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整降蒙,大蒙古國正陷於內亂之中。
公元1259年,忽必烈取代塔察爾成了左翼統兵元帥,出蔡州,過淮河,破武勝關,攻入黃陂。八月底,由陽邏過江,直逼鄂州。對於鄂州,忽必烈是誌在必得。因為他此次統兵南征,機會來之極為不易。
拖雷嫡子四人:蒙哥、忽必烈、旭烈兀和阿裏不哥。蒙哥承繼汗位後,忽必烈經營漢地;旭烈兀率軍西征;阿裏不哥鎮守和林。
轉眼到了公元1257年,因忽必烈治理漢地卓有成效,遭人告發,說他廣交漢地名士,有不臣之心。說的人多了,蒙哥汗不得不引起重視。新年剛過,蒙哥汗即委派親信大臣阿藍答兒與劉太平前往漢地鉤考財賦。說是鉤考財賦盈虧,實際上即是整肅。很快,忽必烈總領漠南的軍政大權被終止,一大批漢人官員被投入監獄,甚至毆打致死,金蓮川幕府的一些重要骨幹紛紛遭到迫害。
公元1258年初,賦閑在家的忽必烈毅然上書請求召見。在得到蒙哥汗的同意後,他前往和林。也許是忽必烈的忠誠與恭謹化解了蒙哥汗心中的疑忌,也許是同胞之誼觸動了蒙哥汗心底的柔情。他不僅下令停止對漢地各官署的鉤考,而且重新將治理漢地的大權交還給了忽必烈。
是年,蒙哥汗開始親征南宋。鑒於川蜀戰事不順,蒙哥汗受阻於釣魚城下,公元1258年十月,蒙哥汗命忽必烈替換塔察爾總領東路大軍,進攻京湖。這對忽必烈來說,重新複出統兵是一次重要機遇。
在渡江之前,忽必烈即已獲知蒙哥汗去世的消息,但他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對幕僚道:“此次南下,殊為不易,斷不可無功而返!”
然而誰知蒙軍受阻於鄂州城下達三個月之久。到了十一月底,王妃察必托人捎來密信,說蒙哥汗的遺體還沒有運回和林,阿裏不哥已在漠北、漠南大量征調兵丁。
在軍帳內,眾幕僚看罷察必的密信麵麵相覷。阿裏不哥的舉動十分明顯,他要借忽必烈南征之機在和林稱汗。
“鄂州破城在即,究竟戰與不戰?”忽必烈始終對攻克鄂州信心十足。
“臣以為,殿下應迅速撤軍北返。”郝經第一個道,他是金蓮川幕府的重要成員,他的話具有相當分量。
商挺也道:“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蒙哥汗駕崩,新汗未立,殿下滯留江南,一旦國中生變,鞭長莫及。”商挺也是金蓮川幕府的重要成員。
趙璧說得更為直接:“蒙哥汗靈柩未安,七哥兒於漠北、漠南征兵,其用意昭然若揭。殿下若不及時趕回去阻止,大禍不遠。”
忽必烈自然清楚阿裏不哥的用意。他身為嫡幼子,深受父母寵愛,也得到了蒙哥汗的重用。鎮守和林,本身就意味著入繼汗位。隻是忽必烈沒有想到,老七會如此急迫,他略一沉吟便命令道:“既如此,回師燕京。”
蒙古族早期,有“幼子守產”的習俗,即家產由正妻幼子繼承。鐵木真建立大蒙古國後,在汗位的傳承上廢除了“幼子守產”製,改由“忽立台”大會推舉。“忽立台”大會的成員由鐵木真子孫及蒙古各部落首領組成。鐵木真死後,無論是窩闊台,還是蒙哥,都是得到了“忽立台”大會的認可,方才承繼汗位。
蒙哥汗逝世,忽必烈對汗位有過憧憬。如今旭烈兀遠在波斯,能夠與自己競爭汗位的隻有阿裏不哥。按照蒙古族“幼子守產”的習俗,阿裏不哥擁有父親名下的土地和軍隊,實力遠比自己強大。但是,忽必烈治理漠南,遠征大理,其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有目共睹。若是一戰而克鄂州,在日後的“忽立台”大會上推舉新汗,還將擁有一份新的資本。
然而,阿裏不哥卻利用自己坐鎮和林的有利位置,為攫取汗位搶先布局。忽必烈不得不放棄即將到手的戰果,匆匆於鄂州城下撤圍北返。
越往北走,各種不利於忽必烈的消息越多,十一月底,忽必烈抵達燕京。
燕京的形勢更為緊張,大批兵丁正在源源不斷地開赴漠北。忽必烈詢問調兵主官,如此大規模地簽軍是誰的命令?主官支支吾吾,說是蒙哥汗臨終遺命。忽必烈斷然否定,命令簽軍主官迅速遣返所有兵士。
忽必烈迅速回返燕京,大出阿裏不哥的意料。按照他的設想,忽必烈應該深陷在鄂州戰事中。當忽必烈建功於大江之上時,阿裏不哥已在漠北、漠南完成了軍事部署。
事已至此,阿裏不哥一方麵遣信使攜帶重禮與忽必烈握手言歡,一方麵在和林悄悄籌備“忽立台”大會,準備承繼汗位。公元1260年初,阿裏不哥向忽必烈發出邀請,請他趕赴和林為蒙哥汗舉辦葬禮。送走阿裏不哥的信使,忽必烈召集幕僚商議。
“蒙哥汗行大喪之禮,去還是不去?”忽必烈詢問眾幕僚。這是一道難題。既是蒙哥汗的葬禮,忽必烈就必須得去,而去,則凶險莫測。
廉希憲第一個表達意見:“臣以為不能去。”
“為什麽?”
“七哥兒雖為殿下母弟,但久鎮和林,專製多年。加上身邊有奸人讒佞,殿下若去,定然凶多吉少。”
廉希憲的建議得到了姚樞、竇默、商挺、趙璧等漢人幕僚的肯定。阿裏不哥一心想竊取汗位,他會放虎歸山嗎?
於是,忽必烈將目光投向劉秉忠,問道:“子聰大師,你說說。”
劉秉忠停止撚動念珠,靜靜地對忽必烈道:“貧僧昨日卜得一卦,為師卦。主卦為坎,卦象為水;客卦為坤,卦象為地。此卦下坎上坤相疊,為異卦。何為異卦?出乎形勢即為異。”
忽必烈聚精會神地看著劉秉忠。
“坎為水,為險;地為坤,為順;地水師,行險而順。師者兵也,卦象顯示,非兵不能製勝。”
劉秉忠說完,大帳內久久無聲。
商挺道:“國師卜卦,無有不準。既然非兵不能製勝,殿下就應早承大統,頒告德音,使得阿裏不哥師出無名。”
廉希憲近前一步道:“安危逆順,間不容發,事機一失,追悔莫及。”
眾人紛紛道:“人情不可奪,天命不敢違,請殿下早定大計,以正名位。”
直到這時,忽必烈才霍地起身道:“既然眾位真心輔佐,我意已決。”
三月,忽必烈北上開平,召集東道諸王、蒙古勳貴及部分西道諸王舉行“忽立台”大會,在東道諸王及部分勳貴的支持下,忽必烈宣布承繼汗位,命開平為上都,立年號為“中統”。設中書省,以王文統為中書平章政事,主持日常政務。不到一個月,阿裏不哥也在和林召開西道蒙古宗王及貴族參與的“忽立台”大會,宣布承繼大統。至此,大蒙古國二汗並立。
雖然忽必烈在繼承汗位的時間上占有先機,但總體局勢仍處於下風。
首先,阿裏不哥據有和林。和林是大蒙古國的發源地,從某種意義上講,據有和林就據有汗廷,就具有了無可厚非的正統性。其次,漠北諸千戶均掌握在阿裏不哥手中。漠北計有六十餘個蒙古千戶,土地廣袤,兵員眾多。而忽必烈的疆土僅限於漠南,軍隊除了他親率的東征軍,再就是漢地世族之兵,質量與數量都不如阿裏不哥。忽必烈唯一勝過阿裏不哥的是財力。漢地宜農宜桑,這些年忽必烈經營河南、關中,以漢法治漢地,取得了不菲的成效。另外,忽必烈擁有一班“智囊”,這就是聞名於史的金蓮川幕府。這些人中,有宗教名僧,有漢學大儒,有數術奇士。
中統元年五月,忽必烈與阿裏不哥的汗位爭奪戰拉開序幕。
按照忽必烈的部署,主戰場應該在漠北,但關鍵在川陝。這是因為,蒙哥汗死後北撤,將西路軍主力留在了六盤山。西路軍主力有三萬重裝騎兵,目前為渾都海統帶。要確保順利進攻漠北,必須控製川陝,包括西路軍。忽必烈命廉希憲、商挺為川陝宣撫正副使,緊急趕赴關中。
阿裏不哥對川陝地區和渾都海部也很看重,當忽必烈任命廉希憲和商挺宣撫川陝,奔赴京兆府(陝西西安)途中,阿裏不哥也派遣親信劉太平、霍魯懷抵達長安。
廉希憲與商挺手中並無兵將,忽必烈的命令是就地措置兵馬。好在廉希憲與商挺曾出任過川陝宣撫使,熟悉關中的山川地理及各地官吏。他倆還在赴任途中,便派出幹吏趕到成都,秘密致書劉黑馬,希望他親率大軍前來長安穩定局勢。五月中旬,廉希憲、商挺與劉黑馬會合一處,駐軍長安城外。廉希憲又派出信使前往六盤山與渾都海聯絡,誰知信使竟被殺害。廉希憲與商挺料定,渾都海已倒向了阿裏不哥,於是命劉黑馬揮兵入城,殺掉了劉太平與霍魯懷。關中局勢趨穩,接下來需要認真對付的是渾都海。
廉希憲為渾都海預設了上中下三策:上策,直搗長安;中策,恃兵坐守;下策,北歸和林。為了應付最壞的局麵,廉希憲與商挺一麵征集兵馬,以備急需,一麵在沿邊關隘多立旗幟,虛張聲勢。渾都海果然中計,八月,渾都海率軍離開六盤山,西渡黃河,抵達甘州(甘肅張掖)。
形勢依然嚴峻,渾都海所部是蒙哥汗出征川蜀的重裝騎兵,如果讓這支騎兵軍團回到漠北,阿裏不哥無疑實力大增。忽必烈派納鄰合丹為帥,總督川陝諸路兵馬,追殲渾都海部。九月,雙方在姑臧(甘肅武威)城外展開決戰。
為了圍殲渾都海部,忽必烈調集了川陝地區所有漢軍約五萬人,加上納鄰合丹所部,從兵力上形成絕對優勢。經此一戰,不僅蒙哥汗麾下的三萬重裝騎兵俘斬略盡,就連渾都海也成了刀下之鬼。
就在納鄰合丹與渾都海大戰於甘州城下時,忽必烈親率大軍進兵和林。由開平至和林有三條道:帖裏幹道,木憐道和納鄰道。納鄰道是小道;木憐道是馬道;帖裏幹道是車道。
忽必烈進兵和林,選擇了路程最遠,而且要穿過茫茫沙漠的帖裏幹道。當忽必烈舍近求遠出現在和林郊外時,阿裏不哥大吃一驚,驚慌之下急命藥木忽兒出戰。
擔任忽必烈大軍前鋒的是宗王也相哥。在和林近郊巴昔乞,藥木忽兒不敵也相哥,紮寨堅守不出。忽必烈命全軍把守各個要道,圍困和林。在二汗並立之前,和林地區的糧食供給來自漢地。如今,和林與漢地的所有通道均已被切斷。在公元1261年新年來臨之前,阿裏不哥隻得放棄和林,沿阿爾泰山麓退入封地吉利吉思。忽必烈率軍進入和林,此時的和林城已斷糧月餘,餓殍遍地。忽必烈一邊賑濟災民,同時商議下一步計劃。
有人主張乘勝進擊,有人主張回師開平,忽必烈采納了後者。登基未久,政權不穩,一旦國中生變,遠水難解近渴。另外,吉利吉思緊鄰窩闊台汗國,窩闊台的嫡孫海都是阿裏不哥的鐵杆盟友。阿裏不哥與忽必烈決裂以後,和林地區的糧食主要靠海都供給,挺進吉利吉思極可能與海都發生衝突。忽必烈命也相哥統兵鎮守和林,自己則率大軍南返上都。
然而,阿裏不哥在得到窩闊台汗國與察合台汗國的支持後,於公元1261年夏秋之交又開始向和林挺進。也相哥聞訊後,急忙起兵迎敵。誰知阿裏不哥派人來說,忽必烈做了大汗,我心悅誠服,前來投拜。也相哥一時糊塗,竟然信以為真,一麵派人向忽必烈稟報,一麵開門迎納。誰知阿裏不哥突然向也相哥發起攻擊,也相哥猝不及防,全軍大潰。
奪回和林的阿裏不哥又氣勢洶洶地向開平撲來,就是在這個時候,忽必烈收到了來自成都劉黑馬的奏報,說瀘州守將劉整率部歸順。劉黑馬哪裏知曉,此時的忽必烈正值內外交困。
外患當屬阿裏不哥。阿裏不哥若不剿平,忽必烈政權就不會安寧;內憂則是山東李璮。李璮為山東義軍首領李全的養子。完顏璟末期,楊安國、楊妙真、李全等人相繼起兵反金。後來大金遷都開封,蒙古人占據了河北、山東。楊安國、楊妙真、李全等相繼兵敗被殺,其殘部歸養子李璮統領。起初,李璮勢孤力薄,兵馬僅僅數千,地盤也隻有漣水、海州數縣。為了擴大實力,李璮迎娶了鐵木真幼弟斡赤斤的妻妹。在窩闊台汗時期,李璮的實力大增。到了蒙哥汗後期,李璮倚仗兵強馬壯,漸漸露出反意。蒙哥汗進攻四川,派人赴益都調兵,李璮竟萬般推諉。蒙哥汗鏖戰於釣魚城下時,李璮忙於擴大地盤。忽必烈登基後,為了集中兵力討伐阿裏不哥,對李璮采取懷柔政策。北征和林,李璮未出一兵一卒。忽必烈回返開平,漢地世侯紛紛朝見,李璮推諉不至。而且,李璮違背禁令,征調民夫大修築益都城(山東青州)。更令忽必烈憂心的是,他居然在自己的轄地發行會子(即紙幣)。種種跡象表明,李璮反叛在即。
單是一個李璮也不可怕,河北、山東、陝西、山西等地還有若幹個李璮,他們就是蒙元初年的“漢世侯”。
金朝末年,隨著蒙古國的崛起,北方地區陸續脫離金廷,成為真空地帶,一些官紳結寨自保,勢力日見坐大。當鐵木真委派木華黎經營漢地後,對漢人由征剿改為了招納,於是,這些結寨自保的豪強紛紛歸順汗廷,被賜封為“千戶”“萬戶”“元帥”等官職,且父子相承,這些人統稱為“漢世侯”。
李璮若反,勢必給漢世侯帶來影響。在河北、山東以及川陝地區,較大的漢世侯有三十多個。其中最著名的要數史天澤、董俊和張柔,時稱“河北三傑”。如今,這些漢世侯均有各自的地盤和人馬。他們與李璮有無聯絡?對李璮反叛持何種態度?甚至會不會跟隨李璮一齊反叛?都屬未知。
除了阿裏不哥與李璮,宋廷也令忽必烈十分憂慮。雖然目前還沒有征兆表明宋廷會乘機用兵,但李璮反叛,勢必牽動江南。
為了避免三麵受敵,忽必烈隻能對李璮的反跡視而不見,繼續加官與恩賞。六月,封李璮為江淮行省大都督;七月,賜李璮金虎符;八月,詔令李璮以江淮行省大都督身份兼領益都路鹽課……
忽必烈清楚,加官與恩賞不能阻止李璮反叛的腳步,李璮什麽時候亮出反旗隻是時間問題。所以,在他公開反叛前,忽必烈必須與江南和解。
鄂州之戰期間,賈似道鑒於蒙軍勢大,曾派幕僚宋京赴蒙軍統帥部請和,希望蒙軍緩師。忽必烈沒有理會,因為他的目標是攻取鄂州,為日後登上汗位積累資本。現在不同了,忽必烈需要集中全力應對阿裏不哥和即將叛亂的李璮,與宋廷和解便成了國策。
赴江南和談的最佳人選是郝經。
首先,郝經是漢人;其次,郝經熟讀經史,諳熟興亡之道。當年,蒙哥汗大舉伐宋,郝經便不以為然。他認為,以蒙古國目前的實力,即便占有了江南,也無力治理。他建言汗廷應暫息幹戈,撫定河北、關陝、河南與山東等地,積糧治粟,富民強軍,然後混一天下。
早在甘州決戰前夕,忽必烈便將郝經召入汗帳,道:“來自江南的探報,賈似道已回朝主政,朕思之再三,決定與宋國罷兵通好。”
“陛下決斷正確,”此時的郝經剛過而立之年,峨冠博帶,風華正茂,朗聲道,“與宋講和,即便李璮生亂也不足為懼。”
忽必烈點頭道:“如卿所言,當務之急是內修政事,外平叛逆。至於江南,待國力強盛後再徐徐圖之。”
“陛下說的是。江南山高水深,民心穩固,不宜輕動幹戈。至於與宋修好,臣願意為使。”郝經已經明白忽必烈召見自己的意思了。
忽必烈大喜道:“郝卿機敏睿智,學識精深,與宋人議和,定會不負使命。”
中統元年(1260年)六月,郝經以大蒙古國國信使的身份啟程前往臨安。
然而,一年多時間過去了,既不見郝經回返,也不見郝經的書劄。
三個月前,忽必烈遣使前往宋廷詢問,至今也無消息。忽必烈實在想不出郝經一行人去了哪裏。是全部遇害,還是為江南所拘?若說是全部遇害,沒有道理,因為護送軍將已經把郝經一行交給了宋廷的兩淮製司。兩淮製司不可能私下處置蒙廷使團。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江南所拘,可江南為什麽要拘留郝經呢?莫非宋廷不願意議和,企圖乘蒙古國內亂之際,掩襲其後?這是忽必烈最不願看到的局麵。
現在,忽必烈既操心前方戰事,又憂心山東李璮,還擔心郝經一行。劉整歸順汗廷,實在不是時候。
很長時間,忽必烈看完劉黑馬的奏報沒有吭聲。從木華黎經營漠南時開始,對於歸順的漢人將領,不吝賞賜。大金國的覆亡,與木華黎優厚的收降條件有關。如今大大小小三十多個漢世侯,均是以優厚的條件或收降或招降的結果。但這種優厚的招收條件不適用於劉整。忽必烈擔心,一旦重賞劉整,會刺激宋廷。
沉思良久,忽必烈對劉黑馬的信使道:“回複你家元帥,劉整來投,可喜可賀,但當下不可大用。”
劉黑馬的信使是他的第五子劉元禮,聽罷大吃一驚,問道:“大汗,這是為何?”
忽必烈不可能詳作解釋,隻道:“選一偏僻小城,令劉整駐紮。”
按照劉黑馬對劉整的許諾,劉整歸順汗廷後,定會得到忽必烈的召見,授金虎符,封都元帥。劉元禮聽後心涼了一大截,鼓足勇氣做最後的爭取:“稟大汗,那劉整為江南第一悍將。我家兄長劉元振為了說動劉整來降,隻身犯險進入瀘州,得來十分不易!”
忽必烈想的不是一個劉整,而是整個大局,斷不可能為了一個劉整,給尚不確定的蒙宋關係帶來傷害。
“你家父兄身在成都,心憂國事,朕甚為嘉歎。”忽必烈先是褒獎,繼而麵色嚴厲,“可那劉整,此時斷不可賜予官爵。”
聞言,劉元禮呆呆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重新據有了和林的阿裏不哥,起大軍二十五萬,殺向開平。
麵對來勢凶猛的阿裏不哥,忽必烈下令征調全國兵馬,所有蒙古諸王和漢地世侯均無一例外地親自率軍出征。忽必烈決心打掉阿裏不哥的囂張氣焰,而要打掉阿裏不哥的囂張氣焰,必須圍殲他的核心人馬。而阿裏不哥的核心人馬,就是來自拖雷家族在漠北草原的六十多個蒙古千戶。
為了與阿裏不哥決戰,忽必烈任命取得甘州大捷的納鄰合丹為先鋒率部先行,進抵昔木土堖兒。
昔木土堖兒位於內蒙古東烏珠穆沁旗西北,這是一道南北傾斜的山巒。納鄰合丹率軍與阿裏不哥一連激戰數日,不分勝負,於是深溝高壘,紮下營寨,等候忽必烈親率大軍到來。
十二月初,忽必烈率領主力來到昔木土堖兒。為了一舉消除漠北憂患,忽必烈幾乎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力量,共計十五萬蒙、漢大軍。
抵達昔木土堖兒的當天夜晚,忽必烈召開禦前會議。
納鄰合丹首先稟報軍情,最後總結道:“阿裏不哥兵力雄厚,不可小覷。”
聞言,宗王們和眾將領一時默然無語。
忽必烈毅然道:“此次與老七決戰,關乎蒙古國存亡,許勝不許敗。我軍兵力雖然遜於老七,但我軍同仇敵愾,士氣高昂,以一當十。明日出戰,我軍兵分三路。”接下來分派兵馬。
就在這時,趙璧出言道:“臣有一計,可令阿裏不哥實力大減。”
聞言,宗王們與眾將領眼睛一亮。忽必烈急問道:“卿有何計?快快說來。”
趙璧道:“阿裏不哥敢於同大汗交戰,所恃者,第一為家族守產人,第二乃漠北千戶。”
忽必烈點頭。
趙璧繼續道:“倘若能說動昔裏吉脫離阿裏不哥而轉投大汗,阿裏不哥的幾十萬兵馬就會心生疑慮,戰力將大為削減。”
昔裏吉為蒙哥汗的嫡子,也是季子,按照蒙古人的習俗,蒙哥汗死後,大部分漠北千戶應該由昔裏吉承繼。這些應該隸屬於昔裏吉的蒙古千戶追隨阿裏不哥,與昔裏吉待在阿裏不哥軍營有莫大的關係。
忽必烈聽罷趙璧的建議連連點頭,道:“此次老七敢於逆反,靠的即是與昔裏吉綁在了一起。可如何說動昔裏吉棄暗投明呢?”
趙璧道:“臣以為,昔裏吉追隨阿裏不哥,並非死心塌地。”
“何以見得?”
趙璧答道:“昔裏吉少有大誌,豈會甘願久居人下?當前跟隨七哥兒是因為羽翼未滿,勢孤力單。”
“對對對,蒙哥汗諸子中,就數昔裏吉最為狡黠。”忽必烈說完又問,“不知擬派何人與昔裏吉接洽為宜?”
趙璧回道:“當年耶律鑄在和林辦學,二殿下忙哥剌與昔裏吉同在國子學就讀,二人關係甚篤。”
忽必烈一拍膝蓋道:“傳忙哥剌。”
忽必烈有嫡子四人。長子早夭,還餘三人:次子真金、三子忙哥剌和四子那木罕。忙哥剌與昔裏吉同庚,都為十七歲。此次迎擊阿裏不哥,真金與忙哥剌均在軍中。很快,忙哥剌來到忽必烈的軍帳。
“父汗見召,有何吩咐?”忙哥剌在兄弟三人中最像忽必烈,身材頎長,儀表偉岸。
對這位長相與氣質最似自己的嫡子,忽必烈十分鍾愛。派他潛入阿裏不哥軍中策反昔裏吉,忽必烈十分高興。忙哥剌若能說動昔裏吉反正,將是奇功一件。忙哥剌也渴望建功立業,當忽必烈告訴他此行是進入阿裏不哥大營策反昔裏吉時,毫不猶豫地一口應承下來。當天夜裏,忙哥剌帶領侍衛繞道進入了阿裏不哥的營地。
趙璧的判斷相當準確,昔裏吉追隨阿裏不哥純屬迫不得已。蒙哥汗現存嫡子三人:阿速台、玉龍答失、昔裏吉。阿速台與玉龍答失性格柔弱,難當大事,隻有十七歲的昔裏吉頗有主見。父汗猝然去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阿速台、玉龍答失和昔裏吉既無領地也無兵馬,身邊僅有一群侍衛。他們唯一的希望是跟隨阿裏不哥打敗忽必烈,然後由阿裏不哥賞給他們一塊地盤。
“忙哥剌,你怎麽來了?”忙哥剌的到來,昔裏吉既驚又喜。
“奉父汗之命,特來召喚你們兄弟。”忙哥剌道。
“召喚我們?”昔裏吉疑惑道。忽必烈沒有參加蒙哥汗的葬禮,阿裏不哥告訴阿速台、玉龍答失和昔裏吉,說忽必烈不尊蒙哥汗,早有叛逆之心。
“父汗說了,隻要你們離開阿裏不哥,不僅賞給你們封地,還將蒙哥汗屬下的千戶全部發還給你們。”忙哥剌道。
“此話當真?”這無疑是天大的好事,讓昔裏吉既驚又喜。
“父汗親口對我說的,還能有假?”
昔裏吉命人叫來阿速台和玉龍答失,將忽必烈派忙哥剌為說客,要他們歸順忽必烈一事敘說一遍。
阿速台和玉龍答失齊聲道:“三弟做主,我們都聽你的。”
見兩位兄長沒有異議,昔裏吉對忙哥剌道:“二殿下回去稟報大汗,我們兄弟三人願意追隨大汗建功立業。至於日期……”昔裏吉想了想道,“待我明日去見過七叔,討回父汗的玉璽再定。”
忙哥剌點頭道:“如此甚好。”
“昔裏吉一旦歸順我朝,勢必動搖眾多漠北千戶,阿裏不哥大勢已去。”忽必烈聽說昔裏吉兄弟同意反正,十分高興。
趙璧道:“若昔裏吉帶走蒙哥汗的玉璽,阿裏不哥便失去了稱汗的依憑。”
“卿言極是。”忽必烈讚同道,“阿裏不哥沒了蒙哥汗的玉璽,便是叛逆。”
十二月中旬,昔裏吉、阿速台、玉龍答失來到忽必烈營地。忽必烈不僅用最隆重的禮遇接待了三位侄兒,並當即從河南滑州、浚州、衛州劃出十五縣,分封給阿速台、玉龍答失和昔裏吉。
很快,在阿裏不哥大營,阿速台、玉龍答失和昔裏吉轉投忽必烈的消息流傳開來。對此,阿裏不哥既深感憤怒又無可奈何。他召集心腹將領孛羅歡、忽察、禿滿、脫火思等人,命令道:“在昔木土堖兒與忽必烈決一死戰,活捉背叛之人!”
公元1261年底,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凜冽的北風停止了嚎叫,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升起。隨著金子般的陽光灑向草原,茫茫積雪迸射出萬道銀光。突然,一陣沉悶而又扣人心弦的號角聲從四麵八方響起。這是忽必烈與阿裏不哥的生死之戰,為了戰勝對手,忽必烈與阿裏不哥都傾盡了全部力量。
忽必烈將全軍分為三路:納鄰合丹引軍居左,塔察爾引軍居右,忽必烈親領大軍居中。戰事一起便異常激烈,阿裏不哥率悍將阿裏察、脫火思對陣中路,紛飛的箭矢幾次落在忽必烈的馬前。
侍衛哈答與忽都向忽必烈請戰:“情勢危急,小將當效仿先祖搏命疆場!”
“去吧,響箭在召喚你們建功立業。”忽必烈同意了哈答與忽都的奏請。
話音一落,哈答與忽都縱馬殺入戰陣。哈答敵住阿裏察,忽都敵住脫火思。大戰數十回合後,哈答與忽都先後將阿裏察與脫火思劈於馬下。
主將被殺引起了中路潰敗,中路潰敗連累整個戰局。臨近中午時分,失去鬥誌的阿裏不哥大軍支離破碎,雪崩一般向北逃竄,忽必烈並未乘勢追擊。
十多天後,探馬來報,阿裏不哥未在和林停留,依舊逃過阿爾泰山,進入了察合台境內。
也相哥對阿裏不哥偷襲和林耿耿於懷,向忽必烈請命願領一支大軍深入漠北,將阿裏不哥擒拿回國。忽必烈否決了他的奏請,因為李璮謀反在即。
盡管忽必烈急於返回燕京指揮對李璮的征剿,但對阿裏不哥的防範須臾不得疏忽。西起沙州、肅州、甘州,東至開平,所有州府、堡寨、關卡都增派兵馬,嚴密防守。尤其糧食與鐵器,不許流入漠北。做完這些,忽必烈下令道:“回師燕京,討伐李璮。”
郝經一行是中統元年八月間離開上都開平的,九月抵達濟南。不承想,在濟南遇到了麻煩。
給郝經一行製造麻煩的是李璮。山東義軍魚龍混雜,許多人朝秦暮楚,李璮耳染目睹,年紀輕輕就野心勃勃。按李璮的打算,他既不會真心依附蒙廷,也不會誠意歸順宋廷,他要割據山東為王,而割據為王的首要條件就是宋蒙之間始終處於交戰狀態。忽必烈委派郝經出使江南,第一個憎恨者即是李璮。因為宋蒙之間一旦和議達成,他占山為王的野心就會化為泡影。
李璮來到館驛會見郝經,道:“先生奉大汗之命前往江南。隻是那江南十分可恨,所有渡口均被控製,前行不得。”
郝經皺眉道:“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連天上的鳥兒都不得飛過。”
郝經想了想,當即草書一劄交給李璮道:“著兩名幹吏前往淮安(即楚州),就說來使攜有蒙古國國書,前來弭兵通好。”
李璮道:“下官這就去安排。”
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月,郝經多次派副使劉仁傑催促,均無回音。但是,有關李璮的不軌之舉卻源源報來。郝經發現,館驛四周增派了兵丁,使團人員進出館驛以安全為由受到了限製。十月底,李璮來了,帶來的卻是噩耗:“下官派兩名吏胥前往淮安通報,殊不知被江南殺了!”
“這是為何?”郝經驚問道。
“宋人說是奸細。”
“如此說來,我等進入不了宋國境地?”郝經心中已明白八九,故作焦急。
李璮搖頭道:“路途已斷。”
“既如此,下官當複命大汗,江南議和難以成行。”郝經道。
李璮心底暗喜,口中卻道:“如此甚好。”
郝經寫好奏折,叫來副使劉仁傑道:“你回上都一趟,稟告大汗,江南已關閉進出通道,請大汗示下。”
李璮親眼所見,自是不疑,當下放劉仁傑出城。誰知郝經與劉仁傑已有約定,一旦出城即直奔東平。東平是漢世侯嚴忠濟的地盤。十多天後,劉仁傑返回,說大汗有旨,速回燕京。李璮高高興興地把郝經一行送出了濟南。
輾轉來到東平,嚴忠濟出城十裏迎接。嚴忠濟告訴郝經,他的親弟嚴忠嗣與嚴忠範,一人守宿州,一人守蘄縣。郝經大喜,決定由盱眙渡淮,直趨揚州。
然而,事情再一次大出郝經意外。入關倒是順利,盱眙守將還派出一隊兵馬護送。可到達天長後,卻改道去了真州,將郝經一行拘留在了真州軍營。
經過無數次交涉,拘禁了五個多月後,直到次年初夏,郝經才見到第一個宋廷命官——真州守將張世傑。
“太尉如何拘我?”郝經劈麵即問。
張世傑搖頭道:“小將是奉命行事。”
“你可知我乃蒙古國信使?”郝經又道。
“不知。”
郝經又問:“我兩次致書李帥均不見答複,這是何故?”
張世傑回道:“從去歲末到今年春,山東李璮兩次犯邊。一次喬扮議和使者,射殺我守關軍士二十餘人。一次改裝易容,偷襲山陽城,劫走我大宋境內數十名百姓。若不是李帥寬仁,你等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聞言,郝經怔住了,心想這李璮竟如此歹毒,為破壞兩國通好,費盡心機挑起戰端,遂道:“請太尉回複李帥,存活我等,即是存活江南。”
“此話怎講?”
“郝某此番南來,一是頒告江南,我主忽必烈已登汗位。二是忽必烈汗寬厚仁慈,決定與宋國弭兵通和。蒙軍銳利無比,兵鋒所到之處,莫不屍如山積。如今忽必烈汗息兵罷戰,存活的將是江南萬千生靈!”
張世傑承認郝經所言有理。蒙軍嗜殺,所到之處無不血流成河,頓了頓道:“你說你是蒙古國信使,能否將國書交給我,由我上呈製司?”
“國書乃忽必烈大汗親授,定當麵呈宋主。”郝經雖斷然拒絕,可想了想又道,“李帥也可上書貴國丞相賈似道,鄂州城下他與大汗有約,納歲貢,奉誓表,兩國永結盟好。”
張世傑一聽,絲毫不敢怠慢,急忙趕往揚州,稟告兩淮製置使李庭芝。
李庭芝原為京湖製置大使孟珙的幕僚,孟珙病逝江陵,臨終前將其舉薦給賈似道。賈似道主政兩淮,李庭芝知濠州。開慶元年,賈似道主政京湖,留下李庭芝負責揚州軍政。鄂州之戰結束,李庭芝驟升為主管兩淮製司公事。
聽完張世傑的稟報,李庭芝感到了事態的嚴峻。
張世傑見李庭芝沉吟不語,輕聲問道:“著將虜人送入京城?”
“不,”李庭芝搖頭,停了停又道,“如何處置,下官去書先問一問賈公。”
收到李庭芝的書劄,賈似道看完嚇出一身冷汗。虜人前來履約?自家與虜人曾經有約麽?
突然,賈似道記起來了。鄂州之戰期間,自己與蒙古人有過一次和談。
那是開慶元年九月。九月二十三日,賈似道進入鄂州。其時,數萬蒙軍日夜不歇地攻打鄂州東門、南門和西門。尤其東南角,一日之內數度易手。對於能否守住鄂州,賈似道並無多少把握。京湖戰區的防守重點在江北,鄂州坐落江南,又有大江之險,城防修築曆來沒有引起朝廷的重視。城牆老舊不說,且城外盡是民居。八月底,當數萬蒙軍渡過長江,進抵鄂州郊外時,鄂州守將張勝隻得以詐降的方式延緩蒙軍的攻擊。忽必烈信以為真,退兵等待張勝歸附。張勝利用這一寶貴時機夷平了城外所有民房,至此,守城的箭弩和炮石才發揮出了最大的威力。然而,就在賈似道進入鄂州的當天,張勝戰歿。
張勝殉國無疑是鄂州守軍的重大損失。他久戍鄂州,深得軍心民心。盡管鄂州城內的可戰之兵已經達到三萬餘人,但失去了張勝,賈似道心頭籠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為緩和蒙軍的攻勢,九月底,賈似道派幕僚宋京赴蒙軍大營請和。賈似道授意,若蒙軍從鄂州城下退兵,宋廷願意像對待大金國一樣,每年輸送歲幣歲絹,締結盟好。然而此時,忽必烈誌在鄂州,對賈似道的提議根本不予理會。忽必烈派人告知宋京,要麽舉城歸附,要麽蒙軍破城。接下來,便是兩個月慘烈的鄂州攻防戰。
到了十一月底,蒙軍突然派來一個名叫趙璧的官員,說要重開和談。
此時鄂州城牆百孔千瘡,東南角坍塌多處,城上譙樓全部摧毀,至於城上用於遮擋炮石的排叉木和樓子,業已大部毀壞。蒙軍提出議和,賈似道即刻允準。在鄂州城頭,趙璧漫天要價,除了歲絹、歲幣,還索要潼川、重慶、襄漢、淮南等地,說要與宋廷劃江為界。
這種和談類似訛詐,自然毫無結果。賈似道後來才知,趙璧進城和談,原是掩護蒙軍撤往江北的緩師之計。待到他醒過神來,蒙軍已撤軍完畢。
兩次和談,並未達成任何條文,賈似道回到臨安便忘得一幹二淨了。他哪裏想得到,忽必烈沒有忘記此事,竟然派遣使臣萬裏迢迢來到江南,要求履行鄂州城下的約定。
當初請和,形勢艱危,情有可原,如今大戰結束,再提此事,便會授人口實,招致彈劾。其一,議和未能申奏朝廷,屬“陰結虜人”;其二,私自許諾歲貢,是賣國行徑。有此二條,任何朝中大臣都會聲名狼藉。
現在,賈似道手捧來自揚州李庭芝的書劄,一張薄箋重似千鈞,雙手禁不住一陣顫抖。翁應龍踮著腳步進來了,悄無聲息地站在賈似道身邊。這是五月,陽光明媚,可無論是賈似道,還是翁應龍,均感到陣陣寒栗。
半晌,賈似道輕輕吐出幾個字:“去,叫宋京來。”
翁應龍應諾一聲,快步走出書房。
不一會,宋京就從清河坊秘書省趕到賈似道府邸,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問道:“賈公有何事吩咐?”
宋京進士出身,在滁縣任職,賈似道主政兩淮時,見宋京模樣伶俐,遂調入製司。不久,錄為書寫機宜文字。賈似道派宋京以參議官的身份進入蒙軍大營談和,看中的就是他能言善辯和無比忠誠。
“鄂州議和,你可曾對他人說過?”賈似道目光陰鷙。
“下官……沒……沒有。”宋京嚇了一跳,慌忙搖頭。
“真沒有麽?”賈似道前傾身子。
宋京為人乖巧,他清楚既然議和未成,就不能有絲毫透露,尤其在京城。他禁不住雙腿顫抖,嘴唇哆嗦道:“沒……沒有……真……真沒有!”
賈似道收回身形,和緩一下神情輕聲道:“鄂州和談,至為機密。宋卿萬勿對他人提及。”
宋京小心翼翼地道:“下官……自鄂州歸來後,深蒙賈公抬愛,任職秘省。下官……下官眼裏隻有秘閣書庫,別無其他。”
賈似道輕輕點了個頭,道:“高斯德年紀大了,你的去處下官自有考慮。”高斯德現任秘書監,賈似道的意思相當明顯。
宋京一如既往地恭恭敬敬:“下官絕不辜負賈公栽培。”
待宋京走後,翁應龍低聲道:“揚州來人還在坐等回複。”
賈似道沒有吭聲,如何處置,他要好好想一想。
賈似道首先想到的是護送出境。可虜人是為議和而來,在沒有得到答複之前,虜人會不會離境也未可知。還有,即便虜人回返,回返後如何向忽必烈回複?江南不願議和?如此一來,豈不是自招禍患?放還不行,隻能淹留江北。命李庭芝覓一僻靜之地嚴加看管,不得走漏任何風聲。
一想到虜人使團為議和而招致囚禁,賈似道不免黯然神傷。議和交好,有益國家,而他今日不得不心生歹毒。他也有苦衷啊!
去年秋,頌揚鄂州戰功的《福華編》編撰和印製完成,卷首即為劉克莊的序文。劉克莊以詩文馳名,不僅朝中大臣與劉克莊多有交集,鄉間士子無不對劉克莊崇拜有加。而在《福華編》正文之後,有江萬裏作跋。江萬裏創辦“白鷺書院”,享譽南國。聖上對江萬裏十分推崇,書房裏的端硯上就刻著江萬裏的名字。一部《福華編》有劉克莊作序和江萬裏作跋,直是錦上添花。
翁應龍道:“群玉先生首次便印刷了五千冊,鋪滿了臨安城的所有書棚。”
賈似道問道:“取名《福華編》,有何玄機?”
“這是藥洲先生的意思。藥洲先生說,鄂州之戰,賈公福祐華夏,所以取名《福華編》。”
賈似道斟酌著道:“‘福華’二字,是不是太過張揚……”
翁應龍道:“下官也覺得書名以《福華編》最為妥帖。鄂州一戰,存活國脈,其功非得用‘福華’二字才能囊括。”
事情到這裏還沒完。廖瑩中不僅自掏銀子編印了《福華編》,還將鄂州大戰演繹成話本供人說唱。單是臨安城就有七十二勾欄,每日看客何止萬千?
如此之際,賈似道豈能讓世人知曉鄂州議和?
要掩蓋鄂州議和,別無其他,唯有禁錮虜人使團。
良久,賈似道緩緩起身,草書一劄交予翁應龍,麵無表情道:“你去一趟揚州,麵交李製帥。”在這道密劄裏,賈似道命令李庭芝繼續羈押蒙古使團。
“這……這是為什麽?”李庭芝讀罷信劄大為驚愕。
翁應龍回答:“小人奉賈公之命,隻知所為,不知所以。”
李庭芝心緒繁複,郝經卻是度日如年。
真州忠勇軍營位於城南,這兒地處偏僻。自郝經一行進駐後,四周圍牆高築,營外樹木盡伐,每天隻允許早晚少量時間在營內走動,此外一律關門閉戶。營內營外,禁衛森嚴。要想從忠勇軍營脫逃,比登天還難。
郝經判斷,自己被囚於此一定極為機密。不僅汗廷不知,恐怕連宋國國主也不知情。當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設法將蒙古國使團被囚於此的消息釋放出去。隻有釋放出蒙古國使團被囚的消息,才有可能解除困厄。
一日,郝經讓值守軍士叫來將官,提出使團久居於此,生活煩悶,請沽十斤上等好酒。將官上報張世傑,張世傑覺得虜人請求飲酒,沒有不允之理。當即命人從甘露堂沽來一甕瓊花酒送入軍營。
幾日後,郝經又叫來值守將官,道:“宋地出好酒,果然名不虛傳。酒已喝完,請再沽一甕。”
如此三番五次,張世傑下令,十日一甕酒,不再稟複。將官傳達給值守軍士,按張統製將令施行。
這天值守軍士又去甘露堂沽酒,酒博士拿著酒甕去了後堂。不承想待到酒甕裝滿,甕口漂上幾張紙鈔。酒博士以為是朝廷會子,撈起來一看不是,上麵大寫著“壹貫文省”,還有“中統元寶交鈔”字樣。再細看,一側為漢文纂體,另一側的文字全然不識。酒博士大驚,急忙叫來掌櫃。甘露堂掌櫃姓周,交際甚廣,人稱“周八仙”。
周八仙將中統會鈔拿起來反反複複看上一陣,也不明白中統為何物。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幾張類似宋廷的會子,一定頗有來曆。
自那以後,每次軍士來沽酒,酒甕裏都會漂起幾張眾人不識的紙鈔。
終於有一日周八仙將沽酒的軍士請到後堂。上茶畢,周八仙和藹地問道:“軍爺常來敝店沽酒,那是敝店莫大的榮幸,敢問軍爺來自哪座軍營?”
“你問這做什麽?”軍士狐疑問道。
周八仙道:“小的尋思,下次軍爺沽酒,敝店派人登門取甕便是。”
“你賣酒,我沽酒,兩不相幹。”軍士說罷起身欲走。
“軍爺稍慢。”周八仙掏出一把碎銀塞進軍士懷裏,低聲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好吧,”軍士道,“十日過後,你派人來城南忠勇軍營。”
終於有一天,甘露堂的夥計從軍營裏帶出了一方白絹,上書八個大字:“蒙使通和,真州被囚”。周八仙一看大驚失色,他是何等人物,原來酒甕裏會子一樣的東西,是蒙古人在傳遞消息。周八仙當即將白絹燒了,吩咐甘露堂所有夥計不得張揚,叮囑道:“自家們賣的是酒,誰來沽酒誰就是客,買賣人得罪不起官府。”
周八仙是那種藏得住話的人,雖然郝經不斷地用會鈔和白絹傳遞蒙古使團真州被拘的消息,可周八仙守口如瓶。
這一日周八仙來到臨安。甘露堂的瓊花酒是淮南貢酒,一年四季須按時上解禦酒庫。入夜,他與管庫的內侍對飲,七八杯秦淮春下肚,勾起了周八仙的談興。人就是這樣,談興一起便管不住舌頭,於是周八仙揚揚得意地講起了他的瓊花酒如何地道,與京城裏的碧香、風泉、皇華不相上下,就連北地的虜人也極為喜愛。內侍自然不信,說你周八仙講瞎話也不長長眼睛,虜人早就退到了淮水以北,哪裏喝得了你的瓊花酒?周八仙便說了蒙古使團被囚於真州忠勇軍營的事情。
這番話傳到了董宋臣的耳裏,向他敘說真州軍營囚禁著蒙古國使者的是內侍李忠輔。李忠輔是一名掌供奉的小黃門,為交結董宋臣,三天兩頭請董宋臣飲酒,這天閑聊時不知怎麽講到了虜人。
“韃虜勢大,”董宋臣啜了口酒道,“遠勝於當年的女真。”
“可不是,”李忠輔點頭道,“就說那蜀口關隘,該是何等雄奇險峻,可自從韃虜興起後,簡直如履平地。”
“莫說蜀口關隘,就連滔滔大江,韃虜也能逾越!”
“恩公建言鑾駕播遷,實在是明智之舉。”李忠輔想起鄂州之圍,不免頓生寒栗,便想起了周八仙所說的蒙古使團。
聽完李忠輔的講述,董宋臣把一顆碩大的腦袋搖得如撥浪鼓一般:“蒙古人前來議和,張世傑把蒙古使團拘了?他張世傑敢拘蒙古使者?”
“小的也不相信。可那周八仙信誓旦旦,還拿出一張虜人的會鈔作憑,不由得人不信。”李忠輔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張中統元寶交鈔。
麵對這張與宋廷會子迥異的紙鈔,董宋臣傻眼了。
李忠輔又道:“小的就想,他張世傑就是有一千個膽也不敢拘押虜人使團。可製帥李庭芝就不同了,李庭芝是賈丞相的門生,要是賈丞相給李庭芝撐腰,那可就說不準了。”
董宋臣問:“他李庭芝為什麽拘留蒙古使者?”
“這個……”李忠輔搖搖頭,“小的不知。”
“蒙古人前來議和,這是天大的好事!”董宋臣思忖著道,“即便是賈丞相也沒有拘押的道理。”
就這樣,郝經苦心設計的酒甕藏鈔,終於將蒙古使團被囚的消息帶入了京師,傳入了大內。
此時的趙昀已垂垂老矣。盛年的趙昀雄心勃勃,很想有一番作為。史彌遠獨相十七年,趙昀如同影子。史彌遠死後的第二年,趙昀即改元端平。親政伊始,罷黜史黨,親擢台諫,澄清吏治,任用賢能,朝政為之一新,史稱“端平更化”。金國覆滅,趙昀決心“撫定中原、收複‘三京’”。六月,大軍渡淮;七月,進入開封;七月末,進入洛陽。然而誰知道就在洛陽城中,宋軍陷入了蒙軍重圍,五萬淮東健兒,折損大半。
喪師是次要的,嚴重的是“端平入洛”成了蒙古人不斷入侵南宋的借口。在接下來二十多年裏,蒙古鐵蹄滅大理,蹂襄漢,虐兩淮,踹破蜀口三關,陷沒大半個四川。到了開慶元年,還跨過大江進圍鄂州。
最重要的是,一場以慘敗告終的“入洛”之戰,宛如蝕骨的寒風吹滅了趙昀的萬丈雄心。端平元年十一月,趙昀下詔罪己:“……兵民之死戰鬥,戶口之困流離,室廬靡村,胳胔相望,是皆明不能燭,德有未孚,上無以格天心,下無以定民誌……”
趙昀為史彌遠所立,數十年仰承鼻息,加上骨子裏原本就缺乏血氣,既然國勢難振,享樂便應時而生。
人主若沉迷於享樂,可謂花樣百出。就說女色,後宮佳麗無數,趙昀卻突發奇想召妓。從寶祐元年將唐安安召入宮中算起,十年來已有數百名或酒館或青樓的女子被引入宮中輕歌曼舞。而這一切,董宋臣功不可沒。
這一日,趙昀在嘉明殿用過晚膳,由董宋臣攙扶著回到福寧殿,趙昀坐下後問道:“近日臨安城可有什麽異聞趣事?”
“臨安城倒是沒什麽新奇的事兒,不過……”董宋臣頓住了。
“不過什麽?”趙昀頗為好奇地看著董宋臣。
“小的不敢說。”董宋臣低眉垂眼。
趙昀一笑道:“隻管道來,朕赦你無罪。”
董宋臣遂將韃虜使團被拘於真州軍營的事敘說了一遍。
聞言,趙昀大驚失色道:“你說的……可當真?”
董宋臣掏出中統元寶交鈔,遞給趙昀道:“小的當時也不相信,可李忠輔拿出了虜人的交鈔,不由得小的不信。”
“韃虜派使臣前來議和,丞相為何要將其囚禁在淮南?”趙昀訥訥自語。
“皇上將賈似道召來,一問便知。”
趙昀緩緩頷首:“這個……朕自然是要問的。”
賈似道回朝主政以來,董宋臣一直深為不安。在他看來,賈似道跟丁大全不是一類人物。自己可以將丁大全玩於股掌之上,賈似道卻不行。丁大全靠諂媚進身,若沒有董宋臣在趙昀身前周旋,丁大全登不了相位。丁大全再跋扈飛揚,在董宋臣麵前極為恭謹。賈似道則不同,他禦邊多年,功勳卓著,門生遍地,鄂州之戰後聲望達到頂峰。經驗告訴董宋臣,一旦強勢人物入朝主政,像他這樣的去勢之人就要受到抑製。
“小的想,賈丞相暗拘虜人的使臣,必有隱情。”董宋臣又道。
趙昀“噢”了一聲,看著董宋臣。
“小的猜測,賈丞相不懼虜人,所以不許議和。”
“賈丞相不懼虜人?這話從何說起?”趙昀責怪道。
“皇上,”董宋臣湊近前道,“賈丞相轉戰兩淮、京湖及川蜀,屢挫敵鋒,還懼怕虜人麽?”
趙昀連連搖頭道:“若虜人遣使議和,那是好事。止戈罷戰,休養生息,惠澤百姓,造福社稷,何樂而不為?”
“皇上英明!”董宋臣賠著笑臉道,“隻是那虜人的使團被囚禁了一年有餘,目今與其議和,他們還會同意麽?”
趙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無憂慮地說道:“隻怕那虜人已經改了主意。”
“皇上勿憂,大不了賈丞相依然出鎮邊庭。”董宋臣終於道出了心跡,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將賈似道逐出臨安。
聞言,趙昀沒有吭聲。
賈似道自認為拘押蒙古使團做得極為機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驚天秘事還是傳到了官家耳裏。當趙昀將他召進內殿,詢問真州是否囚禁有虜人的使團時,那一刻,賈似道如同遭了雷擊。
但很快賈似道就鎮定下來了。官家不僅知道有虜人使團,還知道虜人的使團羈留在真州軍營,由此看來手中一定握有憑據。若是一般傳聞,官家不會是這般口吻和神情。事情既然到了這個份上,遮掩已不可能。
“回陛下,真州軍營確實……拘押著一批韃虜。”賈似道一邊回答,一邊思索著對答。
“哦?”趙昀身子一緊,麵色嚴峻,“為何拘押?何人如此大膽?”
“是臣……下令拘押……”賈似道撲通跪下。
趙昀一時無語,過了片刻才道:“既然韃虜是為議和而來,卿下令拘押,是何道理?”趙昀的臉色雖然有所緩和,但口吻卻顯得嚴厲。
賈似道忽然靈光一閃,心中有了底氣,遂抬起頭提高聲音道:“回陛下,他們自稱為韃虜使者,其實不是。”
聞言,趙昀一愣:“他們不是?”
賈似道從容道:“他們是一群諜賊,專為刺探軍情。”
“不是議和的使團?這……這這……”這下輪到趙昀怔住了,將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董宋臣。
賈似道見董宋臣麵露不安,心底已有所悟。他仍然跪著,聲音卻激憤起來:“陛下說真州軍營拘有虜人議和的使團,不知何人所言!”
“這……”趙昀又瞥董宋臣一眼,隻得轉移話題,“既然不是議和使團,朕誤聽傳言。”
賈似道進一步道:“就在這夥虜人進入我大宋境地未久,山陽便接連遭遇襲擊,死傷軍民無數。臣命李庭芝將入境的虜人拘於真州,從詳鞫勘,以辨明真偽。”
“既然有虜人襲我山陽,賈卿處置得當。沿邊防禦,不得讓虜人偷窺。”趙昀聽賈似道如此說,舒緩神情,命其平身。
賈似道點頭道:“臣已下令兩淮製司,所有關卡均增加兵丁,日夜巡邏,不得有誤。”
趙昀稱讚一番,話鋒一轉道:“昔日幾位先皇與金虜議和,致使大宋江山安寧百年。我朝若與韃虜議和,不可謂不是一樁美事。”
天子德行,賈似道早有耳聞:迷女色,喜宴遊,愛奇珍異寶。願意與韃虜議和,賈似道卻是第一次聽說,斷然道:“臣以為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趙昀問道。
“韃虜亡我之心不死,與其議和,無異於與虎謀皮,此一也。即便韃虜同意議和,也不過是權宜之計,探我虛實,誘我軍民,此二也。”賈似道略作停頓,加重語氣道,“我若議和,守備必怠,一旦韃虜舉兵南下,戰無鬥誌,守無良策,國家危殆!”
聞言,趙昀不語了。與蒙古人交戰幾十年,他深知蒙古人性情野蠻。
“臣以為,當今之計是要提振國勢。提振國勢,一為練兵,二為儲財,三為築城……”賈似道慷慨陳詞。
曆史在這裏拐了一個彎。不論忽必烈遣使議和出自何種意圖,也不知宋蒙議和一旦達成能維係多久,但賈似道為大張鄂州戰功,囚蒙古使團於真州,無疑改變了南宋的命運軌跡。
回到府邸,賈似道當即派人叫來翁應龍。翁應龍見賈似道一副怒容,不知出了什麽大事。
“虜人使團被拘,已被官家獲知。”賈似道聲音低沉,“你要即刻親往真州,勘察是何人泄露了機密。”
翁應龍點頭。
“此事隻可有一,不能有二!”賈似道眼裏有了殺氣。
“下官明白。”
從何處泄露了機密並不難,翁應龍來真州沒幾天就查得了一清二楚。接下來更換軍營守衛,嚴令使團不得沽酒,至於甘露堂,則關門歇業。
翁應龍回京複命,賈似道聽完處置經過後道:“甘露堂並無過尤。周八仙錯在好奇,泄密也不是本意,可擇一僻靜之地使其安然度日,不可濫殺無辜。”
“賈公心存善念,下官這就吩咐下去。”翁應龍點頭應道。
賈似道接著問道:“那李忠輔是何處人士?”
“富陽人。”
“富陽不遠,速派人前去勘察。”
過幾日,勘察者回來稟報,說李忠輔兄妹七人,他排行第五,早年貧寒,兄妹七人即有四人被送養或鬻賣。可自從淳祐十年李忠輔進宮以來,家裏不僅修建了數間瓦房,還購買了上千畝好地。鄉鄰們紛紛傳言,說李家發達,多虧了老五。
次日早朝散後,賈似道進宮求見。
近來趙昀的腳疼加劇,連上朝都由董宋臣攙扶,日常政事多依賴賈似道處理。不是特別重大的軍政要務,賈似道不用啟稟趙昀。
“卿有何要事稟奏?”賈似道來到寢殿,趙昀便問。
賈似道行過臣禮後道:“臣叨擾聖躬,甚為不安。可事關聖上清譽,臣又不得不來。”
聞言,趙昀莫名其妙:“何事關乎朕的清譽?”
“我朝鼎立以來,力矯內官之弊,可仍有奸佞之徒蒙蔽人主,貪贓枉法。前有童貫、梁師成操弄權柄,致有靖康之禍,後有藍珪、康履恃恩作福,帶來苗劉之變。古人說前車之覆,後車之鑒,陛下不得不防。”
趙昀仍不得要領,疑惑道:“莫非我朝也有童貫、藍珪之輩?”
賈似道回道:“我朝有無童貫、藍珪之輩臣不敢講,可那李忠輔,一個小小內庫監倉居然監守自盜,十餘年間獲贓錢不下百萬!”
趙昀大驚道:“這……這還了得!”
侍立一側的董宋臣自是頭皮一麻。宮裏宮外,人人都清楚李忠輔與他私交不錯。李忠輔貪墨內庫財物,追查下來他也要受到牽連。
賈似道繼續道:“陛下崇尚義理,身體力行,一日三省。內官卻倒賣貢物,斂財自肥,傳出去豈不是有損聖上的清譽?”
趙昀越到晚年,對聲譽看得越重。待賈似道說罷,他氣得臉都青了,連拍禦案道:“付有司嚴查。追奪李忠輔的家產,貶竄遠惡郡州!”頓一頓牙縫裏又迸出幾個字來,“任何人不得說情!”
官家對李忠輔處理得如此之重,翁應龍感到不解,問道:“李忠輔隻不過一個監倉,能翻得了多大的浪?”
“雖為監倉,卻是幫凶。”賈似道卻滿臉殺氣,哼了一聲又道,“董宋臣暫時奈何不得,但其幫凶斷不能輕饒!”
翁應龍提醒道:“董宋臣服侍聖上二十餘年,極善揣摩人主的心思。有一年聖上遊西湖賞荷,隻說了句,荷花雖好,可惜無亭。僅過了一天,那董宋臣就在西湖邊搭建了一座亭榭。”
賈似道沒有答話,頭靠交椅閉上眼睛。賈似道不懼董宋臣,一個小小內侍有何懼怕?他現在最憂心的是瀘州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