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勇軍是呂文德的嫡係隊伍,有一萬五千多人。這些年呂文德轉戰南北,但凡攻堅克難,都由神勇軍執行。

呂文煥自小就在軍中,十二歲加入童子軍,以操練為主,偶爾也參加戰鬥。十八歲後成了呂文德的親將,經曆過無數大戰、惡戰。呂文煥外表溫和,舉止穩妥,臨敵鎮靜,遇事沉著。無論戰事多麽艱危,隻要交給呂文煥,他應諾一聲,扭頭即走,從無二話。

但忠勇並不意味著呂文煥缺乏主見,比如這次緝拿劉整。

在呂文煥看來,朝廷打算軍費,應重在核實兵員數量,理順供養關係。對於將帥,責成償還,用不著送大理寺治罪。眼下韃虜雖然北去,但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南來。守疆衛土,仍需要將帥們獻計出力。

就在呂文煥率軍趕赴重慶途中,朝廷命令下來:趙葵致仕,李曾伯、史岩之宮祠,曹世雄、徐敏之、高達勒停,向士璧、杜庶貶謫漳州。

戰船一路西行,十月,呂文煥帶著憂鬱的心情來到重慶。

對於呂文煥的到來,俞興非常看重,不僅出城迎接,還設宴犒勞,親自把盞,毫無一方大員的派頭:“呂太尉千裏入川,下官不勝感謝。”

“小將領京湖製司之命來到重慶,聽從俞帥調遣。”呂文煥起身答禮。

宴畢,俞興將呂文煥、俞大忠和四川都統屯達召入官廳,商議如何拘拿劉整。

“呂太尉奉呂帥之命提兵重慶,是為拘押貪將劉整。下官以為,呂太尉當親率大軍前往瀘州,履行朝命。”言畢,俞興麵向屯達,“四川戎司挑選精兵五千隨呂太尉前往。”

“俞帥吩咐,小將理當從命。”呂文煥回道,然後話鋒一轉,“隻是小將以為劉整尚未公開叛逆,俞帥調派大軍前往瀘州,恐怕不妥。”

俞興問道:“呂太尉有何見地?”

呂文煥緩緩道:“小將隻是覺得,劉整犯事為多領軍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若是劉整能將超領的款項如數退還,製司可以從輕發落。”

聞言,俞興一愣道:“這……行麽?向士璧冒領軍費一百二十萬貫即被編管,劉整虛籍冒領軍餉比向士璧還多,朝廷豈能寬宥?”

呂文煥繼續道:“劉整領潼川一路,屏障重慶,位置特殊,幹係重大。小將擔心的是,貿然興兵,一旦有變,不僅潼川搖動,恐將危及川蜀。俞帥身負皇命,主政四川,孰輕孰重,應該心底清楚。”

俞興沒有吭聲。目前四川雖然有八九萬兵馬,可這些兵馬都掌握在各路安撫使手中,俞興身為四川製置使,根本無法調度。鑒於這種局麵,一旦因打算軍費惹來變故,危及川蜀安危,朝廷肯定要追查責任。

呂文煥見俞興眼中有了遲疑,又道:“小將愚見,倘若劉整真心改過,甘願領罰,大可不必動用幹戈。”

俞興的眼睛漸漸發亮,問:“呂太尉有何良策?”

呂文煥道:“若俞帥授命,小將願意進入瀘州城,說服劉整領罪。”

“使不得,使不得,”俞興連連搖手,“呂太尉倘若有半分差池,下官如何向呂帥複命?”

呂文煥微笑道:“俞帥放心,小將與劉整有一麵之緣,諒他不會為難小將。”

次日天明,呂文煥單騎奔瀘州而去。

俞興父子低估了劉整。劉整人在瀘州,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重慶。就在俞大忠前往鄂州途中,消息即已報給了劉整。他判定俞大忠前往鄂州,肯定與打算軍費有關。果不其然,一個月後,安插在夔州的眼線來報,說京湖製司已派呂文煥率神勇軍來到了四川。

聽說京湖製司派來的是呂文煥,劉整憂喜參半。

寶祐三年,呂文煥奉命前往郢州遊說劉整。在沒有見到呂文煥之前,劉整對“黑炭軍”嗤之以鼻。一群賣炭翁,憑著幾分不怕死的蠻勁,雖然官至一方帥守,又有多大能耐?誰知乍一見麵,他便對呂文煥產生了好感。呂文煥一襲白袍,溫文爾雅,完全不像一員武將,反倒像一名儒生,長揖道:“武仲兄,文煥久慕大名,今日相晤,足慰平生之願。”劉整表字武仲。

劉整愣了愣,還禮道:“呂太尉年紀輕輕即勇冠三軍,劉整也仰慕得緊。”

接下來分賓主坐定,各敘舊事。劉整更沒有想到,呂文煥對自己了解得十分透徹。從二十多年前由金入宋,到跟隨李曾伯收複襄漢,許多往事劉整都已遺忘,呂文煥卻娓娓道來。震驚之餘,劉整繼而漸生詫異,怕是因緣際會,才有了今日相遇?

那次郢州相見,一席長談,劉整與呂文煥便結為了莫逆。至夜,二人臨江把酒,縱論國事,大有相見恨晚之感。次日告別,呂文煥道:“武仲兄不願留在京湖,小弟絕不勉強。進川若有什麽困難,小弟定當竭力周全。”

如今,郢州一別,已然六載。雖因種種情形沒有再次見麵,但在劉整心底,無時無刻不記掛著這位摯友。

這一日,探馬傳報,說呂文煥單騎離開重慶,正往瀘州趕來。

“呂六此來為的哪般?莫非來做說客不成?”劉整暗自思忖,命哨騎再探。

兩日後,探馬報告,說呂文煥已至城外,求見安撫。

“呂六啊呂六,你不該來蹚四川的渾水。”劉整一邊搖頭,一邊更換公服,迎出城門。

呂文煥飛身下馬,拱手行禮,口稱:“武仲兄。”

劉整哈哈大笑道:“數年不見,賢弟越發英武了。”

二人執手進入神臂城。

神臂城麵積不大,約三千來畝,由於遷入的兵士不多,看起來略顯空闊。由於神臂城唯東北角與陸路銜接,進入神臂城便隻有東北角一條大道。大道為青石條鋪成,寬約五尺。呂文煥僅用眼角餘光一掃便心中明了,神臂城果真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去處。隻見東城牆向內收縮,城門外左右各有一座耳城,耳城依山就勢構築,城牆高約三尺。耳城內設有炮台,專門用於封鎖入城大道。大道雖然平展,但不易展開兵馬,因兩旁盡是水塘。

神臂城城門為石拱門,前後兩道,而且低矮,不能直接騎馬進入。進入城中後道路四通八達。官廳位於城南,這是一排施工正在收尾的房舍。

劉整將呂文煥引入官廳,分賓主坐定,上茶畢才道:“時光荏苒,郢州夜談,恍惚就在昨日!”

呂文煥道:“這些年賢兄禦守四川,多立戰效,官至帥守,愚弟著實欽敬。”

盡管情誼依然,但今日並非敘舊之時,簡單寒暄幾句後,劉整單刀直入:“賢弟此次入蜀,恐怕不是看望愚兄?”

呂文煥點頭道:“武仲兄說得是,小弟確實領命在身。”

“是為打算軍費?”

呂文煥頷首。

劉整又問:“此次打算軍費,賢弟有何看法?”

呂文煥緩緩道:“朝廷行打算法,小弟不敢妄評。但武仲兄超領軍費數百萬,肯定要給朝廷一個交代。”

劉整歎了口氣道:“賢弟有所不知,潼川比鄰成都,掌控上流,韃虜一直視為心腹大患,虎視眈眈。愚兄若不招兵買馬,拿什麽據守?”

呂文煥問:“武仲兄何不向朝廷申訴,添加兵額?”

劉整搖頭道:“自愚兄守瀘州以來,申訴過多次,隻準許添加了五百員額。”

呂文煥沒有接話。四川自蒙軍借道滅金、**利州兩路以來,財政便日壞一日。先是川北淪陷,繼而川西被**。二十餘年過去,宋廷在川蜀的州郡僅存三分之一。土地少了,可供養的官吏和官兵並未減少,百姓稅賦之重可想而知。川外大軍每次入川馳援,都要自帶糧食。在這種境況下若要朝廷允許四川將領增加兵員,比登天還難。

劉整又道:“寶祐六年,蒲擇之欲收複成都。命愚兄北上江箭灘狙擊川東虜人西援。可愚兄手中僅有萬餘人馬,無奈之際隻得臨時招兵。有兵得有糧餉,不得已東挪西湊……”

劉整講述的是公元1258年的事情。蒲擇之製置川蜀,上任伊始,雄心勃勃,欲收複成都。蒲擇之分兵三路:一路命楊大淵率部進駐劍門,以阻止利州之敵南下;一路命劉整率部進駐遂寧,以阻擋川東之敵西向;蒲擇之親率大軍向成都挺進。起初戰事還算順利,蒲擇之一路勢如破竹,直抵成都城下。川東蒙軍果然西援,與劉整在江箭灘(遂寧縣東)一連激戰十餘日。誰知這時四川戰局發生了變化,蒙哥汗大舉入蜀,其前鋒部隊會同利州蒙軍在劍門關擊敗了楊大淵部,直奔江箭灘而來,劉整腹背受敵。遂寧之戰慘烈異常,計有兩千七百多名宋軍將士血灑涪江……

聞言,呂文煥忽然問:“如此說來,武仲兄超領軍費是寶祐六年的事?樞府有令,打算軍費僅以開慶年間為限。武仲兄難道不知?”

劉整搖頭道:“不知。”

呂文煥道:“武仲兄不要說了,小弟這就返回重慶申訴製司,武仲兄超領軍費不在打算之列。”

劉整聽說朝廷隻打算開慶年間的軍費,以手加額:“萬幸,萬幸!”又拉著呂文煥的手道,“賢弟有大恩於劉整!”

回到重慶,呂文煥很不客氣地數落了俞興一番。俞興無言,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灰。接著,呂文煥申請京湖製司,要求放棄對劉整的拘拿。

按照呂文煥的估計,兄長應該上奏朝廷,由朝廷行文四川製司,免除對劉整的責罰與追償。然而,呂文煥萬萬沒有想到,兄長不僅沒有同意呂文煥的意見,反而來書訓斥:“六弟領命入川,是為拘拿劉整。夾帶私情,豈是大將所為?懲治貪墨,賈公有令,一旦坐實,任何人不得姑息。劉整虛領軍費雖然不在開慶年間,但既已查明,就應依律懲處。”

麵對兄長的信劄,呂文煥長久默然。冬月底,他踏著紛飛的雪花再次進入神臂城。

“申訴不成,文煥無能。”看著滿懷期待的劉整,呂文煥麵帶愧疚。

劉整一雙眼睛漸漸暗淡下去,俄爾射出兩束精光:“守土須得有兵,有兵必須有餉。餉從何來?朝廷不予撥付,劉整隻能截留國賦。取於潼川,用於潼川,自家何罪?”

呂文煥沉吟半晌道:“武仲兄超領軍費一事,根子仍在四川製司。隻要四川製司不予追究,京湖製司小弟可代為周旋。”

聽呂文煥說罷,劉整卻歎了口氣,鬱悶道:“賢弟有所不知,那俞興藐視我等。”接著,劉整便把如何與俞興結怨及劉垣赴重慶求見的經過。說到最後,劉整激憤得難以自持,拍案而起,“想我劉整為國赴難三十餘載,今日竟受這種鳥氣!俞興那廝,鼠目寸光,心胸逼窄,容不得俊傑之才。朝廷重用這種小人,國事愈壞!”

對於劉整的遭遇,呂文煥深為同情。俞興輕慢劉整,皆因他屬於“歸正人”。何為歸正人?即故土淪陷金國後投奔宋廷的河南、山東,以及河北河東之民。劉整籍貫鄧州,紹興議和時將鄧州割讓給了大金,劉整脫離金國來到大宋,即為歸正。起初,朝廷對歸正人態度不錯,因為朝廷官員大多來自淪陷區。到了南宋中晚期,江南士人大量進入朝廷,對歸正人的態度起了變化。提防者有之,歧視者有之,猜疑者有之,妒忌者有之。

呂文煥礙於自己的身份,沒有接茬,而是說道:“武仲兄如今在俞帥治下,冤家宜解不宜結。武仲兄與俞帥的積怨,容小弟化解。”

“賢弟如何化解?”劉整重新坐下,問。

呂文煥道:“武仲兄戰功卓著,俞興必然心生嫉恨,故意貶抑。如今,武仲兄乘百勝之威,手提重兵坐鎮瀘州,對於四川製司,不亞於臥榻之側安放一虎。武仲兄請想,誰能容忍一頭猛虎安睡在臥榻之側?小弟以為,武仲兄若要化解厄難,首先要使俞興感到安穩。若要俞興安穩,武仲兄唯有裁汰兵員,縮小規模。”

“裁兵?”聞言,劉整身子一震。

呂文煥點頭。

“不成不成,”劉整搖搖頭,“潼川十州,關隘百計,沒有一兩萬兵馬,怎能防守?”

呂文煥道:“可武仲兄若不裁汰兵馬,俞興又怎麽能夠放過武仲兄?俞興一日不放過武仲兄,武仲兄一日不得脫離掣肘。”

劉整黑著臉,沒吭聲。

“為今之計,武仲兄需要取信於四川製司。隻有四川製司認可了武仲兄,才能幫助武仲兄消災化難。至於兵,可以散,也可以聚。他日如若韃虜竄犯,武仲兄再聚兵抗禦。到那時俞興即便心中不滿,也無從非難。”

劉整想了想道:“就依賢弟之見。可裁兵多少為宜?”

呂文煥道:“重慶軍馬隻有一萬多人,武仲兄不能超過重慶的兵員。”

“一萬?”

“依小弟看來,最好八千。”

靜了片刻,劉整一咬牙道:“好,八千就八千。請賢弟轉告俞興,隻要他不追究自家超領軍費,瀘州兵員以八千為限。”

“小弟這就上複俞帥。不過,武仲兄超領軍費已上報朝廷,完全免責似不可能。”呂文煥雖然無從知道俞興的態度,但他斷定俞興將會大為釋懷。

“超領的軍費能免則免,若不能免除,下官一定自償。”劉整最擔心的是步杜庶、向士璧的後塵,貶謫蠻荒之地。至於追繳超領的軍費,他並不在意。隻要他仍然坐鎮潼川,區區幾百萬軍費算不了什麽。

“這就好,這就好!”呂文煥頻頻點頭。

中午,呂文煥匆匆扒了幾碗飯即起身告辭。

“賢弟一再為劉整解難,劉整感荷不盡!”劉整千恩萬謝。

“武仲兄乃川中柱石,為武仲兄化解危厄也是在為朝廷穩定川蜀。”呂文煥說完,打馬而去。

望著遠去的呂文煥,劉整喃喃道:“呂六有膽有識,可堪大任。但願俞興那廝莫要辜負呂六的一番苦心。”

呂文煥返回重慶,向俞興如實稟報了瀘州之行。

“呂太尉一路風塵,請回營少歇,劉整裁兵一事,明日再議。”俞興送走呂文煥,隨即召來俞大忠和屯達商議。

屯達聽說劉整承諾將兵員裁至八千人,大為高興:“若劉整隻有八千兵馬,便不足為慮。”

俞大忠也很興奮:“劉整裁汰大半兵員,有如鷹隼斷爪,虎口無牙。”

俞興卻不這樣看:“兵可以分,也可以聚。劉整身為一路帥守,統領十州,聚個一兩萬兵馬,豈不是易如反掌?”

但無論怎麽說,劉整承諾裁兵,並答應自償超領的軍費,這是一種姿態。這種姿態帶有示好的意味。雖然示好的意味沒有俞興想象的那麽殷切,依然令人鼓舞。重要的是,劉整示好的姿態是呂文煥帶來的。呂文煥背後有呂文德,呂文德背後有賈似道。

次日,俞興派人將呂文煥請進製置司,寒暄一番,然後說道:“呂太尉兩次親往瀘州,勸說劉整服罪,可謂勞苦功高。劉整為我川蜀名將,鎮守要津,本司也想轉圜,酌情薄處。呂太尉可致書劉整,隻要劉整具保裁兵和自償冒領的軍費,本司也可上奏朝廷,寶祐六年超領軍費一事,乃奉命收複成都所為,建議朝廷從寬處置。”

“好,好!俞帥此舉有利於穩定川蜀。”呂文煥點頭應道,當下手書一劄,派人急送瀘州。

幾日後,瀘州傳來消息,說劉整正在裁撤兵馬。

過完景定二年新年,劉整裁兵已畢。潼川一路有正兵八千,登記造冊,上報四川總領所按月撥餉。呂文德見四川製司建議從輕處罰劉整,命呂文煥率軍回返。

轉眼間,神勇軍離開鄂州半年多了,將士們歸心似箭。重慶至鄂州兩千多裏,初春江水趨緩,雖是順水也行船不快。十多天後,呂文煥率軍抵達歸州(湖北秭歸),突然京湖製司來文,命呂文煥停止前行。

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幾天後,消息傳來,四川形勢驟變,製司的人馬與劉整屬下的潼川宋軍正在瀘州激戰。

“怎麽會是這樣呢?”呂文煥一張臉變得煞白。

又過了幾日,呂文德親自來到歸州,一見麵便怒不可遏:“俞興匹夫,處事無能!致使劉整怨叛,勾結韃虜,背反朝廷!”

原來,呂文煥離開重慶後,俞興決定將劉整的忠順軍調至劍州(四川劍閣),去扼守苦竹隘。苦竹隘位於嘉陵江上遊,距瀘州千裏之遙,且山重水複。命令下到瀘州,劉整一口回絕。為迫使劉整就範,俞興派次子俞大信秘密前往瀘州老城扣押了劉整的母親,將其拘往重慶。然而,俞大信剛把劉母帶出瀘州城,即被守城軍士發現。消息飛報神臂城,劉整勃然大怒道:“俞興老賊,使出這種下三爛的手段,當千刀萬剮!”當即點起五百精兵,駕輕舟追趕。在江津地麵追上了俞大信。俞大信是兩艘大船,各有一百兵士,見劉整引軍前來,一個個張弓搭箭,如臨大敵。

劉整指揮兵船截住俞大信的去路,怒喝道:“俞大信,速速交出自家阿媽,饒你不死!”

俞大信將劉母帶上船舷,道:“劉安撫,你就別追了。爹爹有令,請令堂去重慶小住幾日。”

劉整咬牙道:“既是請阿媽去重慶小住,為何偷偷摸摸?你爹爹分明就是征調忠順軍不成,挾持我家阿媽,用於威逼我等。蛇蠍之心,何其歹毒!”

俞大信道:“既然劉安撫心知肚明,莫如依令調出忠順軍罷了。”

“休想!”劉整怒道,“萬事依得,唯獨調出忠順軍斷無可能!”

俞大信道:“劉安撫莫要如此決絕,有令堂在此,請劉安撫三思。”

劉整抽出一支箭,搭上弦道:“快快送還阿媽,否則休怪劉整無情。”

俞大信知道劉整箭術精準,急忙躲到劉母身後,喝令開船。俞大信企圖以劉母為盾,倚仗船隻高大,闖開水道。

劉母一見急了,高呼道:“劉整我兒,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自當由我排解。”說罷縱身一躍,跳入大江。

刹那之間,大江仿佛凝固了一般。

“媽媽!”劉整一聲痛叫。

“劉安撫,這……這……這是令堂所為,與大信無幹……”俞大信還未說完,劉整嗖地一箭,正中其咽喉。

劉母投江和俞大信被殺,使得劉整與俞興的關係瞬間成了仇敵,若說過去看在朝廷分上各自還有所顧忌和克製的話,如今全拋諸腦後了,雙方都想著如何盡快置對方於死地。

俞興是四川製置使,所處的位置有利。就在劉整擴充人馬、恢複兵力時,俞興已經搶先訴至朝廷。在俞興以八百裏加急送達朝廷的奏報裏,劉整不再是一名不聽節製的悍將,而是企圖依附虜人的叛逆。

聽完大哥的講述,呂文煥道:“劉整叛降虜人,原是俞興激變所致。”

呂文德氣呼呼地道:“可不是。俞興賊廝,罪該萬死!”

呂文煥又道:“如今俞興搶先訴之於朝,將劉整定為了叛賊。”

“應是如此。”呂文德點頭,接著氣哼哼地道,“朝廷命我京湖製司出兵平叛,直是枉耗錢糧。”

靜了片刻,呂文煥又問道:“大哥有何打算?”

呂文德回道:“朝廷命我親提一軍入川圍剿。賈公親自來書,說要務必生擒劉整,押解京師以正王法。”

呂文煥想了想道:“生擒劉整,勢必惡戰。小六願率軍前往,大哥依然坐鎮鄂州。”

呂文德想了想,點頭道:“小六前去也好。京湖地重,為兄還有許多大事要辦。”

呂文煥起身欲走,又被呂文德叫住,沉著臉叮囑道:“大哥知道你與劉整有些交情,隻是軍國事大,須依令而行。前次入川助俞興追繳軍費,拘拿劉整,可你卻弄出個劉整裁兵,俞興酌處。如今劉整已叛,此等事切切不可再為。”

呂文煥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就在呂文煥離開歸州不久,四川局勢驟然惡化。

二月底,劉整派兵進抵老鼠隘。老鼠隘位於江津境內,不屬於潼川府路。三月初,與四川製司的屯達所部展開激戰。因老鼠隘十分險要,劉整連攻數日不克,引兵退走。

俞興人馬不多,且戰力也遠遜於劉整。現在劉整已經裁兵,實力不如以前。俞興見劉整引兵退走,以為他勢窮力孤,立即盡起重慶之兵,水陸兼進,進抵神臂城外。

誰想到,劉整退兵正是引誘重慶宋軍深入,俞興和屯達剛剛抵達神臂城下,還未站穩腳跟,即遭到劉整的快速反擊。戰鬥是平明時分開始的,隻見大江之上,劉整指揮百餘艘戰船衝出水寨,撲向重慶水師。劉整的戰船輕便,出沒迅捷,一陣火箭,重慶水師即有十數艘戰船起火燃燒。當時俞興和屯達正在戰船上吃早飯,劉整的猝然攻擊致使他倆狼狽不堪,碗筷一扔,趕緊向下遊潰逃。

水戰得手,劉整又令陸上出擊。隨著一聲炮響,神臂城東門開啟,一群驍騎如洪流般奔湧而出。俞興的人馬哪裏是忠順軍的對手,跑得快的撿回了一條命,跑得慢的成了刀下鬼,最後連老鼠隘也丟了。劉整隻以老鼠隘為界,沒有繼續追擊。

當呂文煥率軍來到重慶時,俞興和屯達有如霜打的茄子。

“呂太尉,你可終於來了!”俞興已經全然沒有了四品高官的架子,拉著呂文煥的手,眼裏噙著淚花道,“下官與屯都統可是望眼欲穿哪!”

呂文煥無言,隻能強顏一笑。

接下來商議軍情。情況不容樂觀,劉整據有了老鼠隘,扼住了西進的通道。遠在嘉定的宋軍被劉整隔開,不僅無法應援重慶,而且孤懸在大江上遊,隨時都有被蒙軍殲滅的可能。嘉定、瀘州、重慶、夔州本是一根鏈條的四個環節,環環相扣,相互依存。一旦其中一個環節發生變故,鏈條便不複存在。如今,瀘州劉整叛亂,嘉定陷入孤立,重慶也暴露在了蒙軍的鋒芒之下。更為嚴峻的是,重慶守軍僅有萬餘人馬。倘若重慶不守,將牽連夔州。

聽完軍情介紹,呂文煥半天沒有吭聲。

“川蜀安危,全憑呂太尉做主。”屯達垂頭喪氣道。

呂文煥心底清楚,要奪回瀘州,隻能倚靠京湖製司的人馬。曆經百戰的神勇軍是抵禦蒙韃的一支勁旅,呂文煥實在不想讓神勇軍將士殞命在神臂城下。如果不戰而下瀘州,那自然是上上之策。想到此,他問俞興道:“劉整是真的投降了虜人嗎?”

“千真萬確。”屯達言之鑿鑿。

呂文煥瞥了屯達一眼,加重語氣道:“投降虜人,關乎名節,絕非兒戲,沒有鐵證切莫輕言。”

俞興道:“瀘州城有一名士,姓許,名彪升。早年間曾出任過製司參議官,後來蒙恩致仕。二月底,那許彪升派一家童喬扮樵夫,翻山越嶺來到重慶,說劉整準備投降虜人,擬派幕僚曹墾前往成都與劉黑馬洽談。”說完,命俞大忠取出許彪升的信函遞給呂文煥閱看。

單憑這道信劄呂文煥仍然不能斷定劉整即已降蒙,何況許彪升在信裏隻是猜測。但是,呂文煥也拿不出證據表明劉整的清白,他想起兄長臨別之際的告誡,心頭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

“呂太尉,何日發兵瀘州?”見呂文煥沉默,俞興催問道。

盡管身負朝命,又有兄長的告誡,呂文煥仍然不想與劉整刀兵相向。跡象表明,叛宋降蒙,劉整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突然發兵圍剿,將促使劉整加快降蒙的步伐。他應該等一等,或許,還有機會還可以拉他一把。當然,他不會把這些想法告訴俞興,對他來說,劉整是必欲除之而後快。

“出兵一事還須詳議。”呂文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如今敵情未明,應該多派人手打探。”

呂文煥判斷得很準確,此時的劉整,確實在降與不降之間遊移。

與俞興的關係由嫌隙演變成了仇讎,也出乎劉整的意料。同為朝廷命官,相互殺戮,這並不是劉整所要的結果。並非所願而又不得已而為之,劉整深感痛苦。三月間的那場大戰,四川製司大敗虧輸,劉整也折損了幾百名將士。戰事結束,望著大江上漂浮的戰船殘骸與將士們的屍首,劉整黯然神傷。

現在,劉整不可能結束這場衝突。他知道,朝廷已經將他定為了叛逆。對於叛逆,朝廷不會輕饒。接下來,還將繼續與宋軍廝殺。他雖然打敗了俞興與屯達,下一步朝廷定會調派更多的兵馬前來圍剿。果然,消息傳來,已經回返歸州的呂文煥又掉頭西進。

一連數日,劉整在書房裏不停地踱步。劉整有四子:劉垣、劉埏、劉均、劉垓。劉整前妻已亡,知瀘州後新娶了一房繼室,姓衛。一日,衛氏告訴劉整,說近幾天,大哥兒劉垣、二哥兒劉埏及三哥兒劉均不知什麽緣故,與幕僚曹墾打攪得火熱:“白日裏門窗緊閉,不知在嘀咕什麽?”

“有這等事?”劉整大吃一驚。

衛氏道:“垓兒想進去旁聽,他們不讓。”

劉整吩咐衛氏道:“去,把小四叫來。”

一會兒工夫,劉垓來到爹爹麵前。他十四歲,長得玉樹臨風。

一見麵劉整便問:“你可知三位哥哥在密議什麽事情?”

這幾日劉垓也覺得幾位兄長行事怪異,昨日混進去聽,被趕了出來。不過幾位兄長的機密事,他已知曉大概。如今見爹爹追問,不免有些躊躇。

“說,他們有何勾當?”劉整將臉一板。

“他們……他們……”劉垓囁嚅著道,“……說要派人前往成都……”

“去成都?”劉整聞言一震,“去成都做什麽?”

“說要……依附虜人……”

有如一支利箭正中心窩,劉整僵住了。

劉垓大氣不敢出,靜候著爹爹的疾風暴雨。然而,房子凝固了,不見雷鳴電閃。許久,隨著一聲粗重的喘息,劉整魁梧敦實的身軀跌坐在交椅裏。

劉整也曾有過依附韃虜的念頭,隻不過這念頭宛如電光火石,倏忽而逝。劉整本是山野之民,因悍勇好鬥犯了人命官司才叛金投宋。起初是一員普通兵士,感覺不出什麽,待到屢建奇功,在京西南路嶄露頭角,他忽然發現宋廷對歸正人很不待見。無論是朝廷命官還是鄉村士子,談起歸正人總是滿臉不屑,仿佛他們與生俱來就有汙點。如果這次再次叛宋投蒙,即便世人不蔑視他,他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所以,對於歸順韃虜,劉整不敢想象。可如果不歸順虜人,又能如何呢?

入夜,劉整將劉垣、劉埏、劉均召進書房。兄弟三人雖然性格各異,稟賦有別,但出身將門,一個個身材高大,熊腰虎背。房內燭光搖曳,暗影深重。劉整反剪雙手,在房中緩緩踱步。三兄弟不知召來何事,小心翼翼地瞅著爹爹的一舉一動。

“歸順虜人,是誰的主意?”劉整突然停住腳問。

三兄弟互相望了望,劉垣出頭道:“是我。”

劉埏也忙道:“不,是我。”

十七歲的劉均也爭著道:“與兩位兄長無幹,是我。”

劉整走到兒子們麵前,麵孔陰鷙:“自家們乃大宋子民,歸順虜人,祖宗臉麵何在?”

聞言,劉埏不慌不忙反問道:“敢問爹爹,大宋之前為何朝?”

見爹爹愣怔著,劉埏侃侃而談:“前有秦漢與盛唐,再往前有武王伐紂、七雄並恃。千百年間王朝數度更迭,爹爹可知這是為何?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如今戰禍連綿,黎民塗炭,非有道者不能為華夏之主。”

過了半晌,劉整用低沉的聲音問:“你是說……我朝為無道之君?”

“正是。”劉垣接過話說道,“山河破碎,國勢日蹙,朝廷不思振興,反而行打算法加害功臣良將。曹世雄、向士璧、高達、杜庶皆身經百戰,有大功於朝,就因為超領軍費,即抄沒家產,投入冤獄。如此自毀長城,豈是有道之君所為?”

劉埏又道:“還有,權臣當道,奸人妄為。想那俞興不過一川中腐儒,刻薄寡恩,小肚雞腸,卻提領四川,威行邊郡。爹爹平生磊落,行事剛正,豈能為俞興之輩所容?即便能渡過眼前的劫難,日後也必定為奸人所害!向士璧奉命援蜀,曾自散百萬家財召軍,朝廷不曾褒獎一個字,因為守潭州多領軍費百萬,即招致編管。如此王朝,忠奸不辨,功過不分,距敗亡不遠!”

劉垣也道:“別說向士璧,爹爹自比嶽飛如何?想當年,嶽飛為大宋擎起半壁江山,最後還不是落得個入獄賜死!”

“古人說良禽擇木而棲。如今趙家無道,天下塗炭,爹爹歸順蒙古,是為棄暗投明。”劉埏說完,直視著父親。

劉整的目光在漸漸黯淡,兒子們的一番話說得他心亂如麻。劉整清楚,事情至此,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要麽引頸自裁,要麽歸順虜人。引頸自裁,一了百了,可他死了兒子們怎麽辦?還有娘子衛氏,一想到她,劉整心底就百般不是滋味。

劉整慢慢退回交椅坐下,兒子們的話他要認真想一想。他祖祖輩輩皆為佃戶,一年四季為衣食奔波,如今居官一路安撫使,怎麽能輕言自裁?他不僅要活著,而且要活著掙更大的功名!半晌,劉整低聲問道:“依附虜人,你們可有計議?”

三個兒子懸著的心一起回落下來,劉垣回道:“回爹爹,曹先生已經在前往成都的路上了。”

“曹墾去成都了?”劉整大驚道,“如此大事為什麽不與我言語一聲?”

劉垣回道:“兒子們是要稟報的,可曹先生不讓。”

停了一會兒,劉整又問:“曹先生何時去的成都?”

“今日傍晚。”

劉整揮揮手,叫兒子們退下。衛氏進來,給劉整端來一碗參湯。劉整眼眶倏地紅了,顫聲道:“娘子,夫君對不起你!”

“官人這是什麽話?”衛氏大為詫異。

衛氏是劍州人,頗有家財。寶祐二年(1254年),蒙軍由利州南下,攻陷劍門關,大肆搶掠。逃難途中,衛氏的父兄被蒙軍所殺,家產盡毀。對於虜人,衛氏有切齒之恨。娘子與虜人有血仇深恨,自家卻要歸順虜人,劉整實在無法開口。

“官人有什麽吩咐,不妨直說。”衛氏坐下,曆經大難的她早已不是隻會吟歎春花秋月的富家千金,不僅性格堅強,而且知覺敏銳。夫君目前的境況,她心底清楚,“夫君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劉整用低沉的語調將兒子們的商議及曹墾已經趕往成都的事敘說一遍。衛氏聽了,半天沒有吱聲,心底卻是翻江倒海。她為夫君設計過很多出路,包括剃度佛門,就是沒有投降虜人。

劉整神情淒楚道:“為夫知曉,娘子與虜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為夫若不歸順虜人,又該如何呢?”

衛氏輕聲道:“夫君就不能學範蠡麽?”

劉整搖搖頭道:“今非昔比。昨日海晏河清,範蠡棄官從商,能夠泛舟五湖;今日遍地狼煙,手中若沒有兵權,毫無立錐之地。”

衛氏不吭聲了,她知道夫君主意已定。

“娘子若有怨毒,可衝著為夫發泄,我無怨無悔。”劉整又道。

靜立片刻,衛氏淒惻一笑道:“奴家既然嫁給了夫君,萬事自當由夫君做主。夫君決意歸順虜人,奴家豈能說三道四。”

“如此說來,娘子讚同自家的主張?”聞言,劉整眼裏閃爍欣喜的光芒。

“夫君的主張,奴家不予置評。隻是,夫君既然決意降蒙,奴家與虜人之仇便成為私仇。既是私仇,也就與夫君無幹。”衛氏輕輕說完,回身便走,身子一飄一飄,宛如鬼魅。

劉整心在滴血,他知道衛氏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過去的鸞鳳之美,琴瑟之諧,有如天上雲霞,不複再聚。

“俞興賊廝,你害得我劉整國亦不國,家亦不家。下輩子就是做鬼,我也要報得此仇!”劉整咬牙切齒說罷,禁不住雙淚長流。

五月底,夏貴率領水師來到重慶。

“自家奉呂帥之命,前來襄助六弟。”夏貴還告訴呂文煥,為統一京湖與四川的兵馬奪回瀘州,朝廷設置了四川宣撫司,命呂文德為四川宣撫使。

夏貴的到來,讓呂文煥十分高興:“有夏大哥的水師相助,大事可成。”

六月初,呂文煥開始分撥人馬向瀘州進發。等待中沒有出現機遇,再等下去可能貽誤戰機。呂文煥的計劃是,夏貴率水師屯紮於黃石壩。黃石壩位於江南,與神臂城相對。控製了黃石壩,不僅可以掌控大江,還可以從水上直抵神臂嘴,再由神臂嘴進攻神臂門。呂文煥則親率大軍進攻老鼠隘。

老鼠隘的戰鬥結束很快,看樣子劉整無意死守,戰事剛一展開,劉整所部就棄寨而走,退回瀘州境內。

六月八日,呂文煥率軍來到神臂城外。攻城之前,他決定會一會劉整。副統製趙真勸道:“北麵耳城太過突兀,六哥此去,易遭炮石。”

“想那劉整不會用陰招害我。”呂文煥說罷縱馬上前,來到神臂城下。

神臂城上,劉整看得真切。吩咐左右軍士,沒有他的將令不得開炮。

呂文煥走近前,高叫道:“武仲兄,文煥在此。”

劉整探出頭道:“文煥賢弟,別來可好?”

呂文煥答道:“文煥無恙,隻是武仲兄即將大難臨頭!”

劉整問道:“賢弟此來,可是要幫助俞興狗賊取劉整的人頭?”

“文煥身為宋臣,當奉朝命。可文煥不想與武仲兄兵戈相見,隻要武仲兄不依附虜人,文煥願用身家性命擔保,還武仲兄清白。”

劉整道:“賢弟的心意劉整領了。若要劉整回心轉意也行,那就是砍下俞興老賊的狗頭!”

“武仲兄休得說氣話,俞興乃是朝廷大員,犯法自有國家法度。武仲兄若有冤情,有司定會明斷……”

未等呂文煥說完,劉整哈哈一笑道:“賢弟果真是個實誠君子。如今我朝皇帝老兒昏聵,是非不明,法度早已不存。”

呂文煥一時語塞。前日有人自江南入川,說向士璧貶竄漳州後,大理寺又將向妻拘拿至京城,追繳超領的軍費。向妻經不住拷打,咬舌自盡。向士璧聞訊後大叫三聲天啊!噴血而亡。

見狀,劉整又道:“賢弟請回吧。若要劉整的項上人頭,放馬過來。”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一顆炮石落入呂文煥身邊的水塘中,戰馬猝然驚起,差點將呂文煥掀翻在地。

“武仲兄你……”呂文煥驚愕道。

又是一陣呼嘯,數塊石彈飛來,呂文煥隻得拍馬回歸本陣。

副統製王達怒道:“劉整賊廝,居然使出這等陰招,踏平神臂城,將其碎屍萬段!”

呂文煥對王達、趙真道:“我軍新來,固然勇銳,但敵軍初戰,也頗有士氣。神臂城小,兵馬不多,積儲有限。過個十天半月,必然士氣下墜。到那時我軍一鼓作氣,將事半功倍。”

於是呂文煥指揮數萬京湖宋軍,將神臂城圍得了水泄不通。

劉整見北耳城不遵將令,不由得怒氣衝衝道:“何人如此大膽,擅自開炮,依律當斬!”

回到公廳,劉整命衛士拘來北耳城的守將。俄頃,劉垣進來回道:“北耳城開炮,是孩兒指使。”

劉整怔了一怔,依然沉著臉道:“沒有我的將令,你為何炮擊?”

劉垣回道:“呂文煥隻身犯險,是想不戰而下神臂城。孩兒擔心爹爹經不住蠱惑,中了呂六的圈套。”

劉整連連頓足:“呂六若是命喪我手,自家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呂六有恩於爹爹,孩兒不會取他的性命。炮擊時,偏了幾分。”

“可你……也壞了自家的名聲!呂六敢於隻身犯險,那是相信你爹爹的為人。施放冷炮,呂六定以為是自家所為。”

劉垣見爹爹如是說,即刻正色道:“孩兒如今後悔,當時萬不該心存善念,應該將呂文煥擊斃在神臂城下。”

聞言,劉整大驚道:“孩兒心腸,為何恁地歹毒?”

劉垣鏗鏘道:“兩軍交戰,關涉生死。若能擊斃呂文煥,乘勢追擊,京湖兵必然大潰。再者,爹爹已經歸順蒙廷,如此藕斷絲連,日後免不了引來蒙古人的猜疑。”

劉整聞言,半晌無語。他承認劉垣說得對,如今他與呂文煥已分屬兩個陣營,容不得半分惻隱之心。

一連幾天呂文煥沒有動靜,劉整判斷他采用的是圍困法。劉整不怕圍困,神臂城儲積糧草較多,支持一年半載不在話下。再說曹墾去了成都,蒙古人不會坐視不管。

到了六月下旬,曹墾夜半歸來。隨曹墾到來的有十數艘快船,五百名蒙軍兵士。燭火下,曹墾將為首一人介紹給劉整:“此乃成都府劉經略的大哥兒劉仲舉。”仲舉為劉元振的表字。

“下官拜見劉安撫。”劉元振近前一步,向劉整施蒙古禮。

“大哥兒親臨險地,下官不勝感荷。”劉整臉上一臊,紅著臉道。

劉元振道:“劉安撫識得大體,棄暗投明,可喜可賀。”

接下來大擺宴席,款待劉元振及數百蒙軍。

曹墾向劉整稟告了洽談的經過。成都兵馬經略使劉黑馬尚在病中,但聽說劉整來降,扶病出來接見曹墾。起初,劉黑馬十分高興,但劉黑馬手下的一班幕僚卻懷疑有詐。說的人多了,劉黑馬也疑惑起來,將曹墾拘在館舍,這一拘就是一個多月。一個多月後,劉元振從眉山來到成都,聽說劉整派人請降,遂進入館舍詳細盤問。最後,劉元振對爹爹道:“劉整乃宋廷第一悍將,如今前來歸順,眾人不知真偽。孩兒甘冒凶險,前往瀘州。若能收降劉整,有益國家;若孩兒不測,死無所憾。”

劉整聽罷,大為感動,當下對劉元振折箭為誓,歸順汗廷,絕無二心。

劉元振的到來堅定了劉整降蒙的決心,也斷絕了呂文煥對劉整的最後一絲憫惜。當夏貴派人來報,說有一行快船趁夜色駛入了劉整水寨,呂文煥斷定這一行快船應該來自成都。次日平明,神臂城攻堅戰打響。

主攻仍是東門。大江之上,呂文煥命夏貴率領水師對陣劉整的水軍。

隨著呂文煥一聲令下,擺在東門前的十多台炮車一齊發射炮丸。先是火彈,用時不長,神臂城東門及東門耳城便燃起熊熊大火。呂文煥還令軍士將輕舟搬入東門外的水塘內,用於運載兵士攻擊耳城。

戰事一開始就異常激烈。盡管有不少宋軍栽倒在石板道上,後繼者搬開遺體繼續衝擊。

大江之上,夏貴的兩萬水師占據了絕對優勢,將劉整的水軍逼迫在水寨裏無所作為。夏貴還派出一部人馬在神臂嘴登陸仰攻神臂門,雖然一時難以奏效,但也牽製了劉整部分兵力。

在神臂城內,劉整兵力有限,且無法補充。很顯然,死守並非善策。呂文煥連攻十餘日,城內已擺滿傷兵。傷兵得不到救治,眼睜睜地看著大批死去。

入夜,劉整將劉垣、曹墾、劉元振召進官廳商議對策,道:“神臂城小,屯兵不多。宋軍連攻十餘日不歇,誌在必得,我等唯一出路即是突圍西進。可如何突圍,還須斟酌。”

曹墾分析道:“陸上突圍,宋軍已占據了所有關隘;江上突圍,宋軍的水師遠強於我軍。若無蒙軍接應,突圍難成。”

劉元振回道:“劉安撫放心,下官已派人秘密趕往成都去了。”

曹墾又道:“即便劉經略聞訊發兵,也至少需要一個月,神臂城還能堅守多少時日也未可知。”

“參議有何良策?”劉整問道。

曹墾建議道:“神臂城有一條蠻洞直通灌口,劉安撫可由此洞秘密出城,直奔成都。”

劉整搖頭道:“由蠻洞出城,隻能容納多少人?”

曹墾道:“安撫此去,隻需十餘人足矣。”

“不成不成,”劉整仍然搖頭,“僅十餘人出城,其他將士怎麽辦?”

劉垣聞言道:“曹參議所言極是,爹爹與仲舉兄出城,孩兒們堅守城內。”

劉元振奮然道:“我留下來守城。元振此行,為的即是誓保劉安撫無恙。”

最後議定,劉整帶曹墾、劉埏、劉均、劉垓、衛氏、兩名蒙軍向導及三名貼身侍衛由蠻洞秘密出城,劉垣與劉元振留下來堅守神臂城。

是夜,劉整拿出所有家資分賞給眾將士,劉元振也拿出所帶金銀獎賞給五百蒙軍。眾人心底清楚,劉整一走,神臂城將會更加危急。但是,隻有守住神臂城,劉整才會安然突圍。

輕裝完畢,正要動身,忽然侍女來報,說衛氏欲自盡,喝了鹽鹵。劉整火速來到後堂,隻見眾人紛亂,正在搶救。幸而鹽鹵喝下得不多,一陣嘔吐,衛氏清醒過來,倏地一聲長號:“你們為何救我?”

滿堂無人吱聲。

“娘子這是何苦呢?”劉整握住衛氏的手,輕聲道。

“你們不該救我!”衛氏再次痛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