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定五年(1264年)十月二十六日,皇太子趙禥繼位,同時下詔征求直言,大赦天下。散朝後,謝道清召賈似道入宮,將朱熠、皮龍榮改立儲君的奏折遞還給他。賈似道清楚,朱熠、皮龍榮的仕途到頭了。
謝道清問:“朱熠、皮龍榮離開政府,何人繼任?”
在執政的人選上,賈似道已有考慮,隻是礙於臣規,他沒有主動提及。見謝道清問起,賈似道回道:“臣以為,江萬裏可任參政。”
“江萬裏為人忠實。”謝道清點了點頭,又問,“丞相可還有其他人選?”
賈似道故意遲疑。
謝道清催促道:“奴家孤陋,卿可直言。”
賈似道稍作沉吟後道:“葉夢鼎可任樞密使。”
“葉夢鼎是耿直之臣。”謝道清再次點頭認可。
沈炎不久前病逝了,執政大臣還須增補一人。但賈似道清楚,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了。謝道清雖然表示了肯定,心底卻是微微一怔。賈似道推舉的兩名執政,一人是他的同鄉,一人曾是他的幕僚。
“馬廷鸞如何?”謝道清提出人選。
馬廷鸞曾為太子授書講學,是東宮舊人。賈似道連忙點頭:“馬廷鸞學識深厚,為人剛直。”
然而,新的宰執班子第一次議事,就生出了矛盾。賈似道提議,宰執大臣集體進諫,請謝道清垂簾聽政:“新皇如此弱智,唯有請太後垂簾,共理國事。”
可葉夢鼎第一個就反對:“聖上已二十有五,太後垂簾,傳揚出去有辱聖上名聲。聖上名聲有虧,當是國家名望受損。自家們身為大臣,應以國家名望為重。”
任過太子師的馬廷鸞當即支持葉夢鼎:“自古垂簾,均為皇帝衝幼。如今聖上正值弱冠,當獨自秉政。”
聞言,賈似道問江萬裏道:“參政以為呢?”
江萬裏內心裏不同意太後垂簾,但他清楚賈似道的性格,已有兩名執政持有異議,自己若明言反對,賈似道恐怕會激憤起來。今日是政事堂第一次議事,斷不能生出齷齪,他咳嗽幾聲後輕聲道:“聖上童心未泯,理應太後扶持。隻是……虜人一旦知曉真相,會不會覷覦我朝?”
馬廷鸞明白江萬裏的用心,緊接著道:“江丈說得是。皇帝二十五歲尚不能主政,若是傳到虜人那裏,難免生出覷覦之心。”
宰執四名,有三人不同意太後垂簾,賈似道心中大為不快,遂沉下臉道:“太後若不垂簾,虜人就不會覷覦?理政要善於變通。不變通便是泥古,泥古同樣壞國。”
這話無疑很重,不僅葉夢鼎受不了,就連江萬裏的臉色也掛不住。賈似道又冷冷道:“既然諸位相公不願請出太後,下官一人上奏。”說完,頭也不回步出政事堂。
江萬裏苦苦一笑,搖頭道:“賈相公帥邊多年,心氣甚高。”
葉夢鼎和馬廷鸞聞言,均沉默無語。
謝道清收到賈似道請求垂簾的劄子已是臘月末,她看完後久久沒有說話。對於賈似道,謝道清原來知道的不多。賈似道從一名未入流的司倉,到官居一品,其中的故事謝道清隻是聽人傳聞。直到賈似道回京主政後,她才親眼看見賈似道的為人。賈似道有才,也有膽。治理米市居然將製裁的刀斧指向自家兄長,可見其膽魄非同一般。對於治理米市,謝家多有怨言。謝道清一再勸解,說丞相理國,殊為不易。然而,在她內心裏,賈似道過於強勢。
就在景定五年秋天的一個夜晚,趙昀的一番話令她毛骨悚然。
那天正要安歇,一名內侍突然來到慈元殿,說聖上要見皇後。快交三更天了,聖上傳召會有什麽急事?當謝道清匆匆趕到福寧殿時,隻見久病的官家半靠在榻上,紅光滿麵。要知道,前幾日官家粒米未進,已經氣息奄奄。
謝道清一見,驚問道:“官家……可是大好了?”
董宋臣告訴謝道清,剛才聖上說餓,還喝了半盅參湯。
“不會好了,這是回光返照。”趙昀向謝道清招手,“來,坐過來。”
董宋臣搬來錦杌,放在榻前,謝道清坐在趙昀的身邊。
“朕心底清楚,來日無多了!”趙昀低聲道。
對於官家,謝道清愛恨交織。愛他,因為他是九五之尊;恨他,因為他薄情寡義。隻是現在隨著年事漸高,滿腔恨意才漸漸淡薄。
“官家這是什麽話?”謝道清輕撫著趙昀幹枯的手臂道,“前日裏來的那位茅山道長不是說了麽,官家福祚比高宗爺還長。”
“朕是天子,知道自己的命數。”趙昀一笑,接著歎了口氣道,“死不足懼,堪憂的是國事。朕死而有憾,難於瞑目。”
謝道清靜靜地望著趙昀,輕聲問:“官家……莫非有要事囑托?”
趙昀點了點頭:“嗣君智弱,朕思來想去,國事唯有托付給聖人。”
謝道清一愣道:“官家托付非人,奴家一介女流。”
“聖人切莫推辭。朕觀聖人天資良善,敏達聰慧,非一般人可比。”
謝道清頓了一下問:“官家何不托付給賈似道?他是丞相。”
聞言,趙昀搖了搖頭,靜了片刻低聲道:“賈似道兵權過重,不得不防。”
“賈似道……兵權過重?”謝道清如聞驚雷。
趙昀目光如炬:“四川劉雄飛,京湖呂文德,兩淮李庭芝,朕的半壁江山都在賈似道的掌控之中,兵權能不重麽?”
謝道清久久地看著趙昀。心想官家對賈似道是何等信任與器重,想不到在心底卻是對賈似道最不放心。
趙昀直視著謝道清,又道:“我不在了,賈似道隻可加恩,不可專權。聖人切記。”
謝道清輕輕點頭。
“太子有聖人輔佐,可保帝位無虞。”趙昀的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宛如呢喃。謝道清一時心底很亂,她想婉拒,但開不了口。
“隻可惜,太子已然成年,聖人有輔佐之實而無輔政之名。”突然,趙昀欠起身子,一把捉住謝道清雙手,“朕這一生,最對不住的即是聖人。若有來世,仍與聖人牽手做夫妻。”言訖,兩行濁淚從眼窩緩緩溢出,滾過臉頰。
麵對官家的兩行濁淚,謝道清原諒了他的一切,包括數十年的冷漠和不堪入耳的荒唐。然而,趙昀臨終前的又一安排,又使得謝道清如芒在背。
“朕一旦晏駕,榮王可代朕號令禁軍!”趙昀告訴謝道清,為製衡賈似道,他已傳召殿前司都指揮使韓震及榮王趙與芮。
聞言,謝道清漸漸身子發僵,一股奇寒分明正從腳底升起。官家隻是在製衡賈似道嗎?既是,又不全是。謝道清清楚官家的用意。政事交給她處理,天子之位由榮王掌控。官家料準,他一旦駕崩,請求更易儲君的大臣不少,他必須確保太子登基並傳之後世,而要確保太子登基和傳之後世最為可靠的人就是榮王。榮王擁有了六萬禁軍,將是太子最為堅強的後盾。
或許,先帝肯定還料到太子繼位,也有人力諫自己垂簾。所以先帝有言在前,要自己“有輔佐之實而無輔政之名”。
想到此,謝道清心頭泛起淡淡的悲哀。而這一切,她又不能向外人透露。沉默良久,謝道清衝賈似道淺淺一笑道:“奴家垂簾,不合儀製。”
賈似道回應道:“有什麽不合儀製?‘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事而製’。”
謝道清依舊笑著,可笑容裏略帶苦澀:“話雖如此,可儀製在,誰人奈何?”
賈似道激昂道:“隻要太後意誌堅定,微臣忠貞不貳。”
“丞相開明,但世人都不似丞相。”
賈似道語塞了。他想起葉夢鼎、馬廷鸞,還有江萬裏。政事堂如此,朝堂上恐怕更是如此。從宮裏出來,賈似道深深打了個寒噤。
轉眼即是年關,這是一個沒有多少喜慶色彩的新年。雖然有不少人家更換了桃符,貼了年畫,也放了爆竹,但臨安人的臉上缺少舒心的笑容和無慮的光澤。在他們看來,天子患有惑疾,屬陽氣不足。世間萬物,有陽氣才有生機,才有春來蔥綠和秋來金黃。天子沒有陽氣,萬民哪有福祉呢?
大內也是一樣。新皇登極,特命內府購回了不少紅蠟。年夜間燭光齊放,偌大的皇城金碧輝煌。可仔細一看,這些在燭光中遊走的內侍和女官,一個個神情憂鬱恍惚。內侍、女官與庶民不一樣,新帝就在他們身邊,言行舉止一清二楚。先皇在世時,對太子管教嚴格。太子除了愚鈍,很是拘謹,說話不敢放聲,走路低著眼簾,每日晨起問安,然後旁聽朝政,朝會罷散,立即奔赴講堂,聽大臣們說經論史。趙昀還經常抽查功課,回答不出則親自剖析,連續多日回答不出則疾言厲色,每逢這時太子便滿臉驚恐,戰栗不止。可是,太子自從穿上龍袍,就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先皇還未歸葬山陵,趙禥就搬進了福寧宮。自此,福寧宮裏**聲浪語不絕。有時候內侍和宮女們不堪入耳,退至宮外。趙禥智力不高,性事卻極其彪悍,皇後、嬪妃、宮女都是他**的對象。床榻、交椅、錦杌,禦案都是**之地。試想,天子如此不道,天子身邊的人怎不憂心忡忡?
正月初九,在謝道清的一再督促下,趙禥終於臨朝視事了。天色微明,眾大臣依序進入皇城。來到垂拱殿,佇立良久,才聽得淨鞭三響,趙禥在董宋臣及一班內侍的導引下姍姍而至。也許睡眠不足,趙禥麵色萎靡,雙眼惺忪,登上禦座,仍禁不住長長打了個哈欠。
群臣跪拜在地,恭祝聖躬萬福。
禮畢,內官宣道:“聖上有旨,新年改元,是為鹹淳。”
接著宣詔,尊謝道清為皇太後;命馬廷鸞兼侍讀;加封榮王趙與芮為太師,武康、寧江兩鎮節度使。罷朱熠參知政事兼樞密使之職,出知建寧府;罷皮龍榮參知政事之職,提舉洞霄宮……
詔書宣讀完畢,內官又道:“有事百官奏來,無事散朝。”
殿堂無聲,內官正要宣布散朝,賈似道突然趨前道:“臣有事要奏。”
“丞相請講。”趙禥見是賈似道,來了精神。
“臣請求推排經界。”
賈似道話音一落,殿堂更靜,趙禥癡癡地不知如何回答。
賈似道聲音高亢道:“先帝在世時行‘公田法’,得田三百餘萬畝,獲糧二百餘萬石。臣估摸著在兩浙和福建施行推排經界,可得田畝不止千萬。按十分稅一,將增收糧食一百萬石以上。有了四百萬石糧食,能贍養四十萬正兵。我朝要是有了四十萬大軍,何懼韃虜?”
所謂推排經界,即丈量田畝,確立等級,造冊登記,以公平田賦。次舉由趙鼎首倡,紹興議和後曾一度在全國推廣。由於阻力太大,最後無果而終。孝宗時期,也曾在福建漳州試行經界法,由朱熹主持,結果也是不了了之。
江萬裏、葉夢鼎、馬廷鸞心中清楚,推排田畝,其阻力不亞於公田法。公田法僅限於浙西六郡,而經界法將涉及三路,困難之巨和阻力之大可想而知。丞相繞過政事堂直接向皇帝提出,因為皇帝性拙,不明事由,容易獲準。
果然,趙禥興奮起來:“可得四百萬石糧食?可養四十萬大軍?這好啊丞相!”
江萬裏與馬廷鸞沒有吭聲,他們是江西人,賈似道提出推排經界的地方是福建和兩浙。
葉夢鼎出班道:“陛下,丞相之議不可謂不好。可福建山大人稀,土地貧瘠;兩浙多次推排經界,土地已經確實。若為此勞師興眾,空耗財力。”
此次推排經界,賈似道隻選定福建與兩浙,要的就是江萬裏與馬廷鸞保持緘默。
賈似道轉向葉夢鼎,疾聲道:“葉相公是朝中老臣,豈能不知朝廷幾度推排田畝收效甚微?當年,高宗帝製定《經界法》,為的即是核實田產,厘定賦稅。然而百年以來,隻見朝廷鼓勵墾殖,未見國庫增加銀兩,起因就在於存在大量隱戶。如今,隱戶已成為當朝一大痼疾。欲提振國勢,當民有定產,產有定稅,稅有定籍……”
賈似道的慷慨激昂,聽得趙禥興奮不已,他話還未完,趙禥高叫一聲道:“賈卿,推排經界,朕準了。”
轉眼間,郝經一行在真州羈留六年了,忽必烈兩度派遣詳問使奔赴揚州均不得要領。使團家眷成日詢問,弄得各級官府狼狽不堪。消息上報忽必烈,他也異常煩惱。
這一日,郝經的親眷千裏迢迢來到燕京求見忽必烈,這次是他的二哥郝彝。郝彝一襲黑衣,頭裹孝巾。安童稟告忽必烈,郝老孺人歸天了。
郝彝稟道:“三弟出使江南未回,母親每日以淚洗麵。去年,終於病倒在床。上月起便開始嘔血,有時數勺,有時半碗,臨終前幾日昏迷不醒。可昏迷中仍不時念叨,我家小郎可回來了……”
忽必烈聽完郝彝的講述,心底百般不是滋味,道:“你家兄弟為國出使,可恨江南無信,至今未見回返。郝卿放心,朕這就再派使臣赴江南交涉。”
“大汗若再派使臣前往江南,我與兩位堂弟請恩準同行。”
忽必烈允準。
蒙古國至元三年,也就是南宋鹹淳二年,忽必烈再次派出使團奔赴江南,查詢郝經等人。
蒙古國使團被囚真州,李庭芝心中一直忐忑。尤其汗廷幾度來人詳問,弄得他十分緊張。時間長了,值守兵將、當地官吏、往來商賈,都知道忠勇軍軍營內扣押著虜人。倘若再有詳問使來,難保不獲悉風聲。有幕僚建議行招誘之策,讓郝經一行歸順。李庭芝一聽大喜,命張世傑護送郝經來揚州製司。
六年了,李庭芝與郝經從未謀麵,但郝經的為人李庭芝是知道的。郝經羈押真州期間,每日除了讀書就是著文,據說已寫成一部《續後漢書》。
真州距揚州不遠,沒幾日張世傑便護送郝經來到揚州城外,李庭芝聞訊出郊迎接。
“來人可是郝學士麽?”李庭芝未穿公服,身著灰布直裰,頭戴東坡巾,足蹬雲頭靴,恭恭敬敬上前問。
郝經走出輦車,答道:“來人沒有學士,隻有罪囚。”
李庭芝臉色一辣,訕笑著道:“先生這是哪兒話?先生才高八鬥,名滿河東,是蒙古大汗帳下的第一謀士,哪來罪囚一說?”
郝經昂然挺立,問道:“你是何人?”
“下官李庭芝。”
郝經這才行了個無禮喏:“原來是李製帥,得罪,得罪。”
進入揚州,館舍早已備好。郝經見館舍周圍全是甲兵,笑著對李庭芝道:“製帥多慮了。伯常一介書生,除了骨頭幾無用處,就是想跑也跑不了。”郝經表字伯常。
“先生見外了。先生安危,下官職責所在。”
當晚李庭芝做東,在得月樓設宴為郝經接風。得月樓緊傍瘦西湖,五月春風**漾,花香撲鼻。瘦西湖上燈火璀璨,笙歌縹緲,仿佛仙境。
郝經慨然赴宴,大盅飲酒。席間,李庭芝問道:“據聞,學士在大漠生活了數年,蒙古人的馬奶酒可飲得習慣?”
郝經道:“起初不大適應,日子一長也就習以為常了。”
李庭芝搖頭道:“在下官看來,漢人飲酒,還是米酒最為可口。”
郝經知道李庭芝話裏藏有深意,道:“二者各有千秋。米酒甜膩;馬奶酒膻腥。米酒滋陰;馬奶酒壯陽。”
李庭芝再次搖頭:“學士謬也,漢人的酒與蒙古酒豈可同日而語?”
“都是壺中之物,本性別無二致,一為祛寒驅邪,二為消愁解憂。”郝經一笑,突然將話挑明,“製帥今日召見伯常,恐怕意不在飲酒?”
李庭芝哂然道:“庭芝久聞學士大名,早有結交之心。今日請學士來揚州一敘,以慰平生之念。”李庭芝飲幾盅酒,又問,“據說學士著有《續後漢書》數十卷?”
“此事不假。”郝經點了點頭。
“學士為後漢續篇,是崇曹抑劉,還是崇劉抑曹?”
“伯常既不崇劉抑曹,也不崇曹抑劉。千裏江山,賢者為主。”
“學士治史,豈無正邪之分?”
“在伯常眼裏,隻有世道人心。”
李庭芝沉吟片刻,開門見山道:“學士祖籍陵川,兩百年前即是大宋的河東之地,論起來學士也是大宋子民。如今學士南來,理應回歸本朝。”
郝經將腦袋一搖,哈哈大笑道:“哪裏還算得本朝,大宋帝脈早已移花接木了。”
李庭芝略略一怔,辯解道:“雖有過繼,仍是趙姓嗣脈。”
郝經反問道:“過繼也算帝脈?為何天子嗣位,傳嫡不傳庶?”
李庭芝一時語塞。
次日用過早膳,李庭芝陪郝經於瘦西湖邊散步。五月的揚州,最是爛漫時節。揚州宜楊,或五步一棵,或十步成雙,無風自搖,窸窣有聲。尤其瓊花,或淡紅,或淺黃,或潔白,一簇簇,一樹樹,琳琅滿目,宛如仙境。
“學士認得此花麽?”李庭芝問郝經。
郝經的確不識,遂搖頭道:“伯常不識此花。”
李庭芝道:“此為瓊花,俗話說,‘維揚一株花,四海無同類’。”
“是麽?”郝經好奇地停住腳步。
“揚州瓊花,獨步天下。”李庭芝道,“據傳,隋煬帝就是為了觀賞瓊花而開鑿了運河。”
郝經欣賞著瓊花,道:“為賞花而開鑿運河,這楊廣也算是性情中人。”
李庭芝道:“隋煬帝開河賞花失之於考,但先帝仁宗將瓊花移植於東京禦花園中,憔悴無芳,卻是事實。”
“有這等奇事?”
“南渡後壽皇又將瓊花移栽於重華宮內,也是枝瘦葉黃,無花無蕾。”
郝經沒有答話,頓悟李庭芝又在借花言事。
果然,李庭芝說道:“庭芝據聞,學士未入大汗潛邸之前,專治六經,潛心伊洛。學士有如這瓊花,根在漢地。如今委身虜廷,是瓊花他移。望學士深思。”
“製帥過譽了。”郝經不慌不忙應道,“瓊花是何等高潔之物?伯常豈敢與瓊花相比?伯常蒙大汗不棄,收於麾下,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返回館舍,李庭芝決定將話題挑明,遂揮退隨從,對郝經道:“朝廷有旨,學士若願歸國,當位列執政。”
郝經毅然搖頭:“承蒙宋主錯愛,伯常不是朝秦暮楚之人。”
“誠如學士所言,大汗雖然於學士有恩,可學士是漢人,學士的根畢竟在朝廷。”
“製帥此言差矣!”郝經愀然變色,“孟子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忽必烈為世間少有的賢明之君,所以伯常的根在汗廷而不在宋廷!”
“如此說來,學士無意回歸宋室?”李庭芝臉色一沉。
“伯常身為國使,為‘弭兵、通好、息民’而來。”說罷,郝經從袖中掏出一道劄子,遞給李庭芝,“請製帥代為上呈貴國皇帝。”
李庭芝接過一看,是一道《上宋主書》。郝經羈留真州期間不知上過多少書劄了,有《與宋國丞相書》,有《與宋國樞密院書》,均泥牛入海。當然,也有《與兩淮製司書》。
對於郝經一行被拘,李庭芝的心情是矛盾的。李庭芝認為,郝經一行是為議和而來,沒有理由無端拘禁。何況“弭兵、通好、息民”,於宋廷有百益而無一害。可賈似道對他一再下達密令,既不得放還,又不準進京。
“學士難道就沒有想到後果麽?”李庭芝沉著臉又問。
“什麽後果?大不了一個死字!可製帥想過後果麽?”郝經反問李庭芝。
李庭芝當然也想過後果,每每都汗流浹背。
“大汗示意‘弭兵、通好、息民’不成,接下來即是殺伐與征戰!”郝經霍地起身,鏗鏘道,“到時屍山血海,生靈塗炭,製帥將是千古罪人!”
說服郝經不成,李庭芝又把目光投向其他人。蒙古使團成員很多,若能招誘一部分人歸順也行。李庭芝吩咐張世傑,對蒙古使團予以分化。
一日,張世傑來到揚州,說蒙古副使劉仁傑意欲歸順。
“他為何歸順我朝?”李庭芝問道。
張世傑回道:“粗茶淡飯,不聞肉味;棘牆鑰戶,形同幽禁。時間一長,尋常人哪裏苦熬得住?於是就有了歸順之心。”
李庭芝聽罷,連忙趕往真州。
在真州官廳,李庭芝見到了劉仁傑。這是一個年近五旬的老頭,臉頰消瘦,身材單薄。李庭芝吩咐看座,問道:“劉副使善識時務,當職將上奏朝廷,給予恩賞。”
“我不要恩賞!”劉仁傑突然叫嚷起來,“我受夠了!我要離開這個地方!我要見我的父母妻兒!五年了,我沒有他們的隻言片語!我實在是受夠了……”
李庭芝靜靜道:“這個容易。到時候我朝派人北上,將劉副使的家眷接到江南。”
“此話當真?”劉仁傑頓時眼放光芒。
李庭芝以肯定的口吻回道:“不僅接來劉副使的家眷,但凡歸順我朝的使臣,都可以闔家團聚。”
劉仁傑興奮道:“既如此,我這就回去告訴苟道宗他們,一起歸順宋國。”
“願意歸順我朝的有多少人?”
劉仁傑扳著指頭算了一遍,總共有六七人之多,將近使團人員一半。
“劉副使若是說動如此多的人歸順我朝,當是大功一件!”
李庭芝當即許三日為期,三日後凡歸順者一同前去臨安領恩受賞,願做官者做官,願商賈者商賈,既不願做官也不願商賈者,發放賞錢,安度餘年。
劉仁傑被官府連番叫出,引起了郝經的警覺。郝經命都管成玉緊盯劉仁傑的一舉一動,同時吩咐使團其他成員暗做準備,預防劉仁傑圖謀不軌。
這天傍晚,夕陽殘照,霞光如血。郝經將劉仁傑叫到麵前問:“劉仁傑,你整日與苟道宗等人嘀咕,有何見不得人的事體,莫非想要背反汗廷不成?”
聞言,劉仁傑的臉一下子白了。
郝經正色道:“我等承受忽必烈大汗禦旨出使江南,雖然身處困厄,但須臾不得玷汙王命。一國使臣,身可辱,而誌不可奪!”
劉仁傑知道事已泄密,幹脆向郝經挑明:“我等七人已經議定,決計歸順宋國,望學士成全。”
郝經驟然變色,斥責道:“荒唐!這種叛逆之事虧你們想得出來!我正告你等,盡快收起你們的悖逆之念,我既往不咎。若繼續執迷不悟,當施重典!”
這時,使團成員全都圍過來了。劉仁傑漲紅著臉道:“既然學士把話說到這兒,我也要申說一句,是學士不善周旋,才致使我等在此憋屈了六年!自家們歸順宋國,實在是忍無可忍……”
聞言,郝經更是大怒:“劉仁傑,你飽讀詩書,骨子裏竟是如此下作,真是愧對聖賢!”
劉仁傑臉上白一塊紅一塊,也不管不顧了,大叫道:“郝伯常,你不要逼人太甚!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休想!”郝經怒目圓睜,“我奉大汗欽命出使江南,斷不能容許你們做出有悖國家的事體!”
劉仁傑也紅了眼睛,跳起來道:“你不許我生,便是你死!孔晉、馬德璘,你們還愣怔什麽?願意活命的,便在今日!”
“大膽反賊!”郝經拍案而起,對都管成玉道,“速速將其拿下!”
幽禁了六年,人人胸中都憋著一腔怒火,如今怒火迸發,山崩地裂。當院外值守的軍士聽見異響,打開營房,房內已經橫屍一片。由於郝經等人已有準備,劉仁傑、苟道宗、孔晉、馬德璘等七名使團成員殞命於真州軍營,另有三人身負重傷。消息上報真州府廳,正在靜候佳音的李庭芝目瞪口呆。
就在真州軍營發生血案時,蒙古國派出的詳問使已經抵達天長。天長是揚州大門,距離真州更近,李庭芝緊急命令陪同蒙古使團的製司參議官停止前行。此次出使宋廷的蒙古使團共有五人,除正副詳問使外,再就是郝彝和他的兩位堂弟。
郝經兄弟三人,大哥跟郝經一樣自幼求學,滿腹經綸,目今教授鄉裏。二哥郝彝卻偏好武技,自幼拜崇安寺武僧虛淨為師。善使大刀,人稱大刀郝彝。郝彝的兩個堂弟也是虛淨的弟子。郝彝打算此次來到江南,第一是探聽三弟下落。一旦打聽準確,便悄悄將三弟劫走。
由於蒙古使團此行負有秘密使命,暫住在天長十分適宜。據事前從各個渠道獲得的消息,郝經一行極有可能羈留在真州。天長距真州隻有一百多裏地,正好一探究竟。
製司參議官將蒙古使團安置妥善後,趕赴揚州去見李庭芝。參議官的離開為郝彝等人提供了機會,館外雖有兵士看護,但如同虛設。再說天長屬於大宋內地,守備不嚴,也無宵禁。待到夜半,郝彝一行收拾停當,潛出館舍。
來到真州,軍營血案很快傳至郝彝耳中。聽說死的全是虜人,郝彝大吃一驚。當晚,他們踏著夜色潛入軍營,營房已空,隻有滿室褐色的血塊和依舊濃烈未散的血腥……
郝彝大驚失色,跪倒在地哀號道:“三弟,二哥來遲了!”
七月,詳問使回返上都。忽必烈召入汗帳詢問,當他聽說仍未抵達臨安時,臉刷地黑了:“如此說來,此行依然沒能見到江南國主?”
詳問使為禮部侍郎王德素,小心翼翼地答道:“是的。”
“江南如何答複你等?”忽必烈又問。
“兩淮製置使李庭芝說新帝嗣位未久,國事繁複,千頭萬緒,無暇接見。還說國信使的奸細之名未能洗清,不得放還。”
聞言,忽必烈恨聲不迭:“這個李庭芝,簡直欺人太甚!”
商挺在一旁道:“李庭芝沒這個膽。他科考出身,骨子裏屬於文人,拘押我方使團一定為宋廷指示。”
“對,李庭芝是奉命行事。”忽必烈點了點頭,又問郝彝,“你可曾打探到三弟的消息?”
忽必烈話音剛落,郝彝大哭起來,邊哭邊說道:“大汗!我哥他……或許不在了!”
聞言,忽必烈身子一震道:“郝卿不在了?”
王德素解釋道:“自家們估摸著郝學士一行羈留在真州,郝壯士和兩位堂弟前去真州尋訪。聽人傳言真州軍營發生血案,郝壯士和兩位堂弟潛入軍營,隻見滿房間都是血跡……”
聞言,忽必烈變了神色:“死者是……什麽人?”
“臣估計,定是我方使團無疑。”
忽必烈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霍地站起道:“殺我國使,這還了得!朕起百萬大軍,踏平江南!”
郝彝連連叩首:“大汗聖明!大汗聖明!”
“壯士請起!此仇是蒙古的國仇!江南無信、無誠、無義,朕若不滅,天必殛之!”忽必烈咬牙切齒,高叫一聲,“史天澤!”
“臣在。”史天澤走到忽必烈麵前。
“即日起征集兵馬,調撥糧草,十日後大軍開拔!”
史天澤既沒有應答,也沒有退下。
“史卿這是要勸阻朕嗎?”見狀,忽必烈厲聲喝問。
“臣不敢阻止,也不會勸阻。”史天澤道,“混一天下,這是大勢。何況江南無道,人心背離,理應征伐。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兵法有雲:‘主不可怒而興師,將不可慍而致戰。’”
就在忽必烈發怔的當口,左丞相伯顏上前奏道:“史樞密言之有理。宋國必伐,但如何征伐還須周密籌劃,詳細商議。”
安童、商挺、姚樞、趙璧等人也紛紛進言,請求忽必烈暫息雷霆之怒。
在眾大臣的勸說下,忽必烈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遂坐下道:“自今日起,伐宋乃我朝頭等大事。如何進兵,詳細議來。”
攻伐江南,蒙古人與金人一樣,一是兵出兩淮,二是繞道川蜀。然而,兩淮距離宋廷京師太近,一旦有警,宋廷必定舉全國之力予以阻擊。加上有大江之險,難以抵達江南。川蜀險峻,且遠離江南,一時難以動搖根本。
如今的情勢發生了變化。一是川蜀殘破。蜀口關隘早已為蒙軍所據,宋軍的防線主要集中在大江兩岸。而大江沿岸的宋軍,防禦的重點又僅僅是幾個山城。二是大理為蒙軍占有。駐守大理的蒙軍既可以出擊廣南,又能夠夾擊川蜀。在座的蒙漢大臣,幾乎異口同聲地主張先圖川蜀,然後乘勢東下。
就在眾臣們紛紛要求攻打四川時,忽必烈已經徹底鎮定下來了。興師伐宋,從上流進兵固然其勢占優,可……蒙哥汗就死於釣魚城下,忽必烈每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不舒服。他忽然將目光投向史天澤,道:“朕記得,史卿前番說過,下江南先取襄陽?”
史天澤緩緩答道:“是的,臣說過。”
汗帳立時鴉雀無聲。
忽必烈又問:“史卿建議先取襄陽,有何見地?”
“宋據東南,以吳越為根本,荊襄為其要地。今日之計,當先取襄陽,若攻下了襄陽,兵分兩路,一路直下淮揚,一路渡江入湖南、江西,直趨臨安。”
忽必烈突然道:“不知史卿是否記得,四川劉整也曾說過,欲平江南,先取襄陽。”
“是的。”史天澤點頭。
忽必烈眼簾一揚,道:“既如此,命劉整覲見。”
公元1266年七月,上都開平一反常年,久旱無雨。天空烈日炎炎,草原暑氣蒸騰,就連風也比往年懶惰了許多。此刻在大安閣內,君臣們似乎忘記了酷熱,正在興致勃勃地商討著滅宋的方略,以至於一些侍衛停止了搖扇而君臣們毫無察覺,這場討論的主角是劉整。
劉整是前一日抵達開平的。雖然路途勞累,但由於不知大汗為何緊急召見,夜裏隻迷糊了個把時辰。直到走進大安閣,一顆懸著的心才落回肚裏。
“如何伐宋,前時已有議論。有人主張先取川蜀,有人主張先取襄漢,還有人主張徑取兩淮,孰優孰劣,未見分曉。”忽必烈將目光投向劉整,“朕記得劉卿曾經說過,欲下江南,先取襄陽。”
“是的。”劉整點頭應道。
“朕那日不曾聽你細說,”忽必烈從侍衛手中接過長巾,擦拭著臉上的汗水,“今日專議伐宋,卿可徐徐道來。”
劉整一聽,心裏頭頓時波翻浪湧。這些年,一想到自己和母親的遭遇就怒火燒心。劉整要複仇,要向俞賊、夏賊複仇,要向整個江南複仇!
“宋廷偏安江南,所倚者萬裏大江。”劉整抑製著滾滾心潮,緩緩道,“川蜀是頭,兩淮是尾,襄陽為腰。虎豹雖壯,靠的是銅頭鐵尾,而腰部脆弱,極易摧折。襄陽位於大江中部,猶如宋廷腰脊。若是先將腰脊折斷,宋廷必然癱瘓。”
大安閣內無人吭聲,忽必烈打破沉寂:“嗯,將襄陽比喻為江南腰脊,有道理!”
商挺說著不同的意見道:“臣以為劉帥所言欠妥。宋廷腰脊是在鄂州,而並非是在襄陽。先取襄陽,且不說襄陽易守難攻,即便拿下了襄陽,還要奪取若幹城池後方能抵達鄂州。不攻占鄂州,不能說宋廷的腰脊已被折斷。依臣看來,若說京湖為宋廷腰部,那也是熊腰。”
商挺說完,大安閣裏更靜,忽必烈漸漸蹙起眉峰。伯顏輕輕點頭道:“商左丞所言,不無道理。”
“左丞之言確有道理,”劉整清一下嗓子,不慌不忙又道,“宋廷的中部防線重點是在鄂州,但是襄陽為鄂州屏障,至為關鍵。我若襄陽得手,據漢水上流,既可以南下荊門、郢州,又可以東下兩淮。至於鄂州,已無關緊要。”
忽必烈蹙起的眉峰又漸漸舒展開來。
劉整稍作停頓,又道:“還有,先取襄陽,暗含機謀。”
“有何機謀?”忽必烈饒有興致問道。
“宋廷以鄂州為腰脊,我若攻取襄陽,宋廷上下必不會太過在意。待其省悟過來,為時過晚。”
劉整說完,大安閣內有了議論。
忽必烈問道:“劉整所言,眾卿以為如何?”
伯顏問道:“適才聽劉元帥一番宏論,不知攻取襄陽需要多少時日?”
“小將不敢預測。”
伯顏又問:“這是為何?”
“一座城池是否堅固,關鍵在於何人主守。”劉整從容回答。
伯顏道:“襄陽守將為呂文煥,元帥以為可守幾日?”
劉整想了想道:“小將以為,呂文煥主守襄陽,難以攻克。”
一語說罷,正在議論的大臣們頓時屏聲斂息。
忽必烈歎道:“如此說來,襄陽便無人可破了麽?”
劉整立即轉向忽必烈,輕聲道:“小將可破襄陽。”
安童是個不易生氣的人,此時也已忍耐不住,大聲嗬斥:“劉整,你是在奚落我蒙古國無人了麽?”
伯顏更是氣得臉色發青:“狂悖之極!來人,叉出去!”
見蒙古大臣如此,史天澤終於忍耐不住,道:“大汗,劉整是否狂悖,請恩準他將話說完,再發落不遲。”
忽必烈始終保持著冷靜,他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劉整,道:“劉整,你說你可以破襄陽,有何計策?”
劉整從容答道:“斷糧道,絕後援,先為孤城,後為死城。”
廉希憲不以為然道:“這話也就說說而已。襄陽依憑漢水,背靠荊山,如何變得了孤城與死城?!”
劉整淺淺一笑,對廉希憲道:“平章隻知其一。漢水由西而來,至襄陽回身向南。襄陽東、北二麵為漢水阻隔。襄陽西、南二麵群山連綿,大小山頭不下十餘座。這些山頭若為宋軍所據,則為襄陽屏障,若為蒙軍據有,則為困敵壁壘。小將斷定,襄陽守軍不多,我若大兵壓境,呂文煥勢必收兵襄陽城內,我在西、南二麵依山築寨,屯紮重兵,不愁襄陽不絕。”
伯顏質問道:“襄陽東麵與隨州、郢州相連,蒙軍如何立足?”
“襄陽東麵委實不易立足,我軍隻能事先在襄陽城東構築一堡,到時派遣一軍,秘密潛入,以為據點。”
伯顏啞然一笑道:“元帥倒是天真,呂文煥既是當代名將,豈會允許我軍在襄陽城東構築堡寨?”
劉整不慌不忙回道:“呂文煥當然不會允許,但呂文煥之上有呂文德。若呂文德允許,呂文煥便不得不從。”
“劉卿以為,如何才能使呂文德允許在襄陽東麵築城?”伯顏還要說什麽,被忽必烈揚手製止。
“利。呂文德守京湖,養兵不下十萬,錢糧供給殊為不易。我朝可致書呂文德建議設立榷場,並明言榷場若設在我方境內,七分商稅歸我,榷場若設於宋方境內,七分商稅則歸宋。小將斷定,呂文德必定將榷場設於襄陽。隻要呂文德答應在襄陽設立榷場,我朝便把榷場設立於襄陽城東。”
聽劉整如此一說,私議聲再次泛起。不過,此時的私議帶有明顯的讚許。
劉整繼續道:“襄陽東南有一山,名鹿門山。山上有寺,名鹿門寺。鹿門寺初一、十五香火隆盛,平日裏也有不少香客。我朝先在鹿門山設立榷場,隨後以守護貨物為名構築堡壘。待到堡壘築成,遣一路大軍直下襄陽,一路秘密前往鹿門山占據榷場,兩路大軍會合後,鹿門山即為襄陽之患,向東,阻絕隨州、郢州應援,向南控扼漢水。”
不等劉整說完,忽必烈已經喜形於色了,他站起身一邊說一邊走到劉整麵前:“劉卿果然為江南良將,並非浪得虛名。劉卿所言,思慮縝密,眼光獨到,非常人所及!著劉整為河南安撫使,籌措攻取襄陽事宜。”
侍衛長忽剌出急忙道:“大汗,臣以為不可。”
“有何不可?”
忽剌出道:“據臣所知,劉整與呂文煥交厚,大汗斷不能將襄陽戰事交給劉整主持。”
劉整一聽,腦門轟然一響,眼前金星萬點。忽必烈也一時愣怔著。
“首戰襄陽,事關重大,河南地處前沿,非樞機重臣不得當此大任。”忽剌出繼續道,“臣建議,由阿裏海牙主持河南軍政。”
劉整一言未發,他說什麽呢?此時此刻什麽也不能說。他突然想起在宋廷的遭遇,莫非來到蒙古國後還要重演?
忽必烈重新回到禦案前,慢慢坐下。忽剌出的話影響了他,也啟發了他。良久,忽必烈頷首道:“忽剌出所言甚合情理,阿裏海牙出鎮河南,簽河南行省事。”頓一頓,又道,“至於劉整,朕另有任用。”
阿裏海牙雖是畏兀兒人,卻自幼學習漢文,熟讀經史,既能上馬征戰,又能下馬牧民。阿裏海牙啟奏忽必烈,人、糧、錢為平宋之本。河南地闊人稀,無法養軍。圍困襄陽,非數萬大軍不可。倘若數萬大軍的用度從河北、山東調運,耗費巨大。他建議將遷往洛陽一帶的河南之民回遷至南陽一帶,忽必烈當即同意,頒令回遷人口。緊接著,分配耕地,大興農事。
十月的一天上午,阿裏海牙來到京湖製置司,遞上自己名狀道:“簽河南行省事阿裏海牙拜會京湖製置大使。”
須臾,吏胥將阿裏海牙引入公廳。阿裏海牙唱個大喏,命隨從獻上一隻木匣。
“這是何物?”呂文德端坐大廳之上問。
“製帥請瞧。”阿裏海牙笑意盎然。
隨從將木匣遞給呂文德,呂文德打開,頓時驚住了。從軍以來,他也見過不少玉器,但如此白玉他還從未見識。隻見玉體潔白無瑕,宛如羊脂。一隻玉佩上繪著獅頭、龍身、鷹爪、魚尾,一隻玉佩上繪著鳳頭、雞翅、鶴腿、孔雀尾。
呂文德清楚,對方奉送如此貴重禮物,一定有事相求,遂將木匣關閉,目光犀利地看著阿裏海牙道:“說吧,你有何事。”
阿裏海牙爽朗道:“阿裏海牙受命主持河南軍政,今日是特來拜會製帥。”
“行省遠道而來,辛苦。”呂文德命人奉茶,不相信阿裏海牙此來僅為拜會。
寒暄幾句,阿裏海牙問道:“在下觀製帥容姿煥發,不知年庚幾何?”
呂文德哈哈一笑道:“本帥今年六十。”
“啊呀!製帥有花甲之喜!”阿裏海牙驚訝道,“這對龍鳳玉佩更是非製帥莫屬!”
呂文德聽阿裏海牙說罷,重新打開木匣,取出玉佩反複查看,道:“看來這是個吉祥物件!”
“此玉產自西域。”阿裏海牙帶著恭維的神色道,“製帥請看,通體無半分兒瑕疵,渾然天成。製帥與夫人各佩一隻,當是防災卻邪,延年增壽。製帥如今功成名就,當以福壽為最。”
呂文德放下玉佩問道:“莫非行省千裏跋涉,就為給老夫一對玉佩?”
阿裏海牙微微一笑道:“在下還有一件大事,也須與製帥會商。”
“行省請說。”
“自大汗登基以來,我國與宋朝相安無事,邊境晏寧。在下想設立榷場,不知製帥以為如何?”
近兩年,隨著邊境無戰事,一些商人請求設立榷場互市的呼聲逐漸興起。呂文德原不懂商貿,聽人說得多了,不免動了心思。供養十多萬大軍,呂文德深感壓力巨大。若能從榷場獲利,便能緩解用度日峻之急。
“行省所言,可以考慮。”呂文德點頭。
阿裏海牙高興道:“製帥高見。榷場互市,利國利民。”
呂文德又問:“行省以為,榷場設立何處為宜?”
“榷場設立何處,由製帥定奪。”
呂文德思索,論地理位置,襄陽最為適宜。襄陽瀕臨漢水,交通便利。然而凡事有利有弊。襄陽為鄂州屏障,呂文德深知利害。
阿裏海牙見呂文德猶豫,又說道:“下官以為,不論榷場設置在哪兒,七分商稅歸於屬地。若是設在蒙古國境內,一是鄧縣,二是湖陽。”
“行省不知地理,”聽說榷場設置地有七分商稅,呂文德又動了心思,搖頭道,“若設榷場,襄陽最為適宜。”
“襄陽?”
“對,襄陽。襄陽通衢南北,水陸兩便,自是設立榷場的最佳去處。”
次日,呂文德命丘震亨陪同阿裏海牙前往襄陽實地考察。當呂文煥看完製司公函,陷入了沉思。
襄陽原有榷場,可那是宋金時代,自端平二年宋蒙交惡以來,襄陽的榷場就已經廢置。設立榷場,物產互市,於國於民當屬幸事,何況還有商稅進項。問題是襄陽地理位置太過特殊,呂文煥擔心因榷場互市而影響了襄陽的守備。
“六帥莫非持有異議?”丘震亨笑問道。
既然製司已經準許,並發下了公函,呂文煥即便心存異議也隻能保留:“製司有公文在此,文煥豈能不從。隻是不知這榷場是設在樊城內,還是設在樊城外?”
丘震亨看了看阿裏海牙,阿裏海牙笑道:“自然是設在樊城內,設在城外難以保證貨物的安全。”
呂文煥想,貨物安全固然要緊,但樊城防務更是重如泰山,榷場一旦設立,各色人等齊聚樊城,難保沒有奸邪之輩與好事之徒,便道:“下官以為,榷場應設在樊城外。”
阿裏海牙要的就是呂文煥這句話,故意顯出為難的樣子:“既然六帥以為榷場應設在樊城外,明日自家與丘機宜便去選擇場地。”
聞言,呂文煥疑惑道:“以前不是有榷場麽?”
丘震亨回道:“六帥有所不知,舊日榷場位於樊城東門,河水多年衝刷,已坍塌了大半。”
次日,令呂文煥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丘震亨領著阿裏海牙勘察地址,竟將榷場選在了鹿門山。
“不成,”呂文煥當即搖頭,“鹿門山距襄陽太遠。”
丘震亨道:“鹿門山距襄陽不過二三十裏地,算不得太遠。”
阿裏海牙道:“安撫不願將榷場設在樊城,是擔心有礙城防。將榷場設在鹿門山,正好趨利避害。”
“不成不成,”呂文煥仍然搖頭,“榷場應設在樊城近郊,不可深入境內。”
丘震亨不以為然道:“榷場設在我方境內,反而便於控管。”
“丘機宜說得對,”阿裏海牙緊隨著道,“榷場設在貴國境內,人員、貨物、錢財,都將由貴國控製。”
此說也有道理,榷場設在我方境內便於管控,但呂文煥總覺得放心不下,便對阿裏海牙道:“榷場究竟設在何處今日暫不定奪。行省回館歇息,擇日再議。”
送走阿裏海牙與丘震亨,呂文煥留下王登,問道:“參謀以為,榷場設在鹿門山利弊幾何?”
“單從榷場來說,鹿門山當屬最佳地點。”王登如實道,“鹿門山地勢高挺,便於貨物囤積。山下即是漢水,通貨方便。山中又有鹿門寺,初一十五香客聚集,頗有人氣。”
呂文煥皺眉道:“關鍵是,鹿門山位於襄陽側後。”
“正是。”王登點頭,“若逢戰時,鹿門山一旦為虜人所據,襄陽便有截斷後援之虞。”
“不成!必須再覓地址。”呂文煥當即修書一封,派人急送鄂州。
不數日,回書抵達。令呂文煥大出意外的是,呂文德不僅同意在鹿門山設立榷場,而且還指派丘震亨負責榷場建設事宜。
盡管丘震亨握有榷場的建造大權,呂文煥並沒有放棄對榷場的關注。呂文煥吩咐王登,經常以關懷之名前往鹿門山查看實情。
起初榷場很簡陋,僅幾排土房。漸漸隨著交易規模越來越大,房舍也越來越多。幾個月後,蒙古商人在距離榷場不遠處築起了一道圍牆,王登趕緊將這一情況稟報給了呂文煥。
呂文煥聞訊後立即親赴鹿門山視察。圍牆位於鹿門山半腰,高約丈餘,均用土磚砌成。呂文煥當即詢問蒙古官員為何要在鹿門山築牆?
“回安撫,我方貨物經常失竊,築牆是為防盜。”蒙古官員答道。
呂文煥詢問宋廷官員,宋廷官員的回答卻又讓人生疑。宋廷官員說貨物被竊不假,可每次失竊的都是蒙方貨物,而宋方貨物至今尚未失竊一回。
呂文煥覺得蒙方貨物失竊一事過於蹊蹺,借口貨物失竊構築城垣居心叵測,當即下令蒙方拆毀。此時丘震亨已回鄂州。呂文煥立即上書製司,指出蒙古商人的貨物失竊之說不能成立,榷場築牆包藏禍心,望製司予以幹涉。
然而,京湖製司不僅沒有幹涉蒙古商人在鹿門山修築堡寨,反而派人給安撫司送來文書,要呂文煥不得幹涉榷場事務,對於蒙古商人築牆保護貨物,明言允準。
呂文煥看罷製司的公文,大叫一聲:“備馬!”
黑楊急問道:“安撫要去哪兒?”
“鄂州!”
當日,呂文煥一行人馬踏著夜色趕到隨縣,在驛站將就一宿,次日天明出發,直趨漢陽。
策馬奔馳中,呂文煥逐漸平靜下來了。襄陽作為宋蒙邊境的軍事重鎮,鹿門山的重要性兄長不會不知。既然兄長明知鹿門山的地理位置重要,卻又準其築堡,一定是受了虜人的蒙蔽。
下午,呂文煥一行馳入鄂州城。在館驛安頓好隨從與護衛,呂文煥從側門來到製司官邸,推山倒柱,納頭便拜:“大嫂,小六回來了!”
“六弟回了?”程妙靜見是呂文煥,吃了一驚,慌忙扶起,“六弟如今都是一方安撫了,還恁地行如此大禮?!”
“大嫂的養育之恩,小六沒齒不忘。”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程妙靜將呂文煥端詳一陣,“黑了,也瘦了。小兩口過得可好?”
“托大嫂的福,很好。”
“六弟當初推三阻四,這回相信你大嫂眼力了吧?”程妙靜頗為自得。
呂文煥高興道:“大嫂敏慧,識人不差。”
正說間,一個沙啞的嗓門在回廊響起:“聽說小六回來了?”話音未落,呂文德大步走進廂房。
“還一口一個小六的,”程妙靜笑著埋怨,“六弟如今已是一方帥守,該稱六帥才是。”
呂文德愣了一下,笑道:“對對對,是該改口了。”
“在大哥大嫂麵前,文煥始終都是小六。”
用人進來送上茶飲,敘一會兒話,呂文德道:“六弟一舉收編了鄂州都統司的兩萬人馬,為兄聽了好不快活。防守襄陽,大哥沒了後顧之憂。”
“若無大哥一力支持,整編鄂州七軍不會如此順利。”說起對鄂州都統司的處置,呂文煥十分感激,遂將諸軍要求兌換會子一事當麵敘說一遍,“幸虧大哥為襄陽運去了五十萬鐵錢,不然非出大事不可。”
“你呀,張口就要五十萬,以為大哥是鑄錢的麽?”呂文德故作慍怒。
“大哥不鑄錢,可大哥管錢,是湖廣總領麽?!”
“為了你的五十萬鐵錢,我這個湖廣總領也是東挪西湊。”
呂文煥急忙起身,向呂文德行了個長揖:“小六無以為報,隻能麵謝大哥了。”
呂文德展顏一笑,繼而問道:“如此說來,襄陽五軍已統一了軍餉發放?”
“都是五分銅鐵錢,五分會子。”
接下來,呂文德又詢問了對鄂州都統司原有將領的處置情況,叮囑道:“這種時候虛籍事小,穩定事大。要守襄陽,須得有一支兵馬。高達那廝雖然狂傲,卻是帶兵的好手。來日與虜人對陣,鄂州戎司的兩萬人馬會是一群勁卒。”
呂文煥正思謀著如何就蒙古商人在鹿門山築堡一事向兄長開口,呂文德卻突然問道:“前日給襄陽發去了製劄,六弟收到沒有?”
呂文煥點頭道:“小六今日回鄂州,為的就是製劄的事。對於製司的劄書,小六不敢苟同。”
呂文德“哦”了一聲,收起笑容道:“你的擔憂大哥知道,無非韃虜商人修築牆垣,有所圖謀。可城堡構築在我大宋境內,有何擔憂?即便真有不軌之事,將它扒掉就是。”
呂文煥搖頭道:“城堡一旦築就,扒掉恐怕不易。”
呂文德不以為然:“這有何難?不就是一道土牆嗎?出動兩千軍馬,用不了半日工夫,便可拆得幹幹淨淨。”
“圍牆既築,豈能輕易拆毀?倘若強行拆毀,兩國勢必挑起事端。再者,到了戰時,韃虜肯定有重兵守護,拆毀更是不能。小六愚見,與其為日後遺禍,莫如今日不準修築。”
“你說得輕巧!”呂文德將臉色一沉,“蒙古商人築牆保護貨物,我憑什麽不能準許?”
呂文煥見兄長態度堅決,遂停了一停,換個話題:“蒙古商人築城是因為丟失貨物,所言令人生疑。”
“有何疑竇?”呂文德問。
“據小弟訪察,每次都是蒙古商人的貨物丟失?”
“在我大宋境地,難道丟失我大宋商人的貨物不成?”呂文德反問。
呂文煥清楚,拿不出鐵證,他很難說服兄長。
呂文德道:“韃虜亡我之心不死,與我大宋必有一戰。可自家料定,決戰地點不在襄陽。”
聞言,呂文煥詫異地問道:“大哥憑什麽斷定不在襄陽?”
“襄陽雄踞漢水,韃虜沒有水師。”
兄長所言有一定道理,蒙軍雖有戰船,但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水師。沒有水師就控扼不了漢水,更別說滔滔大江。可現在,劉整已經歸降虜人。他做過多年郢州守將,諳熟水戰。呂文煥沉思片刻,字斟句酌道:“大哥所言極是,韃虜沒有水師。可小六擔心的是劉整,他不僅諳熟水戰,也諳熟漢水。”
“提這廝做甚!”呂文德焦躁起來,“他若是膽敢竄犯襄陽,自家親提大軍迎戰,定叫這鳥人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程妙靜在一旁道:“瞧你們兄弟二人,散班的衙鼓響了好一陣子。先去用膳,用過晚膳再敘不遲。”
“大嫂有所不知,”呂文煥扭過頭,對程妙靜道,“小六守襄陽,不敢有絲毫怠慢,唯恐辜負了兄長,辜負了朝廷。可虜人於鹿門山榷場內築城,小六寢食難安。鹿門山位於襄陽城東,小六擔心虜人居心不良。大嫂您想,若虜人占據了鹿門山,不僅阻斷漢水,還將阻絕襄陽與郢州、隨州的聯係……”
“你這是杞人憂天!”不等程妙靜開口,呂文德用訓斥的口吻道,“鹿門山榷場一座土城就能截斷漢水,孤立襄陽?我京湖有十萬雄師,即便韃虜心存賊心,我大軍一到,即刻成為齏粉!”
“大哥小看虜人了!”呂文煥苦笑著搖頭。
呂文德正要發作,程妙靜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呂文德愣了一愣,口氣略有和緩:“有人說虜人厲害,自家與其交手二十餘年,從淮西打到四川,又從四川打到京湖,什麽時候懼怕過他們?”
程妙靜已經明白大概。她雖然不懂軍事,但呂文煥專程從襄陽趕回,一定事關重大。程妙靜揀了空兒對呂文德柔聲道:“如今六弟身膺重責,提防虜人竄犯是他的職分。”
呂文德望望程妙靜,又看看呂文煥,語氣和緩下來:“我知道,六弟忠勇有加。可是他……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請大哥明示。”呂文煥道。
呂文德皺起眉頭道:“江南災害連連,國用日益不足。我製置京湖,又總領湖廣,既要給朝廷上交賦稅,又要濟民賑災,還要養兵築城,年年寅吃卯糧,入不敷出。襄陽開辦榷場,一年商稅不下百萬,其中蒙古商人繳納的稅款超過半數。他們請求築城守護貨物,製司豈有不準之理?若是走了蒙古商人,這百萬商稅從何處收取?為今之計,對蒙方所求,必須依從……”
聞言,呂文煥不語了,他明白兄長的苦衷。
“你張口就要五十萬鐵錢,我從哪兒來?”呂文德緊繃著臉色又道,“我挪用的是朝廷的賦稅,正催著償還。”
呂文煥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呂文德站起身道:“當年孟珙曾言,襄陽地重,須屯十萬大軍。可目今,襄陽隻有正兵五萬,一旦有事,恐怕捉襟見肘。我已申報朝廷,準許你招募五千新兵,糧餉由朝廷支付。”
準許招募五千新卒,且由朝廷供給軍費,這是天大的好事,可呂文煥卻高興不起來。他咧了咧嘴,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小六謝過大哥。”