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為伐宋舉棋不定,在臨安,趙昀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趙昀其人,算不得雄才大略,但他生性平和,待人寬容,當國四十餘年,雖無善政,卻有善聲。所以此時,無論文武百官還是宮女近侍,說起當今天子病入膏肓,人人均麵帶憂戚,兀自輕歎。稍有頭腦的人都知道,風雨飄搖的朝廷又一次來到了緊要關口。當然,最焦心的當屬右相賈似道。

前幾個月,賈似道一直在為施行公田法操心。先是買田,年初議定,公田回買之地不能依照民間論價,民間一畝上等地賣價在千貫以上,朝廷如何買得起?為此,朝廷對本輪公田回買專門製定了價格:租額一石以上的田地一畝二百貫;租額不足一石的田地一畝一百八十貫;租額低於八鬥的田地一畝一百六十貫。盡管如此,朝廷也拿不出這麽多現錢。拿不出這麽多現錢,朝廷隻得大造金銀見錢關子。

除了趕印金銀見錢關子,告身與度牒也用以回買。

告身即官告院除授的一種授官憑信。有錢人需要抬高身價,於是朝廷將文武官階標上價碼,進行售賣。度牒是官府給僧、道從業者發放的證明。由於僧人和道士可免除徭賦,其從業者便與品官一樣具有了某種特權,所以度牒也具有了貨幣特性。

具體操作是這樣的,回買公田中,五千畝以上者,給銅錢半成,官告五成,度牒二成,金銀見錢關子二成半;五千畝至一千畝者,給銅錢半成,官告、度牒各三成,金銀見錢關子三成半;一千畝至五百畝者,不給銅錢,給度牒、金銀見錢關子各五成;五百畝以下者,隻給金銀見錢關子。

公田回買的第一年浙東六郡總計回買公田三百五十萬畝,秋後獲糧二百四十萬石。然而喜訊傳來,趙昀已口不能言。

“陛下,今歲公田所得,可養十萬大軍啊!”傍晚,賈似道受命進宮,在趙昀的床榻前含著眼淚告訴他。

聞言,趙昀朝賈似道點頭。

“倘若推排經界,浙東六郡遠不止回買三百五十萬畝公田。”賈似道又說道,“臣決意在浙東六郡推排田畝,望陛下恩準。”

這一次,趙昀隻是靜靜地看著賈似道。謝道清則在一旁低聲勸阻:“聖上虛弱如此,國家大事待聖上康複後再議。”

出了福寧殿,賈似道來到尚藥局,詳細詢問官家的病情。尚藥局提舉支支吾吾,賈似道將臉孔一板道:“我是丞相,無須隱瞞。”

提舉召來禦醫,禦醫眼含悲戚道:“容下官諱言,聖上天年將盡。”

雖然賈似道心中已有預感,但親耳聽禦醫如是說,仍禁不住渾身一凜。他嚅動著嘴唇,喃喃地問道:“回天乏術了麽?”

禦醫隻是歎息,搖頭。

賈似道不再言語,他起身告辭。尚藥局提舉送到門口,輕聲道:“聖上的病,宮外不知。丞相總理朝政,當預置後事。”

賈似道緩緩點頭。

迎著料峭的北風,賈似道拭了拭眼角的淚滴,哀哀地想,預置後事?當今最大的後事即是新皇登基。可太子已經冊立,還預置什麽呢?

從傍晚起,臨安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小雨。料峭的北風加上紛飛的小雨,使臨安一掃往日的風情。街上落葉遍地,行人三三兩兩,店鋪或已打烊,即便開著店門也寂寥冷清,酒肆歌館的紅燈籠在冷風中瑟瑟發抖,顯得孤獨無助。

當賈似道踏著夜色回到府邸,隻見廳堂裏坐滿了人。稍事寒暄,賈似道入座後問道:“眾位可進過晚膳?”

一眾人搖頭,翁應龍說道:“丞相今日奉詔進宮,自家們都想討個消息。”

由於趙昀病情嚴重,停朝將近一個月了。既不準臣僚入宮覲見,也沒有官家的隻言片語。官家的病情到底怎麽樣了,眾人都十分焦灼。

“聖上的病……”賈似道眼眶一熱,搖了搖頭。

見狀,人人心底一沉。半晌,劉良貴道:“如此說來,太子將要登基?”

賈似道沒有答話,這也是他最為焦心的問題。

趙昀無嗣,皇儲為榮王趙與芮之子。若趙禥是個正常人也就罷了,偏偏他天生弱智。

趙禥的生母是榮王府裏一名女傭,因長得有幾分姿色,被榮王相中,納為小妾。榮王正室姓錢,為人悍妒,且久無身孕。一日,錢氏聽說小妾已身懷六甲,頓生怨怒,命心腹暗購藏紅花加入湯中,以滋補之名,給小妾服用。不承想,胎兒沒有墮亡,卻致使早產。或許是藏紅花服食太久,早產的趙孟啟先天不足,五歲開始邁步,七歲方能言語。過繼給趙昀後,盡管為其延聘本朝的碩德大儒為師,依舊十分遲鈍。就是這樣一位人物冊為了太子,將登臨天下。

圍繞建儲,朝中大臣也有人提出過異議。

開慶年間,鄂州被圍,臨安震駭,董宋臣勸說趙昀移駕明州,立太子監國。趙昀無子,淳祐六年,將年僅七歲的趙孟啟收入宮中撫養。十四歲那年,趙孟啟被冊為皇子,改名趙禥。若立太子監國,必是趙禥無疑。

“忠王(趙禥)有疾,難繼大統。請陛下三思。”左相吳潛讚同車駕南遷,但反對立趙禥為皇儲。

趙昀也很矛盾。趙禥的病擺在那兒,明眼人一見便知。將社稷交給一個弱智,他豈能安心?問題是,不交給趙禥又交給誰?

“吳卿可有人選?”沉默了一陣,趙昀問道。

“濟王之後趙乃猷。”

濟王即趙竑,為趙擴親立的皇子。趙擴駕崩後,史彌遠逼迫楊桂枝篡改遺詔,立了趙昀。趙竑封濟王,判宣州。

寶慶元年(1225年),湖州人潘壬、潘丙聯絡山東義軍李全,欲為趙竑奪回帝位。雙方約定時間舉事。然而,到了舉事之時,李全兵馬未至。無奈,潘壬、潘丙隻得假借李全之名起兵。待到天明,趙竑一看,所謂的李全大軍隻不過區區數百漁民。失望之極,他派人急赴臨安告變。

自然,潘壬、潘丙的這種舉事不過曇花一現。未等臨安大軍到來,數百漁民已作鳥獸散。潘壬、潘丙雙雙被殺。至於趙竑,則死於鴆毒。

趙昀雖然做了皇帝,卻始終有一塊心病,那便是趙竑本是先帝冊立,他隻是一個沂王繼子,由他替代趙竑承繼大統,似有僭偽之嫌。史彌遠一死,趙昀就為趙竑平反。端平元年,恢複了趙竑的官爵。寶祐二年(1255年),正式宣布趙乃猷奉祁王祠事。

如今,吳潛建議傳帝位於趙竑一脈,無異於觸動了趙昀心底最為忌諱的隱疾。可他哪裏知曉趙昀的心思,繼續說道:“趙乃猷年紀雖輕,但文武俱全。如今外有韃虜之患,內有楮幣之憂,非有為之君,不能治世。”

“卿就不能盡心輔佐麽?”聞言,趙昀冷著臉問道。

吳潛強勁上來了,說了句更為犯忌的話:“太子無陛下之德,微臣也無史彌遠之才。”

“你……你退下吧。”聞言,趙昀心底山呼海嘯,顫聲道。

數日後,侍禦史沈炎將一道彈劾奏的副本送到了吳潛案頭,理由是:身為左相,妄言國儲,播亂人心,奸謀叵測。

趙昀連吳潛見都不見,迅速遞出禦批,吳潛先是宮祠,繼而奪官三級。此時,距吳潛就任左相僅僅六個月。要知道,就在四個月前,在敕封吳潛為許國公的製詞中,聖上對他可是讚譽有加。短短四個月,便乾坤倒轉,天地翻覆。

眾賓客沉默了一陣,江萬裏道:“若太子繼位,國勢將更加艱危。”

在座諸公數江萬裏年齡最長,他說完,劉良貴接上話道:“若真是太子繼位,又該當如何?”

眾人沒有答話,也無法回答。

賈似道掃視了眾人一遍,道:“各位之憂,也是下官之憂,更是國人之憂。但憂慮歸憂慮,何去何從,還須看皇後的旨意。”

賈似道說得不無道理,國家的中樞在京師,京師的中樞在皇城。現在,皇後是皇城之主。

“若皇後執意要立太子呢?”劉良貴又問。

賈似道兩手一攤。

“下官覺得,丞相應與眾宰執商議後,一起覲見皇後。皇後屬賢淑之人,一定通情達理。”江萬裏勸道。

對於江萬裏的這個建議,眾人均點頭認可。

七嘴八舌議論一陣,賈似道站起身道:“各位不餓,我已經餓了。願留下的隨我同去用膳,不願留下的我亦不強求。”

大約是太過饑餓,人們紛紛跟隨賈似道來到膳廳,仆人趕緊擺上飯菜。吃罷晚膳,眾人告辭,賈似道也不挽留。待客人走盡,賈似道命翁應龍用自己的肩輿將沈炎請來。

“天色已晚,沈相公他……”翁應龍擔心沈炎的身子。

賈似道吩咐:“把轎帷換了,另外置備一隻暖壺。”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一乘暖轎將沈炎抬進大廳。沈炎雖然身子骨不錯,但害怕冬季。每逢天氣轉冷,氣喘病就會複發。

“賈公啊,這樣的天氣召喚,不是要下官的命嗎?”沈炎步出肩輿就嚷。

“似道賠罪了。”賈似道連連揖手。

引入書房坐定,仆人奉上茶湯。待一應人等退出書房後,賈似道掩上門,坐下後說道:“似道今日進宮見了官家,已口不能言。”

聞言,沈炎怔住了。他是寶慶二年進士,那時官家登基未久。沈炎從嵊縣主簿做到執政大臣,每一步都離不開官家的陽光雨露。聽說官家病危,他不由得麵露恓惶之色。

“下官今日驚動沈公大駕,是有一事至今不明。世上紛傳,彈劾吳潛是下官唆使相公所為。沈公心底明白,彈劾吳潛,下官並不知情。”

“賈公今日為何提起這樁舊事?”沈炎好奇地問道。

“恕下官直言,沈公彈劾丁大全、馬天驥之流,順應民心,流芳千古。可彈劾吳潛……”賈似道頓住了,望著沈炎。

沈炎一時沒有說話,端起茶盅,輕輕呷了一口。

“莫非沈公以為,太子當立?”

沈炎又抿一口茶,擱下茶盅道:“這樁舊事,下官本想埋進肚裏,既然聖上已經病入膏肓,此時告知賈公也無大礙。”

那是景定元年正月末的一天傍晚,掌燈時分,董宋臣將沈炎引入福寧殿。福寧殿內燭光搖曳,光線溟蒙。待沈炎行完大禮,很久才聽見聖上淡淡的“平身”二字。沈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他實在想不明白,聖上為什麽這個時候召見自己。

半晌,趙昀緩緩道:“去歲北兵來犯,大臣們建言立忠王為太子,吳丞相推三阻四……這吳丞相……究竟意欲何為?”

這時沈炎才看清官家的麵容,官家清臒的臉上並無激憤之色,似乎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情。

接著,趙昀又道:“天子立儲,既是國事,也是家事。這吳潛啊,幹涉朕的家事,實在是糊塗至極。”

沈炎聽懂了,官家對吳潛反對冊立忠王為太子一事耿耿於懷。

“沈卿為朕所簡拔,寄望深重。”趙昀眯著一雙細眼看著沈炎,“吳潛妄議國儲,當擬何罪?”

沈炎一顆心提起了,官家是要自己彈劾吳潛。從心底說,他並不以為吳潛有錯,因此艱難地答道:“大臣妄議國儲……當奪職。”

趙昀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道:“丞相有妄議之罪,望卿詳加糾察。”

聽沈炎講完事情經過,賈似道也百思不得其解。吳潛為朝廷重臣,政聲顯著,依官家的性情,即便令其宮祠,也不會一貶再貶。

莫非是……榮王?

是的,是榮王!當今世上,除了榮王,還沒人能夠在立儲的問題上影響官家。趙禥為榮王之子,榮王為了自家兒子登臨大寶,他有一萬個理由要置吳潛於死地。想到此,賈似道手蘸茶汁,在幾上寫下“榮王”二字。

沈炎看罷,輕輕頷首。

兩人一時無話。若是改立儲君,既要說動謝後,還要瞞過榮王。說動謝後不易,瞞過榮王更不易。

過了片刻,沈炎問道:“官家病重至此,賈公有何打算?”

“下官心裏……也沒底。”

賈似道說的是實話。對於江山社稷,他當然希望更換儲君。趙禥心智不全,如何做得了皇帝?即便做了皇帝,如何禦極四方?尤其當下,內憂外患,國難深重。幾乎所有明白人都心底清楚,若是趙禥登極,提振國勢將無從談起。可是,要改立新儲,需要冒極大的風險。

次日,天空陰晦。賈似道用過早膳,心事重重地來到政事堂。剛落座,皮龍榮與朱熠便前後腳地進來。

“昨日皇後召賈公入內探視,聖上可有好轉?”皮龍榮坐下後問道。

賈似道輕歎一聲,搖搖頭。

“如此說來——”皮龍榮欲言又止。

賈似道用低沉的聲音道:“下官問過尚藥局,可置備後事了。”

皮龍榮與朱熠一時怔著,許久沒有說話。

沉寂一陣,賈似道又問:“嗣立新君,二位可有定見?”

“未有。”皮龍榮答。

“太子先天有疾,如何是好?”賈似道望望朱熠,又看看皮龍榮。

朱熠回道:“下官以為,太子不足以禦極四海。丞相以為呢?”

賈似道一時沒有吱聲,眼前兩位執政大臣雖各有瑕疵,但品性不壞。要想廢太子另立新君,必須得到他們的大力支持。

朱熠慨然道:“丞相若是領銜,我等願意襄助。”

賈似道問:“二位如何相助?”

皮龍榮道:“我等集體上書,說動聖人。”

賈似道微微一笑:“聖人允準,還有榮王。榮王可是太子的生父。”

皮龍榮點頭道:“丞相憂心得不無道理。自古改立嗣君,都得擔著血海似的關係。隻是這榮王,朱相公有化解之法。”

賈似道“哦”了一聲,看著朱熠。

朱熠一笑道:“下官與韓震有同鄉之誼。”

韓震是殿前司都指揮使,賈似道自然知道韓震是朱熠的鄉人。昨晚思索一宿,若要改立新君成功,必須利用這層關係。

“朱相公與韓太尉可曾有過聯絡?”賈似道又問。

朱熠回道:“太子有疾,下官曾與韓震有過交談,韓震說唯老夫馬首是瞻。”

皮龍榮見朱熠說話欠妥,連忙補救道:“唯朱相公馬首是瞻,也是唯丞相馬首是瞻。”

“既如此,改立儲君可以一試,下官這就去求見皇後。二位能否手劄一道,由下官呈給皇後,以壯聲勢。”此時的賈似道無暇計較誰是馬首,有了殿前司六萬甲兵為後盾,他信心陡增。

皮龍榮與朱熠連連點頭:“賈公所言極是。我等這就書一道劄子,上呈皇後以助賈公遊說。”

就在賈似道、皮龍榮、朱熠圍繞改立儲君在政事堂商議時,趙昀晏駕了。

賈似道獲知音訊正是中午,匆匆扒了兩口飯,丟下碗筷就往宮裏趕。宮裏,聖上駕崩的消息已是人人盡知,悲戚無所不在,就連甬道兩旁的紫薇、月桂和秋菊,也一臉愁容。

還未步入福寧殿,便聽得哭聲一片,賈似道想起自己由一名小小司倉一步步官至極品,全靠聖上提攜。如今,聖上馭龍升天,留下一副窘困的朝局和一個弱智的太子。自家雖為百官之首,可單憑自己如何支得起大宋江山?如果三百年大宋國脈斷送在了自家手裏,又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和皇天後土?想到這裏,他也禁不住鼻子一酸,滾出兩行清淚。

進入福寧殿,趙昀已收殮完畢,賈似道在董宋臣的引導下換了素服,焚香跪拜,瞻仰遺容。他發現數日不見,董宋臣仿佛蒼老了十歲。在董宋臣眼裏不僅有傷悲,還有憂懼。

“皇帝大行,中貴人可要節哀啊,莫壞了身子。”賈似道一邊在心底冷笑一邊安撫。

董宋臣淒惻無語。

隨後,賈似道跟著董宋臣來到偏殿。偏殿裏,有謝道清及一批謝氏族人。謝道清大約剛剛哭過,臉上帶著明顯的淚痕。

賈似道見過謝道清,有侍女奉上錦杌。

“皇帝已然大行,新君嗣位迫在眉睫。司天監建言,三日後即為吉時,可扶太子繼位。”

賈似道心底“咯噔”一響,問:“大行皇帝可有遺詔?”

謝道清略顯遲疑:“皇帝走得匆忽,未有。”

賈似道聽罷眼睛一亮,言斟句酌道:“新君嗣立,萬民所係。聖人為一國之母,當慎之又慎。”

謝道清沒有接話。

“太子呢?”賈似道問。

“太子剛才還在。”謝道清舉目四顧,問眾人道,“你們可曾見得太子?”

眾人一齊搖頭。

“還不快去找?!”謝道清皺起眉頭。

不多會兒,趙禥邁著輕快的腳步一溜小跑進來,問:“母後召我?”

趙禥個頭高挑,麵皮白皙,一雙眼睛大而無當,時時顯得無辜與迷茫。這位嗣君永遠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仿佛這世上沒有值得他操心的事情。

“太子去哪兒了?”謝道清冷著臉問。

趙禥窘迫一笑。

在座的眾人都心底明白,太子嗜好女人,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剛才一定是趁機溜出了福寧殿,又在與哪個宮女耍弄。謝道清自然清楚趙禥的痼癖,她緩和一下神情,對趙禥說道:“你是太子,當為大行皇帝守孝,不得輕離靈堂。”

“是,母後。”趙禥答,眼中並無悲戚。

謝道清一揚手:“你去吧。”

“哎。”趙禥應一聲,扭頭就走,腳步依然是那樣輕快。

偏殿一陣寂寥,賈似道打破沉默,對謝道清說道:“臣有本要奏。”

“遞上來。”

賈似道呈上皮龍榮與朱熠的劄子。

謝道清閱畢,折起籠入袖中:“你們都退下吧,我有要事與賈卿商議。”待眾人退出閣子,內侍掩上門,謝道清掏出皮龍榮與朱熠的奏折道,“這朱熠、皮龍榮老糊塗了麽?改立嗣君,想謀逆不成?”

“臣以為,皮龍榮與朱熠的膽子雖大,卻是出於忠藎。”對於謝道清的指摘,賈似道有心理準備。

“哼,忠藎!”謝道清皺眉道,“太子為大行皇帝所立,如今欲改立他人,這不是悖逆是什麽?”

“莫非聖人真的想把社稷交給太子手裏?臣知道,太子為大行皇帝冊立,可大行皇帝並無詔旨讓太子繼位,更改國儲並非忤逆。”

太子已在宮中生活了十三年,謝道清何嚐不知太子才智闕失?謝道清身在大內,更是深知社稷之重與國事之艱。靜了半晌,她用低緩的語調說道:“更改儲君事關重大,奴家做不了主。”

賈似道斷然搖頭道:“聖人為一國之母,聖人的旨意即是聖上的旨意。”

謝道清沒有接話,沉吟片刻後道:“此事勿用再提,卿且退下。”

“聖人!”賈似道心底一涼,忍不住低叫一聲。

謝道清搖搖頭,不再言語。

沒想謝道清會是這樣一種態度。從宮裏出來,賈似道沮喪萬分。陰晦的天色,料峭的北風,令沮喪慢慢發酵,如一劑慢性毒藥,侵蝕著心緒。

“去政事堂嗎相公?”導從問道。

“不,回後樂園。”

賈似道的府邸原在清河坊,景定元年回京主政後,趙昀將位於西湖之畔的集芳園賞給了賈似道。集芳園是一座水上林園,為壽皇趙昚所建。賈似道加於修繕,遷入後更名後樂園,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意。

肩輿還未抵達湖畔,即被一乘大轎擋住了去路。一名紫衣吏快步走到肩輿旁,恭恭敬敬地說道:“啟稟丞相,大王有請。”

“大王?”賈似道問,“哪位大王?”

“榮王。”

聞言,賈似道心底轟然一響。

紫衣吏用手一指:“大王吩咐過了,請丞相乘坐大王的轎輿。”

“這……這是為何?”

“小的不知。”

榮王有請,不去不行。坐在榮王的轎輿內,賈似道心底免不了七上八下。榮王有請,莫非他聽到了什麽風聲?

來到勝景園,趙與芮正在門廳迎候,永遠是一副謙和模樣:“叨擾丞相,本王實在是惶恐得緊。”

“不敢,不敢。”賈似道拱手回禮。

趙與芮引著賈似道來到第五重廳,這裏燈火輝煌。輝煌的燭光裏,鋪排著一桌豐盛的酒席。

“丞相請。”趙與芮笑眯眯道。

賈似道一邊猜測著趙與芮的意思,一邊推辭:“國喪期間,這如何使得?”

“素筵,這是素筵。”趙與芮滿麵堆笑。對趙與芮來說,這當然是素筵了,人說榮王用膳,每頓十九個菜,且還要歌舞讚唱。

侍女斟酒。賈似道在席邊坐下,不亢不卑地問道:“大王召下官至此,就為了一頓素筵麽?”

趙與芮遲疑一下,臉上的笑紋在減少:“據聞,皮龍榮與朱熠各上了一道改立儲君的劄子,此事可是當真?”

賈似道大吃一驚,此事發生還不到兩個時辰,且十分地機密,怎麽就傳到了榮王的耳朵裏?既然榮王已經知曉此事了,賈似道覺得沒必要隱瞞,點頭道:“是的。”

“改立儲君,丞相如何看?”趙與芮臉上的笑紋消失了。

賈似道略一思忖,答非所問:“皇帝大行,皇後總攝六宮。臣僚上書皇後,下官以為並無過錯。”

“上書言事不為過,但看要上什麽書,言什麽事。”趙與芮細小的眼睛突然迸射出兩道寒光,“太子為聖上所立,廢太子就是謀逆。聖上雖然大行,可祖製在。五刑十惡,謀逆該當何罪?”

如果是在覲見謝後之前,賈似道會忍不住慷慨激昂一番。謝後態度消極,賈似道也心灰意冷。

見賈似道沉默不語,趙與芮提高了聲音道:“朱熠昏聵,自以為主管樞府,有恃無恐,殊不知丞相才是二府之首!”

賈似道拿定主意,多聽少言,靜觀其變。他清楚自從整頓米市以來,榮王對自己耿耿於懷。

“本王今日請丞相光臨敝府,是想懇請丞相秉承聖意,主持大局。”趙與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賈似道。

賈似道忍住嫌惡,問:“何為大局?”

“太子繼位即是大局。”

“恕下官實難從命。”

“為什麽?”趙與芮睜大眼睛。

“新皇登基,當由聖人主持。聖上大行,聖人即是一國之母。下官料想,聖人睿智賢明,肯定要博納百官之議。”

“百官之議?在本王看來,就是一群腐儒的恣意妄為!韓太尉!”趙與芮忽地冷冷一笑,扭頭叫了一聲。

須臾,殿前司都指揮使韓震走出屏風,朝賈似道唱個大喏:“小將韓震,給丞相請安。”

宛如驚雷劈麵,賈似道目瞪口呆。韓震?韓震怎麽到榮王府來了?朱熠不是說韓震唯他馬首是瞻麽?

趙與芮見賈似道一時沒了顏色,遂將神情與口吻和緩下來:“丞相莫怪,韓太尉來本王家做客,聽說丞相蒞臨,十分驚惶,退席以避。”

韓震點頭道:“大王說得對,小將惶恐,故而回避。小將這就給丞相賠禮。”

賈似道明白了,趙與芮召他是在亮明底牌。殿前司的六萬甲兵,如今在他的手上。或許,謝後已經知道殿前司掌握在榮王手裏。她不是遲疑,是不便道破玄機。突然,賈似道心底生出一股奇寒。他清楚,太子繼位已成定局。

“殿帥也大可不必如此自責,”趙與芮衝韓震道,“今日沒有尊卑,你與丞相都是本王的客人。”

韓震連連擺手:“不不不,丞相何等尊貴?小將哪能與丞相比?丞相才是大王的貴客。”

見狀,賈似道始終不言。

待韓震落座後,趙與芮親自把盞。席間拉了一陣閑話,太子登基不再提及,但彼此三人都心知肚明。

回到後樂園,翁應龍慌忙迎上前問:“聽說相公去了榮王府,合家人都急壞了。榮王因何事急著要見相公?”

賈似道也不回話,邊走邊吩咐道:“去請藥洲先生。”見翁應龍愣怔著,又道,“事情緊急,快去。”

翁應龍一溜煙地走了。

約莫一頓飯工夫,廖瑩中匆匆來到賈府,人在門廳聲音就飄進了書房:“什麽事這般火急火燎?”

“對不起,對不起,弟弟叨擾了!”賈似道起身行禮。

“虧得是賢弟,就是聖上召見,藥洲也要將一盤文字拚完。”廖瑩中嘟噥著。

“弟弟也是迫不得已,還望賢兄見諒。”

待仆人上過茶湯,翁應龍掩上房門,賈似道遂把去榮王府邸的經過敘說一遍。當他說到韓震突然從屏風後麵閃出來時,激憤之情溢於言表。

“這有何稀奇?”廖瑩中撇撇嘴道,“人道榮王富可敵國,收買一個韓震豈不是易如反掌?”

“殿前司乃天子近衛,他趙與芮也敢染指?要知道這是京城!”話雖這麽說,可賈似道感到羞辱。

“賢弟實在過於天真,”廖瑩中又問道,“偽太子一說,賢弟可曾聽過?”

“不曾。”賈似道搖搖頭。

“四郡主為聖上的親姊,下嫁魏峻,居紹興,有一子名關孫。全夫人常常在官家麵前念叨,想為愛甥討個官職。有一日官家準了,召關孫覲見。來到皇城前,關孫腰中無牌,被禁軍攔下。那關孫年方十二,人長得機靈,便假稱自己姓趙,叫趙孟孫。這事不知怎麽被榮王知道了,漸漸地,臨安城便有了魏太子一說。爾後,魏太子又變成了偽太子。”

“有這等事?”賈似道驚問,“那魏關孫現在何處?”

“死了,”廖瑩中道,“溺死在榮王府後花園的水池中了!”

聞言,賈似道一時目瞪口呆。

“聖上……沒有追查?”賈似道問。

廖瑩中道:“查了,說是失足落水。為此事,四郡主與榮王斷了往來。”

書房內一時無聲。這趙與芮的膽子也忒大了,為保住自家兒子承繼皇位,連親姊的兒子也敢殺。

沉寂一陣,賈似道又問道:“弟弟我想辭相,賢兄以為如何?”

“不可。”廖瑩中不假思索。

“為何……不可?”

“自賢弟入相以來,打算軍費,回買公田,加太學餐錢,寬科場恩例,增修《吏部七司法》,廢十七屆會子行金銀見錢關子,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有益社稷?”

賈似道麵帶赧然道:“我是丞相,當然要謀國事。”

廖瑩中錚錚道:“賢兄一心國事,可他人呢?與其讓他人屍位素餐,不如賢弟自己來做。”

賈似道緩緩道:“賢兄說得是,國家艱危,我等不該頹廢。”

轉眼間,呂文煥來襄陽三個多月了。

京西南路原有七州一府一軍,如今隻存四州一府,而且均州、隨州殘缺不全。更重要的是,沒有了唐州、鄧州及光化軍,襄陽成了前沿。

根據襄陽獨特的地理位置,呂文煥決定調整兵力部署。首先,將製司調配的八千水軍與鄂州都統司的水軍進行整編,成立了襄陽水師,由王達任水軍統製、吳信任副統製,駐紮安陽灘。原駐守安陽灘的鄂州都統司所屬後軍調回樊城,與張漢英的左軍一齊擔任樊城防衛。另外,加強鄧城與白河口的防禦。在兵力配置上,鄂州都統司七個軍負責防守漢水以北的樊城、鄧城、白河口等堡寨關隘,神勇軍作為中堅力量駐守襄陽。

命令送達鄂州都統司,卻遭到了眾將領的抵製。唐忠傑問唐永堅道:“爹爹,呂安撫要我們禦守漢水以北,這是何意?”

襄陽的防務較為特殊。一條漢水將襄陽防區分成了兩塊,一塊在漢水北岸,以樊城為中心,依次有安陽灘、鄧城、白河口、古城堡、東土城等。這些城池和堡寨呈月牙形護衛著樊城。一塊在漢水南岸,即襄陽。由於蒙軍已經占據了唐州、鄧州以及光化軍,位於漢水之北的樊城又成了襄陽的屏障。呂文煥將鄂州都統司的七個軍調往漢水以北,對於鄂州都統司的將領們來說,有遮擋蒙軍鋒芒之嫌。在他們看來,呂文煥處事不公。

鄂州都統司的七個軍為:前軍、後軍、中軍、左軍、右軍、突騎軍、虎翼軍。按照呂文煥的命令,左軍、後軍駐樊城;前軍駐古城堡與東土城;虎翼軍、右軍駐白河口,中軍、突騎軍駐鄧城。

盡管唐永堅一百個不情願,但他沒有吭聲。京湖製司授以呂文煥節製襄陽兵馬權,他這個鄂州都統必須聽命於安撫司。既然安撫司命他防守漢水以北,他隻能遵命而行。隻是,由鄂州都統司扼守上述要塞,兵力薄弱。鄂州都統司的冊籍上有三萬員額,實際上隻有兩萬餘人,各軍均有虛籍。

“神勇軍不是天下精銳嗎?”唐忠傑轉身麵對諸將道,“既然是天下精銳為什麽待在襄陽?”

中軍統製張喜道:“呂安撫布兵委實親疏有別。王達的水師有一萬多人,守安陽灘一處水寨,我與李太尉隻有七千人,卻守鄧城。”

突騎軍統製李瑛悻悻道:“呂安撫是不把我們鄂州都統司放在眼裏。”

右軍統製張玘道:“白河口距樊城幾十裏,又無高城深壕,僅靠我與王太尉幾千人馬如何防守得住?王太尉,你說是不是?”說完將目光投向虎翼軍統製王祀。

王祀連連點頭:“張太尉說得極是。白河口是襄陽糧道,遠比上流安陽灘緊要。”

前軍統製徐麟清一下嗓子,不慌不忙道:“依下官看來,呂安撫將我們趕過漢水,心機很深。”

唐永堅感到煩悶,冷冷地問:“有何用意?”

徐麟不疾不徐道:“都統請想,目今襄陽一地,都統司與神勇軍兵力相當。若都統司折損了人馬,神勇軍便一支獨大。”

唐永堅正要訓斥徐麟幾句,唐忠傑在附和一旁道:“爹爹,孩兒以為徐太尉所言在理。呂文煥要我們守漢水以北,意在削弱都統司的實力。”

唐永堅見兒子如是說,隻得收起訓斥徐麟的念頭,緩緩道:“你們的心情我理解。可如今襄陽沒有戰事,漢水以北並無虜人,各軍可分批過江,安營紮寨,築城開壕。待到戰事來臨,再作計議。”

見唐永堅如是說,各軍統製方才無話。

這天,呂文煥來到樊城點視後軍,剛到校場就發現了問題。呂文煥派人叫來統製官牛富,問道:“後軍在籍員額多少?”

牛富心頭打鼓。後軍在籍兵員有三千六百餘人,可此時在校閱場的顯然沒有這個數目,便小聲答道:“回安撫,後軍在籍員額三千六百二十三人。”

呂文煥自幼在軍營裏摸爬滾打,對兵員數量十分敏感,眼睛隻要朝校場一掃便能說出數目,且誤差不大。

“三千六百二十三人?”呂文煥望著牛富又問,“有這個數嗎?”

“有……有人告假。”牛富是個實誠人,說不得假話,說假話緊張。

“多少人告假?”呂文煥緊盯著牛富的眼睛。

牛富冒汗了,兜鏊底下的汗水像小溪一樣流過黧黑的臉頰。

“牛太尉,校場上隻有三千二百多人,全軍有四百多人告假嗎?”呂文煥提高聲音道。

牛富忽地張大了嘴巴。這呂文煥的眼睛怎麽如此之毒,竟能望一眼就能將校場上的人馬清點出來?

“稟……稟安撫,後軍實有三千二百一十三人。”牛富隻得如實報告,說完耷下頭顱。

“如此說來後軍虛籍四百餘名?”呂文煥的聲音飽含慍怒。

“是……是的。”

呂文煥一邊向後軍大營走去,一邊吩咐黑楊傳唐永堅速來樊城。

時辰不長,唐永堅便帶著衛隊來到後軍大營。不等呂文煥開口,唐永堅即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待他坐定,呂文煥緊繃著臉道:“適才當職點視後軍,虛籍四百餘名。一軍虛籍如此之多,到時候如何禦敵?”

唐永堅“吭吭”兩下,低聲道:“關於……虛籍,重要原因是……一兵之費已不能贍養一兵。”

呂文煥知道朝廷的軍費標準很低,地方上需要拿很多錢補貼。為了向朝廷爭取更多的軍餉,各地均虛報兵員。問題是,虛報冒領軍餉的將官也分三六九等。上等是,將虛報冒領來的軍餉用於了招募兵士與添置軍器;下等是完全流入了將帥們的私囊;中等是一部分流入了將帥私囊,一部分用於了軍費開支。呂文煥一時不知,他這位妻兄屬於哪一等?

“如此說來,鄂州都統司所屬七軍,均有虛籍?”呂文煥緊繃著臉又問。

唐永堅回道:“是的。”

“一共虛籍多少?”

“具體多少不知,”唐永堅停了停道,“下官估計……有六七千人。”

“究竟多少?”

“興許……八千人。”

呂文煥愣愣地看著唐永堅。如果鄂州都統司七個軍缺員八千人,整個戰力將大打折扣。貪墨軍費事小,襄陽安危事大。既如此,原先的兵力布置需要調整。

“傳令各軍,暫駐原地。襄陽布防需要重新籌劃。”呂文煥說完,起身便走。

唐永堅原以為呂文煥會斥責一番,他已做好了思想準備,誰知呂文煥沒有深究,不由得長籲一口氣。

一名裨將進來問道:“牛太尉如何處置?”

唐永堅想了想道:“聽憑呂安撫發落。”

呂文煥回到安撫司,叫來參謀官王登講了鄂州都統司虛籍一事,皺起眉峰道:“打算軍費不過三五年時間,誰知虛籍冒領竟然愈演愈烈。”

王登聽說鄂州都統司虛籍八千,也很驚訝:“三萬人的鄂州戎司,居然虛籍如此之多?!”

呂文煥望著王登問道:“參謀官以為,眼下當如何處置?”

王登反問道:“依安撫的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虛籍一事,暫不申報朝廷。”

王登沒有說話。

“下官是想,朝廷不知道襄陽實情,若嚴懲唐永堅,恐怕軍心不穩。”

呂文煥的擔心不無道理,南宋末年與南宋初年情形相似,諸軍反水與嘩變時有發生。處置唐永堅外帶各軍統製,難保這些人不生是非。

“安撫所慮也有道理。”王登建議道,“可下官以為更為穩妥的是,安撫親筆給製帥寫一道書劄稟明原委。如此一來,即便日後朝廷追究下來,安撫已申報製司了。以下官對製帥的了解,隻要安撫親自去書,製帥無有不準。”

“還是王參謀思慮周全。”呂文煥攤開紙箋,正要落筆,忽又覺得不妥,又道,“既然稟報製司,就應該拿出如何處置鄂州都統司所屬七軍的具體方略。”

匆匆吃過午飯,呂文煥又召來趙真、武榮、童明,連同參謀官王登一起閉門磋商。最後一致認為,鄂州都統司應予整編,將目前七個軍縮編為兩至三個軍,原來商定的鄂州都統司所屬七軍防守漢水以北停止施行。新的部署為,王達率水師守安陽灘,鄂州都統司一部守樊城兼及古城堡和東土城。餘下人馬駐防襄陽西、北二門。至於鄧城與白河口,暫時放棄。

就在呂文煥、王登和幾位主要將領閉門商議軍務時,在樊城後軍營部,鄂州都統司的幾名統製官也正在密議對策。他們是左軍統製張漢英、後軍統製牛富、前軍統製徐麟、右軍統製張玘、虎翼軍統製王祀、突騎軍統製李瑛、中軍統製張喜以及都統司主管機宜文字唐忠傑等。此次密議是唐忠傑提出來的,得到了唐永堅的默許。密議的主題是,虛籍冒領一事已被呂文煥覺察,當何去何從。

眾統製聽說冒領軍餉一事東窗事發,不覺麵麵相覷。

“這……這可如何是好?”王祀膽子最小,臉一下子白了。

沉默了一陣,張漢英甕聲甕氣地道:“還能如何?聽候朝廷發落。”

按四年前朝廷施行的打算法,所貪墨的軍費一經坐實,輕者要解除軍職,重者要斷個流配。

張喜的中軍虛籍最多,冊籍上有七千員額,實際上不到五千人。他瞥了張漢英一眼,惡狠狠道:“等候朝廷發落?你們不瞧瞧高都統,多領了百萬軍餉,差點砍了吃飯的家夥!”

說起高達,王祀的臉色由白轉灰:“如此說來,自家們將有牢獄之災?”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答不上來。唐忠傑又道:“朝廷自賈似道做了丞相後,對冒領軍費處置極重。不僅奪職編管,還要追償。聽說向士璧死後,家產全被抄沒。”

“多領的軍餉自家們吃了喝了,哪裏還吐得出來?”張玘搖頭道。他喜歡女人,江陵有正妻,襄陽有小妾,此外還在金襄樓豢養了兩名雛妓。他貪的那份軍費,遠不夠日常開銷。

與張玘相似的還有張喜和李瑛。張、李二人出身農家,在軍中苦熬了十多年,終於熬成了一名統製官。要購置田產,要供養妻小,還要燈紅酒綠和尋花問柳,經常是寅吃卯糧。

張喜跳起來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話音落地,眾統製如聞炸雷,嚇得嘴巴大張,麵呈死色。

王祀向北方一指,囁嚅著道:“張太尉的意思是……”

張漢英截住王祀的話頭,嚴正道:“王太尉、張太尉休得渾說!叛逆祖宗的事自家們不做!”

牛富一直默不吭聲,此時也忍不住咕噥一句:“自家們寧願流配海南,也不能留千秋罵名!”

見張漢英與牛富如此說,張喜縮一下肩頭,王祀則低下腦袋。

唐忠傑問徐麟:“徐太尉人稱‘徐千變’,有何良策?”

徐麟想了一想,緩緩道:“走,不是良策。再說了,襄陽是自家們的地盤,即便要走,也是呂文煥走。”

眾人一聽來了精神,一個個忙問:“要呂文煥走?自家們怎麽趕得走呂文煥?”

“呂文煥不走,自家們在襄陽可待得安逸?”

“待不安逸。”張喜、王祀連連搖頭。

徐麟詭秘一笑道:“所以說,自家們隻有趕走了呂文煥,才會過得快活。”

安撫司位於襄陽北街,北街又稱府街。這兒原是襄陽府衙,如今作為了京西南路公廨。

公廨是一座四合大院,黑楊率衛隊住大門兩側,中間為官廳,左、右側為諸曹辦公之處。公廨之後是官邸,這是一座小院落,三排房舍。東廂房是呂文煥與唐令儀的臥房、琴房與書房,西廂房是膳房和膳廳,北廂房住著男女仆人。小院中間是花圃,花圃裏種植著幾十株海棠,所以官邸又稱海棠園。如今正是暮秋季節,海棠果已經熟透,一枚枚高掛在海棠樹上,豔如火球。在隨處可見殘垣斷壁的襄陽城,有這樣一處盛景十分難得。

呂文煥回到官邸已是掌燈時分,女傭吳婆問道:“安撫餓了吧?”

呂文煥確實餓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娘子呢?”

起初對於這門婚事,呂文煥抱著聽之任之的態度。大哥大嫂是他呂文煥最敬重的人,他不能拂了他們的好意。然而當呂文煥步入洞房,挑開娘子的蓋頭,唐令儀的美麗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有那麽一陣子,呂文煥仿佛凍住了一般。

愣怔了一會兒,唐令儀嫣然一笑道:“奴家容貌粗鄙,令夫君失望了麽?”

呂文煥舒緩過來,慌忙搖手:“不不不,娘子之美,宛如出水芙蓉,秀媚清麗,文煥一介武夫,恐怕有辱娘子的風韻。”

“看夫君說的,奴家即便是一朵清蓮,也要靠夫君遮風擋雨。”唐令儀說罷收住笑容,飽含深情道,“若無夫君執槍衛國,抗擊韃虜,奴家這朵芙蕖隻怕早已輾入了塵泥。”

聽唐令儀說完,呂文煥禁不住血脈酣暢。娘子一席話不僅入情入理,而且入心入肺。他年過三十還未婚配,等候的隻怕就是眼前這個人兒。

“娘子舉止脫俗,深明大義,”呂文煥按捺住心頭的激動,“隻是文煥身為軍人,難與娘子朝暮廝守。”

“奴家身在閨中即聞夫君誌趣高遠。夫君是軍人,當以疆場為家,以馬革裹屍為榮。”唐令儀說到此處又問,“夫君可知奴家最佩服的人是誰嗎?”

“誰?”

“項羽。”唐令儀吟哦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

按照呂文煥最初的設想,他一個人赴襄陽就任,可大哥大嫂都勸他帶上家眷。事後證明,大哥大嫂的建議是正確的,因為平日裏不管他有多麽疲累和煩悶,隻要回到海棠園,看見唐令儀的身影或是聽見唐令儀的琵琶聲,他就會神清氣爽。

呂文煥清楚,這是官邸,除了家人還有吏胥,有些事情他必須克製,比如對待娘子的感情,否則就會落下輕薄的名聲,但他一進入海棠園雙腿總是情不自禁地邁往東廂房。

吳婆告訴呂文煥:“娘子今日整整一天都待在閣子裏。”

呂文煥暗自一驚,問:“一天沒有出閣,那在做什麽?”

“說是要譜一首新曲。”

呂文煥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見唐令儀果然呆坐窗前,麵前放著紙筆,一把紫檀琵琶就擱在她的膝頭。直到呂文煥走到身後,唐令儀才驚醒似的轉過頭來,臉兀自緋紅:“夫君回來了?”

“都掌燈了,聽說娘子要譜新曲?”呂文煥問。

唐令儀點頭。

“我能看看麽?”

唐令儀挪開身子,紙箋上盡是各種符號,呂文煥搖搖頭,自嘲道:“我看滿紙都是花花草草。”

唐令儀微微一笑道:“這叫‘燕樂半字譜’,夫君自然不識。”

呂文煥將記滿樂譜的紙箋放下,讚歎道:“我與娘子成婚之夜,娘子彈奏的《十麵埋伏》,實在是好!”

那晚在洞房,呂文煥酒興勃發,吩咐用人重新置備一桌酒菜。呂文煥平日裏極少飲酒,就是剛才的喜宴上,呂文煥也隻飲了三盅。府中的仆人們聽說六帥要與新婦對飲,無不又驚又喜。

須臾,酒菜置備完畢。唐令儀用小盅,呂文煥則用大盅,時間不長,一壺酒便見底了。重新取來一壺酒,呂文煥還要斟,唐令儀道:“夫君的心意奴家領了,奴家不善飲酒,給夫君彈支曲子吧。”

呂文煥一聽大喜,道:“好!人說娘子的琵琶出神入化,文煥正要一飽耳福。”

唐令儀淨過手,點燃一支檀香,從匣中取出琵琶。琵琶古樸,散發著一種攝人心魄的氣息。

“奴家平生最敬項羽,今日就給夫君獻一曲《十麵埋伏》。”唐令儀說完,雙手攬住琵琶,微傾上肢,撥出一串清音。

呂文煥雖然不懂音律,但並不影響他與音樂的交流,何況他天資不俗。

在一係列的“扣、抹、彈、摭、劃”後,戰事進入**。楚漢兩軍相交,戈矛相擊,這是一場生死搏殺,每一個士兵有進無退。

呂文煥一顆心漸漸沉入到一千多年前的那場戰事。他知道這場戰事的結局,他也曾無數次地親臨生死相間的大戰與惡戰。但唐令儀的音符與旋律征服了他,他開始為項羽的命運焦心。要知道,軍伍中從來都是以成敗論英雄,項羽再勇,呂文煥瞧不起他。可這一次,他的感情破天荒地傾向了楚王。

楚歌泛起,愛姬別離,隨著四弦一“劃”,陡然急刹,長劍落地。萬騎戛然而止,天地俱寂。很長時間,呂文煥與唐令儀都沒有吱聲。良久,呂文煥按捺不住激動,道:“在娘子的琵琶弦上,文煥看到了另一個項羽。”

唐令儀輕輕一笑道:“項羽還是那個項羽,但夫君已不是那個夫君。”

呂文煥愕然道:“娘子的意思是……”

“世間事,最重氣節二字。”唐令儀收起笑容,“俗人皆以成敗論英雄,殊不知史筆如鐵,人心如鏡。”

呂文煥省悟道:“娘子的意思文煥明白了。漢王雖然成就霸業,但棄子烹父,人倫背離;楚王固然兵敗烏江,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唐令儀放下琵琶,起身為呂文煥滿斟一盅酒道:“夫君見識不凡,奴家欽佩。”

呂文煥開心一笑,舉起酒盅,一飲而盡。

新婚之夜呂文煥記不清飲了多少盅酒,那晚他第一次因為飲酒而酩酊大醉,但醉得暢快,醉得甜蜜。

每每想起新婚之夜,想起新婚之夜的琵琶曲,呂文煥就熱血激**。

……

唐令儀一邊收拾圖譜一邊說道:“待奴家譜好了新曲,到時請夫君教正。”

“娘子客氣了,”呂文煥幫唐令儀將琵琶放入箱匣,“文煥對音律一竅不通,哪來教正一說?”

唐令儀笑問道:“夫君可知俞伯牙與鍾子期麽?”

呂文煥搖頭道:“不知。”

唐令儀與呂文煥一起走向膳廳。

“鍾子期不會操琴,但會聽琴。伯牙的琴音誌在高山,鍾子期說‘巍巍乎若泰山’;伯牙的琴音意在流水,鍾子期又說‘洋洋乎若江河’。隻要伯牙心有所念,鍾子期便意有所得。”說到這裏,唐令儀甜甜一笑,“夫君不會操琴,但夫君是奴家的知音……”

呂文煥心尖一顫,想起鄂州都統司的虛籍冒領,雙腿陡然沉重起來。下午商議,決定借用鄂州都統司虛籍冒領軍餉之機,對鄂州都統司所屬七軍予以整編。所謂整編,說白了就是將鄂州都統司的七個軍全部納入安撫司直接統轄,此舉勢必剝奪唐永堅的都統大權。

如何向娘子說呢?膳廳裏,呂文煥一邊扒飯一邊想。

“夫君今日有心事?”唐令儀停箸問。

“我……能有什麽心事?”呂文煥遮掩道。

“莫非因為鄂州都統司冒領了軍餉,夫君難以處置?”唐令儀又問。

“娘子……如何得知?”呂文煥大為訝異。

唐令儀沒有回答,她放下雙箸,神情凜然道:“奴家嫁給了夫君,即是夫君的人。夫君主政襄陽,當以國事為重。兄長治軍不嚴,應按律處置。夫君若是顧念奴家,即是徇私枉法……”

在唐府,唐永堅一整天坐立不安,心事重重。娘子趙氏關切地問道:“夫君今日這是怎麽啦?”

唐永堅不答。直到唐忠傑晚上回來,趙氏才弄清原委。

趙氏是江陵一位富商之女。祖上與太祖皇帝一脈,大宗正司的冊籍上有她的名字。趙氏溫柔賢良,從不介入夫君的事務。隨著年事漸高,趙氏行善信佛,清心寡欲。但這一次聽說各軍貪墨軍餉,趙氏震驚之餘,忍不住責備道:“夫君是朝廷命官,豈能縱容部屬胡作非為?”

唐永堅訴苦道:“娘子不知,鄂州各軍,虛籍冒領由來已久。當年打算軍費,主要是清算高達,隻稽核了忠武軍。”

趙氏道:“如此說來,夫君當年未能如實稟報,更有責任。”

“自家是有責任,可自家若是如實糾舉,豈不要開罪軍中所有將領?”唐永堅點頭承認,又歎了口氣道,“虛籍冒領,我唐永堅又何曾貪得一文半文?”

趙氏心情沉痛,官軍貪腐如此,日後如何守得了襄陽?坐在一旁的唐忠傑對趙氏道:“阿媽無須埋怨爹爹,爹爹也是迫不得已。鄂州七軍,各軍均有虛籍。爹爹若要清廉,必定責罰眾人。若眾人受到責罰,到時虜人來犯,誰為爹爹拚命?”

“傑兒說的什麽話?!”趙氏斥責道,“莫非隻有容忍軍中將領貪墨軍餉,虜人來了才會上陣殺敵?”

唐忠傑將求援的目光投向唐永堅,唐永堅卻道:“你阿媽說得對,你爹爹身為都統,有縱容之過。”

趙氏正色道:“奴家以為,夫君應速速前往安撫司主動向呂文煥坦陳一切,以求得到朝廷寬宥。”

對於各軍虛籍冒領,唐永堅既感到內疚,又深為後怕。唐永堅清楚,隻要呂文煥一紙奏本,他立馬就會遞解京師。但是,要他向呂文煥請罪,他做不到。按宋製,都統僅比安撫使低一格,相當於安撫副使,何況呂文煥是他的妹婿。無奈之下,他隻好求助唐令儀,誰知一天過去了,家妹也沒有捎來隻言片語。

“夫君若是繼續遲疑,就是第二個高達。”

趙氏還要說什麽,侍女柳兒在門外提醒,說時辰到了,該上香了。

趙氏起身去了佛堂,臨走前叮囑唐忠傑:“你爹爹遇事躊躇,易受軍中將領左右。你是兒子,應該多幫爹爹讚畫。”

唐忠傑連連點頭應承。

待趙氏走後,唐忠傑遂將今日與各軍統製商議的經過敘說一遍。當唐忠傑說到要將呂文煥逐出襄陽時,唐永堅大吃一驚:“這……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呂文煥不走,對各軍虛籍一事斷不會善罷甘休!”

也是,呂文德原本就想著侵奪都統司兵權,此時抓住了軟肋,斷不會不了了之。

唐忠傑又道:“即便不能趕走呂文煥,也要呂文煥自顧不暇。”

良久,唐永堅訥訥地道:“可不許……做什麽違法的事體。”

唐忠傑自信滿滿道:“爹爹隻管放心。”

很快,鄂州製司派人送來回複,同意合軍,著革去唐永堅的鄂州都統職銜,降為統製,所轄七軍由安撫司統一整頓。將佐升遷、兵力配置等具體事宜由安撫司自行處置。至於鄂州都統司的員額虛籍,製司可暫不上奏朝廷。

呂文煥讀罷製劄喜不自勝,當即召來王登商議合軍細節。

王登問道:“安撫是想要五根指頭,還是一隻拳頭?”

“何為拳頭?何為指頭?”呂文煥不解。

王登道:“若保留原有的將領,雖是整編,卻如同五指伸開;若打亂建製,重新編組,任命忠勇可靠者為將,便是五指收攏。”

“文煥當然要一隻拳頭!”

“安撫想要拳頭,就須當機立斷,萬不可心存憫惜。”

呂文煥讚同道:“參謀官說得對。”

“既然安撫決心已定,王登有如下建議。”

“願聞其詳。”

“將鄂州戎司七軍編為三個軍,統一軍號;從神勇軍中挑選將才,任各軍統製及將官之職。”

“唐永堅如何安置?”呂文煥問。

“待整編完畢,以貪墨罪上解朝廷。”

呂文煥不由得張大嘴巴。

“唐永堅不可留在襄陽!”

王登所言不無道理,隻有趕走唐永堅,襄陽兵馬才會高度統一。然而,以交給朝廷治罪的方式趕走唐永堅,呂文煥無論如何下不了這個決心。

“唐永堅並無大惡,”呂文煥以商量的口吻對王登道,“貪墨軍費也是各軍統製所為。一旦上解朝廷,將會遠謫蠻荒之地,是否暫留襄陽,以觀後效?”

王登問:“留在襄陽,出任何職?”

“鄂州都統司編為三個軍,可命唐永堅為一軍統製。唐永堅在鄂州都統司二十餘年,將領中多有人緣,留在襄陽,有利於穩定。”

說到底,王登隻是幕僚,見呂文煥堅持留下唐永堅,遂道:“安撫既然認為將唐永堅暫留襄陽利大於弊,下官自是收回建議。”

接下來,經過一番磋商,鄂州都統司的右軍與後軍合並,稱神虎軍;虎翼軍與左軍合並,稱神翼軍;前軍、中軍、突騎軍合並,稱神策軍。加上水軍與神勇軍,一共五個軍。

為避免夜長夢多,次日黎明,呂文煥將所有統製以上將領召入安撫司。平日顯得肅穆清幽的北街人喊馬嘶,刀槍林立。官廳內,呂文煥端坐堂上,唐永堅位於左側,王登位於在右側,趙真、王達、武榮、童明、張漢英、牛富、張喜、張玘、李瑛、徐麟、王祀等立於堂下。

“自韃虜興起以來,襄陽迭遭**。為光複襄陽,數以萬計的大宋兒郎戰沒在漢水兩岸。近年來韃虜苦於內亂,無暇南顧。但韃虜亡我之心未死,襄陽城下終有一戰!夏貴兵敗五鳳山即為前兆。”突然,呂文煥提高聲音道,“可襄陽城內,居然虛籍兵員,冒領軍餉!”

眾將領一齊低下腦袋,鄂州都統司的將領更是大氣不敢出。

“製司有令,此事必須從嚴懲處,不得姑息。”呂文煥從案頭拿起一份文件,起身宣布,“著革去唐永堅的鄂州都統之職,降為統製;張漢英、徐麟、牛富、張玘降為副統製;張喜、李瑛、王祀降為統領。”

宣讀完畢,唐永堅還不明所以,呂文煥回頭對他道:“唐太尉,入列!”

唐永堅這才大夢蘇醒一般,緩緩站起,來到堂下。

呂文煥繼續道:“為了加強襄陽守備,經製司允準,鄂州都統司七個軍縮編為三個軍。”

接下來宣布合軍方案、新的軍號和各軍統製、副統製人選:趙真為神勇軍統製,王仙為副統製;武榮為神虎軍統製,牛富、張漢英為副統製;唐永堅為神策軍統製,吳旺、張玘為副統製;童明為神翼軍統製,徐麟為副統製。神虎軍駐守樊城;神翼軍防守襄陽北門;神策軍防守襄陽西門;神勇軍防守襄陽東門與南門。

呂文煥剛剛宣布完畢,一名偏將氣喘籲籲地進入帥司報告:“南門外湧來大批兵士,高喊著要見呂安撫。小將已將南門關閉了,等候安撫處置。”

“大批兵士?”呂文煥皺著眉頭問,“來自哪個軍營?”

“經小將瞭望,來自鄂州戎司的左軍、虎翼軍和突騎軍。”

偏將話音未落,鄂州都統司的將領們頓時大嘩,一個個吵嚷著往外走。呂文煥大喝一聲:“來人!”

黑楊率一隊衛士奔入廳內。

“當職去一趟南門,這兒的人誰也不得離開帥府!”呂文煥厲聲說罷,大步出門飛馬而去。

此時,南門外已經聚集了數千兵士。遠處,還有三三兩兩的宋軍士兵往南門會集。這些士兵身穿衣甲,未帶兵器,在城外席地而坐。當呂文煥出現在敵樓時,坐在地上的兵士忽然站起嘶喊道:“我們要見呂安撫!”

“開門!”呂文煥命令南門偏將。

“安撫這個時候出城,小將負擔不起……”偏將十分為難。

呂文煥叱道:“我乃大宋安撫使,難道還信不過大宋軍人?”

偏將無奈,隻得將城門打開。

呂文煥走下城樓,步過城壕,高聲道:“我就是呂文煥!你們有何請求,盡管向我訴說。”

也許懾於呂文煥的威名,兵士們禁不住後退數尺。

“是不是有人瞞報了你們的軍功,或是克扣了你們的糧餉?或者你們的官長不恤下屬,奴役兵士?”呂文煥又問。

一個年紀較長的兵士回應道:“呂安撫,沒人瞞報我們的軍功,也沒人克扣我們的糧餉,更沒人役使我們……”

聞言,呂文煥厲聲喝問道:“既如此,你們為何要擅離防地?”

年紀較長者不慌不忙地道:“安撫雖然沒有克扣我們的軍餉,可安撫發給我們的軍餉一多半是會子。在這襄陽城裏,會子買不了柴米,買不了油鹽,等同一張廢紙。”

一個疤臉兵士叫嚷道:“會子買不了東西,跟克扣軍餉有什麽兩樣?”

侍立在呂文煥身後的偏將對兵士們道:“三分鐵錢,兩分銅錢,五分會子,這是漕司的規定。”

偏將不說則罷,剛一說完就炸鍋了。疤臉兵士嚷嚷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他們果真是三分鐵錢,兩分銅錢。我們呢?我們是兩分鐵錢一分銅錢,七分會子!”

聞言,呂文煥大吃一驚,原來,這些兵士是衝著軍餉來的。軍餉直接由漕司調撥,可兄長兼著湖廣總領,在軍餉的發放上一直存有私念。

“靜一靜,諸位靜一靜,神勇軍與鄂州諸軍軍餉不一,當職實在不知。”呂文煥待兵士們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大聲道,“可今天,我呂文煥當著這麽多兄弟的麵宣布,自本月起,襄陽各軍均為五分會子,五分銅鐵錢。前三個月軍餉也按五五各半發放,多出的兩分會子由安撫司負責兌換。如此處置,眾位袍澤是否滿意?”

年紀較長者問道:“安撫是說,兌換近三月多發的兩分會子?”

“是的。”呂文煥點頭道。

“過去多發的兩分會子怎麽辦?”年紀較長者又問。

呂文煥沒有想到鄂州都統司的兵士們還要兌換過去多發的兩分會子,他隱隱覺得,今日兵士們發難,恐怕有來頭。

“過去多發的兩分會子不是文煥職分內的事情,”呂文煥斬釘截鐵,“文煥無能為力。”

聞言,疤臉兵士叫了起來:“安撫是襄陽最高官長,我們不找安撫找誰?安撫要是無能為力,那就叫一個能主事的官長來!”

年紀較長者依然不慌不忙:“這些年來,我們每月多領兩分會子,安撫算一算一共是多少?如今朝廷行兌換法,十七屆會子差不多一文不值,安撫你說怎麽辦?自家們不找安撫兌換,莫非要自家們去鄂州找製帥不成?”

疤臉兵士附和道:“對對對,安撫若是做不了主,自家們就去鄂州。”

呂文煥明白了,鄂州都統司的兵士們是在借軍餉發放不公,給自己出一道無解的難題。兄長總領湖廣財賦已經四年,鄂州七軍四年來一直多領二分會子。可是,若要將這二分會子兌換成銅錢或者鐵錢,呂文煥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權力。但他若不能將兌換會子一事在襄陽解決,任由兵士們鬧到製司,不僅自己難辭其咎,兄長也會受到牽連。

呂文煥渾身一熱,慨然道:“好,當職答應你們,過去的兩分會子全部予以兌換。”

聞言,幾千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呂文煥。

“當職即使出售官邸,也絕不食言!但是,”呂文煥臉色突然一變,厲聲道,“你們必須即刻返回軍營,若再擅自行動,按軍律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