巨源瞪大眼睛道:“安丙?他可是叛賊吳曦的丞相長史?”

程允笑道:“據我所知,安子文自宣授偽職以來,一直臥病在家。”

“什麽病?”

“心病。”程允輕輕吐出兩個字。

經程允牽線搭橋,開禧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來到安丙家中。

後廳不大,中央置方桌一張,方桌旁擺交椅數把。安丙、程允、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依序進入。侍女斟茶畢,掩門離去。是時雖為白晝,藍天如洗,春陽嫵麗,但安家的後廳卻門窗緊閉,燭光搖曳,氣氛肅穆。

程允第一個說話:“吳曦反叛,蜀中豪傑義士無不瞋目裂眥。今日聚會,意在誅滅叛賊,拯救四蜀大地。安公雖然授有偽丞相長史一職,但與反賊勢同水火。若眾英雄抬愛,願領銜舉義。”

“夢錫說得是。下官身為宋臣,為國靖難,職責所在,義不容辭。”安丙點頭,畢竟煎熬多日,身子骨仍然虛弱。

楊巨源問道:“若舉事失敗,先生想過沒有?”

安丙慨然道:“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楊巨源霍地站起,“此次誅賊,就由先生領首。”

李好義、李好古表示讚同。

接下來商議細節。

安丙道:“三月初六為黃道日,吉神當值,吳賊當謁家廟。我等多派勇士潛入其中,乘機擊殺。”

“吳賊謁廟,從衛森嚴,難於近身,且吳賊出行,必穿軟甲,一擊無法斃命。”李好義如此一說,大家認為有理。不過一旦議定殺賊,當迅速施行,時間一長,恐遭泄露,他便問安丙,“吳賊現居住在何處?”

安丙道:“叛亂不久,吳賊便搬出了舊第,暫時住在安撫司官廳內。”

李好古道:“不如就定於本月的最後一天,黎明時分乘官廳開啟之機殺入府內,誅滅吳賊。”

“二位壯士以為如何?”安丙又問楊巨源、李好義。

楊巨源、李好義齊聲讚同。

議完起事時間,又議人事、詔書、文告等。詔書雖為假詔,但必須做到以假亂真,用於起事之初震懾叛逆,號令諸軍。至於文告,一旦平叛結束,即布告四方,穩定大局。人事更為關鍵,幾個要衝大郡都有吳賊的心腹,必須在最短時間內予以擒殺。會議從上午一直開到掌燈時分。

吳曦降金稱王後的日子並不好過。首先是親人反目,安氏整日以淚洗麵,兩個兒子沉默不言,三位叔母傳話於他,說此生親緣已盡,不複再見。最碎心的是正月二十五日傍晚,吳晶曆經千辛萬苦回到興州,聽說爹爹降了金人,當即臉如紙白,茶不喝,飯未吃,二話不說進入閨房,抽泣聲一夜不斷,待到第二天黎明安氏打開房門一看,吳晶已懸梁自縊。幾上一幀白絹,絹上三個血字:錯錯錯。

其次是人心浮動,川中四路計六十一州府一百七十四縣,除了興州、興元、成都、萬州等幾個要衝大郡已經掌控外,餘下大部分地區處於混亂狀態。原以為高官厚祿可以利用一批官員,誰知那些舊官員要麽以死赴難,要麽棄印出走。吳曦雖為四川宣撫副使,真正的實權隻是利西安撫使兼興州都統製,兵馬不過數萬,治地僅有六州。麵對幅員遼闊的川蜀大地,他顯得無能為力。更何況,就目前看,麾下官員也有人暗懷私念,作壁上觀,比如安丙。吳曦清楚,安丙並非真病,由於如今人才奇缺,他不能較真。

吳曦心煩意亂,獨自搬進行宮(即安撫司官廳)。吳晶一死,他更是亂了方寸。原本睡眠極好,現在每晚折騰到四更才勉強合眼。二十九日直到寅時方才入睡,幾名貼身護衛見吳曦不再翻騰,悄悄退出臥房,或坐或立,閉目養神。

漸漸,東方既白。

至卯時,官廳大門緩緩開啟。

突然,暗影裏跳出幾名勇士,揮刀砍翻門衛,衝進廳內。緊接著,埋伏在四周的義軍蜂擁而入。

大廳內的衛兵一陣慌亂,連忙操刀迎戰,李好義搶身進來,高舉詔書,朗聲道:“我乃興州都統司中軍正將李好義,奉朝廷密旨捉拿反賊吳曦。蜀中以安丙為宣撫使,違抗者夷其九族!”

衛兵頭目認識李好義,問:“李太尉所言當真?”

“誰若不信,請看。”李好義將詔書展開,上麵蓋著朱砂大印。

衛兵頭目湊近前一看,果真是“皇帝行璽”四個大字,遂將手中大刀一扔,倒頭就拜。眾衛士見狀,也紛紛扔下兵器。

官廳的喧嘩驚醒了吳曦的貼身護衛,一名護衛跌跌撞撞衝進臥房叫道:“殿……殿下,大事不好了!……”

吳曦睜著惺忪的雙眼問:“什麽事?”

“有人殺……殺進來了……”護衛還未說完,李貴衝進來手起刀落,護衛頭顱落地,骨碌碌一直滾到吳曦床邊。

吳曦來不及細想,翻身下床,奔窗而去,李貴疾步上前擋住去路。李貴為中軍隊將,吳曦認識,求道:“李太尉為何苦苦相逼?容孤離去,孤自有厚報。”

“呸!背國之賊,人人得而誅之!”李貴啐了一口,挺刀來取吳曦的首級。

吳曦也非等閑之輩,少時習武,擅長格鬥之術。李貴年輕,幾個回合下來,手中戰刀被吳曦踢落。李貴急了,撲上去一把將吳曦摟住,吳曦力大,三兩下將李貴摔倒在地。就在這時,李好義等人衝進臥房,眾人一擁而上,將吳曦搠翻在地。

李貴一躍而起,從地上拾起大刀,斫下吳曦的首級,隨後奔出安撫司高呼一聲:“吳賊死了!”

眾義士見吳曦被殺,歡聲四起。忽然間,不知是誰在安撫司門前放起了爆竹,先是一聲兩聲,逐漸全城一片轟響,那份熱鬧恍惚回到了元旦佳節。

李好義一邊派人飛報安丙,一邊與楊巨源商議下一步行動,如清點偽宮財物,捉拿吳晫等主要幹將,派兵包圍吳府,收監吳曦家人和吳氏族人以及肅清吳曦安插在興州各官府的親信等等。

正在忙碌,一大隊兵士匆匆而來,為首一員裨將名劉昌國,任踏白軍統領。劉昌國欲闖進安撫司,被守衛在門口的義士攔住了。很快,雙方起了紛爭。李好義、楊巨源走出來,李好義冷著臉問:“劉太尉,你來做什麽?”

劉昌國道:“小將奉王太尉之命,前來接管偽宮。”

“王太尉?”李好義疑惑道,“哪個王太尉?”

“踏白軍統製王喜。”

楊巨源一聽,憤憤道:“匹夫王喜,自家們還沒找他問罪,他倒好,竟然來接管偽宮了!你家太尉不是最受吳賊鍾愛麽?怎麽也反起吳賊來了?”

劉昌國無言以對。

李好義對劉昌國道:“回複你家太尉,偽宮已被義軍接管,若要反戈一擊,請約束部眾,守住營寨。”

劉昌國諾聲而去。

目送遠去的劉昌國,李好義心頭沉重起來。反賊雖然誅滅,但興州十軍除了戍衛沿邊關隘和吳曉、祿喜、褚青等人帶走了一部分兵力外,目前駐紮在興州的還有兩萬餘人。吳曦一死,這兩萬多人中難保沒有不軌之徒。倘若不軌之徒生亂,如何是好?他覺得當務之急應是撫定興州諸軍。想到此,他與楊巨源略作商議,打馬直奔安丙的住處。

不料想,剛一進安丙的家門,李好義看見王喜在座,不由得打個愣怔。

安丙喜滋滋地對李好義道:“李太尉來得正好,自家正要派人去叫你。”

李好義問道:“安公有何吩咐?”

安丙笑著道:“站著做什麽?坐下說,坐下說。”

李好義隻好默默坐下。

安丙對李好義道:“王太尉識大體,明忠義,願率踏白軍助我等平叛。自即刻起,興州一應防務交由王太尉負責,義軍則全力緝拿反賊的黨徒。”

對於王喜,李好義是了解的。郭杲任興州都統之前,王喜是摧鋒軍統製。在興州十軍中,摧鋒軍兵員最少戰力最弱。郭杲上任後,王喜即由摧鋒軍統製轉任踏白軍統製。而踏白軍在興州諸軍中,與選鋒軍一樣,不僅兵員精壯,且裝備精良。郭杲病逝後,王喜立刻與王大節打得火熱。王大節被驅離,他又投入了吳曦的懷抱。如此反複小人,現在居然掌管興州安危。

李好義心底疑竇重重,但沒有流露。一來李好義為人內向,二來他稟性誠樸,既然一致推舉安丙為主,就得聽從安丙的指揮。安丙說完,李好義這才將目光投向王喜,一語雙關地說道:“王太尉反戈正當其時。”

王喜不冷不熱地回道:“請李太尉撤走義軍,當職這就接管偽宮。”

王喜為何對偽宮如此關切?還有安丙為什麽如此急切地派王喜接管偽宮?李好義覺得這不正常。但他又沒有合適的理由拒絕,隻是隱隱覺得平叛不會有什麽波折,波折可能發生在平叛之後。

事情的發展誠如李好義所料,平叛一路告捷。三月二日,安煥斬徐景望於廣元;三月五日,安癸仲誅吳曉於興元;三月六日,安蕃(安丙族弟)擒嚴進於成都;三月九日,李好古收褚青於奉節……

至此,蜀中大局已定。

朝廷得知吳曦被誅的消息是三月二十五日,安丙第一時間派出信使在一隊兵將的護衛下,穿越千山萬水進入了臨安城。信使手擎露布(一種布告),一邊奔馳一邊與眾兵士高呼:“蜀中報捷,吳賊被誅了!”

臨安人先是短暫的驚愕,繼而歡聲如雷,奔走相告,大街小巷人如潮湧。

按照安丙的命令,信使和護衛信使的馬隊穿過禦街,直達和寧門。護衛留在門外,信使徑入皇城,上奏天子。政事堂位於和寧門外,如此陣勢,想要不驚動宰執大臣都難。

“蜀中報捷,吳賊被誅?”韓侂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信使確實是這樣呼喊的。”李璧回答。

“快,快去探來。”韓侂胄吩咐堂吏。

為時不長,探聽消息的吏胥回來複命,說來人確實為興州信使,早在二月二十九日,反賊吳曦就已誅殺。不待吏胥說完,韓侂胄籲了一口長氣。對他而言,自正月裏獲知吳曦叛亂以來,幾十天裏度日如年,先是不敢回府安歇,後來發展到就是安歇也不敢解衣,唯恐什麽時候冒出一樁膽戰心驚的事情。這下好了,吳賊死了,大患除了,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從心底長籲口氣的不唯韓侂胄一人,幾乎所有朝廷大員都如釋重負。川蜀危急嚴重影響大宋的生存。這些天來,幾乎所有官員都終日惶惶,生活在國難的陰霾之中。

很快,宮裏來人,說皇上召見太師及眾位宰執。

這是一次愉快的召對,趙擴抑製不住心頭的歡喜,連聲音都充滿了甜蜜:“剛剛接到安丙的奏報,說叛賊已誅,蜀中大定!”

盡管韓侂胄及宰執大臣們已經提前知道了這一喜訊,但不知細節,韓侂胄以及眾宰執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來自興州的奏報出自安丙的親筆,同時也非常簡略,隻說“朝請郎、興州禦前諸軍轉運使安丙於二月二十九日率眾起事,軍士李貴斫下吳賊首級。”

奏報雖然簡略,卻如同久旱之甘霖,無論君臣還是百姓都如沐春風,酣暢淋漓。韓侂胄除了酣暢還有驕傲,因為平叛首領為安丙,而他為自己所薦,因此第一個道:“安丙奉旨誅賊,奇功一件,應予重賞。”

趙擴點頭應道:“安丙與李貴,均屬不世之功。”

陳自強、張岩、李璧無不連連稱是。

趙擴又道:“如何封賞,太師與眾卿議來,朕毫不慳吝。”

宰執們對安丙、李貴的賞賜還沒有議定,來自興州以及川蜀各地的文書源源不斷地送達京城。直到這時,決策者們才較為詳細地了解平叛始末。一旦對平叛始末有所了解,他們便犯愁了,原來平叛的首倡者並不是安丙。

心情最為複雜的當屬韓侂胄。時隔十二年後,三位蜀中豪傑居然建下了如此奇勳!他從內心裏感到高興。十二年中韓侂胄經常想起紹熙五年(1194年)的錢塘觀潮,想起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立於萬頃潮頭的颯爽英姿。為此他還特地囑咐吳曦回蜀後尋訪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三人。誰知道就是他向吳曦推薦的幾名義士,吳曦未能錄用,反過來終結了他的黃粱美夢,挽救了川蜀大地,也挽救了宋廷!

然而,楊巨源、李好義、李好古的壯舉並不在韓侂胄的料算之內。如果將首功定為楊巨源,當初舉薦安丙平定吳賊的計劃就會黯淡失色。還有,將楊巨源列為首功,宰執大臣們也不讚同。他們認為,楊巨源畢竟隻是一名監倉,朝廷若是將一個品秩低微的監倉記為首功,安丙如何想?蜀中五路成百上千的軍政要員如何想?

沉吟許久,韓侂胄道:“安丙、楊巨源並列第一。”

可這一建議仍然遭到了宰執大臣的集體反對。陳自強表達不同意見:“太師崇敬英豪,但蜀中穩定更為緊要。無論安丙的功勞大小如何,既然他已經掌控了川蜀,平叛首功就應該歸於他。”

李璧也道:“吳賊叛亂,蜀中官員均遭到裹挾,如今正在觀望,若平叛首功為一名監倉,這些蜀中官員就會張皇驚恐,以為朝廷將要秋後算賬。”

張岩也附和道:“川蜀要員並非全無作為。潼川知府費士寅斬吳賊親信董鎮於梓州;金州推官趙彥呐計除吳賊悍將祿喜於安康。還有吳賊派往蜀中各地的爪牙,也多被當地官員所殺。太師切莫因為賞功,使得蜀中官員寒心。”

宰執們的考慮也不為錯,在吳賊已除的情況下,要保持蜀中不再發生動**,首先要安撫官員們的情緒。

“那就……楊巨源屈居第二。”韓侂胄下了決心。

“下官以為,排名第二也欠穩妥。”李璧又道。

“排名第二有何不妥?”韓侂胄皺起眉頭。

李璧道:“王喜身為一軍統製,及時反正,應為第二。”

王喜居功第二?他是什麽東西?綜合各方麵的信息,王喜應為吳賊爪牙。雖有反正之舉,但與楊巨源相較,直是有雲泥之別。現在賞功,反賊爪牙居然高於蜀中義士,韓侂胄怎麽咽得下這口氣,怒道:“賊廝王喜,依附叛逆,理應治罪!”

“太師萬萬不可!”陳自強慌忙攔阻,“王喜為一軍統製,也為吳賊舊部,軍中黨羽甚多,一旦生變,危害之烈不亞於吳賊。”

韓侂胄一時怔住無話。

張岩也道:“陳相公、李相公謀慮深遠。王喜之流隻能先予重賞,容日後徐徐圖之。”

韓侂胄的喉頭湧上一股血腥,費了老大的勁才狠狠吞咽下去。他並非莽夫,深知王喜重要。治罪之說,不過一時氣急。隻是將王喜之功淩駕於楊巨源之上,他實在鬱憤難平!

“太師,為國家計,小不忍者亂大謀。”李璧加重語氣勸道。

陳自強也輕叫一聲:“太師,持重為要。”

事到如今,為了川蜀安危,韓侂胄隻得違心一回。他麵色灰冷,字字如冰,頓一頓又道:“好吧,就如眾位相公所言。安丙首功,王喜次之。楊巨源、李好義、李貴、李好古、趙彥呐、費士寅、安癸仲、安煥、安蕃等依次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